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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 (part 10 of 11)

Part 10 of 11 · Tuo Tuo · Public domain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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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11)
  1. 宋史 about 18 h 35 min
  2. 宋史 (part 2 of 11) about 16 h 16 min
  3. 宋史 (part 3 of 11) about 15 h 59 min
  4. 宋史 (part 4 of 11) about 24 h 58 min
  5. 宋史 (part 5 of 11) about 19 h 56 min
  6. 宋史 (part 6 of 11) about 20 h 8 min
  7. 宋史 (part 7 of 11) about 27 h 14 min
  8. 宋史 (part 8 of 11) about 26 h 57 min
  9. 宋史 (part 9 of 11) about 27 h 13 min
  10. 宋史 (part 10 of 11) about 19 h 11 min
  11. 宋史 (part 11 of 11) about 8 h 7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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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 (part 10 of 11)

邑有峒寇擾民,官兵致討,積年弗獲,檄大異往治之。大異以一僕負告身自隨,肩輿入賊峒,傳呼尉至,賊露刃成列以待,徐諭以禍福,皆伏地叩頭,願改過自新。留告身為質,偕其渠魁數輩出降。以賞遷吉州戶曹,改廣西經幹,複以弭盜賞,除四川制置司參議官。北兵入成都,大異從制置使丁黼巷戰,兵敗,身被數創死,闔門皆遇難。詰旦,其部曲竊往瘞之,大異復蘇,負以逃,獲免。進朝奉郎,宰石門縣,就除通判溧陽,攝州事,皆有惠政。去官之日,老弱攀號留之,大異易服潛去。擢知登聞鼓院,遷大理寺丞,平反冤獄者七。召對,極言時政得失,迕宰相意,出知澧州。理宗曰:「是四川死節更生者楊大異耶?論事剴切,有用之材也。何遽出之?」對曰:「是人尤長於治民。」命予節兼庾事,進直秘閣、提點廣東刑獄兼庾事。

時常平司逋負山積,械系追索,奸蠹百出。大異與之約,悉縱遣之,負者如期畢輸,吏無所容其奸。訪張九齡曲江故宅,建相江書院,以祀九齡。改提點廣西刑獄兼漕、庾二司,所至奸吏屏息,寇盜絕跡。凡可以為民興利除害者,必奏行之。複建宣成書院祀張栻、呂祖謙。廣海幅員數千里,道不拾遺,報政為最。未六十即丐致仕,不允,章四上,除秘閣修撰、太中大夫,提舉崇禧觀、醴陵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賜紫金魚袋。歸裏第,與居民無異,學者從之,講肄諄諄,相與發明經旨,條析理學。食祠祿者二十四年,卒,年八十二。子霆、霖。霆在《忠義傳》。

論曰:正論之在天下,未嘗亡也。徐范之于韓侂胄,吳泳、李韶、王邁之于史氏,皆能無所回撓,正色直言。至於史彌鞏則彌遠之弟,陳塤其甥也,不以私親而廢天下之公論。抑孟子所謂「寡助之至」者歟?趙與TP揚曆最久,甘為聚斂之臣。李大同以鄉人喬行簡為相,薦起之。黃TU出仕,以恤民尊賢為急,可謂知本。大異節義如此,宜其善政之著稱於世也。

列傳第一百八十三

○陸持之徐鹿卿趙逢龍趙汝騰孫夢觀洪天錫黃師雍徐元傑孫子秀李伯玉

陸持之,字伯微,知荊門軍九淵之子也。七歲能為文。九淵授徒象山之上,學者數百人,有未達,持之為敷繹之。荊門郡治火,持之倉卒指授中程,九淵器之。

韓侂胄將用兵,持之憂時之懌,乃曆聘時賢,將有以告,見徐誼于九江,時議防江,持之請擇僚吏察地形,孰險而守,孰易而戰,孰隘而伏,毋專為江守。具言:「自古興事造業,非有學以輔之,往往皆以血氣盛衰為銳惰。故三國、兩晉諸賢,多以盛年成功名。公更天下事變多矣,未舉一事,而朝思夕惟,利害先入於中,愚恐其為之難也。」誼憮然。又之鄂謁薛叔似、項安世,之荊謁吳獵,爭欲留之,尋皆謝歸。著書十篇,名《戇說》。

嘉定三年,試江西轉運司預選,常平使袁燮薦於朝,謂持之議論不為空言,緩急有可倚仗。不報。豫章建東湖書院,連帥以書幣強起持之長之。嘉定十六年,甯宗特詔持之秘書省讀書,固辭,不獲。既至,又詔以迪功郎入省,乞歸,不許。理宗即位,轉修職郎,差幹辦浙西安撫司,以疾請致仕,特命改通直郎。所著有《易提綱》、《諸經雜說》。

徐鹿卿,字德夫,隆興豐城人。博通經史,以文學名於鄉,後進爭師宗之。嘉定十六年,廷試進士,有司第其對居二,詳定官以其直抑之,猶置第十。

調南安軍學教授。張九成嘗以直道謫居,鹿卿摭其言行,刻諸學以訓。先是周惇頤、程顥與其弟頤皆講學是邦,鹿卿申其教,由是理義之學複明。立養士綱條,學田多在溪峒,異時征之無藝,農病之,鹿卿撫恤,無逋租者。其後盜作,環城屋皆毀,惟學宮免,曰:「是無撓我者。」

辟福建安撫司幹辦公事。會汀、邵寇作,鹿卿贊畫備禦,動中機會。避寇者入城,多方振濟,全活甚眾。郡多火災,救護有方。會都城火,鹿卿應詔上封事,言積陰之極,其征為火,指言惑嬖寵、溺燕私、用小人三事尤切。真德秀稱其氣平論正,有憂愛之誠心。改知尤溪縣。德秀守泉,辟宰南安,鹿卿以不便養辭。德秀曰:「道同志合,可以拯民,何憚不來?」鹿卿入白其母,欣然許之。既至,首罷科斂之無名者,明版籍,革預借,決壅滯,達冤抑,邑以大治。德秀尋帥閩,疏其政以勸列邑。歲饑,處之有法,富者樂分,民無死徙。最聞,令赴都堂審察。以母喪去。

詔服闋赴樞密稟議,首言邊事、楮幣。主管官告院,幹辦諸司審計司。故相子以集英殿修撰食祠祿,又幫司農少卿米麥,鹿卿曰:「奈何為一人壞成法。」持不可。遷國子監主簿。入對,陳六事,曰:「洗凡陋以起事功,昭勸懲以收主柄,清班著以儲實才,重藩輔以蔽都邑,用閩、越舟師以防海,合東南全力以守江。」上皆嘉納。改樞密院編修官,權右司,贊畫二府,通而守法。會右史方大琮、編修劉克莊、正字王邁以言事黜,鹿卿贈以詩,言者並劾之,太學諸生作《四賢詩》。知建昌軍,未上,而崇教、龍會兩保與建黎原、鐵城之民修怨交兵,鹿卿馳書諭之,斂手聽命。既至,則寬賦斂,禁掊克。汰贓濫,抑強禦,恤寡弱,黥黠吏,訓戍兵,創百丈砦,擇兵官,城屬縣,治行大孚,田裏歌誦。

督府橫取秋苗斛面,建昌為米五千斛。鹿卿爭之曰:「守可去,米不可得。」民恐失鹿卿,請輸之以共命。鹿卿曰:「民為守計則善矣。守獨不為民計乎?」卒爭以免。召赴行在,將行,盜發南豐,捕斬渠首二十人,餘不問。擢度支郎官兼右司。入對,極陳時敝。改侍右郎官兼敕令刪修官,兼右司。鹿卿又言當時並相之敝。宰相以甘言誘鹿卿,退語人曰:「是牢籠也,吾不能為宰相私人。」言者以他事詆鹿卿,主管雲台觀。越月,起為江東轉運判官。歲大饑,人相食,留守別之傑諱不詰,鹿卿命掩捕食人者,屍諸市。又奏援真德秀為漕時撥錢以助振給,不報。遂出本司積米三千余石減半賈以糶,及減抵當庫息,出緡錢萬有七千以予貧民,勸居民收字遺孩,日給錢米,所活數百人。宴集不用樂。

會岳珂守當塗,制置茶鹽,自詭興利,橫斂百出,商旅不行,國計反屈于初。命鹿卿核之,吏爭竄匿。鹿卿寬其期限,躬自鉤考,盡得其實。珂辟置貪刻吏,開告訐以罔民,沒其財,民李士賢有稻二千石,囚之半歲。鹿卿悉縱舍而勸以其餘分,皆感泣奉命。珂罷,以鹿卿兼領太平,仍暫提舉茶鹽事。弛苛征,蠲米石、蕪湖兩務蘆稅。江東諸郡飛蝗蔽天,入當塗境,鹿卿露香默禱,忽飄風大起,蝗悉度淮。之傑密請移鹿卿浙東提點刑獄,加直秘閣兼提舉常平。鹿卿言罷浮鹽經界鹼地,先撤相家所築,就捕者自言:「我相府人。」鹿卿曰:「行法必自貴近始。」卒論如法。丞相史彌遠之弟通判溫州。利韓世忠家寶玩,籍之,鹿卿奏削其官。

初,鹿卿檄衢州推官馮惟說決婺獄,惟說素廉平,至則辨曲直,出淹禁。大家不快其為,會鄉人居言路,乃屬劾惟說。州索印紙,惟說笑曰:「是猶可以仕乎?」自題詩印紙而去。衢州鄭逢辰以繆舉,鹿卿以委使不當,相繼自劾,且共和其詩。禦史兼二人劾罷之。及知泉州,改贛州,皆辭。遷浙西提點刑獄、江淮都大坑冶,皆以病固辭,遂主管玉局觀。及召還,又辭,改直寶章閣知甯國府,提舉江東常平,又辭。

淳祐三年,以右司召,猶辭。丞相杜范遺書曰:「直道不容,使人擊節。君不出,豈以馮惟說故耶?惟說行將有命矣。」鹿卿乃出。擢太府少卿兼右司。入對,請定國本、正紀綱、立規模,「時事多艱,人心易搖,無獨力任重之臣,無守節伏義之士,願蚤決大計」。上嘉納之。兼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兼崇政殿說書。逾年,兼權吏部侍郎。時議使執政分治兵財,鹿卿執議不可。以疾丐祠,遷右文殿修撰、知平江府兼發運副使。力丐祠,上諭丞相挽留之。召權兵部侍郎,固辭,上令丞相以書招之,鹿卿至,又極言君子小人,切於當世之務。兼國子祭酒,權禮部侍郎,兼同修國史,兼實錄院同修撰,兼侍講,兼權給事中。鹿卿言「瑣闥之職無所不當問,比年命下而給捨不得知,請復舊制」。從之。

上眷遇TR篤而忌者浸多,有撰偽疏托鹿卿以傳播,曆詆宰相至百執事,鹿卿初不知也,遂力辨上前,因乞去,上曰:「去,則中奸人之計矣。」令臨安府根捕,事連勢要,獄不及竟。遷禮部侍郎。累疏告老,授寶章閣待制、知甯國府,而引年之疏五上,不允,提舉鴻禧觀,遂致仕,進華文閣待制。卒,遺表聞,贈四官。

鹿卿居家孝友,喜怒不形,恩怨俱泯,宗族鄉黨,各得歡心。居官廉約清峻,豪發不妄取,一廬僅庇風雨。所著有《泉谷文集》、奏議、講義、《鹽楮議政稿》、《曆官對越集》,手編《漢唐文類》、《文苑菁華》,諡清正。

趙逢龍,字應甫,慶元之鄞人。刻苦自修,為學淹博純實。登嘉定十六年進士第。授國子正、太學博士,曆知興國、信、衢、衡、袁五州,提舉廣東、湖南、福建常平。每至官,有司例設供張,悉命撤去,日具蔬飯,坐公署,事至即面問決遣。為政務寬恕,撫諭惻怛,一以天理民彝為言,民是以不忍欺。居官自常奉外,一介不取。民賦有逋負,悉為代輸。尤究心荒政,以羨余為平糴本。遷將作監,拜宗正少卿兼侍講。凡道德性命之蘊,禮樂刑政之事,縷縷為上開陳。疏奏甚眾,稿悉焚棄。年八十有八終於家。

逢龍家居講道,四方從遊者皆為钜公名士。丞相葉夢鼎出判慶元,修弟子禮,常謂師門庳陋,欲市其鄰居充拓之。逢龍曰:「鄰里粗安,一旦驚擾,彼雖勉從,我能無愧於心!」逢龍寡嗜欲,不好名,揚曆日久,泊然不知富貴之味。或問何以裕後,逢龍笑曰:「吾憂子孫學行不進,不患其饑寒也。」

趙汝騰,字茂實,宗室子也。居福州。寶慶二年進士。曆官差主管禮、兵部架閣,遷籍田令,召試館職,授秘書省正字,升校書郎,尋升秘書郎兼史館校勘。輪對,言節用先自乘輿宮掖始。兼玉牒所檢討官,以直煥章閣知溫州,進直徽猷閣、江東提點刑獄,又進直寶文閣,差知婺州。召赴闕,遷起居舍人,兼權中書舍人,升起居郎,時暫兼權吏部侍郎,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兼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兼侍講,遷吏部侍郎兼侍講,權工部尚書兼權中書舍人,皆兼同修撰,以左司諫陳垓論罷。召為禮部尚書兼給事中,兼修國史、實錄院修撰。入奏,言:「前後奸諛之臣,傷善害賢,自取穹官要職,何益于陛下,而深損於聖德。興利之臣,移東就西,順適宮禁,自遂溪壑無厭之欲,何益于陛下,而深戕于國脈。則陛下私惠群小之心,可以息矣。」又言:「陛下有用君子之名,無用君子之實。」

兼直學士院,拜翰林學士兼知制誥,兼侍讀。辭歸故里,累召,力辭,以龍圖閣學士知紹興府、浙東安撫使。召至闕,以端明殿學士提舉佑神觀,兼翰林學士承旨,知泉州、知州南外宗正事,複提舉佑神觀兼侍讀。兼翰林學士承旨。景定二年,卒,遺表上,特贈四官。

孫夢觀,字守叔,慶元府慈溪人。寶慶二年進士。調桂陽軍教授、浙西提舉司幹辦公事,差主管吏部架閣文字,為武學諭。輪對,言:「人主不容有所憚,尤不容有所玩,憚則有言而不能容,玩則雖容其言而不能用。」力請外,添差通判嚴州,主管崇道觀,召為武學博士、太常寺丞兼諸王宮大小學教授,大宗正丞兼屯田郎官、將作少監。知嘉興府,仍舊班兼右司郎官、將作監。轉對,極言:「風憲之地,未聞有十八疏攻一竦者。封駁之司,未聞有三舍人不肯草制者。道揆不明,法守滋亂,天下之權將有所寄,而倒持之患作。」當路者滋不悅。出知泉州兼提舉市舶,改知甯國府。蠲逋減賦,無算泛入者盡籍於公帑。戶部遣官督賦,急若星火,闔郡皇駭,莫知為計。夢觀曰:「吾寧委官以去,毋寧病民以留。」力丐祠,且將以府印牒所遣官,所遣官聞之夜遁。他日夢觀去甯國,人言之為之流涕。

丞相董槐召還,帝問江東廉吏,槐首以夢觀對,帝說,乃遷司農少卿兼資善堂贊讀。輪對,謂:「今內外之臣,恃陛下以各遂其私,而陛下獨一無可恃,可為寒心!」次論:「郡國當為斯民計,朝廷當為郡國計。乞命大臣應自前主計之臣奪州縣之利而歸版曹者,複歸所屬,庶幾郡國蒙一分之寬,則斯民亦受一分之賜。」帝善其言。遷太府卿、宗正少卿,兼給事中、起居舍人、起居郎。八上章辭免,以監察禦史吳燧論罷,直龍圖閣與祠,授秘閣修撰、江淮等路提點鑄錢司公事。甫至官,即複召為起居郎兼侍右侍郎、給事中兼贊讀,兼國子祭酒,權吏部侍郎。奏事抗論益切,以寵賂彰、仁賢逝、貨財偏聚為言,且謂「未易相之前,敝政固不少;既易相之後,敝政亦自若。」在廷之士皆危之。夢觀曰:「吾以一布衣蒙上恩至此,雖捐軀無以報,利鈍非所計也。」

力求補外,以集英殿修撰知建寧府。蠲租稅,省刑罰,郡人徐清叟、蔡抗以為有古循吏風。民有夢從者甚郡,迎祠山神,出視之則夢觀也。俄而夢觀得疾,口授遺表,不忘規諫,遂卒。帝悼惜久之,賻銀帛三百。夢觀退然若不勝衣,然義所當為,奮往直前;其居敗屋數間,布衣蔬食,而重名節雲。

洪天錫,字君疇,泉州晉江人。寶慶二年進士。授廣州司法。長吏盛氣待僚屬,天錫糾正為多。丁內艱,免喪,調潮州司理。勢家奪民田,天賜言於守,還之。

帥方大琮辟真州判官,留置幕府。改秩知古田縣。行鄉飲酒禮。邑劇,牒訴猥多,天錫剖決無留難。有倚王邸勢殺人者,誅之不少貸。調通判建寧府。大水,擅發常平倉振之。擢諸司糧料院,拜監察禦史兼說書。累疏言:「天下之患三:宦官也,外戚也,小人也。」劾董宋臣、謝堂、厲文翁,理宗力護文翁,天錫又言:「不斥文翁,必為王府累。」上令吳燧宣諭再三,天錫力爭,謂:「貴幸作奸犯科,根柢蟠固,乃遲回護惜,不欲繩以法,勢焰愈張,紀綱愈壞,異時禍成,雖欲治之不可得矣。」上又出禦劄,俾天錫易疏,欲自戒飭之。天錫又言:「自古奸人雖憑怙,其心未嘗不畏人主之知,苟知之而止於戒飭,則憑怙愈張,反不若未知之為愈也。」章五上,出關待罪。詔二人已改命,宋臣續處之。天錫言:「臣留則宋臣去,宋臣留則臣當斥,願早賜裁斷。」越月,天雨土,天錫以其異為蒙,力言陰陽君子小人之所以辨,又言修內司之為民害者。

蜀中地震,浙、閩大水,又言:「上下窮空,遠近怨疾,獨貴戚巨閹享富貴耳。舉天下窮且怨,陛下能獨與數十人者共天下乎?」會吳民仲大論等列訴宋臣奪其田,天錫下其事有司,而御前提舉所移文謂田屬禦莊,不當白台,儀鸞司亦牒常平。天錫謂:「禦史所以雪冤,常平所以均役,若中貴人得以控之,則內外台可廢,猶為國有紀綱乎?」乃申劾宋臣並盧允升而枚數其惡,上猶力護之。天錫又言:「修內司供繕修而已,比年動曰'御前',奸贓之老吏,跡捕之凶渠,一竄名其間,則有司不得舉手,狡者獻謀,暴者助虐,其輾轉受害者皆良民也。願毋使史臣書之曰:'內司之橫自今始。'」疏上至六七,最後請還禦史印,謂:「明君當為後人除害,不當留患以遺後人。今朝廷輕給舍台諫,輕百司庶府,而北司獨重,倉卒之際,臣實懼焉。」言雖不果行,然終宋世閹人不能竊弄主威者,皆天錫之力,而天錫亦自是去朝廷矣。改大理少卿,再遷太常,皆不拜。

改廣東提點刑獄,五辭。明年,起知潭州,久之始至官。戢盜賊,尊先賢,逾年大治。直寶謨閣,遷廣東轉運判官,決疑獄,劾貪吏,治財賦,皆有法。召為秘書監兼侍講,以聵辭,升秘閣修撰、福建轉運副使,又辭。度宗即位,以侍御史兼侍讀召,累辭,不許,在道間,監察禦史張桂劾罷之。乃疏所欲對病民五事:曰公田,曰關子,曰銀綱,曰鹽鈔,曰賦役。又言:「在廷無嚴憚之士,何以寢奸謀?遇事無敢諍之臣,何以臨大節?人物稀疏,精采銷耎,隱惰惜已者多,忘身徇國者少。」進工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加顯文閣待制、湖南安撫使、知潭州,改潭州,皆力辭。

又明年,改福建安撫使,力辭,不許。亭戶買鹽至破家隕身者,天錫首罷之,民作佛事以報。罷荔枝貢。召為刑部尚書,詔憲守之臣趣行無虛日,不起。久之,進顯文閣直學士,提舉太平興國宮,三降禦劄趣之,又力辭。逾年,進華文閣直學士,仍舊宮觀,尋致仕,加端明殿學士,轉一官。疾革,草遺表以規君相。上震悼,特贈正議大夫,諡文毅。

天錫言動有準繩,居官清介,臨事是非不可回折。所著奏議、《經筵講義》,《進故事》、《通祀輯略》、《味言發墨》、《陽岩文集》。

黃師雍,字子敬,福州人。少從黃斡學。入太學。寶慶二年,舉進士。詔為楚州官屬。出盜賊白刃之沖,不畏不懾。李全反狀已露,師雍密結忠義軍別部都統時青圖之,謀泄,全殺青,師雍不為動,全亦不加害。秩滿,朝議褒異,師雍恥出史彌遠門,不往見之。調婺州教授,學政一以呂祖謙為法。李完勉、趙必願、趙汝談皆薦之。

師雍慕徐僑有清望,欲謁之,會其有召命,師雍曰:「今不可往也。」僑聞而賢之,至闕,以其學最聞,宗勉在政府,力言于丞相喬行簡,行簡已許以朝除。師雍以書見行簡,勸其歸老,行簡不悅,宗勉之請遂格。

知遂之龍溪,轉運使王伯大上其邑最。行簡罷,宗勉與史嵩之入相,召師雍審察,將至而宗勉卒。嵩之延師雍,密示相親意,師雍不領;遷糧料院,又曰:「料院與相府密邇,所以相處。」師雍亦不領。嵩之獨相,權勢浸盛,上下懼禍,未有發其奸者。博士劉應起首疏論嵩之,帝感悟,思逐嵩之。師雍與應起相善,故嵩之疑師雍左右之,諷禦史梅杞擊師雍,差知興化軍,旋奪之,改知邵武軍。及應起為監察禦史,師雍遷宗正寺簿,尋亦拜監察禦史。首疏削金淵秩,送外居住。再疏斥趙綸、項容孫、史肯之。嵩之終喪,正言李昴英、殿中侍御史章琰共疏乞竄斥之,師雍亦上疏論列,帝感悟,即其日詔勒令致仕。權直舍人院劉克莊封還詞頭,乞畀嵩之以貼職如宰臣去國故事,遂得守金紫光祿大夫、觀文殿學士致仕。議者曰:「大夫,官也。觀文,職也。元降御筆但雲'守官',無'本官職'之辭。觀文之命,自克莊啟之。朋邪顧望,不可赦。」師雍遂劾克莊臨事失身犯義,免所居官,琰亦繼劾克莊,師雍又乞籍嵩之家隸張叔儀,皆從之。

未幾,昴英劾臨安尹趙與TP及執政,琰亦劾執政,帝怒昴英並及琰。鄭采乘間劾琰、昴英,又嗾同列再疏,以昴英屬某人,琰屬師雍。師雍毅然不從,獨擊葉閶乃與TP腹心。琰、昴英去國,采於是薦周坦、葉大有入台,首劾程公許、江萬里,善類日危矣。未逾月,坦攻參政吳潛去,陳垓為監察禦史,時采、與TP、坦、垓、大有合為一,師雍獨立。采惡之尤甚,思所以去師雍,未得,招四人共謀之。會大旱求言,應招者多指采、坦等為起災之由,牟子才、李伯玉、盧鉞語尤峻。坦等偽撰匿名書,誣三士,師雍榻前辨,謂:「匿名書條令所禁,非公論也,不知何為至前。」因發其偽撰之跡。適鉞疏譽師雍,采乃以鉞附師雍,帝不聽,擢師雍左司諫。

未幾,采入政府,謝方叔、趙汝騰疏其奸,采遂罷去。師雍與丞相鄭清之故同舍,然以劾劉用行、魏峴皆清之親故,清之不樂。坦喜曰:「吾得所以去之矣。」遣其婦日造清之妻,譖曰:「彼去用行、峴,乃去丞相之漸也。」帝將以師雍為侍御史,清之曰:「如此,則臣不可留。」遷起居舍人兼侍講,即力丐去。清之猶冀師雍少貶,師雍曰:「吾欲為全人。」終不屈。數月,坦卒劾師雍及高斯得俱罷。久之,以直寶文閣奉祠,陳垓又嗾同列寢之。清之卒,起師雍為左史,既而改江西轉運使,遷禮部侍郎,命下而卒於江西官舍。

師雍簡淡寡欲,靖厚有守,言若不出口,而於邪正之辨甚明,視外物輕甚,故博采公論,當官而行,愛護名節,無愧師友雲。

徐元傑,字仁伯,信州上饒人。幼穎悟,誦書日數千言,每冥思精索。聞陳文蔚講書鉛山,實朱熹門人,往師之。後師事真德秀。紹定五年,進士及第。簽書鎮東軍節判官廳公事。

嘉熙二年,召為秘書省正字,遷校書郎。奏否泰、剝複之理,因及右轄久虛,非骨鯁耆艾,身足負荷斯世者,不可輕畀。又言皇子竑當置後及蚤立太子,乞蚤定大計。時諫官蔣峴方力排竑置後之說,遂力請外,不許,即謁告歸,丐祠,章十二上。三年,遷著作佐郎兼兵部郎官,以疾辭。差知安吉州,辭。召赴行在奏事,辭益堅。

淳祐元年,差知南劍州。會峽陽寇作,擒渠魁八人斬之。餘釋不問。父老或相語曰:「侯不來,我輩魚肉矣。」郡有延平書院,率郡博士會諸生親為講說。民訟,率呼至以理化誨,多感悅而去。輸苗聽其自概,闔郡德之。丁母憂去官,眾遮道跪留。既免喪,授侍左郎官。言敵國外患,乞以宗社為心。言錢塘駐蹕,驕奢莫尚,宜抑文尚質。兼崇政殿說書,每入講,必先期齋戒。嘗進仁宗詔內降指揮許執奏及台諫察舉故事為戒,語多切宮壺。拜將作監,進楊雄《大匠箴》,陳古節儉。時天久不雨,轉對,極論《洪範》天人感應之理及古今遇災修省之實,辭益忠懇。

丞相史嵩之丁父憂,有詔起複,中外莫敢言,惟學校叩閽力爭。元傑時適輪對,言:「臣前日晉侍經筵,親承聖問以大臣史嵩之起複,臣奏陛下出命太輕,人言不可沮抑。陛下自盡陛下之禮,大臣自盡大臣之禮,玉音賜俞,臣又何所容喙。今觀學校之書,使人感歎。且大臣讀聖賢之書,畏天命,畏人言。家庭之變,哀戚終事,禮制有常。臣竊料其何至於忽送死之大事,輕出以犯清議哉!前日昕庭出命之易,士論所以凜凜者,實以陛下為四海綱常之主,大臣身任道揆,扶翊綱常者也。自聞大臣有起複之命,雖未知其避就若何,凡有父母之心者莫不失聲涕零,是果何為而然?人心天理,誰實無之,興言及此,非可使聞於鄰國也。陛下烏得而不悔悟,大臣烏得而不堅忍?臣懇懇納忠,何敢詆訐,特為陛下愛惜民彝,為大臣愛惜名節而已。」疏出,朝野傳誦,帝亦察其忠亮,每從容訪天下事,以筵益申前議。未幾,夜降御筆黜四不才台諫,起複之命遂寢。

元老舊德次第收召,元傑亦兼右司郎官,拜太常少卿,兼給事中、國子祭酒,權中書舍人。杜範入相,複延議軍國事。為書無慮數十,所言皆朝廷大政,邊鄙遠慮。每裁書至宗社隱憂處,輒閣筆揮涕,書就隨削稿,雖子弟無有知者。六月朔,輪當侍立,以暴疾謁告。特拜工部侍郎,隨乞納,詔轉一官致仕。夜四鼓。遂卒。

先,元傑未死之一日,方謁左丞相范鐘歸,又折簡察院劉應起,將以冀日奏事。是夕,俄熱大作,詰朝不能造朝,夜煩愈甚,指爪忽裂,以死。朝紳及三學諸生往吊,相顧駭泣。訃聞,帝震悼曰:「徐元傑前日方侍立,不聞有疾,何死之遽耶?」亟遣中使問狀,賻贈銀絹二百計。已而太學諸生伏闕訴其為中毒,且曰:「昔小人有傾君子者,不過使之自死於蠻煙瘴雨之鄉,今蠻煙瘴雨不在領海,而在陛下之朝廷。望奮發睿斷,大明典刑。」於是三學諸生相繼叩閽訟冤,台諫交疏論奏,監學官亦合辭聞於朝。二子直諒、直方乞以恤典充賞格。有旨付臨安府逮醫者孫志甯及常所給使鞫治。既又改理寺,詔殿中侍御史鄭采董之,且募告者賞緡錢十萬、官初品。大理寺正黃濤謂伏暑證,二子乞斬濤謝先臣。然獄迄無成,海內人士傷之,帝悼念不已,賜官田五百畝、緡錢五千給其家。賜諡忠湣。

孫子秀,字元實,越州余姚人。紹定五年進士。調吳縣主簿。有妖人稱「水仙太保」,郡守王遂將使治之,莫敢行,子秀奮然請往,焚其廬,碎其像,沈其人於太湖,曰:「實汝水仙之名矣。」妖遂絕。日詣學宮與諸生討論義理。辟淮東總領所中酒庫,檄督宜興縣圍田租。既還,白水災,總領恚曰:「軍餉所關,而敢若此,獨不為身計乎?」子秀曰:「何敢為身計,寧罪去爾。」力爭之,遂免。

調滁州教授,至官,改知金壇縣。嚴保伍,厘經界,結義役,一切與民休息。訟者使齎牒自詣裏正,並鄰證來然後行,不實者往往自匿其牒,惟豪黠者有犯,則痛繩不少貨。淮民流入以萬計,振給撫恤,樹廬舍,括田使耕,拔其能者分治之。崇學校,明教化,行鄉飲酒禮。訪國初茅山書院故址,新之,以待遠方遊學之士。

通判慶元府,主管浙東鹽事。先是,諸場鹽百袋附五袋,名「五厘鹽」,未幾,提舉官以為正數,民困甚,子秀奏蠲之。辟幹辦行在諸司糧料院。衢州冠作,水冒城郭,朝廷擇守,屬子秀行。子秀謂捕賊之責,雖在有司,亦必習土俗之人,乃能翦其憑依,裁其奔突。乃立保伍,選用土豪,首旌常山縣令陳謙亨、寓士周還淳等捍禦之勞,且表於朝,乞加優賞,人心由是競勸。未幾,盜複起江山、玉山間,甫七日,而眾禽四十八人以來。終子秀之任,賊不復動,水潦所及,則為治橋樑,修堰閘,補城壁,浚水原,助葺民廬,振以錢米,招通鄰糴。奏蠲秋苗萬五千石有奇,盡代納其夏稅,並除公私一切之負;坍溪沙壅之田,請於朝,永蠲其稅,民用復蘇。

南渡後,孔子裔孫寓衢州,詔權以衢學奉祀,因循逾年,無專饗之廟。子秀撤廢佛寺,奏立家廟如闕裏。既成,行釋菜禮。以政最遷太常丞,以言罷。未幾,遷大宗正丞,遷金部郎官。金部舊責州郡以必不可辨之泛數,吏顛倒為奸欺。子秀日夜討論,給冊轉遞以均其輸,人人如債切身,不遣一字而輸足。遷將作監、淮東總領,辭。改知甯國府,辭。為左司兼右司,再兼金部。與丞相丁大全議不合,去國。差知吉州,尋鐫罷。

時嬖幸朱熠凡三劾子秀。開慶元年,為浙西提舉常平。先是,大全以私人為之,盡奪亭民鹽本錢,充獻羨之數;不足,則估籍虛攤。一路騷動,亭民多流亡。子秀還前政鹽本錢五十餘萬貫,奏省華亭茶鹽分司官,定衡量之非法多取者,於是流徙複業。徙浙西提點刑獄兼知常州。淮兵數百人浮寓貢院,給餉不時,死者相繼,子秀請於朝,創名忠衛軍,置砦以居,截撥上供贍之。盜劫吳大椿,前使者諱其事,誣大椿與兄子焴爭財,自劫其家,追毀大椿官,編置千裏外,徙黥其臧獲。子秀廉得實,乃悉平反之。尋以兼郡則行部非便,得請專臬事。擊貪舉廉,風采凜然,犴獄為清。

進大理少卿,直華文閣、浙東提點刑獄兼知婺州。婺多勢家,有田連阡陌而無賦稅者,子秀悉核其田,書諸牘,勢家以為厲己,嗾言者罷之。尋遷湖南轉運副使,以迎養非便辭,移浙西提點刑獄。子秀冒暑周行八郡三十九縣,獄為之清。安吉州有婦人訴人殺其夫與二僕,郡守捐賞萬緡,逮系考掠十餘人,終莫得其實。子秀密訪之,乃婦人賂宗室子殺其夫,僕救之,並殺以滅口。一問即伏誅,又釋偽會之連逮者,遠近稱為神明。

初,獄訟之滯,皆由期限之不應。使者下車,或親書戒州縣勿違,而違如故,則怒之。怒之,改匣,又違則又重怒之,至再三。而專卒四出,巡尉等司繳限抱匣費不貲,則其勢必違。子秀與州縣約,到限者徑詣庭下,吏不得要索,亦無違者。其後創迴圈總匣屬各州主管官,凡管內諸司報應皆併入匣,一日一遣,公移則又總實於匣以往。於是事無小大,纖悉畢具,而風聞者反謂專卒淩州縣,劾罷之,子秀笑而已。移江東提點刑獄。度宗即位,進太常少卿兼右司,尋兼知臨安府,以言罷。起知婺州,卒。

子秀少從上虞劉漢弼游,磊落英發,抵掌極談,神采飛動。與人交久而益親,死生患難,營救不遺力。聞一善則手錄之。

李伯玉,字純甫,饒州餘幹人。端平二年,進士第二。初名誠,以犯理宗潛諱更今名。授觀察推官、太學正兼莊文府教授、太學博士。召試館職,曆詆貴戚大臣,直聲暴起。改校書郎,奏言:「台評迎合上意,論罷尤焴、楊棟、盧鉞三人,忠邪不辨,乞同罷。」帝不允。監察禦史陳垓連劾罷之。

奉雲台祠,差知南康軍,遷著作佐郎兼沂靖惠王府教授,兼考功郎官,兼尚書右司員外郎。引故事彈台臣蕭隸來,遷著作郎。帝怒,降兩官罷敘。複知邵武軍,改湖北提點刑獄,移福建,遷尚右郎官。侍御史何夢然論伯玉乃吳潛之死黨,奉祀,遷福建提舉常平、淮西轉運判官。召赴經筵,遷考功郎兼太子侍讀,拜太府少卿、秘書少監、起居郎、工部侍郎。

度宗即位,兼侍講,權禮部侍郎,升兼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賈似道嘗集百官議事,忽厲聲曰:「諸君非似道拔擢,安得至此!」眾默然莫敢應者,伯玉答曰:「伯玉殿試第二名,平章不拔擢,伯玉地步亦可以至此。」似道雖改容而有怒色。既退,即治歸。以顯文閣待制知隆興府,右正言黃萬石論罷。召入覲,擢權禮部尚書兼侍讀。似道益專國柄,帝以伯玉舊學,進之臥內,相對泣下,欲用以參大政,似道益忌之,而伯玉尋病卒。

伯玉嘗請罷童子科,以為非所以成人材,厚風俗。趙汝騰嘗薦八士,各有品目,于伯玉曰「銅山鐵壁」。立朝風節,大較似之。所著有《斛峰集》。

論曰:陸持之學足以承其家,而不幸蚤喪,徐鹿卿論議明達,克施有政,趙逢龍之清操,汝騰之不撓,孫夢觀之平直,洪天錫、黃師雍、徐元傑、李伯玉皆悉心直言,不避權勢,孫子秀政績著見,皆當時之傑出雲。

列傳第一百八十四

○劉應龍潘牥洪芹趙景緯馮去非徐霖徐宗仁危昭德陳塏楊文仲謝枋得

劉應龍,字漢臣,瑞州高安人。嘉熙二年進士。授零陵主簿,饒州錄事參軍。有毛隆者,務剽掠殺人,州民被盜,遙呼盜曰:「汝毛隆也?」盜亦曰:「我毛隆也。」既,訟於官,捕隆置獄,應龍曰:「盜誠毛隆,其肯自謂?」因言於州,州不可,乃委它官,隆誣伏抵死,未幾盜敗,應龍繇是著名。改知崇仁縣。淮西失守,江西諸州有殘破者,縣佐貳聞變先遁,應龍固守不去。

先是,理宗久未有子,以弟福王與芮之子為皇子,丞相吳潛有異論,帝已不樂。大元兵度江,朝野震動,逐丞相丁大全,複起潛為相,帝問潛策安出,潛對曰:「當遷幸。」又問卿如何,潛曰:「臣當死守於此。」帝泣下曰:「卿欲為張邦昌乎?」潛不敢複言。未幾北兵退,帝語群臣曰:「吳潛幾誤朕。」遂罷潛相。帝怒潛不已,應龍朝受命,帝夜出象簡書疏稿授應龍,使劾潛,應龍謂:「潛本有賢譽,獨論事失當,臨變寡斷。祖宗以來,大臣有罪未嘗輕肆誅戮。欲望姑從寬典,以全體貌。」帝大怒。乃按劾丁大全,請加竄斥,疏言:「內莫急於蘇民瘼以固國本,外莫急於討軍實以振國威。」又言時政四事,廣發稟以振民饑,通商販以助民食,勸分富室以助官糴,嚴等第以核民數,稽檢放以蘇民窮,嚴戢盜以除民害。賈似道素忌潛,會京師米貴,應龍為《勸糶歌》宦者取以上聞,帝問知應龍所作,問似道米價高,當亟處之,似道訪其由,亦怒應龍。遷司農少卿,尋以右諫議大夫孫附鳳言,遂去國。

景定三年,湖南饑,起提舉常平。以救荒功,遷直寶章閣、廣南東路轉運判官。遷秘書監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知隆興府兼江西轉運副使,奏免和糴二十萬石。擢權戶部侍郎兼侍講。時似道當國,百官奏對稍切直者輒黜,應龍言:「臣觀今日之事,可言者多矣。邇日以來,靖恭自守者以論事為忌,指陳稍切者聯翩引去,豈兩省繳駁過甚,重其疑歟?抑廷臣奏對咈意,速其畏歟?朝廷清明之時,而言者已懷疑畏,臣恐正臣奪氣,鯁臣吃舌,宜非盛世所有。」遂迕當路,自侍從、兩省以下無不切齒。未幾,以集英殿修撰知建寧府,亟辭,中書舍人盧鉞希指封還錄黃。久之,起為江東轉運使,辭。

南海寇作,朝廷患之,乃以顯謨閣待制知廣州、廣東紗略安撫使。寇聞應龍至,遁去。應龍剿逐之,南海大治。特旨屢召,拜戶部侍郎仍兼侍讀,七上奏辭免。德祐元年,遷兵部尚書、寶章閣直學士、知贛州,兼江西兵馬鈐轄、青海軍節度使,力辭,隱九峰。

子元高亦舉進士,知候官縣。沒,洪天錫歎曰:「朝廷失一禦史矣。」

潘牥字庭堅,福州閩人。端平二年策進士,牥對曰:「陛下承休上帝,皈德匹夫,何異為人子孫,身荷父母劬勞之賜,乃指豪奴悍婢為恩私之地。欲父母無怒,不可得也。」又曰:「陛下手足之愛,生榮死哀,反不得視士庶人。此如一門之內,骨肉之間未能親睦,是以僮僕疾視,鄰里生侮。宜厚東海之恩,裂淮南之土,以致人和。」時對者數百人,庭堅語最直。

會殿中侍御史蔣峴劾方大琮、劉克莊、王邁前倡異論,並誣牥姓同逆賊,策語不順,請皆論以漢法。牥調鎮南軍節度推官、衢州推官,曆浙西提舉常平司。遷太學正,旬日,出通判潭州。日食,應詔上封事曰:「熙甯初元日食,詔郡縣掩骼,著為令。故王一扌不淺土,其為暴骸亦大矣。請以王禮改葬。」又移書丞相游似申言之,似心善其言,方將收用之,而牥卒。

洪芹,尚書右僕射適之曾孫,以大父澤入官,甫更調,登進士第。自南平司法改欽州教授。部使者愛其才,先後並薦之,有旨召審察。丁內外艱。入主省架閣,遷太學博士。輪對,發明絜矩之道。擢國子博士,出通判南劍,入為太常博士,累遷將作少監。屬詞臣無當上意,慨然思得天下士,丞相程元鳳言當今地望無逾洪芹者,進兼翰林,權直秘書少監。

開慶元年,升直學士院,繼權禮部侍郎、中書舍人。屬兵興,帝悟柄任非人,自貽國禍,詔書所至,聞者奮激,蓋芹所草也。丁大全罷相,出典鄉郡。芹遷禮部侍郎,繳奏:「大全鬼蜮之資,穿窬之行,暴戾淫黷,引用兇惡,陷害忠良,遏塞言路,濁亂朝綱。乞盡從諫臣所請,追官遠竄,以伸國法,以謝天下。」沈炎乘上怒,攻丞相吳潛,芹獨繳奏曰:「方國本多虞,潛星馳赴闕,理紛鎮浮,陳力為多。一旦視為弁髦,得無如《詩》所謂'將安將樂女轉棄予'乎?」慷慨敢言,天下義之。

遷禮部侍郎,帝銳意鄉用而以論去,退寓永嘉,怡然自適。咸淳初,起知甯國府。卒。有文集。

趙景緯字德父,臨安府於潛人。少勤學,弱冠得周惇頤、程顥兄弟諸書讀之,恨不及登朱熹之門。熹門人葉味道謂之曰:「度正,吾黨中第一人。」遂往見,首誨以求放心為本。由是往來味道、正之間,研索益精。入太學,登淳祐元年進士第。授江陰軍教授,諸生守其榘度。丁母憂,以祿不逮養,服闋不調。作《讀易庵懸霤山》。江東提點刑獄吳勢卿辟為幹辦公事,不就。召為史館檢閱,辭,不許;乞換待次教授,不許;乞嶽祠,又不許;乞致仕,不報。有旨特與改合入官,主管崇道觀,三辭,不許。景定元年,特授秘書郎,兩辭,不許。遷著作郎,辭,不許。以疾丐祠,差主管佑神觀兼史館校勘。史成,兩乞外祠,進直秘閣,與在外宮觀,辭職名,不許。差主管崇禧觀。

台州守王華甫建上蔡書院,禮景緯為堂長,以疾辭。依舊職差知台州,兩辭,不許,趣命益嚴。至郡,以化民成俗為先務,首取陳述古《諭俗文》書示諸邑,且自為之說,使其民更相告諭、諷誦、服行,期無失墜。約束官吏擾民五事。取《孝經庶人章》為四言詠贊其義,使朝夕歌之,至有為之感涕者。舉遺逸車若水、林正心於朝。旌孝行,作《訓孝文》以勵其俗。平重刑,懲嘩訐,治豪橫。建黃岩縣社倉六十有六。浚河道九十裏,築堤路三十裏。節浮費,為下戶代輸秋苗。奏蠲五邑坊河渡錢。

斯年之內,乞歸田裏者再。進考功郎官,再辭,不許。兼沂靖惠王府教授,辭,不許。是冬,四辭新命,且乞祠,皆不許。乃乞於赤城、桐柏之間采藥著書,庶幾有補後學,使病廢之身不為無用於聖世,不許。御筆兼崇政殿說書,三辭,不許。乃造朝,侍緝熙殿,以《易》進講,論「聖人體元之妙在惟幾,人君得此,則天下有治而無亂,人事有吉而無凶矣」。又曰:「惕厲祗懼,乃天心之所存。聖人先處於憂,故能無憂,先處以危,故能無危;若乃先自處於安樂,則憂危乘之矣。」又論監司守令,其說曰:「知人之難,自古已然。人才乏使,莫今為甚。或觀望而撓於勢,或阿私而徇於情,或是非不公而以枉為直,或毀譽失實而以汙為廉。遂使舉刺不當,不足以服天下之心。與其糾劾於有罪之後,而未必盡得其情;孰若精擇於未用之先,而使之各稱其職。」

彗出於柳,景緯應詔上封事曰:

今日求所以解天意者,不過悅人心而已。百姓之心即天心也。錮私藏而專天下之同欲,則人不悅。保私人而違天下之公議,則人不悅。閭閻之糟糠不厭,而燕私之供奉自如,則人不悅。百姓之膏血日朘,而符移之星火愈急,則人不悅。不公於己而欲絕天下之私,則人不悅。不澄其源而欲止天下之貪,則人不悅。夫必有是數者,斯足以召怨而致災。

願陛下捐內帑以絕壅利之謗;出嬪嬙以節用度之奢。弄權之貂寺素為天下之所共惡者,屏之絕之;毒民之恩澤侯嘗為百姓之所憤者,黜之棄之。擇忠鯁敢言之士置之台諫,以通關鬲之壅;選慈惠忠信之人使為守宰,以保元氣之殘。又必稽乾、淳以來,凡利源窠名之在百司庶府者,悉隸其舊,以濟經用之急;公田派買不均之敝,聽民自陳,隨宜通變,以安田裏之生。則人心悅、天意解矣。人之常情,懼心每發於災異初見之時,不能不潛移於諂諛交至之後。萬一過聽左右寬譬之言,曲為它說以自解,毛舉細故以塞責,而恐懼之初心弛,則下拂人心,上違天意,國之安危或未可知。

又曰:「損玉食,不若損內帑、卻貢奉之為實。避正朝,不若塞幸門、廣忠諫之為實。肆大眚固所以廣仁恩,又不若擇循良、黜貪暴之為實。蓋天意方回而未豫,人心乍悅而旋疑,此正陰陽勝複之會,眷命隆替之機也。」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辭,不許。轉對,言:「願明辨義利之限,力破系吝之私,以天自處而絕內外之分,以道制欲而黜耳目之累。毋以閨闥之賤幹公議,毋以戚畹之私紊國常。」乞歸田裏,不許。拜太府少卿,兼職仍舊,再辭,不許。複上疏乞歸,不許。

以直敷文閣知嘉興府,辭,仍乞奉祠,皆不許。咸淳元年至郡,首以護根本、正風俗為先務。三乞辭,不許。拜宗正少卿,御筆兼侍講,辭,不許。乃還家,三乞祠,御筆趣行,猶乞寬告,不許。至國門,御筆兼權工部侍郎,時暫兼權中書舍人,三辭,不許。以《禮記》進講,開陳敬恕之義。封還濫恩詞頭,帝從之。又言:「損德害身之大莫過於嗜欲,而窒嗜欲之要莫切於思。居處則思敬,動作則思禮,祭祀則思誠,事親則思孝。每禦一食,則思天下之饑者。每服一衣,則思天下之寒者。嬪嬙在列,必思夏桀以嬖色亡其國。飲燕方歡,必思商紂以沈湎喪其身。念起而思隨之,則念必息。欲萌而思制之,則欲必消。志氣日以剛健,德性日以充實,豈不盛哉。」

又曰:「雷發非時,竊跡今日之事而有疑焉。內批疊降而名器輕,宮閫不嚴而主威褻,橫恩之濫已收而複出,戢貪之詔方嚴而隨弛。宮正什伍之令所以防奇邪,而或縱於乞憐之卑祠。緇黃出入之禁所以嚴宸居,而間惑於禬禳之小數。以至彈墨未幹,而抆拭之旨已下;駁奏未幾,而捷出之徑已開。命令不疑,則陽縱而不收。主意不堅,則陰閉而不密。陛下可不思致災之由,而亟求所以正之哉?願清其天君,以端出治之源;謹其號令,以肅紀綱之本。毋牽於私恩而撓公法,毋遷於邇言而亂舊章,去讒而遠色,賤貨而貴德,則人心悅而天意得,可以開太平而兆中興也。」

進權禮部侍郎兼修玉牒,再辭,不許。升兼侍讀,辭,不許。進《聖學四箴》:一曰惜日力以致其勤,二曰精體認以充其知,三曰屏嗜好以專其業,四曰謹行事以驗其用。五乞歸田裏,帝勉留之,請益力。特授集英殿修撰、知建寧府,辭,不許,乃還家。召為中書舍人,三辭,不許,請益力。進顯文閣待制,依所乞予祠,辭職名,不許,遂差提舉玉隆萬壽宮。有疾,謝醫卻藥,曰:「使我清心以順天命,毋重惱我懷。」拱手三揖乃卒。詔特贈四官至中奉大夫,諡文安。景緯天性孝友,雅志沖淡,親沒無意仕進,故其立朝之日不久雲。

馮去非字可遷,南康都昌人。父椅字儀之,家居授徒,所注《易》、《書》、《詩》、《語》、《孟》、《太極圖》,《西銘輯說》,《孝經章句》,《喪禮小學》,《孔子弟子傳》,《讀史記》及詩文、志錄,合二百餘卷。

去非,淳祐元年進士。嘗幹辦淮東轉運司,治儀真,歐陽脩東園在焉,使者黃濤欲以為佛寺,時已許薦,去非力爭不得,甯不受使者薦,謁告而去。寶祐四年,召為宗學諭。丁大全為左諫議大夫,三學諸生叩閽言不可。帝為下詔禁戒,詔立石三學,去非獨不肯書名碑之下方。監察禦史吳衍、翁應弼劾諸生下獄,去非複調護宗學生之就逮者。未幾,大全簽書樞密院事、參知政事,蔡抗去國,去非亦以言罷。歸舟泊金、焦山,有僧上謁,去非不虞其為大全之人也,周旋甚款。僧乘間致大全意,願毋遽歸,少俟收召,誠得尺書以往,成命即下。去非奮然正色曰:「程丞相、蔡參政牽率老夫至此,今歸吾廬山,不復仕矣,斯言何為至我!」絕之,不復與言。

徐霖字景說,衢州西安人。年十三,有志聖人之道,取所作文焚之,研精《六經》之奧,控賾先儒心傳之要。淳祐四年,試禮部第一。知貢舉官入見,理宗曰:「第一名得人。」嘉獎再三。登第,授沅州教授。

時宰相史嵩之挾邊功要君,植党顓國。霖上疏曆言其奸深之狀,以為:「其先也奪陛下之心,其次奪士大夫之心,而其甚也奪豪傑之心。今日之士大夫,嵩之皆變化其心而收攝之矣。且其變化之術甚深,非章章然號於人使之為小人也。常於善類擇其質柔氣弱易以奪之者,親任一二,其或稍有異已,則潛棄而擯遠之,以風其餘。彼以名節之尊不足以易富貴之願,義利之辨亦終暗于妻妾宮室之私,則亦從之而已。」疏奏,見者吐舌,為霖危之。未幾,嵩之匿父喪求起複,君子並起而攻之,上大感悟。

丞相范鐘進所召試館職二人,上思霖之忠,親去其一,易霖名。及試,則曰:「人主無自強之志,大臣有患失之心,故元良未建,凶奸未竄。」是時,丞相杜范已薨,而鐘雖得位,畏奸人覆出為己禍故也。擢秘書省正字,霖辭不獲命,遂就職。會日食,霖應詔上封事曰:「日,陽類也,天理也,君子也。吾心之天理不能勝乎人欲,朝廷之君子不能勝乎小人。宮闈之私暱未屏,瑣闥之奸邪未辨,台臣之討賊不決,精祲感浹,日為之食。」又數言建立太子。遷校書郎。七年夏,大旱,霖應詔言:「諫議大夫不易則不雨,京兆尹不易則不雨。」不報,去國。上遣著作郎姚希得留之,不還。御筆改合入官,乃改宣教郎。霖屢辭,曰:「向為身死而不敢欺其君父,今以官高而自眩于平生,失其本心,何以暴其忠志?」又曰:「志貴乎潔,忠尚乎精,即有取,則自蹈於垢汙矣。」

八年夏,添差通判信州,霖皆力辭,竟未拜,改秩之命故也。尋令守臣勉諭之,特改宣教郎、主管雲台觀,霖乃拜受。十二年,遷秘書省著作郎,累辭,不許。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上曰:「今日所當言者,當備陳之。」霖複以正太子名為言,又奏:「萬化之本在心,存心之法在敬。」兼權尚左郎官,兼崇政殿說書。乃上疏言:「葉大有陰柔奸黠,為群憸冠,不宜久長台諫,乞斥去。」不報。兼權左司。霖知無不言,於是讒嫉者思以中傷,而上亦不悅。乞補外,知撫州。祠先賢,寬租賦,振饑窮,誅悍將,建營砦,幾一月而政舉化行。以言去,士民遮道,不得行,及暝,始由徑以出。

寶祐元年,差知衡州。三年,當之官,遂辭,差知袁州。五年,丁外艱,哀毀號絕,水漿不入口七日。明年開慶元年,差主管崇禧觀。景定二年,知汀州。明年,卒。將終,語其長子心亨曰:「有生必有死,自古聖賢皆然,吾複何憾。」尚書省請加優異,詔與一子恩澤。度宗賜祭田百畝,以旌直臣。霖間居衢,守遊鈞築精舍,聘霖為學者講道,是日聽者三千餘人。

徐宗仁字求心,信之永豐人。淳祐十年進士。曆官為國子監主簿。開慶元年,伏闕上書曰:

賞罰者,軍國之綱紀。賞罰不明,則綱紀不立。今天下如器之欹而未墜於地,存亡之機,固不容發。兵虛將惰,而力匱財殫,環亮四境,類不足恃;而所恃以維持人心、奔走豪傑者,惟陛下賞罰之微權在耳。權在陛下,而陛下不知所以用之,則未墜者安保其終不墜乎?臣為此懼久矣。

陛下當危急之時,出金幣賜土田,授節鉞,分爵秩,尺寸之功,在所必賞。故當悉心效力,圖報萬分可也。而自幹腹之兵越江逾廣以來,凡閱數月,尚未聞有死戰陣、死封疆、死城郭者,豈賞罰不足以勸懲之耶?今通國之所謂佚罰者,不過丁大全、袁玠、沈翥、張鎮、吳衍、翁應弼、石正則、王立愛、高鑄之徒,而首惡則董宋臣也。是以廷紳抗疏,學校叩閽,至有欲借尚方劍為陛下除惡。而陛下乃釋而不問,豈真欲愛護此數人而重咈千萬人之心?天下之事勢急矣,朝廷之紀綱壞矣。若誤國之罪不誅,則用兵之士不勇。今東南一隅天下,已半壞於此數人之手,而罰不損其豪毛。彼方擁厚貲,挾聲色,高臥華屋,而使陛下與二三大臣焦心勞思,可乎?三軍之在行者,豈不憤然不平曰:「稔禍者誰歟,而使我捐軀兵革之間?」百姓之罹難者,豈不群然胥怨曰:「召亂者誰歟,而使我流血鋒鏑之下?」陛下亦嘗一念及此乎?

又極論邊事,謂惠褻而威不振。論董宋臣盤固日久,蒙蔽日久。又請「使有言責者皆得以盡其言,則國論伸而國威振,臣雖屏處山林,亦有生氣」。遷國子監丞、秘書省著作佐郎,主管崇禧觀。遷考功郎官兼崇政殿說書,進讀《敬天圖》。遷太府少卿兼侍講、兼侍立修注官,遷太常少卿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知甯國府。監察禦史郭閶論罷。

德祐元年,起授吏部侍郎兼中書門下檢正諸房公事,兼提領豐儲倉所,兼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侍左待郎。乞假督府名稱往本州同守臣防拓,不允。權禮部尚書兼益王府贊讀。衛益王走海上,厓山兵敗,死焉。

危昭德,邵武人。寶祐元年進士。曆官為史館檢閱校勘、武學諭、宗正寺簿兼崇政殿說書,遷秘書郎。疏言:「國之命在民,民之命在士大夫。士大夫不廉,朘民膏血,為己甘腴,民不堪命矣。」又言:「願陛下與二三大臣察利害之實,究安危之本,明詔郡國,申嚴號令,俾急其所急,凡荒政之當舉者,不可一日而置念;緩其可緩,凡苛賦之肆擾者,易為此時之寬征。固結人心,乃所以延天命也。」又言:「願陛下舉考課之事,內以責諸彈糾之職,外以責諸監司、郡守之計。貪濁昏庸,固在必懲。廉能正直,尤當示勸。察之精則黜陟之鹹服,行之力則觀聽之具孚,而課吏之實得矣。」

進兼侍講。又言:「民者,邦之命脈,欲壽國脈,必厚民生,欲厚民生,必寬民力。」且條上厲民四敝。又言:「願陛下為萬世根本之慮,為一時倉卒之防,必求安節之亨,毋招不節之咎,節之又節,則宮闈之費差省,帑藏之積自充,上用足而下不匱矣。」又乞「察欣瘁休戚之故,酌利害損益之宜,孰為當因,孰為當革,孰為可罷,孰為可行,則折衷泉貨而遠近便,開通關梁而商賈行。下修身奉法之詔,而吏得自新;出輸倉助貸之令,而民免貴糴;窒墨敕之門,而無官府黜陟之異;止輸台之議,而無疆界彼此之分,則氣脈蘇醒、意向翕合矣」。

遷起居舍人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尋遷殿中侍御史、侍御史。諫作宗陽宮。權工部侍郎兼同修國史實錄院,乞致仕,特轉一官。昭德在經筵,以《易》、《春秋》、《大學衍義》進講,反覆規正者甚多。所著《春山文集》。

子徹孫,咸淳元年進士。

陳塏字子爽,嘉興人。曆京湖制置使司主管機宜文字,差知德安府,加直寶謨閣、江西提點刑獄,改直敷文閣、提舉千秋鴻禧觀,轉司農寺丞、主管崇道觀、知安慶府。召赴闕,加直顯謨閣、湖南提點刑獄。再召為右司郎官,加直寶文閣知隆興府、江西安撫使,改知江州,主管江西安撫司事。召為右司郎官,進直龍圖閣、浙西提點刑獄,遷司農少卿,以秘閣修撰知慶元府兼沿海制置副使,遷大理卿,進右文殿修撰、知平江府兼淮、浙發運使。

戶部侍郎趙必願舉塏最,詔特轉一官,遷太府卿、司農卿,權工部侍郎兼同詳定敕令官,兼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入奏,言:「願陛下轉移世道之樞機,砥礪士大夫之廉恥,使知名義為重,利祿為輕。久去國以恬退聞者召之,久立朝以更迭請者從之,甘言容悅者必斥,真情丐閑者勿留。如此,則君臣上下皆以真實相與,四維既張,士大夫難進易退之風,當見於聖世,人才幸甚!」又言:「請以從官仿古昔人從出藩之意,其從臣為諸路憲漕,則以提點刑獄使、轉運使系銜,假之 '使'名,示與庶官別,仍乞除授自臣始。」自是屢言於帝前,不許。以言罷。

未幾,進集英殿修撰、知婺州,改知太平州兼江東轉運副使。請蠲放諸郡災傷。加戶部侍郎、淮東總領,尋提領江、淮茶鹽所兼知太平州。發公帑代三縣輸折絲帛錢五十萬九千三百六十餘貫。又作浮淮書堂以處兩淮之民而教之。進顯謨閣待制、知廣州,權兵部尚書,又進寶章閣直學士、知婺州,遷權戶部尚書,尋為真,時暫兼吏部尚書,以寶文閣學士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召赴闕,以舊職提舉太平興國宮,加龍圖閣學士,依舊宮觀。久之,加端明殿學士。鹹淳四年,卒,諡清毅。

塏屢曆麾節,軍民愛戴,幕客盛多,而塏又樂薦士。所著《可齋瓿稿》二十卷。

楊文仲字時發,眉州彭山人。七歲而孤。母胡,年二十有八,守節自誓,教養諸子。文仲既冠,以《春秋》貢,其母喜曰:「汝家至汝,三世以是經收效矣。」

淳祐七年,文仲以胄試第一入太學。九年,又以公試第一升內舍。時言路頗壅,因季冬雷震,首帥同舍叩閽極言時事,有曰:「天本不怒,人激之使怒。人本無言,雷激之使言。」一時爭傳誦之。升上舍,為西廊學錄。丞相謝方叔嘗問文仲曰:「今日何事最急?」對曰:「國本未建,莫大於此。上意未喻,當以死請可也。」寶祐元年,登進士第。丁母憂,釋服,屬從叔父棟守婺州罷歸,寓余杭,文仲往問伊、洛之學。

調複州學教授。轉運使印應飛辟入幕。明嫠婦冤獄,應飛悉從文仲議,且薦之。荊湖宣撫使趙葵署文仲佐分司幕。姚希得、江萬里合薦文仲學為有用。辟四川宣撫司準備差遣,添差沿海制置司幹辦公事。召為戶部架閣,遷太學正,升博士。時棟為祭酒,講學益詣精邃。遷國子博士。丐外,添差通判台州。故事,守貳尚華侈,正月望,取燈民間,吏以白,文仲曰:「為吾然一燈足矣。」劭農東郊,守因欲泛湖,文仲即先馳歸。添差通判揚州。牙契舊額歲為錢四萬緡,累政增至十六萬,開告訐以求羨。文仲曰:「希賞以擾民,吾不為也。」卒增十八界一而已。制置使李庭芝檄主管機宜文字。時有沙田,使者欲舉行之,文仲力爭,以為:「事不可妄興,蓋與民之惠有限,不擾之惠無窮。江北風寒之地,民力竭矣,為利幾何,安忍重擾吾民乎!」事遂不行。

召為宗學博士。郊祀,攝圜罎子階監察禦史。近輔兵變水患,輪對,言:「皇天眷命,垂四百年,天命久熟之余,國脈癃老之候,此豈非一大喜懼之交乎?願陛下一初清明,自作主宰。」又曰:「春多沈陰,豈但麥秋之憂。于時為《》,尤軫莧陸之慮。天目則洪水發焉,蘇、湖則弄兵興焉。峨冠于於,而每見大夫之乏使;佩印累累,而常慮貪瀆之無厭。將習黃金橫帶之娛,兵疲赤籍掛虛之穴。蚩蚩編氓,得以輕統府;瑣瑣警遽,輒以憂朝廷。設不幸事有大於此者,國何賴焉?」帝竦聽,顧問甚至。遷太常丞,尋兼權倉部郎官,兼崇政殿說書,遷將作少監,又遷將作監。

文仲在講筵,每以積成感動,嘗進讀《春秋》,帝問五霸何以為三王罪人,文仲奏雲:「齊桓公當王霸升降之會,而不能為向上事業,獨能開世變厲階。臣考諸《春秋》,桓公初年多書'人',越二十年,伐楚定世子之功既成,然後書'侯'之辭迭見,此所以為尊王抑伯之大法。然王豈徒尊哉?蓋欲周王子孫率修文、武、成、康之法度,以扶持文、武、成、康之德澤,則王跡不熄,西周之美可尋,如此方副《春秋》尊王之意。」帝曰:「先帝聖訓有曰:'絲竹之亂耳,紅紫之眩目,良心善性,皆本有之。'又曰:'得聖賢心學之指要,本領端正,家傳世守,以是而君國子民,以是而祈天永命,以是而貽謀燕翼。'大哉先訓,朕朝夕服膺。」時帝以疾連不視朝,文仲奏:「聲色之事,若識得破,元無可好。」帝斂容端拱久之。

盛夏,建宗陽宮,壞徙民居,畿甸騷然。文仲疏諫:「移閭閻之聚,為香火之庭,不得為善計矣。陛下紹祖宗之位,豈以黃、老之居為輕重哉。」翼日面奏,益懇至,丞相賈似道怒曰:「楊文仲多言!」紹卿監以上薦人才,文仲薦陳存、呂折、鐘季玉等十有八人,名士二人,金華王柏、天臺車若水也。兼國子司業,兼侍立修注官。又以救太學教諭彭成大迕似道,主管崇禧觀,出知衡州。運餉有法而民不擾,以所當得米八千石立思濟倉。召為秘書少監,尋兼崇政殿說書。以疾乞致仕,不許。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遷太常少卿兼國子司業,遷起居舍人。

瀛國公即位,授權工部侍郎兼權侍右郎官,尋兼給事中。有事明堂,議以上公攝行,文仲議曰:「今祗見天地之始,雖在幼沖,比即喪次,已勝拜跪,執禮無違,所當親饗。」時丞相王龠、陳宜中不協,文仲上疏言:「事危且急矣。祖宗所深賴,億兆所寄命,在乎二相,苟以不協之故,今日不戰,明日不征,時不再來,後悔何及!」尋兼國子祭酒。請諡金華何基及柏。時大元兵度江,畿甸震動,朝士多棄去者,侍從班惟文仲一人,詔旌在列不去者二階。文仲疾益甚,丐祠,以集英殿修撰知漳州,三上章乞致仕,改知泉州。因將家逾嶺南待次,卒,而宋亡矣。有《見山文集》焉。

謝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陽人也。為人豪爽。每觀書,五行俱下,一覽終身不忘。性好直言,一與人論古今治亂國家事,必掀髯抵幾,跳躍自奮,以忠義自任。徐霖稱其「如驚鶴摩霄,不事籠縶。」

寶祐中,舉進士,對策極攻丞相董槐與宦官董宋臣,意擢高第矣,及奏名,中乙科。除撫州司戶參軍,即棄去。明年複出,試教官,中兼經科,除教授建甯府。未上,吳潛宣撫江東、西,辟差幹辦公事。團結民兵,以扞饒、信、撫,科降錢米以給之。枋得說鄧、傳二社諸大家,得民兵萬餘人,守信州,暨兵退,朝廷核諸軍費,幾至不免。

五年,彗星出東方,枋得考試建康,擿似道政事為問目,言:「兵必至,國必亡。」漕使陸景思銜之,上其稿於似道,坐居鄉不法,起兵時冒破科降錢,且訕謗,追兩官,謫居興國軍。鹹淳三年,赦,放歸。德祐元年,呂文煥導大元兵東下鄂、黃、蘄、安慶、九江,凡其親友部曲皆誘下之,遂屯建康。枋得與呂師夔善,乃應詔上書,以一族保師夔可信,乞分沿江諸屯兵,以之為鎮撫使,使之行成,且願身至江州見文煥與議。從之,使以沿江察訪使行,會文煥北歸,不及而反。

以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知信州。明年正月,師夔與武萬戶分定江東地,枋得以兵逆之,使前鋒呼曰:「謝提刑來。」呂軍馳至,射之,矢及馬前。枋得走入安仁,調淮士張孝忠逆戰團湖坪,矢盡,孝忠揮雙刀擊殺百餘人。前軍稍卻,後軍繞出孝忠後,眾驚潰,孝忠中流矢死。馬奔歸,枋得坐敵樓見之,曰:「馬歸,孝忠敗矣。」遂奔信州。師夔下安仁,進攻信州,不守。枋得乃變姓名,入建甯唐石山,轉茶阪,寓逆旅中,日麻衣躡履,東鄉而哭,人不識之,以為被病也。已而去,賣卜建陽市中,有來蔔者,惟取米屢而已,委以錢,率謝不取。其後人稍稍識之,多延至其家,使為弟子論學。天下既定,遂居閩中。

至元二十三年,集賢學士程文海薦宋臣二十二人,以枋得為首,辭不起。又明年,行省丞相忙兀台將旨詔之,執手相勉勞。枋得曰:「上有堯、舜,下有巢、由,枋得名姓不祥,不敢赴詔。」丞相義之,不強也。二十五年,福建行省參政管如德將旨如江南求人材,尚書留夢炎以枋得薦,枋得遺書夢炎曰:「江南無人材,求一瑕呂飴甥、程嬰、杵臼廝養卒,不可得也。紂之亡也,以八百國之精兵,而不敢抗二子之正論,武王、太公凜凜無所容,急以興滅繼絕謝天下。殷之後遂與周並立。使三監、淮夷不叛,武庚必不死,殷命必不黜。夫女真之待二帝亦慘矣。而我宋今年遣使祈請,明年遣使問安。王倫一市井無賴、狎邪小人,謂梓宮可還,太后可歸。終則二事皆符其言。今一王倫且無之,則江南無人材可見也。今吾年六十餘矣,所欠一死耳,豈複有它志哉!」終不行。郭少師從瀛國公入朝,既而南歸,與枋得道時事,曰:「大元本無意江南,屢遣使使頓兵,令毋深入,待還歲幣即議和,無枉害生靈也。張宴然上書乞斂兵從和,上即可之。兵交二年,無一介行李之事,乃挈數百年宗社而降。」因相與痛哭。

福建行省參政魏天祐見時方以求材為急,欲薦枋得為功,使其友趙孟TW來言,枋得罵曰:「天祐仕閩,無毫髮推廣德意,反起銀冶病民,顧以我輩飾好邪?」及見天祐,又傲岸不為禮,與之言,坐而不對。天祐怒,強之而北。枋得即日食菜果。

二十六年四月,至京師,問謝太后欑所及瀛國所在,再拜慟哭。已而病,遷憫忠寺,見壁間《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猶爾,吾豈不汝若哉!」留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進之,枋得怒曰:「吾欲死,汝乃欲生我邪?」棄之於地,終不食而死。伯父徽明以特奏恩為當陽尉,攝縣事,時天基節上壽,大元兵奄至,徽明出兵戰死,二子趨進抱父屍,亦死。

論曰:劉應龍不附賈似道,馮去非不附丁大全,潘牥論皇子竑事,坎壈以終。洪芹訟吳潛,偉哉。趙景緯。醇儒也,而無躁競之心。徐霖進則直言於朝,退則講道於裏。徐宗仁國亡與亡,異乎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危昭德經筵進對之言,悉載諸故史。陳塏能以意氣感人,楊文仲當搶攘之時,猶能薦士,謝枋得嶔崎以全臣節,皆宋末之卓然者也。

列傳第一百八十五循吏

○陳靖張綸邵曄崔立魯有開張逸吳遵路趙尚寬高賦程師孟韓晉卿葉康直

宋法有可以得循吏者三:太祖之世,牧守令錄,躬自召見,問以政事,然後遣行,簡擇之道精矣;監司察郡守,郡守察縣令,各以時上其殿最,又命朝臣專督治之,考課之方密矣;吏犯贓遇赦不原,防閑之令嚴矣。

承平之世,州縣吏謹守法度以修其職業者,實多其人。其間必有絕異之績,然後別於賞令,或自州縣善最,他日遂為名臣,則撫子之長又不足以盡其平生,故始終三百餘年,循吏載諸簡策者十二人。作《循吏傳》。

陳靖,字道卿,興化軍莆田人。好學,頗通古今。父仁壁,仕陳洪進為泉州別駕。洪進稱臣,豪猾有負險為亂者,靖徒步謁轉運使楊克巽,陳討賊策。召還,授陽翟縣主簿。契丹犯邊,王師數不利,靖遣從子上書,求入奏機略。詔就問之,上五策,曰:明賞罰;撫士眾;持重示弱,待利而舉;帥府許自辟士;而將帥得專制境外。太宗異之,改將作監丞,未幾,為禦史台推勘官。

時禦試進士,多擢文先就者為高等,士皆習浮華,尚敏速。靖請以文付考官第甲乙,俟唱名,或果知名士,即置上科。喪父,起複秘書丞,直史館,判三司開拆司。淳化四年,使高麗還,提點在京百司,遷太常博士。

太宗務興農事,詔有司議均田法,靖議曰:「法未易遽行也。宜先命大臣或三司使為租庸使,或兼屯田制置,仍擇三司判官選通知民事者二人為之貳。兩京東西千里,檢責荒地及逃民產籍之,募耕作,賜耕者室廬、牛犁、種食,不足則給以庫錢。別其課為十分,責州縣勸課,給印紙書之。分殿最為三等:凡縣管墾田,一歲得課三分,二歲六分,三歲九分,為下最;一歲四分,二歲七分,三歲至十分,為中最;一歲五分,未及三歲盈十分者,為上最。其最者,令佐免選或超資;殿者,即增選降資。每州通以諸縣田為十分,視殿最行賞罰。候數歲,盡罷官屯田,悉用賦民,然後量人授田,度地均稅,約井田之制,為定以法,頒行四方,不過如此矣。」太宗謂呂端曰:「朕欲複井田,顧未能也,靖此策合朕意。」乃召見,賜食遣之。

他日,帝又語端。曰:「靖說雖是,第田未必墾,課未必入,請下三司雜議。」於是詔鹽鐵使陳恕等各選判官二人與靖議,以靖為京西勸農使,命大理寺丞皇甫選、光祿寺丞何亮副之。選等言其功難成,帝猶謂不然。既而靖欲假緡錢二萬試行之,陳恕等言:「錢一出,後不能償,則民受害矣。」帝以群議終不同,始罷之,出靖知婺州,再遷尚書刑部員外郎。

真宗即位,複列前所論勸農事,又言:「國家禦戎西北,而仰食東南,東南食不足,則誤國大計。請自京東、西及河北諸州大行勸農之法,以殿最州縣官吏,歲可省江、淮漕百余萬。」複詔靖條上之,靖請刺史行春,縣令勸耕,孝悌力田者賜爵,置五保以檢察奸盜,籍遊惰之民以供役作。又下三司議,皆不果行。

曆度支判官,為京畿均田使,出為淮南轉運副使兼發運司公事,徙江南轉運使。極論前李氏橫賦於民凡十七事,詔為罷其尤甚者。徙知譚州,曆度支、鹽鐵判官。祀汾陰,為行在三司判官。又曆京西、京東轉運使,知泉、蘇、越三州,累遷太常少卿,進太僕卿、集賢院學士,知建州,徙泉州,拜左諫訴大夫。初,靖與丁謂善,謂貶,黨人皆逐去,提點刑獄、侍御史王耿乃言靖老疾,不宜久為鄉里官,於是以秘書監致仕,卒。

靖平生多建畫,而于農事尤詳,嘗取淳化、咸平以來所陳表章,目曰《勸農奏議》,錄上之,然其說泥古,多不可行。

張綸,字公信,潁州汝陰人。少倜儻任氣。舉進士不中,補三班奉職,遷右班殿直。從雷有終討王均於蜀,有降寇數百據險叛,使綸擊之,綸馳報曰:「此窮寇,急之則生患,不如諭以向背。」有終用其說,賊果棄兵來降。以功遷右侍禁、慶州兵馬監押,擢閣門祗候,益、彭、簡等州都巡檢使。所部卒縱酒掠居民,綸斬首惡數人,眾乃定。徙荊湖提點刑獄,遷東頭供奉官、提點開封府界縣鎮公事。

奉使靈夏還,會辰州溪峒彭氏蠻內寇,以知辰州。綸至,築蓬山驛路,賊不得通,乃遁去。徙知渭州。改內殿崇班、知鎮戎軍。奉使契丹,安撫使曹瑋表留之,不可。蠻複入寇,為辰州、澧鼎等州緣邊五溪十峒巡檢安撫使,諭蠻酋禍福,購還所掠民,遣官與盟,刻石於境上。

久之,除江、淮制置發運副使。時鹽課大虧,乃奏除通、泰、楚三州鹽戶宿負,官助其器用,鹽入優與之直,由是歲增課數十萬石。複置鹽場于杭、秀、海三州,歲入課又百五十萬。居二歲,增上供米八十萬。疏五渠,導太湖入於海,複租米六十萬。開長蘆西河以避覆舟之患,又築漕河堤二百里于高郵北,旁錮钜石為十達,以泄橫流。泰州有捍海堰,延袤百五十裏,久廢不治,歲患海濤冒民田。綸方議修復,論者難之,以為濤患息而畜潦之患興矣。綸曰:「濤之患十九,而潦之患十一,獲多而亡少,豈不可邪?」表三請,願身自臨役。命兼權知泰州,卒成堰,複逋戶二千六百,州民利之,為立生祠。

居淮南六年,累遷文思使、昭州刺史。契丹隆緒死,為吊慰副使。曆知秦、瀛二州,兩知滄州,再遷東上閣門使,真拜乾州刺史,徙知潁州,卒。綸有材略,所至興利除害。為人恕,喜施予,在江、淮,見漕卒凍餒道死者眾,歎曰:「此有司之過,非所以體上仁也。」推奉錢市絮襦千數,衣其不能自存者。

邵曄,字日華,其先京兆人。唐末喪亂,曾祖岳挈族之荊南謁高季興,不見禮,遂之湖南。彭玗刺全州,辟為判官。會賊魯仁恭寇連州,即署岳國子司業、知州事,遂家桂陽。祖崇德,道州錄事參軍。父簡,連山令。

曄幼嗜學,恥從辟署。太平興國八年,擢進士第,解褐,授邵陽主簿,改大理評事、知蓬州錄事參軍。時太子中舍楊全知州,性悍率蒙昧,部民張道豐等三人被誣為劫盜,悉置於死,獄已具,曄察其枉,不署牘,白全當核其實。全不聽,引道豐等抵法,號呼不服,再系獄按驗。既而捕獲正盜,盜豐等遂得釋,全坐削籍為民。曄代還引對,太宗謂曰:「爾能活吾平民,深可嘉也。」賜錢五萬,下詔以全事戒諭天下。授曄光祿寺丞,使廣南採訪刑獄。俄通判荊南,賜緋魚。遷著作佐郎、知忠州。曆太常丞、江南轉運副使,改監察禦史。以母老乞就養,得知朗州。入判三司磨勘司,遷工部員外郎、淮南轉運使。

景德中,假光祿卿,充交址安撫國信使。會黎桓死,其子龍鉞嗣立,兄龍全率兵劫庫財而去,其弟龍廷殺鉞自立,龍廷兄明護率扶蘭砦兵攻戰。曄駐嶺表,以事上聞,改命為緣海安撫使,許以便宜設方略。曄貽書安南,諭朝廷威德,俾速定位。明護等即時聽命,奉龍廷主軍事。初,詔曄俟其事定,即以黎桓禮物改賜新帥。曄上言:「懷撫外夷,當示誠信,不若俟龍廷貢奉,別加封爵而寵賜之。」真宗甚嘉納。使還,改兵部員外郎,賜金紫。初受使,假官錢八十萬,市私覿物,及為安撫,已償其半,餘皆詔除之。嘗上《邕州至交州水陸路》及《宜州山川》等四圖,頗詳控制之要。

俄判三司三勾院,坐所舉季隨犯贓,曄當削一官,上以其遠使之勤,止令停任。大中祥符初,起知兗州,表請東封,優詔答之。及遣王欽若、趙安仁經度封禪,仍判州事,就命曄為京東轉運使。封禪禮畢,超拜刑部郎中,複判三勾院,出為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四年,改右諫議大夫、知廣州。州城瀕海,每蕃舶至岸,常苦颶風,曄鑿內濠通舟,颶不能害。俄遘疾卒,年六十三。

崔立,字本之,開封鄢陵人。祖周度,仕周為泰寧軍節度判官。慕容彥超叛,周度以大義責之,遂見殺。立中進士第。為果州團練推官,役兵輦官物,道險,乃率眾錢,傭舟載歸。知州薑從革論如率斂法,當斬三人,立曰:「此非私己,罪杖爾。」從革初不聽,卒論奏,詔如立議。真宗記之,特改大理寺丞,知安豐縣。大水壞期斯塘,立躬督繕治,逾月而成。進殿中丞,曆通判廣州、許州。

會滑州塞決河,調民出芻楗,命立提舉受納。立計其用有餘,而下戶未輸者尚二百萬,悉奏弛之。知江陰軍,屬縣有利港久廢,立教民浚治,既成,溉田數千頃,及開橫河六十裏,通運漕。累遷太常少卿,曆知棣、漢、相、潞、兗、鄆、涇七州。兗州歲大饑,募富人出谷十萬余石振餓者,所全活者甚眾。

立性淳謹,尤喜論事。大中祥符間,帝既封禪,士大夫爭奏上符瑞,獻讚頌,立獨言:「水發徐州,旱連江、淮,無為烈風,金陵火,天所以警驕惰、戒淫泆也,區區符瑞,尚何足為治道言哉?」前後上四十餘事。以右諫議大夫知耀州,改知濠州,遷給事中。告老,進尚書工部侍郎致仕,卒。識韓琦於布衣,以女妻之,人嘗服其鑒雲。

魯有開,字元翰,參知政事宗道從子也。好《禮》學,通《左氏春秋》。用宗道蔭,知韋城縣。曹、濮劇盜橫行旁縣間,聞其名不敢入境。知確山縣,大姓把持官政,有開治其最甚者,遂以無事。興廢陂,溉民田數千頃。富弼守蔡,薦之,以為有古循吏風。

知金州,有蠱獄,當死者數十人,有開曰:「欲殺人,衷謀之足矣,安得若是眾邪?」訊之則誣。天方旱,獄白而雨。知南康軍,代還。熙寧行新法,王安石問江南如何,曰:「法新行,未見其患,當在異日也。」以所對乖異,出通判杭州。

知衛州,水災,人乏食,擅貸常平錢粟與之,且奏乞蠲其息。徙冀州,增堤,或謂:「郡無水患,何以役為?」有開曰:「豫備不虞,古之善計也。」卒成之。明年河決,水果至,不能冒堤而止。朝廷遣使河北,民遮誦有開功狀,召為膳部郎中,元祐中,曆知信陽軍、洺滑州,複守冀,官至中大夫,卒。

張逸,字大隱,鄭州滎陽人。進士及第,為試秘書省校書郎。知襄州鄧城縣,有能名。積州謝泌將薦逸,先設幾案,置章其上,望闕再拜曰:「老臣為朝廷得一良吏。」乃奏之。他日引對,真宗問所欲何官,逸對曰:「母老在家,願得近鄉一幕職官,歸奉甘旨足矣。」授澶州觀察推官,數日,以母喪去。服除,引對,帝又固問之,對曰:「願得京官。」特改大理寺丞。帝雅賢泌,再召問逸者,用泌薦也。

知長水縣,時王嗣宗留守西京,厚遇之,及徙青神縣,貧不自給,嗣宗假奉半年使辦裝。既至縣,興學校,教生徒。後邑人陳希亮、楊異相繼登科,逸改其居曰桂枝裏。縣東南有松柏灘,夏秋暴漲多覆舟,逸禱江神,不逾月,灘為徙五裏,時人異之。再遷太常博士、知尉氏縣。擢監察禦史,提點益州路刑獄,開封府判官。使契丹,為兩浙轉運使。徙陝西,未赴,又徙河東,居數月,複徙陝西。以龍圖閣待制知梓州。

累遷尚書兵部郎中,知開封府。有僧求內降免田稅,而逸固執不許。仁宗曰:「有司能守法,朕何憂也。」又言:「頃禁命婦幹禁中恩,比來稍通女謁,願令官司糾劾。」從之。

以樞密直學士知益州。逸凡四至蜀,諳其民風。華陽騶長殺人,誣道旁行者,縣吏受財,獄既具,乃使殺人者守囚。逸曰:「囚色冤,守者氣不直,豈守者殺人乎?」囚始敢言,而守者果服,立誅之,蜀人以為神。會歲旱,逸使作堰壅江水,溉民田,自出公租減價以振民。初,民饑多殺耕牛食之,犯者皆配關中。逸奏:「民殺牛以活將死之命,與盜殺者異,若不禁之,又將廢穡事。今歲少稔,請一切放還,複其業。」報可。未幾,卒於官。

吳遵路,字安道。父淑,見《文苑傳》。第進士,累官至殿中丞,為秘閣校理。章獻太后稱制,政事得失,下莫敢言。遵路條奏十餘事,語皆切直,忤太后意,出知常州。嘗預市米吳中,以備歲儉,已而果大乏食,民賴以濟,自他州流至者亦全十八九。累遷尚書司封員外郎,權開封府推官,改三司鹽鐵判官,加直史館,為淮南轉運副使。會罷江、淮發運使,遂兼發運司事。嘗于真楚泰州、高郵軍置斗門十九,以畜泄水利。又廣屬郡常平倉儲畜至二百萬,以待凶歲。凡所規畫,後皆便之。

遷工部郎中,坐失按蘄州王蒙正故入部吏死罪,降知洪州。徙廣州,辭不行。是時發運司既複置使,乃以為發運使,未至,召修起居注。元昊反,建請複民兵。除天章閣待制、河東路計置糧草。受詔料揀河東鄉民可為兵者,諸路視以為法。進兵部郎中、權知開封府,馭吏嚴肅,屬縣無追逮。

時宋庠、鄭戩、葉清臣皆宰相呂夷簡所不悅,遵路與三人雅相厚善,夷簡忌之,出知宣州。上《禦戎要略》、《邊防雜事》二十篇。徙陝西都轉運使,遷龍圖閣直學士、知永興軍,被病猶決事不輟,手自作奏。及卒,仁宗聞而悼之,詔遣官護喪還京師。

遵路幼聰敏,既長,博學知大體。母喪,廬墓蔬食終制。性夷雅慎重,寡言笑,善筆劄。其為政簡易不為聲威,立朝敢言,無所阿倚。平居廉儉無他好,既沒,室無長物,其友范仲淹分奉賙其家。

子瑛,為尚書比部員外郎,不待老而歸。

趙尚寬,字濟之,河南人,參知政事安仁子也。知平陽縣。鄰邑有大囚十數,破械夜逸,殺居民,將犯境,尚寬趣尉出捕,曰:「盜謂我不能來,方怠惰,易取也。宜亟往,毋使得散漫,且為害。」尉既出,又遣徼巡兵躡其後,悉獲之。

知忠州,俗畜蠱殺人,尚寬揭方書市中,教人服藥,募索為蠱者窮治,置於理,大化其俗。轉運使持鹽數十萬斤,譚民易白金,期會促,尚寬發官帑所儲副其須,徐與民為市,不擾而集。

嘉祐中,以考課第一知唐州。唐素沃壤,經五代亂,田不耕,土曠民稀,賦不足以充役,議者欲廢為邑。尚寬曰:「土曠可益墾辟,民稀可益招徠,何廢郡之有?」乃按視圖記,得漢召信臣陂渠故跡,益發卒複疏三陂一渠,溉田萬餘頃。又教民自為支渠數十,轉相浸灌。而四方之民來者雲布,尚寬複請以荒田計口授之,及貸民官錢買耕牛。比三年,榛莽複為膏腴,增戶積萬餘。尚寬勤于農政,治有異等之效,三司使包拯與部使者交上其事,仁宗聞而嘉之,下詔褒焉,仍進秩賜金。留于唐凡五年,民像以祠,而王安石、蘇軾作《新田》、《新渠》詩以美之。

徙同、宿二州,河中府神勇卒苦大校貪虐,刊匿名書告變,尚寬命焚之,曰:「妄言耳。」眾乃安。已而奏黜校,分士卒隸他營。又徙梓州。尚寬去唐數歲,田日加辟,戶日益眾,朝廷推功,自少府監以直龍圖閣知梓州。積官至司農卿,卒,詔賜錢五十萬。

高賦子正臣,中山人。以父任為右班殿直。複舉進士,改奉禮郎,四遷太常博士。曆知真定縣,通判劍刑石州、成德軍。知衢州,俗尚巫鬼,民毛氏、柴氏二十餘家世蓄蠱毒,值閏歲,害人尤多,與人忿爭輒毒之。賦悉擒治伏辜,蠱患遂絕。

徙唐州,州田經百年曠不耕,前守趙尚寬菑墾不遺力,而榛莽者尚多。賦繼其後,益募兩河流民,計口給田使耕,作陂堰四十四。再滿再留,比其去,田增辟三萬一千三百餘頃,戶增萬一千三百八十,歲益稅二萬二千二百五十七。璽書褒諭,宣佈治狀以勸天下,兩州為生立祠。擢提點河東刑獄,又加直龍圖閣、知滄州。程昉欲於境內開西流河,繞州城而北注三塘泊。賦曰:「滄城近河,歲增堤防,猶懼奔溢,矧妄有開鑿乎?」昉執不從,後功竟不成。

曆蔡、潞二州,入同判太常寺,進集賢院學士。在朝多所建明,嘗言:「二府大臣或僦舍委巷,散處京城,公私非便。宜仿前代丞相府,于端門前列置大第,俾居之。」又言:「仁宗朝為兗國公主治第,用錢數十萬緡。今有五大長公主,若悉如前比,其費無藝。願講求中制,裁為定式。」請諸道提點刑獄司置檢法官,庶專平讞,使民不冤。乞於禁中建閣,繪功臣像,如漢雲台、唐淩煙之制。言多施行。以通議大夫致仕,退居襄陽,卒年八十四。

程師孟,字公辟,吳人。進士甲科。累知南康軍、楚州,提點夔路刑獄。瀘戎數犯渝州邊,使者治所在萬州,相去遠,有警,率浹日乃至。師孟奏徙於渝。夔部無常平粟,建請置倉,適凶歲,振民不足,即矯發他儲,不俟報。吏懼,白不可,師孟曰:「必俟報,俄者盡死矣。」竟發之。

徙河東路。晉地多土山,旁接川谷,春夏大雨,水濁如黃河,俗謂之「天河」,可溉灌。師孟勸民出錢開渠築堰,淤良田萬八千頃,裒其事為《水利圖經》,頒之州縣。為度支判官。知洪州,積石為江堤,浚章溝,揭北閘,以節水升降,後無水患。

判三司都磨勘司,接拌契丹使,蕭惟輔曰:「白溝之地當兩屬,今南朝植柳數裏,而以北人漁界河為罪,豈理也哉?」師孟曰:「兩朝當守誓約,涿郡有案牘可覆視,君舍文書,騰口說,詎欲生事耶?」惟輔愧謝。

出為江西轉運使。盜發袁州,州吏為耳目,久不獲,師孟械吏數輩送獄,盜即成擒。加直昭文館,知福州,築子城,建學舍,治行最東南。徙廣州,州城為儂寇所毀,他日有警,民駭竄,方伯相踵至,皆言土疏惡不可築。師孟在廣六年,作西城,及交址陷邕管,聞廣守備固,不敢東。時師孟已召還,朝廷念前功,以為給事中、集賢殿修撰,判都水監。

賀契丹主生辰,至涿州,契丹命席,迎者正南向,涿州官西向,宋使價東向。師孟曰:「是卑我也。」不就列,自日昃爭至暮,從者失色,師孟辭氣益厲,叱儐者易之,於是更與迎者東西向。明日,涿人錢於郊,疾馳過不顧,涿人移雄州以為言,坐罷歸班。複起知越州、青州,遂致仕,以光祿大夫卒,年七十八。

師孟累領劇鎮,為政簡而嚴,罪非死者不以屬吏。發隱擿伏如神,得豪惡不逞跌宕者必痛懲艾之,至剿絕乃已,所部肅然。洪、福、廣、越為立生祠。

韓晉卿,字伯修,密州安丘人。為童子時,日誦書數千言。長以《五經》中第,曆肥鄉嘉興主簿、安肅軍司法參軍、平城令大理詳斷、審刑詳議官,通判應天府,知同州、壽州,奏課第一,擢刑部郎中。

元祐初,知明州,兩浙轉運使差役法複行,諸道處畫多倉卒失敘,獨晉卿視民所宜而不戾法指。入為大理少卿,遷卿。

晉卿自仁宗朝已黃訟臬,時朝廷有疑議,輒下公卿雜議。開封民爭鶉殺人,王安石以為盜拒捕鬥而死,殺之無罪,晉卿曰:「是鬥殺也。」登州婦人謀殺夫,郡守許遵執為按問,安石複主之,晉卿曰:「當死。」事久不決,爭論盈庭,終持之不肯變,用是知名。

元豐置大理獄,多內庭所付,晉卿持平考核,無所上下。神宗稱其才,每讞獄雖明,若事連貴要、屢鞠弗成者,必以委之,嘗被詔按治寧州獄,循故事當入對,晉卿曰:「奉使有指,三尺法具在,豈應刺候主意,輕重其心乎?」受命即行。

諸州請讞大辟,執政惡其多,將劾不應讞者。晉卿曰:「聽斷求所以生之,仁恩之至也。苟讞而獲譴,後不來矣。」議者又欲引唐日覆奏,令天下庶戮悉奏決。晉卿言:「可疑可矜者許上請,祖宗之制也。四海萬里,必須系以聽朝命,恐自今庾死者多於伏辜者矣。」朝廷皆行其說,故士大夫間推其忠厚,不以法家名之。卒於官。

葉康直,字景溫,建州人。擢進士第,知光化縣。縣多竹,民皆編為屋,康直教用陶瓦,以寧火患。凡政皆務以利民。時豐稷為穀城令,亦以治績顯,人歌之曰:「葉光化,豐穀城,清如水,平如衡。」

曾布行新法,以為司農屬。曆永興、秦鳳轉運判官,徙陝西,進提點刑獄、轉運副使。五路兵西征,康直領涇原糧道,承受內侍梁同以餉惡妄奏,神宗怒,械康直,將誅之,王安禮力救,得歸故官。

元祐初,加直龍圖閣,知秦州。中書舍人曾肇、蘇轍劾康直諂事李憲,免官,究實無狀,改知河中府,複為秦州。夏人侵甘谷,康直戒諸將設伏以待,殲其二酋,自是不敢犯境。進寶文閣待制、陝西都運使。以疾請知亳州,通浚積潦,民獲田數十萬畝。召為兵部侍郎,卒,年六十四。

列傳第一百八十六道學一

○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弟戩邵雍

「道學」之名,古無是也。三代盛時,天子以是道為政教,大臣百官有司以是道為職業,黨、庠、術、序師弟子以是道為講習,四方百姓日用是道而不知。是故盈覆載之間,無一民一物不被是道之澤,以遂其性。于斯時也,道學之名,何自而立哉。

文王、周公既沒,孔子有德無位,既不能使是道之用漸被斯世,退而與其徒定禮樂,明憲章,刪《詩》,修《春秋》,贊《易象》,討論《墳》、《典》,期使五三聖人之道昭明於無窮。故曰:「夫子賢于堯、舜遠矣。」孔子沒,曾子獨得其傳,傳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沒而無傳。兩漢而下,儒者之論大道,察焉而弗精,語焉而弗詳,異端邪說起而乘之,幾至大壞。

千有餘載,至宋中葉,周敦頤出於舂陵,乃得聖賢不傳之學,作《太極圖說》、《通書》,推明陰陽五行之理,命於天而性於人者,了若指掌。張載作《西銘》,又極言理一分殊之旨,然後道之大原出於天者,灼然而無疑焉。仁宗明道初年,程顥及弟頤實生,及長,受業周氏,已乃擴大其所聞,表章《大學》、《中庸》二篇,與《語》、《孟》並行,於是上自帝王傅心之奧,下至初學入德之門。融會貫通,無複餘蘊。

迄宋南渡,新安朱熹得程氏正傳,其學加親切焉。大抵以格物致知為先,明善誠身為要,凡《詩》、《書》,六藝之文,與夫孔、孟之遺言,顛錯于秦火,支離於漢儒,幽沉于魏、晉六朝者,至是皆煥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學所以度越諸子,而上接孟氏者歟。其于世代之汙隆,氣化之榮悴,有所關係也甚大。道學盛于宋,宋弗究於用,甚至有厲禁焉。後之時君世主,欲複天德王道之治,必來此取法矣。

邵雍高明英悟,程氏實推重之,舊史列之隱逸,未當,今置張載後。張栻之學,亦出程氏,既見朱熹,相與博約又大進焉。其他程、朱門人,考其源委,各以類從,作《道學傳》。

周敦頤,字茂叔,道州營道人。元名敦實,避英宗舊諱改焉。以舅龍圖閣學士鄭向任,為分寧主簿。有獄久不決,敦頤至,一訊立辨。邑人驚曰:「老吏不如也。」部使者薦之,調南安軍司理參軍。有囚法不當死,轉運使王逵欲深治之。逵,酷悍吏也,眾莫敢爭,敦頤獨與之辨,不聽,乃委手版歸,將棄官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殺人以媚人,吾不為也。」逵悟,囚得免。

移郴之桂陽令,治績尤著。郡守李初平賢之,語之曰:「吾欲讀書,何如?」敦頤曰:「公老無及矣,請為公言之。」二年果有得。徙知南昌,南昌人皆曰:「是能辨分寧獄者,吾屬得所訴矣。」富家大姓、黠吏惡少,惴惴焉不獨以得罪於令為憂,而又以污穢善政為恥。曆合州判官,事不經手,吏不敢決。雖下之,民不肯從。部使者趙抃惑於譖口,臨之甚威,敦頤處之超然。通判虔州,抃守虔,熟視其所為,乃大悟,執其手曰:「吾幾失君矣,今而後乃知周茂叔也。」

熙甯初,知郴州。用抃及呂公著薦,為廣東轉運判官,提點刑獄,以洗冤澤物為己任。行部不憚勞苦,雖瘴癘險遠,亦緩視徐按。以疾求知南康軍。因家廬山蓮花峰下。前有溪,合于溢江,取營道所居濂溪以名之。抃再鎮蜀,將奏用之,未及而卒,年五十七。

黃庭堅稱其「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廉于取名而銳於求志,薄於徼福而厚於得民,菲於奉身而燕及煢嫠,陋於希世而尚友千古。」

博學行力,著《太極圖》,明天理之根源,究萬物之終始。其說曰: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

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又著《通書》四十篇,發明太極之蘊。序者謂「其言約而道大,文質而義精,得孔、孟之本源,大有功于學者也。」

掾南安時,程珦通判軍事,視其氣貌非常人,與語,知其為學知道,因與為友,使二子顥、頤往受業焉。敦頤每令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二程之學源流乎此矣。故顥之言曰:「自再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侯師聖學于程頤,未悟,訪敦頤,敦頤曰:「吾老矣,說不可不詳。」留對榻夜談,越三日乃還。頤驚異之,曰:「非從周茂叔來耶?」其善開發人類此。

嘉定十三年,賜諡曰元公,淳祐元年,封汝南伯,從祀孔子廟庭。

二子壽、燾,燾官至寶文閣待制。

程顥,字伯淳,世居中山,後從開封徙河南。高祖羽,太宗朝三司使。父珦,仁宗錄舊臣後,以為黃陂尉。久之,知龔州。時宜獠區希範既誅,鄉人忽傳其神降,言「當為我南海立祠」,於是迎其神以往,至龔,珦使詰之,曰:「比過潯,潯守以為妖,投祠具江中,逆流而上,守懼,乃更致禮。」珦使複投之,順流去,其妄乃息。徙知磁州,又徙漢州。嘗宴客開元僧舍,酒方行,人歡言佛光見,觀者相騰踐,不可禁,珦安坐不動,頃之遂定。熙寧法行,為守令者奉命唯恐後,珦獨抗議,指其未便。使者李元瑜怒,即移病歸,旋致仕,累轉太中大夫。元祐五年,卒,年八十五。

珦慈恕而剛斷,平居與幼賤處,唯恐有傷其意,至於犯義理,則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無日不察其饑飽寒燠。前後五得任子,以均諸父之子孫。嫁遣孤女,必盡其力。所得奉祿,分贍親戚之貧者。伯母寡居,奉養甚至。從女兄既適人而喪其夫,珦迎以歸,教養其子,均于子侄。時官小祿薄,克己為義,人以為難。文彥博、蘇頌等九人表其清節,詔賜帛二百,官給其葬。

顥舉進士,調鄮、上元主簿。鄮民有借兄宅居者,發地得瘞錢,兄之子訴曰:「父所藏。」顥問:「幾何年?」曰:「四十年。」彼借居幾時?」曰:「二十年矣。」遣吏取十千視之,謂訴者曰:「今官所鑄錢,不五六年即遍天下,此皆未藏前數十年所鑄,何也?」其人不能答。茅山有池,產龍如蜥蜴而五色。祥符中嘗取二龍入都,半塗失其一,中使雲飛空而逝。民俗嚴奉不懈,顥捕而脯之。

為晉城令,富人張氏父死,旦有老叟踵門曰:「我,汝父也。」子驚疑莫測,相與詣縣。叟曰:「身為醫,遠出治疾,而妻生子,貧不能養,以與張。」顥質其驗。取懷中一書進,其所記曰:「某年月日,抱兒與張三翁家。」顥問:「張是時才四十,安得有翁稱?」叟駭謝。

民稅粟多移近邊,載往則道遠,就糴則價高。顥擇富而可任者,預使貯粟以待,費大省。民以事至縣者,必告以孝弟忠信,入所以事其父兄,出所以事其長上。度鄉村遠近為伍保,使之力役相助,患難相恤,而奸偽無所容。凡孤煢殘廢者,責之親戚鄉党,使無失所。行旅出於其途者,疾病皆有所養。鄉必有校,暇時親至,召父老與之語。兒童所讀書,親為正句讀,教者不善,則為易置。擇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鄉民為社會,為立科條,旌別善惡,使有勸有恥。在縣三歲,民愛之如父母。

熙甯初,用呂公著薦,為太子中允、監察禦史裏行。神宗素知其名,數召見,每退,必曰:「頻求對,欲常常見卿。」一日,從容咨訪,報正午,始趨出,庭中人曰:「禦史不知上未食乎?」前後進說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賢育材為言,務以誠意感悟主上。嘗勸帝防未萌之欲,及勿輕天下士,帝俯躬曰:「當為卿戒之。」

王安石執政,議更法令,中外皆不以為便,言者攻之甚力。顥被旨赴中堂議事,安石方怒言者,厲色待之。顥徐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議,願平氣以聽。」安石為之愧屈。自安石用事,顥未嘗一語及于功利。居職八九月,數論時政,最後言曰:「智者若禹之行水,行其所無事也;舍而之險阻,不足以言智。自古興治立事,未有中外人情交謂不可而能有成者,況于排斥忠良,沮廢公議,用賤陵貴,以邪幹正者乎?正使徼幸有小成,而興利之臣日進,尚德之風浸衰,尤非朝廷之福。」遂乞去言職。安石本與之善,及是雖不合,猶敬其忠信,不深怒,但出提點京西刑獄。顥固辭,改簽書鎮甯軍判官。司馬光在長安,上疏求退,稱顥公直,以為己所不如。

程昉治河,取澶卒八百而虐用之,眾逃歸。群僚畏昉,欲勿納。顥曰:「彼逃死自歸,弗納必亂。若昉怒,吾自任之。」即親往啟門拊勞,約少休三日複役,眾歡踴而入。具以事上,得不遣。昉後過州,揚言曰:「澶卒之潰,蓋程中允誘之,吾且訴於上。」顥聞之,曰:「彼方憚我,何能為。」果不敢言。

曹村埽決,顥謂郡守劉渙曰:「曹村決,京師可虞。臣子之分,身可塞亦所當為,盍盡遣廂卒見付。」渙以鎮印付顥,立走決所,激諭士卒。議者以為勢不可塞,徒勞人爾。顥命善泅者度決口,引巨索濟眾,兩岸並進,數日而合。

求監洛河竹木務,歷年不敘伐閱,特遷太常丞。帝又欲使修《三經義》,執政不可,命知扶溝縣。廣濟、蔡河在縣境,瀕河惡子無生理,專脅取行舟財貨,歲必焚舟十數以立威。顥捕得一人,使引其類,貰宿惡,分地處之,令以挽繂為業,且察為奸者,自是境無焚剽患。內侍王中正按閱保甲,權焰章震,諸邑競侈供張悅之,主吏來請,顥曰:「吾邑貧,安能效他邑。取於民,法所禁也,獨有令故青帳可用爾。」除判武學,李定劾其新法之初首為異論,罷歸故官。又坐獄逸囚,責監汝州鹽稅。哲宗立,召為宗正丞,未行而卒,年五十四。

顥資性過人,充養有道,和粹之氣,盎於面背,門人交友從之數十年,亦未嘗見其忿厲之容。遇事優為,雖當倉卒,不動聲色。自十五六時,與弟頤聞汝南周敦頤論學,遂厭科舉之習,慨然有求道之志。氾濫于諸家,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秦、漢以來,未有臻斯理者。

教人自致知至於知止,誠意至於平天下,灑掃應對至於窮理盡性,循循有序。病學者厭卑近而鶩高遠,卒無成焉,故其言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惑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言為無不周遍,實則外於倫理,窮深極微,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誕妖妄之說競起,塗生民之耳目,溺天下於污濁,雖高才明智,膠於見聞,醉生夢死,不自覺也。是皆正路之蓁蕪,聖門之蔽塞,辟之而後可以入道。」

顥之死,士大夫識與不識,莫不哀傷焉。文彥博采眾論,題其墓曰明道先生。其弟頤序之曰:「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諸後;無真儒,則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於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以興起斯文為己任,辨異喘,辟邪說,使聖人之道煥然複明于世,蓋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然學者于道不知所向,則孰知斯人之為功;不知所至,則孰知斯名之稱情也哉。」

嘉定十三年,賜諡曰純公。淳祐元年封河南伯,從祀孔子廟庭。

程頤,字正叔。年十八,上書闕下,欲天子黜世俗之論,以王道為心。游太學,見胡瑗問諸生以顏子所好何學,頤因答曰:

學以至聖人之道也。聖人可學而至歟?曰:然。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其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

然學之道,必先明諸心,知所養;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誠之之道,在乎通道篤,通道篤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出處語默必於是,久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

故顏子所事,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遷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複行。」此其好之篤,學之得其道也。然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顏子則必思而後得,必勉而後中。其與聖人相去一息,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

後人不達,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為學之道遂失。不求諸己,而求諸外,以博聞強記、巧文麗辭為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顏子所好異矣。

瑗得其文,大驚異之,即延見,處以學職。呂希哲首以師禮事頤。

治平、元豐間,大臣屢薦,皆不起。哲宗初,司馬光、呂公著共疏其行義曰:「伏見河南府處士程頤,力學好古,安貧守節,言必忠信,動遵禮法。年逾五十,不求仕進,真儒者之高蹈,聖世之逸民。望擢以不次,使士類有所矜式。」詔以為西京國子監教授,力辭。

尋召為秘書省校書郎,既入見,擢崇政殿說書。即上疏言:「習與智長,化與心成。今夫人民善教其子弟者,亦必延名德之士,使與之處,以薰陶成性。況陛下春秋之富,雖睿聖得於天資,而輔養之道不可不至。大率一日之中,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寺人宮女之時少,則氣質變化,自然而成。願選名儒入侍勸講,講罷留之分直,以備訪問,或有小失,隨事獻規,歲月積久,必能養成聖德。」頤每進講,色甚莊,繼以諷諫。聞帝在宮中盥而避蟻,問:「有是乎?」曰:「然,誠恐傷之爾。」頤曰:「推此心以及四海,帝王之要道也。」

神宗喪未除,冬至,百官表賀,頤言:「節序變遷,時思方切,乞改賀為慰。」既除喪,有司請開樂置宴,頤又言:「除喪而用吉禮,尚當因事張樂,今特設宴,是喜之也。」皆從之。帝嘗以瘡疹不禦邇英累日,頤詣宰相問安否,且曰:「上不禦殿,太后不當獨坐。且人主有疾,大臣可不知乎?」翌日,宰相以下始奏請問疾。

蘇軾不悅於頤,頤門人賈易、朱光庭不能平,合攻軾。胡宗愈、顧臨詆頤不宜用,孔文仲極論之,遂出管勾西京國子監。久之,加直秘閣,再上表辭。董敦逸複摭其有怨望語,去官。紹聖中,削籍竄涪州。李清臣尹洛,即日迫遣之,欲入別叔母亦不許,明日贐以銀百兩,頤不受。徽宗即位,徙峽州,俄複其官,又奪于崇寧。卒年七十五。

頤於書無所不讀。其學本於誠,以《大學》、《語》、《孟》、《中庸》為標指,而達於《六經》。動止語默,一以聖人為師,其不至乎聖人不止也。張載稱其兄弟從十四五時,便脫然欲學聖人,故卒得孔、孟不傳之學,以為諸儒倡。其言之旨,若布帛菽粟然,知德者尤尊崇之。嘗言:「今農夫祁寒暑雨,深耕易耨,播種五穀,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藝,作為器物,吾得而用之;介胄之士,被堅執銳,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無功澤及人,而浪度歲月,晏然為天地間一蠹,唯綴緝聖人遺書,庶幾有補爾。」於是著《易》、《春秋傳》以傳於世。《易傳序》曰:

《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其為書也,廣大悉備,將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事物之情,而示開物成務之道也。聖人之憂患後世,可謂至矣。去古雖遠,遺經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傳言,後學誦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蓋無傳矣。予生千載之後,悼斯文之湮晦,將俾後人沿流而求源,此《傳》所以作也。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備於辭,推辭考卦可以知變,象與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得于辭不達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觀會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備。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傳者辭也,由辭以得意,則在乎人焉。

《春秋傳序》曰:

天之生民,必有出類之才起而君長之,治之而爭奪息,導之而生養遂,教之而倫理明,然後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聖賢世出,隨時有作,順乎風氣之宜,不先天以開人,各因時而立政。暨乎三王迭興,三重既備,子、醜、寅之建正,忠、質、文之更尚,人道備矣,天運周矣。聖王既不復作,有天下者雖欲仿古之跡,亦私意妄為而已。事之繆,秦至以建亥為正;道之悖,漢專以智力持世,豈複知先王之道也。

夫子當周之末,以聖人不復作也,順天應時之治不復有也,於是作《春秋》,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謂「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傳,游、夏不能贊一辭,辭不待贊者也,言不能與於斯爾。斯道也,唯顏子嘗聞之矣。「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此其准的也。後史以吏視《春秋》,謂褒善貶惡而已,至於經世之大法,則不知也。

《春秋》大義數十,其義雖大,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微辭隱義、時措從宜者,為難知也。或抑或縱,或予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而得乎義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夫觀百物然後識化工之神,聚眾材然後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義而欲窺聖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學《春秋》者,必優遊涵泳,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也。後王知《春秋》之義,則雖德非禹、湯,尚可以法三代之治。

自秦而下,其學不傳,予悼夫聖人之志不明於後世也,故作《傳》以明之,俾後之人通其文而求其義,得其意而法其用,則三代可複也。是《傳》也,雖未能極聖人之蘊奧,庶幾學者得其門而入矣。

平生誨人不倦,故學者出其門最多,淵源所漸,皆為名士。涪人祠頤於北岩,世稱為伊川先生。嘉定十三年,賜諡曰正公。淳祐元年,封伊陽伯,從祀孔子廟庭。

門人劉絢、李籲、謝良佐、游酢、張繹、蘇昞皆班班可書,附于左。呂大鈞、大臨見《大防傳》。

張載,字子厚,長安人。少喜談兵。至欲結客取洮西之地。年二十一,以書謁范仲淹,一見知其遠器,乃警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樂,何事於兵。」因勸讀《中庸》。載讀其書,猶以為未足,又訪諸釋、老,累年究極其說,知無所得,反而求之《六經》。嘗坐虎皮講《易》京師,聽從者甚眾。一夕,二程至,與論《易》,次日語人曰:「比見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輩可師之。」撤坐輟講。與二程語道學之要,渙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於是盡棄異學,淳如也。

舉進士,為祈州司法參軍,雲岩令。政事以敦本善俗為先,每月吉,具酒食,召鄉人高年會縣庭,親為勸酬。使人知養老事長之義,因問民疾苦,及告所以訓戒子弟之意。

熙甯初,禦史中丞呂公著言其有古學,神宗方一新百度,思得才哲士謀之,召見問治道,對曰:「為政不法三代者,終苟道也。」帝悅,以為崇文院校書。他日見王安石,安石問以新政,載曰:「公與人為善,則人以善歸公;如教玉人琢玉,則宜有不受命者矣。」明州苗振獄起,往治之,末殺其罪。

還朝,即移疾屏居南山下,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其志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嘗須臾忘也。敝衣蔬食,與諸生講學,每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聖人而後已。以為知人而不知天,求為賢人而不求為聖人,此秦、漢以來學者大蔽也。故其學尊禮貴德、樂天安命,以《易》為宗,以《中庸》為體,以《孔》、《孟》為法,黜怪妄,辨鬼神。其家昏喪葬祭,率用先王之意,而傅以今禮。又論定井田、宅裏、發斂、學校之法,皆欲條理成書,使可舉而措諸事業。

呂大防薦之曰:「載之始終,善發明聖人之遺旨,其論政治略可復古。宜還其舊職,以備諮訪。」乃詔知太常禮院。與有司議禮不合,複以疾歸,中道疾甚,沐浴更衣而寢,旦而卒。貧無以斂,門人共買棺奉其喪還。翰林學士許將等言其恬於進取,乞加贈恤,詔賜館職半賻。

載學古力行,為關中士人宗師,世稱為橫渠先生。著書號《正蒙》,又作《西銘》曰:

乾稱父而坤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幼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恂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于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

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為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之子顧養;育英材,潁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順事;歿,吾寧也。

程頤嘗言:「《西銘》明理一而分殊,擴前聖所未發,與孟子性善養氣之論同功,自孟子後蓋未之見。」學者至今尊其書。

嘉定十三年,賜諡曰明公。淳祐元年封郿伯,從祀孔子廟庭。弟戩。

戩,字天祺。起進士,調閿鄉主簿,知金堂縣。誠心愛人,養老恤窮,間召父老使教督子弟。民有小善,皆籍記之。以奉錢為酒食,月吉,召老者飲勞,使其子孫侍,勸以孝弟。民化其德,所至獄訟日少。

熙甯初,為監察禦史裏行。累章論王安石亂法,乞罷條例司及追還常平使者。劾曾公亮、陳升之、趙抃依違不能救正,韓絳左右徇從,與為死黨,李定以邪諂竊台諫。且安石擅國,輔以絳之詭隨,台臣又用定輩,繼續而來,芽蘖漸盛。呂惠卿劾薄辯給,假經術以文奸言,豈宜勸講君側。書數十上,又詣中書爭之,安石舉扇掩面而笑,戩曰:「戩之狂直宜為公笑,然天下之笑公者不少矣。」趙抃從旁解之,戩曰:「公亦不得為無罪。」抃有愧色。遂稱病待罪。

出知公安縣,徙監司竹監,至舉家不食筍。常愛用一卒,及將代,自見其人盜筍籜,治之無少貸;罪已正,待之複如初,略不介意,其德量如此。卒於官,年四十七。

邵雍字堯夫。其先范陽人,父古徙衡漳,又徙共城。雍年三十,游河南,葬其親伊水上,遂為河南人。

雍少時,自雄其才,慷慨欲樹功名。於書無所不讀,始為學,即堅苦刻厲,寒不爐,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數年。已而歎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獨未及四方。」於是逾河、汾,涉淮、漢,周流齊、魯、宋、鄭之墟,久之,幡然來歸,曰:「道在是矣。」遂不復出。

北海李之才攝共城令,聞雍好學,嘗造其廬,謂曰:「子亦聞物理性命之學乎?」雍對曰:「幸受教。」乃事之才,受《河圖》、《洛書》、《宓義》八卦六十四卦圖像。之才之傳,遠有端緒,而雍探賾索隱,妙悟神契,洞徹蘊奧,汪洋浩博,多其所自得者。及其學益老,德益邵,玩心高明,以觀夫天地之運化,陰陽之消長,遠而古今世變,微而走飛草木之性情,深造曲暢,庶幾所謂不惑,而非依仿象類、億則屢中者。遂衍宓羲先天之旨,著書十余萬言行於世,然世之知其道者鮮矣。

初至洛,蓬蓽環堵,不芘風雨,躬樵爨以事父母,雖平居屢空,而怡然有所甚樂,人莫能窺也。及執親喪,哀毀盡禮。富弼、司馬光、呂公著諸賢退居洛中,雅敬雍,恒相從遊,為市園宅。雍歲時耕稼,僅給衣食。名其居曰「安樂窩」,因自號安樂先生。旦則焚香燕坐,晡時酌酒三四甌,微醺即止,常不及醉也,興至輒哦詩自詠。春秋時出遊城中,風雨常不出,出則乘小車,一人挽之,惟意所適。士大夫家識其車音,爭相迎候,童孺廝隸皆歡相謂曰:「吾家先生至也。」不復稱其姓字。或留信宿乃去。好事者別作屋如雍所居,以候其至,名曰「行窩」。

司馬光兄事雍,而二人純德尤鄉里所慕向,父子昆弟每相飭曰:「毋為不善,恐司馬端明、邵先生知。」士之道洛者,有不之公府,必之雍。雍德氣粹然,望之知其賢,然不事表襮,不設防畛,群居燕笑終日,不為甚異。與人言,樂道其善而隱其惡。有就問學則答之,未嘗強以語人。人無貴賤少長,一接以誠,故賢者悅其德,不賢者服其化。一時洛中人才特盛,而忠厚之風聞天下。

熙寧行新法,吏牽迫不可為,或投劾去。雍門生故友居州縣者,皆貽書訪雍,雍曰:「此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賜矣。投劾何益耶?」

嘉祐詔求遺逸,留守王拱辰以雍應詔,授將作監主簿,複舉逸士,補潁州團練推官,皆固辭乃受命,竟稱疾不之官。熙寧十年,卒,年六十七,贈秘書省著作郎。元祐中賜諡康節。

雍高明英邁,迥出千古,而坦夷渾厚,不見圭角,是以清而不激,和而不流,人與交久,益尊信之。河南程顥初侍其父識雍,論議終日,退而歎曰:「堯夫,內聖外王之學也。」

雍知慮絕人,遇事能前知。程頤嘗曰:「其心虛明,自能知之。」當時學者因雍超詣之識,務高雍所為,至謂雍有玩世之意;又因雍之前知,謂雍於凡物聲氣之所感觸,輒以其動而推其變焉。於是摭世事之已然者,皆以雍言先之,雍蓋未必然也。

雍疾病,司馬光、張載、程顥、程頤晨夕候之,將終,共議喪葬事外庭,雍皆能聞眾人所言,召子伯溫謂曰:「諸君欲葬我近城地,當從先塋爾。」既葬,顥為銘墓,稱雍之道純一不雜,就其所至,可謂安且成矣。所著書曰《皇極經世》、《觀物內外篇》、《漁樵問對》,詩曰《伊川擊壤集》。

子伯溫,別有傳。

列傳第一百八十七道學二(程氏門人)

○劉絢李籲謝良佐游酢張繹蘇昞尹焞楊時羅從彥李侗

劉絢字質夫,常山人。以蔭為壽安主簿、長子令,督公家逋賦,不假鞭撲而集。歲大旱,府遣吏視傷所,蠲財什二,絢力爭不得,封還其楬,請易之。富弼歎曰:「真縣令也。」元祐初,韓維薦其經明行修,為京兆府教授。王岩叟、朱光庭又薦為太學博士,卒于官。絢力學不倦,最明於《春秋》。程顥每為人言:「他人之學,敏則有矣,未易保也,若絢者,吾無疑焉。」

李籲字端伯,洛陽人。登進士第。元祐中為秘書省校書郎,卒。程頤謂其才器可以大受,及亡也,祭之以文曰:「自予兄弟倡明道學,能使學者視仿而信從者,籲與劉絢有焉。」

謝良佐字顯道,壽春上蔡人。與游酢、呂大臨、楊時在程門,號「四先生」。登進士第。建中靖國初,官京師,召對,忤旨去。監西京竹木場,坐口語系詔獄,廢為民。良佐記問該贍,對人稱引前史,至不差一字。事有未徹,則顙有泚。與程頤別一年,複來見,問其所進,曰:「但去得一'矜'字爾。」頤喜,謂朱光庭曰:「是子力學,切問而近思者也。」所著《論語說》行於世。

遊酢字定夫,建州建陽人。與兄醇以文行知名,所交皆天下士。程頤見之京師,謂其資可以進道。程顥興扶溝學,招使肄業,盡棄其學而學焉。第進士,調蕭山尉。近臣薦其賢,召為太學錄。遷博士,以奉親不便,求知河清縣。範純仁守潁昌府,辟府教授。純仁入相,複為博士。簽書齊州、泉州判官。晚得監察禦史,曆知漢陽軍、和舒濠三州而卒。

張繹字思叔,河南壽安人。家甚微,年長未知學,傭力於市,出聞邑官傳呼聲,心慕之,問人曰:「何以得此?」人曰:「此讀書所致爾。」即發憤力學,遂以文名。預鄉里計偕,謂科舉之習不足為,嘗遊僧舍,見僧道楷,將祝發從之。時周行己官河南,警之曰:「何為舍聖人之學而學佛?異日程先生歸,可師也。」會程頤還自涪,乃往受業,頤賞其穎悟。讀《孟子》「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慨然若有得。未及仕而卒。頤嘗言「吾晚得二士」,謂繹與尹焞也。

蘇昞字季明,武功人。始學于張載,而事二程卒業。元祐末,呂大中薦之,起布衣為太常博士。坐元符上書入邪籍,編管饒州,卒。

尹焞字彥明,一字德充,世為洛人。曾祖仲宣七子,而二子有名:長子源字子漸,是謂河內先生;次子洙字師魯,是謂河南先生。源生林,官至虞部員外郎。林生焞。

少師事程頤,嘗應舉,發策有誅元祐諸臣議,焞曰:「噫,尚可以幹祿乎哉!」不對而出,告頤曰:「焞不復應進士舉矣。」頤曰:「子有母在。」享歸告其母陳,母曰:「吾知汝以善養,不知汝以祿養。」頤聞之曰:「賢哉母也!」於是終身不就舉。焞之從師,與河南張繹同時,繹以高識,焞以篤行。頤既沒,焞聚從洛中,非弔喪問疾不出戶,士大夫宗仰之。

靖康初,種師道薦焞德行可備勸講,召至京師,不欲留,賜號和靖處士。戶部尚書梅執禮、禦史中丞呂好問、戶部侍郎邵溥、中書舍人胡安國合奏:「河南布衣尹焞學窮根本,德備中和,言動可以師法,器識可以任大,近世招延之士無出其右者。朝廷特召,而命處士以歸,使焞韜藏國器,不為時用,未副陛下側席求賢之意。望特加識擢,以慰士大夫之望。」不報。

次年,金人陷洛,焞闔門被害,焞死復蘇,門人舁置山谷中而免。劉豫命偽帥趙斌以禮聘焞,不從則以兵恐之。焞自商州奔蜀,至閬,得程頤《易傳》十卦于其門人呂稽中,又得全本于其婿邢純,拜而受之。紹興四年,止於涪。涪,頤讀《易》地也,辟三畏齋以居,邦人不識其面。侍讀範沖舉焞自代,授左宣教郎,充崇政殿說書,以疾辭。范沖奏給五百金為行資,遣漕臣奉詔至涪親遣。六年,始就道,作文祭頤而後行。

先是,崇寧以來,禁錮元祐學術,高宗渡江,始召楊時置從班,召胡安國居給舍,范沖、朱震俱在講席,薦焞甚力。既召,而左司諫公輔上疏攻程氏之學,乞加屏絕。

焞至九江,上奏曰:「臣僚上言,程頤之學惑亂天下。焞實師頤垂二十年,學之既專,自信甚篤。使焞濫列經筵,其所敷繹,不過聞于師者。舍其所學,是欺君父,加以疾病衰耗,不能支持。」遂留不進。胡安國奉祠居衡陽,上書言:「欲使學者蹈中庸,師孔、孟,而禁不從程頤之學,是入室而不由戶。」

朱震引疾告去,時趙鼎去位,張浚獨相,於是召安國,俾以內祠兼侍讀,而上章薦焞,言其拒劉豫之節,且謂其所學所養有大過人者,乞令江州守臣疾速津送至國門。複以疾辭,上曰:「焞可謂恬退矣。」詔以秘書郎兼說書,趣起之,焞始入見就職。八年,除秘書少監,未幾,力辭求去。上語參知政事劉大中曰:「焞未論所學淵源,足為後進矜式,班列得老成人,亦是朝廷氣象。」乃以焞直徽猷閣,主管萬壽觀,留侍經筵。資善堂翊善朱震疾亟,薦焞自代。輔臣入奏,上慘然曰:「楊時物故,胡安國與震又亡,朕痛惜之。」趙鼎曰:「尹焞學問淵源,可以繼震。」上指奏牘曰:「震亦薦焞代資善之職,但焞微聵,恐教兒費力爾。」除太常少卿,仍兼說書。未幾,稱疾在告,除權禮部侍郎兼侍講。

時金人遣張通古、蕭哲來議和,焞上疏曰:

臣伏見本朝有遼、金之禍,亙古未聞,中國無人,致其猾亂。昨者城下之戰,詭詐百出,二帝北狩,皇族播遷,宗社之危,已絕而續。陛下即位以來十有二年,雖中原未複,仇敵未殄,然而賴祖宗德澤之厚,陛下勤撫之至,億兆之心無有離異。前年徽宗皇帝、甯德皇后崩問遽來,莫究不豫之狀,天下之人痛心疾首,而陛下方且屈意降志,以迎奉梓宮、請問諱日為事。今又為此議,則人心日去,祖宗積累之業,陛下十二年勤撫之功,當決於此矣。不識陛下亦嘗深謀而熟慮乎,抑在廷之臣不以告也?

《禮》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今陛下信仇敵之譎詐,而覬其肯和以紓目前之急,豈不失不共戴天、不反兵之義乎?又況使人之來,以詔諭為名,以割地為要,今以不戴天之仇與之和,臣切為陛下痛惜之。或以金國內亂,懼我襲己,故為甘言以緩王師。倘或果然,尤當鼓士卒之心,雪社稷之恥,尚何和之為務?

又移書秦檜言:

今北使在廷,天下憂憤,若和議一成,彼日益強,我日益怠,侵尋朘削,天下有被髮左衽之憂。比者,竊聞主上以父兄未返,降志辱身於九重之中有年矣,然亦自是未聞金人悔過,還二帝於沙漠。繼之梓宮崩問不詳,天下之人痛恨切骨,金人狼虎貪噬之性,不言可見。天下方將以此望于相公,覬有以革其已然,豈意為之已。甚乎。

今之上策,莫如自治。自治之要,內則進君子而遠小人,外則賞當功而罰當罪,使主上孝弟通于神明,道德成于安強,勿以小智孑義而圖大功,不勝幸甚。

疏及書皆不報,於是焞固辭新命。

九年,以徽猷閣待制提舉萬壽觀兼侍講,又辭,且奏言:

臣職在勸講,蔑有發明,期月之間,病告相繼,坐竊厚祿,無補聖聰。先聖有言:「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此當去者一也。臣起自草茅,誤膺召用,守道之語,形於訓詞,而臣貪戀寵榮,遂移素守,使朝廷非常不次之舉,獲懷利苟得之人。此當去者二也。比嘗不量分守,言及國事,識見迂陋,已驗於今,跡其庸愚,豈堪時用。此當去者三也。臣自擢春官,未嘗供職,以疾乞去,更獲超遷,有何功勞,得以祗受。此當去者四也。國朝典法,揆之禮經,年至七十,皆當致仕。今臣年齒已及,加以疾病,血氣既衰,戒之在得。此當去者五也。臣聞聖君有從欲之仁,匹夫有莫奪之志,今臣有五當去之義,無一可留之理,乞檢會累奏,放歸田裏。

疏上,以焞提舉江州太平觀。引年告老,轉一官致仕。

焞自入經筵,即乞休致,朝廷以禮留之;浚、鼎既去,秦檜當國,見焞議和疏及與檜書已不樂,至是,得求去之疏,遂不復留。十二年,卒。

當是時,學于程頤之門者固多君子,然求質直弘毅、實體力行若焞者蓋鮮。頤嘗以「魯」許之,且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其言行見於《涪陵記善錄》為詳,有《論語解》及《門人問答》傳於世。

楊時字中立,南劍將樂人。幼穎異,能屬文,稍長,潛心經史。熙甯九年,中進士第。時河南程顥與弟頤講孔、孟絕學于熙、豐之際,河、洛之士翕然師之。時調官不赴,以師禮見顥於潁昌,相得甚歡。其歸也,顥目送之曰:「吾道南矣。」四年而顥死,時聞之,設位哭寢門,而以書赴告同學者。至是,又見程頤于洛,時蓋年四十矣。一日見頤,頤偶瞑坐,時與遊酢侍立不去,頤既覺,則門外雪深一尺矣。關西張載嘗著《西銘》,二程深推服之,時疑其近於兼愛,與其師頤辨論往復,聞理一分殊之說,始豁然無疑。

杜門不仕者十年,久之,曆知瀏陽、余杭、蕭山三縣,皆有惠政,民思之不忘。張舜民在諫垣,薦之,得荊州教授。時安於州縣,未嘗求聞達,而德望日重,四方之士不遠千里從之遊,號曰龜山先生。

時天下多故,有言于蔡京者,以為事至此必敗,宜引舊德老成置諸左右,庶幾猶可及,時宰是之。會有使高麗者,國主問龜山安在,使回以聞。召為秘書郎,遷著作郎。及面對,奏曰:

堯、舜曰「允執厥中」,孟子曰「湯執中」,《洪範》曰「皇建其有極」,曆世聖人由斯道也。熙甯之初,大臣文六藝之言以行其私,祖宗之法紛更殆盡。元祐繼之,盡複祖宗之舊,熙寧之法一切廢革。至紹聖、崇寧抑又甚焉,凡元祐之政事著在令甲,皆焚之以滅其跡。自是分為二黨,縉紳之禍至今未殄。臣願明詔有司,條具祖宗之法,著為綱目,有宜於今者舉而行之,當損益者損益之,元祐、熙、豐姑置勿問,一趨於中而已。

朝廷方圖燕雲,虛內事外,時遂陳時政之弊,且謂:「燕雲之師宜退守內地,以省轉輸之勞,募邊民為弓弩手,以殺常勝軍之勢。」又言:「都城居四達之衢,無高山巨浸以為阻衛,士人懷異心,緩急不可倚仗。」執政不能用。登對,力陳君臣警戒,正在無虞之時,乞為《宣和會計錄》,以周知天下財物出入之數。徽宗首肯之。

除邇英殿說書。聞金人入攻,謂執政曰:「今日事勢如積薪已然,當自奮勵,以竦動觀聽。若示以怯懦之形,委靡不振,則事去矣。昔汲黯在朝,淮南寢謀。論黯之才,未必能過公孫弘輩也,特其直氣可以鎮壓奸雄之心爾。朝廷威望弗振,使奸雄一以弘輩視之,則無複可為也。要害之地,當嚴為守備,比至都城,尚何及哉?近邊州軍宜堅壁清野,勿與之戰,使之自困。若攻戰略地,當遣援兵追襲,使之腹背受敵,則可以制勝矣。」且謂:「今日之事,當以收人心為先。人心不附,雖有高城深池、堅甲利兵,不足恃也。免夫之役,毒被海內,西城聚斂,東南花石,其害尤甚。前此蓋嘗罷之,詔墨未幹,而花石供奉之舟已銜尾矣。今雖複申前令,而禍根不除,人誰信之?欲致人和,去此三者,正今日之先務也。」

金人圍京城,勤王之兵四集,而莫相統一。時言:「唐九節度之師不立統帥,雖李、郭之善用兵,猶不免敗衄。今諸路烏合之眾,臣謂當立統帥,一號令,示紀律,而後士卒始用命。」又言:「童貫為三路大帥,敵人侵疆,棄軍而歸,孥戮之有餘罪,朝廷置之不問,故梁方平、何灌皆相繼而遁。當正典刑,以為臣子不忠之戒。童貫握兵二十餘年,覆軍殺將,馴至今日,比聞防城仍用閹人,覆車之轍,不可複蹈。」疏上,除右諫議大夫兼侍講。

敵兵初退,議者欲割三鎮以講和,時極言其不可,曰:「河朔為朝廷重地,而三鎮又河朔之要藩也。自周世宗迄太祖、太宗,百戰而後得之,一旦棄之北庭,使敵騎疾驅,貫吾腹心,不數日可至京城。今聞三鎮之民以死拒之,三鎮拒其前,吾以重兵躡其後,尚可為也。若種師道、劉光世皆一時名將,始至而未用,乞召問方略。」疏上,欽宗詔出師,而議者多持兩端,時抗疏曰:「聞金人駐磁、相,破大名,劫虜驅掠,無有紀極,誓墨未幹,而背不旋踵,吾雖欲專守和議,不可得也。夫越數千里之遠,犯人國都,危道也。彼見勤王之師四面而集,亦懼而歸,非愛我而不攻。朝廷割三鎮二十州之地與之,是欲助寇而自攻也。聞肅王初與之約,及河而返,今挾之以往,此敗盟之大者。臣竊謂朝廷宜以肅王為問,責其敗盟,必得肅王而後已。」時太原圍閉數月,而姚古擁兵逗留不進,時上疏乞誅古以肅軍政,拔偏裨之可將者代之。不報。

李綱之罷,太學生伏闕上書,乞留綱與種師道,軍民集者數十萬,朝廷欲防禁之。吳敏乞用時以靖太學,時得召對,言:「諸生伏闕紛紛,忠於朝廷,非有他意,但擇老成有行誼者,為之長貳,則將自定。」欽宗曰:「無逾於卿。」遂以時兼國子祭酒。首言:「三省政事所出,六曹分治,各有攸司。今乃別辟官屬,新進少年,未必賢于六曹長貳。」又言:

蔡京用事二十餘年,蠹國害民,幾危宗社,人所切齒,而論其罪者,莫知其所本也。蓋京以繼述神宗為名,實挾王安石以圖身利,故推尊安石,加以王爵,配饗孔子廟庭。今日之禍,實安石有以啟之。

謹按安石挾管、商之術,飭六藝以文奸言,變亂祖宗法度。當時司馬光已言其為害當見於數十年之後,今日之事,若合符契。其著為邪說以塗學者耳目,而敗壞其心術者,不可縷數,姑即一二事明之。

昔神宗嘗稱美漢文惜百金以罷露臺,安石乃言:「陛下若能以堯、舜之道治天下,雖竭天下以自奉不為過,守財之言非正理。」曾不知堯、舜茅茨土階。禹曰:「克儉於家」,則竭天下以自奉者,必非堯、舜之道。其後王黼以應奉花石之事,竭天下之力,號為享上,實安石有以倡之也。其釋《鳧鷖》守成之詩,于末章則謂:「以道守成者,役使群眾,泰而不為驕,宰製萬物,費而不為侈,孰弊弊然以愛為事。」《詩》之所言,正謂能持盈則神祇祖考安樂之,而無後艱爾。自古釋之者,未有泰而不為驕、費而不為侈之說也。安石獨倡為此說,以啟人主之侈心。後蔡京輩輕費妄用,以侈靡為事。安石邪說之害如此。

伏望追奪王爵,明詔中外,毀去配享之像,使邪說淫辭不為學者之惑。疏上,安石遂降從祀之列。士之習王氏學取科第者,已數十年,不復知其非,忽聞以為邪說,議論紛然。諫官馮澥力主王氏,上疏詆時。會學官中有紛爭者,有旨學官並罷,時亦罷祭酒。

時又言:「元祐黨籍中,惟司馬光一人獨褒顯,而未及呂公著、韓維、範純仁、呂大防、安燾輩。建中初言官陳瓘已褒贈,而未及鄒浩。」於是元祐諸臣皆次第牽複。

尋四上章乞罷諫省,除給事中,辭,乞致仕,除徽猷閣直學士、提舉嵩山崇福宮。時力辭直學士之命,改除徽猷閣待制、提舉崇福宮。陛辭,猶上書乞選將練兵,為戰守之備。

高宗即位,除工部侍郎。陛對言:「自古聖賢之君,未有不以典學為務。」除兼侍讀。乞修《建炎會計錄》,乞恤勤王之兵,乞寬假言者。連章丐外,以龍圖閣直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宮。已而告老,以本官致仕,優遊林泉,以著書講學為事。卒年八十三,諡文靖。

時在東郡,所交皆天下士,先達陳瓘、鄒浩皆以師禮事時。暨渡江,東南學者推時為程氏正宗。與胡安國往來講論尤多。時浮沉州縣四十有七年,晚居諫省,僅九十日,凡所論列皆切于世道,而其大者,則辟王氏經學,排靖康和議,使邪說不作。凡紹興初崇尚元祐學術,而朱熹、張栻之學得程氏之正,其源委脈絡皆出於時。

子迪,力學通經,亦嘗師程頤雲。

羅從彥字仲素,南劍人。以累舉恩為惠州博羅縣主簿。聞同郡楊時得河南程氏學,慨然慕之,及時為蕭山令,遂徒步往學焉。時熟察之,乃喜曰:「惟從彥可與言道。」於是日益以親,時弟子千余人,無及從彥者。從彥初見時三日,即驚汗浹背,曰:「不至是,幾虛過一生矣。」嘗與時講《易》,至《乾》九四爻,雲:「伊川說甚善。」從彥即鬻田走洛,見頤問之,頤反覆以告,從彥謝曰:「聞之龜山具是矣。」乃歸卒業。

沙縣陳淵,楊時之婿也,嘗詣從彥,必竟日乃返,謂人曰:「自吾交仲素,日聞所不聞,奧學清節,真南州之冠冕也。既而築室山中,絕意仕進,終日端坐,間謁時將溪上,吟詠而歸,恒充然自得焉。

嘗采祖宗故事為《遵堯錄》,靖康中,擬獻闕下,會國難不果。嘗與學者論治曰:「祖宗法度不可廢,德澤不可恃。廢法度則變亂之事起,恃德澤則驕佚之心生。自古德澤最厚莫若堯、舜,向使子孫可恃,則堯、舜必傳其子。法度之明莫如周,向使子孫世守文、武、成、康之遺緒,雖至今存可也。」又曰:「君子在朝則天下必治,蓋君子進則常有亂世之言,使人主多憂而善心生,故治。小人在朝則天下亂,蓋小人進則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樂而怠心生,故亂。」又曰:「天下之變不起于四方,而起於朝廷。譬如人之傷氣,則寒暑易侵;木之傷心,則風雨易折。故內有林甫之奸,則外必有祿山之亂,內有盧杞之奸,則外必有朱泚之叛。」

其論士行曰:「周、孔之心使人明道,學者果能明道,則周、孔之心,深自得之。三代人才得周、孔之心,而明道者多,故視死生去就如寒暑晝夜之移,而忠義行之者易。至漢、唐以經術古文相尚,而失周、孔之心,故經術自董生、公孫弘倡之,古文自韓愈、柳宗元啟之,於是明道者寡,故視死生去就如萬鈞九鼎之重,而忠義行之者難。嗚呼,學者所見,自漢、唐喪矣。」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為本。正直則朝廷無過失,忠厚則天下無嗟怨。一于正直而不忠厚,則漸入於刻。一于忠厚而不正直,則流入於懦。」其議論醇正類此。

朱熹謂:「龜山倡道東南,士之遊其門者甚眾,然潛思力行、任重詣極如仲素,一人而已。」紹興中卒,學者稱之曰豫章先生,淳祐間諡文質。

李侗字願中,南劍州劍浦人。年二十四,聞郡人羅從彥得河、洛之學,遂以書謁之,其略曰:

侗聞之,天下有三本焉,父生之,師教之,君治之,闕其一則本不立。古之聖賢莫不有師,其肄業之勤惰,涉道之淺深,求益之先後,若存若亡,其詳不可得而考。惟洙、泗之間,七十二弟子之徒,議論問答,具在方冊,有足稽焉,是得夫子而益明矣。孟氏之後,道失其傳,枝分派別,自立門戶,天下真儒不復見於世。其聚徒成群,所以相傳授者,句讀文義而已爾,謂之熄焉可也。

其惟先生服膺龜山先生之講席有年矣,況嘗及伊川先生之門,得不傳之道於千五百年之後,性明而修,行完而潔,擴之以廣大,體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各極其至,漢、唐諸儒無近似者。至於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如春風發物,蓋亦莫知其所以然也。凡讀聖賢之書,粗有識見者,孰不願得授經門下,以質所疑,至於異論之人,固當置而勿論也。

侗之愚鄙,徒以習舉子業,不得服役于門下,而今日拳拳欲求教者,以謂所求有大於利祿也。抑侗聞之,道可以治心,猶食之充飽,衣之禦寒也。人有迫于饑寒之患者,皇皇焉為衣食之謀,造次顛沛,未始忘也。至於心之不治,有沒世不知慮,豈愛心不若口體哉,弗思甚矣。

侗不量資質之陋,徒以祖父以儒學起家,不忍墜箕裘之業,孜孜矻矻為利祿之學,雖知真儒有作,聞風而起,固不若先生親炙之得於動靜語默之間,目擊而意全也。今生二十有四歲,茫乎未有所止,燭理未明而是非無以辨,宅心不廣而喜怒易以搖,操履不完而悔吝多,精神不充而智巧襲,揀焉而不淨,守焉而不敷,朝夕恐懼,不啻如饑寒切身者求充饑禦寒之具也。不然,安敢以不肖之身為先生之累哉。

從之累年,授《春秋》、《中庸》、《語》、《孟》之說。從彥好靜坐,侗退入室中,亦靜坐。從彥令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而求所謂「中」者,久之,而於天下之理該攝洞貫,以次融釋,各有條序,從彥亟稱許焉。

既而退居山田,謝絕世故餘四十年,食飲或不充,而怡然自適。事親孝謹,仲兄性剛多忤,侗事之得其歡心。閨門內外,夷愉肅穆,若無人聲,而眾事自理。親戚有貧不能婚嫁者,則為經理振助之。與鄉人處,飲食言笑,終日油油如也。

其接後學,答問不倦,雖隨人淺深施教,而必自反身自得始。故其言曰:「學問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若是,雖一毫私欲之發,亦退聽矣。」又曰:「學者之病,在於未有灑然冰解凍釋處。如孔門諸子,群居終日,交相切磨,又得夫子為之依歸,日用之間觀感而化者多矣。恐於融釋而不脫落處,非言說所及也。」又曰:「讀書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則凡聖賢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進矣。若直求之文字,以資誦說,其不為玩物喪志者幾希。」又曰:「講學切在深潛縝密,然後氣味深長,蹊徑不差。若概以理一,而不察其分之殊,此學者所以流于疑似亂真之說而不自知也。」嘗以黃庭堅之稱濂溪周茂叔「胸中酒落,如光風霽月」,為善形容有道者氣象,嘗諷誦之,而顧謂學者存此于胸中,庶幾遇事廓然,而義理少進矣。

其語《中庸》曰:「聖門之傳是書,其所以開悟後學無遺策矣。然所謂'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若徒記誦而已,則亦奚以為哉?必也體之於身,實見是理,若顏子之歎,卓然若有所見,而不違乎心目之間,然後擴充而往,無所不通,則庶乎其可以言《中庸》矣。」其語《春秋》曰:「《春秋》一事各是發明一例,如觀山水,徙步而形勢不同,不可拘以一法。然所以難言者,蓋以常人之心推測聖人,未到聖人灑然處,豈能無失耶?」

侗既閒居,若無意當世,而傷時憂國,論事感激動人。嘗曰:「今日三綱不振,義利不分。三綱不振,故人心邪僻,不堪任用,是致上下之氣間隔,而中國日衰。義利不分,故自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不自知覺。人趨利而不知義,則主勢日孤,人主當於此留意,不然,則是所謂'雖有粟,吾得而食諸'也。」

是時吏部員外郎朱松與侗為同門友,雅重侗,遣子熹從學,熹卒得其傳。沙縣鄧迪嘗謂松曰:「願中如冰壺秋月,瑩徹無瑕,非吾曹所及。」松以謂知言。而熹亦稱同:「姿稟勁特,氣節豪邁,而充養完粹,無複圭角,精純之氣達於面目,色溫言厲,神定氣和,語默動靜,端詳閑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日恂恂,於事若無甚可否,及其酬酢事變,斷以義理,則有截然不可犯者。」又謂自從侗學,辭去複來,則所聞益超絕。其上達不已如此。

侗子友直、信甫皆舉進士,試吏旁郡,更請迎養。歸道武夷,會閩帥汪應辰以書幣來迎,侗往見之,至之日疾作,遂卒,年七十有一。

信甫仕至監察禦史,出知衢州,擢廣東、江東憲,以特立不容於朝雲。

列傳第一百八十八道學三

○朱熹張栻

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父松字喬年,中進士第。胡世將、謝克家薦之,除秘書省正字。趙鼎都督川陝、荊、襄軍馬,招松為屬,辭。鼎再相,除校書郎,遷著作郎。以禦史中丞常同薦,除度支員外郎,兼史館校勘,曆司勳、吏部郎。秦檜決策議和,松與同列上章,極言其不可。檜怒,風禦史論松懷異自賢,出知饒州,未上,卒。

熹幼穎悟,甫能言,父指天示之曰:「天也。」熹問曰:「天之上何物?」松異之。就傅,授以《孝經》,一閱,題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嘗從群兒戲沙上,獨端坐以指畫沙,視之,八卦也。年十八貢於鄉,中紹興十八年進士第。主泉州同安簿,選邑秀民充弟子員,日與講說聖賢修己治人之道,禁女婦之為僧道者。罷歸請祠,監潭州南嶽廟。明年,以輔臣薦,與徐度、呂廣問、韓元吉同召,以疾辭。

孝宗即位,詔求直言,熹上封事言:「聖躬雖未有過失,而帝王之學不可以不熟講。朝政雖未有闕遺,而修攘之計不可以不早定。利害休戚雖不可遍舉,而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陛下毓德之初,親禦簡策,不過風誦文辭,吟詠情性,又頗留意於老子、釋氏之書。夫記誦詞藻,非所以探淵源而出治道;虛無寂滅,非所以貫本末而立大中。帝王之學,必先格物致知,以極夫事物之變,使義理所存,纖悉畢照,則自然意誠心正,而可以應天下之務。」次言:「修攘之計不時定者,講和之說誤之也。夫金人於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則不可和也明矣。願斷以義理之公,閉關絕約,任賢使能,立紀綱,厲風俗。數年之後,國富兵強,視吾力之強弱,觀彼釁之淺深,徐起而圖之。」次言:「四海利病,系欺民之休戚,斯民休戚,系守令之賢否。監司者守令之綱,朝廷者監司之本也。欲斯民之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今之監司,奸贓狼籍、肆虐以病民者,莫非宰執、台諫之親舊賓客。其已失勢者,既按見其交私之狀而斥去之;尚在勢者,豈無其人,顧陛下無自而知之耳。」

隆興元年,複召。入對,其一言:「大學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陛下雖有生知之性,高世之行,而未嘗隨事以觀理,即理以應事。是以舉措之間動涉疑貳,聽納之際未免蔽欺,平治之效所以未著。」其二言:「君父之仇不與共戴天。今日所當為者,非戰無以復仇,非守無以制勝。」且陳古先聖王所以強本折沖、威制遠人之道。時相湯思退方倡和議,除熹武學博士,待次。乾道元年,促就職,既至而洪適為相,複主和,論不合,歸。

三年,陳俊卿、劉珙薦為樞密院編修官,待次。五年,丁內艱。六年,工部侍郎胡銓以詩人薦,與王庭珪同召,以未終喪辭。七年,既免喪,複召,以祿不及養辭。九年,梁克家相,申前命,又辭。克家奏熹屢召不起,宜蒙褒錄,執政俱稱之,上曰:「熹安貧守道,廉退可嘉。」特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觀。熹以求退得進,于義未安,再辭。淳熙元年,始拜命。二年,上欲獎用廉退,以勵風俗,龔茂良行丞相事以熹名進,除秘書郎,力辭,且以手書遺茂良,言一時權幸。群小乘間讒毀,乃因熹再辭,即從其請,主管武夷山沖佑觀。

五年,史浩再相,除知南康軍,降旨便道之官,熹再辭,不許。至郡,興利除害,值歲不雨,講求荒政,多所全活。訖事,奏乞依格推賞納粟人。間詣郡學,引進士子與之講論。訪白鹿洞書院遺址,奏複其舊,為《學規》俾守之。明年夏,大旱,詔監司、郡守條其民間利病,遂上疏言:

天下之務莫大於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術以立紀綱。蓋天下之紀綱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術公平正大,無偏黨反側之私,然後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親賢臣,遠小人,講明義理之歸,閉塞私邪之路,然後乃可得而正。

今宰相、台省、師傅、賓友、諫諍之臣皆失其職,而陛下所與親密謀議者,不過一二近習之臣。上以蠱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說于功利之卑說,不樂莊士之讜言,而安於私TX之鄙態。下則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無恥者,文武匯分,各入其門。所喜則陰為引援,擢置清顯。所惡則密行訾毀,公肆擠排。交通貨賂,所盜者皆陛下之財。命卿置將,所竊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謂宰相、師傅、賓友、諫諍之臣,或反出入其門牆,承望其風旨;其幸能自立者,亦不過齪齪自守,而未嘗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論者,乃能略警逐其徒黨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傷,而終亦不敢正言以搗其囊橐窟穴之所在。勢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號令黜陟不復出於朝廷,而出於一二人之門,名為陛下獨斷,而實此一二人者陰執其柄。

且雲:「莫大之禍,必至之憂,近在朝夕,而陛下獨未之知。」上讀之,大怒曰:「是以我為亡也。」熹以疾請祠,不報。

陳俊卿以舊相守金陵,過闕入見,薦熹甚力。宰相趙雄言於上曰:「士之好名,陛下疾之愈甚,則人之譽之愈眾,無乃適所以高之。不若因其長而用之,彼漸當事任,能否自見矣。」上以為然,乃除熹提舉江西常平茶鹽公事。旋錄救荒之勞,除直秘閣,以前所奏納粟人未推賞,辭。

會浙東大饑,宰相王淮奏改熹提舉浙東常平茶鹽公事,即日單車就道,複以納粟人未推賞,辭職名。納粟賞行,遂受職名。入對,首陳災異之由與修德任人之說,次言:「陛下即政之初,蓋嘗選建英豪,任以政事,不幸其間不能盡得其人,是以不復廣求賢哲,而姑取軟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於是左右私褻使令之賤,始得以奉燕間,備驅使,而宰相之權日輕。又慮其勢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己也,則時聽外廷之論,將以陰察此輩之負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聖心,以正朝廷之大體,則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聽士大夫之言,以為駕馭之術,則士大夫之進見有時,而近習之從容無間。士大夫之禮貌既莊而難親,其議論又苦而難入,近習便辟側媚之態既足以蠱心志,其胥史狡獪之術又足以眩聰明。是以雖欲微抑此輩,而此輩之勢日重,雖欲兼采公論,而士大夫之勢日輕。重者既挾其重,以竊陛下之權,輕者又借力於所重,以為竊位固寵之計。日往月來,浸淫耗蝕,使陛下之德業日隳,綱紀日壞,邪佞充塞,貨賂公行,兵愁民怨,盜賊間作,災異數見,饑饉薦臻。群小相挺,人人皆得滿其所欲,惟有陛下了無所得,而顧乃獨受其弊。」上為動容。所奏凡七事,其一二事手書以防宣洩。

熹始拜命,即移書他郡,募米商,蠲其征,及至,則客舟之米已輻湊。熹日鉤訪民隱,按行境內,單車屏徒從,所至人不及知。郡縣官吏憚其風采,至自引去,所部肅然。凡丁錢、和買、役法、榷酤之政,有不便於民者,悉厘而革之。從救荒之餘,隨事處畫,必為經久之計。有短熹者,謂其疏於為政,上謂王淮曰:「朱熹政事卻有可觀。」

熹以前後奏請多所見抑,幸而從者,率稽緩後時,蝗旱相仍,不勝憂憤,複奏言:「為今之計,獨有斷自聖心,沛然發號,責躬求言,然後君臣相戒,痛自省改。其次惟有盡出內庫之錢,以供大禮之費為收糴之本,詔戶部免征舊負,詔漕臣依條檢放租稅,詔宰臣沙汰被災路分州軍監司、守臣之無狀者,遴選賢能,責以荒政,庶幾猶足下結人心,消其乘時作亂之意。不然,臣恐所憂者不止於饑殍,而將在於盜賊;蒙其害者不止于官吏,而上及於國家也。」

知台州唐仲友與王淮同裏為姻家,吏部尚書鄭丙、侍御史張大經交薦之,遷江西提刑,未行。熹行部至台,訟仲友者紛然,按得其實,章三上,淮匿不以聞。熹論愈力,仲友亦自辯,淮乃以熹章進呈,上令宰屬看詳,都司陳庸等乞令浙西提刑委清強官究實,仍令熹速往旱傷州郡相視。熹時留台未行,既奉詔,益上章論,前後六上,淮不得已,奪仲友江西新命以授熹,辭不拜,遂歸,且乞奉祠。

時鄭丙上疏詆程氏之學以沮熹,淮又擢太府寺丞陳賈為監察禦史。賈面對,首論近日搢紳有所謂「道學」者,大率假名以濟偽,願考察其人,擯棄勿用。蓋指熹也。十年,詔以熹累乞奉祠,可差主管台州崇道觀,既而連奉雲台、鴻慶之祠者五年。十四年,周必大相,除熹提點江西刑獄公事,以疾辭,不許,遂行。

十五年,淮罷相,遂入奏,首言近年刑獄失當,獄官當擇其人。次言經總製錢之病民,及江西諸州科罰之弊。而其末言:「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因循荏苒,無尺寸之效可以仰酬聖志。嘗反覆思之,無乃燕閑蠖濩之中,虛明應物之地,天理有所未純,人欲有所未盡,是以為善不能充其量,除惡不能去其根,一念之頃,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機,交戰於其中。故體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嬖側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英豪非不切,而柔邪庸繆得以久竊廊廟之權。非不樂聞公議正論,而有時不容;非不SW讒說殄行,而未免誤聽;非不欲報復陵廟仇恥,而未免畏怯苟安;非不愛養生靈財力,而未免歎息愁怨。願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頃必謹而察之:此為天理耶,人欲耶?果天理也,則敬以充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閼;果人欲也,則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滯。推而至於言語動作之間,用人處事之際,無不以是裁之,則聖心洞然,中外融澈,無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間,而天下之事將惟陛下所欲為,無不如志矣。」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為「正心誠意」之論上所厭聞,戒勿以為言。熹曰:「吾平生所學,惟此四字,豈可隱默以欺吾君乎?」及奏,上曰:「久不見卿,浙東之事,朕自知之,今當處卿清要,不復以州縣為煩也。」

時曾覿已死,王抃亦逐,獨內侍甘昪尚在,熹力以為言。上曰:「昪乃德壽所薦,謂其有才耳。」熹曰:「小人無才,安能動人主。」翌日,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本部侍郎林栗嘗與熹論《易》、《西銘》不合,劾熹:「本無學術,徒竊張載、程頤緒餘,謂之'道學'。所至輒攜門生數十人,妄希孔、孟曆聘之風,邀索高價,不肯供職,其偽不可掩。」上曰:「林栗言似過。」周必大言熹上殿之日,足疾未廖,勉強登對。上曰:「朕亦見其跛曳。」左補闕薛叔似亦奏援熹,乃令依舊職江西提刑。太常博士葉適上疏與栗辨,謂其言無一實者,「謂之道學」一語,無實尤甚,往日王淮表裏台諫,陰廢正人,蓋用此術。詔:「熹昨入對,所論皆新任職事,朕諒其誠,複從所請,可疾速之任。」會胡晉臣除侍御史,首論栗執拗不通,喜同惡異,無事而指學者為党,乃黜栗知泉州。熹再辭免,除直寶文閣,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宮。未逾月再召,熹又辭。

始,熹嘗以為口陳之說有所未盡,乞具封事以聞,至是投匭進封事曰:

今天下大勢,如人有重病,內自心腹,外達四支,無一毛一發不受病者。且以天下之大本與今日之急務,為陛下言之: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務則輔翼太子,選任大臣,振舉綱紀,變化風俗,愛養民力,修明軍政,六者是也。

古先聖王兢兢業業,持守此心,是以建師保之官,列諫諍之職,凡飲食、酒漿、衣服、次舍、器用、財賄與夫宦官、宮妾之政,無一不領於塚宰。使其左右前後,一動一靜,無不制以有司之法,而無纖芥之隙、瞬息之頃,得以隱其毫髮之私。陛下所以精一克復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齊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宮省事禁,臣固不得而知,然爵賞之濫,貨賂之流,閭巷竊言,久已不勝其籍籍,則陛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聖王也。

至於左右便嬖之私,恩遇過當,往者淵、覿、說、抃之徒勢焰熏灼,傾動一時,今已無可言矣。獨有前日臣所面陳者,雖蒙聖慈委曲開譬,然臣之愚,竊以為此輩但當使之守門傳命,供掃除之役,不當假借崇長,使得逞邪媚、作淫巧於內,以蕩上心,立門庭、招權勢於外,以累聖政。臣聞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後,諸將差除,多出此人之手。陛下竭生靈膏血以奉軍旅,顧乃未嘗得一溫飽,是皆將帥巧為名色,奪取其糧,肆行貨賂于近習,以圖進用,出入禁闥腹心之臣,外交將帥,共為欺蔽,以至於此。而陛下不悟,反寵暱之,以是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議其制置之得失,給諫不得論其除授之是非,則陛下所以正其左右者,未能及古之聖王又明矣。

至於輔翼太子,則自王十朋、陳良翰之後,宮僚之選號為得人,而能稱其職者,蓋已鮮矣。而又時使邪佞儇薄、闒冗庸妄之輩,或得參錯於其間,所謂講讀,亦姑以應文備數,而未聞其有箴規之效。至於從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過使臣宦者數輩而已。師傅、賓客既不復置,而詹事、庶子有名無實,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既無以發其隆師親友、尊德樂義之心,又無以防其戲慢媟狎、奇邪雜進之害。宜討論前典,置師傅、賓客之官,罷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複其職。

至於選任大臣,則以陛下之聰明,豈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剛明公正之人而後可任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竊位者,直以一念之間,未能徹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盡由於法度,若用剛明公正之人以為輔相,則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選擇之際,常先排擯此等,而後取凡疲懦軟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於其中得其至庸極陋、決可保其不至於有所妨者,然後舉而加之於位。是以除書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顯,而中外已逆知其決非天下第一流矣。

至於振肅紀綱,變化風俗,則今日宮省之間,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顧乃得以窟穴盤據於其間。而陛下目見耳聞,無非不公不正之事,則其所以熏烝銷鑠,使陛下好善之心不著,疾惡之意不深,其害已有不可勝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則陛下又未能深割私愛,而付諸外廷之議,論以有司之法,是以紀綱不正於上,風俗頹弊於下,其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為尤甚。大率習為軟美之態、依阿之言,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為得計,甚者以金珠為脯醢,以契券為詩文,宰相可啖則啖宰相,近習可通則通近習,惟得之求,無複廉恥。一有剛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間,則群譏眾排,指為「道學」,而加以矯激之罪。十數年來,以此二字禁錮天下之賢人君子,複如昔時所謂元祐學術者,排擯詆辱,必使無所容其身而後已,此豈治世之事哉?

至於愛養民力,修明軍政,則自虞允文之為相也,盡取版曹歲入窠名之必可指擬者,號為歲終羨餘之數,而輸之內帑。顧以其有名無實、積累掛欠、空載簿籍、不可催理者,撥還版曹,以為內帑之積,將以備他日用兵進取不時之須。然自是以來二十餘年,內帑歲入不知幾何,而認為私貯,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貢均節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書勾考其在亡,日銷月耗,以奉燕私之費者,蓋不知其幾何矣,而曷嘗聞其能用此錢以易敵人之首,如太祖之言哉。徒使版曹經費闕乏日甚,督促日峻,以至廢去祖宗以來破分良法,而必以十分登足為限;以為未足,則又造為比較監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誘脅之。於是中外承風,競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

諸將之求進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利,然後以此自結于陛下之私人,而蘄以姓名達于陛下之貴將。貴將得其姓名,即以付之軍中,使自什伍以上節次保明,稱其材武堪任將帥,然後具奏牘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見等級推先,案牘具備,則誠以為公薦而可以得人矣,而豈知其諧價輸錢,已若晚唐之債帥哉?夫將者,三軍之司命,而其選置之方乖刺如此,則彼智勇材略之人,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宮妾之門,而陛下之所得以為將帥者,皆庸夫走卒,而猶望其修明軍政,激勸士卒,以強國勢,豈不誤哉!

凡此六事,皆不可緩,而本在於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則六事無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間,則雖欲憊精勞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將徒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於不可為矣。

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寢,亟起秉燭,讀之終篇。明日,除主管太一宮,兼崇政殿說書。熹力辭,除秘閣修撰,奉外祠。

光宗即位,再辭職名,仍舊直寶文閣,降詔獎諭。居數月,除江東轉運副使,以疾辭,改知漳州。奏除屬縣無名之賦七百萬,減經總製錢四百萬。以習俗未知禮,采古喪葬嫁娶之儀,揭以示之,命父老解說,以教子弟。土俗崇信釋氏,男女聚僧廬為傅經會,女不嫁者為庵舍以居,熹悉禁之。常病經界不行之害,會朝論欲行泉、汀、漳三州經界,熹乃訪事宜,擇人物及方量之法上之。而土居豪右侵漁貧弱者以為不便,沮之。宰相留正,泉人也,其裏黨亦多以為不可行。布衣吳禹圭上書訟其擾人,詔且需後,有旨先行漳州經界。明年,以子喪請祠。

時史浩入見,請收天下人望,乃除熹秘閣修撰,主管南京鴻慶宮。熹再辭,詔:「論撰之職,以寵名儒。」乃拜命。除荊湖南路轉運副使,辭。漳州經界竟報罷,以言不用自劾。除知靜江府,辭,主管南京鴻慶宮。未幾,差知潭州,力辭。黃裳為嘉王府詡善,自以學不及熹,乞召為宮僚,王府直講彭龜年亦為大臣言之。留正曰:「正非不知熹,但其性剛,恐到此不合,反為累耳。」熹方再辭,有旨:「長沙巨屏,得賢為重。」遂拜命。會洞獠擾屬郡,熹遣人諭以禍福,皆降之。申敕令,嚴武備,戢奸吏,抑豪民。所至興學校,明教化,四方學者畢至。

甯宗即位,趙汝愚首薦熹及陳傅良,有旨赴行在奏事。熹行且辭,除煥章閣待制、侍講,辭,不許。入對,首言:「乃者,太皇太后躬定大策,陛下寅紹丕圖,可謂處之以權,而庶幾不失其正。自頃至今三月矣,或反不能無疑於逆順名實之際,竊為陛下憂之。猶有可諉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嘗有求位之計,今日未嘗忘思親之懷,此則所以行權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充未嘗求位之心,以盡負罪引慝之誠,充未嘗忘親之心,以致溫凊定省之禮,而大倫正,大本立矣。」複面辭待制、侍講,上手劄:「卿經術淵源,正資勸講,次對之職,勿複勞辭,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遂拜命。

會趙彥逾按視孝宗山陵,以為土肉淺薄,下有水石。孫逢吉覆按,乞別求吉兆。有旨集議,台史憚之,議中輟。熹竟上議狀言:「壽皇聖德,衣冠之藏,當博訪名山,不宜偏信台史,委之水泉沙礫之中。」不報。時論者以為上未還大內,則名體不正而疑議生;金使且來,或有窺伺。有旨修葺舊東宮,為屋三數百間,欲徙居之。熹奏疏言:

此必左右近習倡為此說以誤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奸心。臣恐不惟上帝震怒,災異數出,正當恐懼修省之時,不當興此大役,以咈譴告警動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饑餓流離、阽於死亡之際,或能怨望忿切,以生他變。不惟無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以致未有進見之期,亦恐壽皇在殯,因山未蔔,幾筵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煢然在憂苦之中,晨昏之養尤不可闕。而四方之人,但見陛下亟欲大治宮室,速得成就,一旦翩然委而去之,以就安便,六軍萬民之心將有扼腕不平者矣。前鑒未遠,甚可懼也。

又聞太上皇後懼忤太上皇帝聖意,不欲其聞太上之稱,又不欲其聞內禪之說,此又慮之過者。殊不知若但如此,而不為宛轉方便,則父子之間,上怨怒而下憂恐,將何時而已。父子大倫,三綱所系,久而不圖,亦將有借其名以造謗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懼也。願陛下明詔大臣,首罷修葺東宮之役,而以其工料回就慈福、重華之間,草創寢殿一二十間,使粗可居。若夫過宮之計,則臣又願陛下下詔自責,減省輿衛,入宮之後,暫變服色,如唐肅宗之改服紫袍、執控馬前者,以伸負罪引慝之誠,則太上皇帝雖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消散,而歡意浹洽矣。

至若朝廷之紀綱,則臣又願陛下深詔左右,勿預朝政。其實有勳庸而所得褒賞未愜眾論者,亦詔大臣公議其事,稽考令典,厚報其勞。而凡號令之弛張,人才之進退,則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覆較量,勿循己見,酌取公論,奏而行之。有不當者,繳駁論難,擇其善者稱制臨決,則不惟近習不得干預朝權,大臣不得專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習天下之事,而無所疑於得失之算矣。

若夫山陵之蔔,則願黜台史之說,別求草澤,以營新宮,使壽皇之遺體得安於內,而宗社生靈皆蒙福於外矣。

疏入不報,然上亦未有怒熹意也。每以所講編次成帙以進,上亦開懷容納。

熹又奏勉上進德雲:「願陛下日用之間,以求放心為之本,而於玩經觀史,親近儒學,益用力焉。數召大臣,切劘治道,群臣進對,亦賜溫顏,反覆詢訪,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長,庶於天下之事各得其理。」熹奏:「禮經敕令,子為父,嫡孫承重為祖父,皆斬衰三年;嫡子當為其父後,不能襲位執喪,則嫡孫繼統而代之執喪。自漢文短喪,歷代因之,天子遂無三年之喪。為父且然,則嫡孫承重可知。人紀廢壞,三綱不明,千有餘年,莫能厘正。壽皇聖帝至性自天,易月之外,猶執通喪,朝衣朝冠皆用大布,所宜著在方冊,為萬世法程。間者,遺誥初頒,太上皇帝偶違康豫,不能躬就喪次。陛下以世嫡承大統,則承重之服著在禮律,所宜遵壽皇已行之法。一時倉卒,不及詳議,遂用漆紗淺黃之服,不惟上違禮律,且使壽皇已行之禮舉而複墜,臣竊痛之。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唯有將來啟殯發引,禮當複用初喪之服。」

會孝宗祔廟,議宗廟迭毀之制,孫逢吉、曾三複首請並祧僖、宣二祖,奉太祖居第一室,祫祭則正東向之位。有旨集議:僖、順、翼、宣四祖祧主,宜有所歸。自太祖皇帝首尊四祖之廟,治平間,議者以世數浸遠,請遷僖祖於夾室。後王安石等奏,僖祖有廟,與稷、契無異,請複其舊。時相趙汝愚雅不以複祀僖祖為然,侍從多從其說。吏部尚書鄭僑欲且祧宣祖而祔孝宗。熹以為藏之夾室,則是以祖宗之主下藏於子孫之夾室,神宗複奉以為始祖,已為得禮之正,而合于人心,所謂有舉之而莫敢廢者乎。又擬為《廟制》以辨,以為物豈有無本而生者。廟堂不以聞,即毀撤僖、宣廟室,更創別廟以奉四祖。

始,甯宗之立,韓侂胄自謂有定策功,居中用事。熹憂其害政,數以為言,且約吏部侍郎彭龜年共論之。會龜年出護使客,熹乃上疏斥言左右竊柄之失,在講筵複申言之。御批雲:「憫卿耆艾,恐難立講,已除卿宮觀。」汝愚袖御筆還上,且諫且拜。內侍王德謙徑以御筆付熹,台諫爭留,不可。樓鑰、陳傅良旋封還錄黃,修注官劉光祖、鄧馹封章交上。熹行,被命除寶文閣待制,與州郡差遣,辭。尋除知江陵府,辭,仍乞追還新舊職名,詔依舊煥章閣待制,提舉南京鴻慶宮。慶元元年初,趙汝愚既相,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領望治,熹獨惕然以侂胄用事為慮。既屢為上言,以數以手書啟汝愚,當用厚賞酬其勞,勿使得預朝政,有「防微杜漸,謹不可忽」之語。汝愚方謂其易制,不以為意。及是,汝愚亦以誣逐,而朝廷大權悉歸侂胄矣。

熹始以廟議自劾,不許,以疾再乞休致,詔:「辭職謝事,非朕優賢之意,依舊秘閣修撰。」二年,沈繼祖為監察禦史,誣熹十罪,詔落職罷祠,門人蔡元定亦送道州編管。四年,熹以年近七十,申乞致仕,五年,依所請。明年卒,年七十一。疾且革,手書屬其子在及門人范念德、黃幹,拳拳以勉學及修正遺書為言。翌日,正坐整衣冠,就枕而逝。

熹登第五十年,仕於外者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家故貧,少依父友劉子羽,寓建之崇安,後徙建陽之考亭,簞瓢屢空,晏如也。諸生之自遠而至者,豆飯藜羹,率與之共。往往稱貸於人以給用,而非其道義則一介不取也。

自熹去國,侂胄勢益張。何澹為中司,首論專門之學,文詐沽名,乞辨真偽。劉德秀仕長沙,不為張栻之徒所禮,及為諫官,首論留正引偽學之罪。「偽學」之稱,蓋自此始。太常少卿胡紘言:「比年偽學猖獗,圖為不軌,望宣諭大臣,權住進擬。」遂召陳賈為兵部侍郎。未幾,熹有奪職之命。劉三傑以前禦史論熹、汝愚、劉光祖、徐誼之徒,前日之偽黨,至此又變而為逆黨。即日除三傑右正言。右諫議大夫姚愈論道學權臣結為死黨,窺伺神器。乃命直學士院高文虎草詔諭天下,於是攻偽日急,選人餘嘉至上書乞斬熹。

方是時,士之繩趨尺步、稍以儒名者,無所容其身。從遊之士,特立不顧者,屏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師,過門不入,甚至變易衣冠,狎遊市肆,以自別其非黨。而熹日與諸生講學不休,或勸以謝遣生徒者,笑而不答。有籍田令陳景思者,故相康伯之孫也,與侂胄有姻連,勸侂胄勿為已甚,侂胄意亦漸悔。熹既沒,將葬,言者謂:四方偽徒期會,送偽師之葬,會聚之間,非妄談時人短長,則繆議時政得失,望令守臣約束。從之。

嘉泰初,學禁稍弛。二年,詔:「朱熹已致仕,除華文閣待制,與致仕恩澤。」後侂胄死,詔賜熹遺表恩澤,諡曰文。尋贈中大夫,特贈寶謨閣直學士。理宗寶慶三年,贈太師,追封信國公,改徽國。

始,熹少時,慨然有求道之志。父松病亟,嘗屬熹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劉致中、屏山劉彥沖三人,學有淵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之,而惟其言之聽。」三人,謂胡憲、劉勉之、劉子翬也。故熹之學既博求之經傳,複遍交當世有識之士。延平李侗老矣,嘗學于羅從彥,熹歸自同安,不遠數百里,徒步往從之。

其為學,大抵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以居敬為主。嘗謂聖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聖經之旨不明,而道統之傳始晦。於是竭其精力,以研窮聖賢之經訓。所著書有:《易》本義、啟蒙、《蓍卦考誤》,《詩集傳》,《大學中庸》章句、或問、《論語》、《孟子》集注、《太極圖》、《通書》、《西銘解》、《楚辭》集注、辨證,《韓文考異》;所編次有:《論孟集議》,《孟子指要》,《中庸輯略》,《孝經刊誤》,《小學書》,《通鑒綱目》,《宋名臣言行錄》,《家禮》,《近思錄》,《河南程氏遺書》,《伊洛淵源錄》,皆行於世。熹沒,朝廷以其《大學》、《語》、《孟》、《中庸》訓說立於學官。又有《儀禮經傳通解》未脫稿,亦在學官。平生為文凡一百卷,生徒問答凡八十卷,別錄十卷。

理宗紹定末,秘書郎李心傳乞以司馬光、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朱熹七人列於從祀,不報。淳祐元年正月,上視學,手詔以周、張、二程及熹從祀孔子廟。

黃幹曰:「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自周以來,任傳道之責者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絕,至熹而始著。」識者以為知言。

熹子在,紹定中為吏部侍郎。

張栻字敬夫,丞相浚子也。穎悟夙成,浚愛之,自幼學,所教莫非仁義忠孝之實。長師胡巨集,巨集一見,即以孔門論仁親切之旨告之。栻退而思,若有得焉,宏稱之曰:「聖門有人矣。」栻益自奮厲,以古聖賢自期,作《希顏錄》。

以蔭補官,辟宣撫司都督府書寫機宜文字,除直密閣,時孝宗新即位,浚起謫籍,開府治戎,參佐皆極一時之選。栻時以少年,內贊密謀,外參庶務,其所綜畫,幕府諸人皆自以為不及也。間以軍事入奏,因進言曰:「陛下上念宗社之仇恥,下閔中原之塗炭,惕然於中,而思有以振之。臣謂此心之發,即天理之所存也。願益加省察,而稽古親賢以自輔,無使其或少息,則今日之功可以必成,而因循之弊可革矣。」孝宗異其言,於是遂定君臣之契。

浚去位,湯思退用事,遂罷兵講和。金人乘間縱兵入淮甸,中外大震,廟堂猶主和議,至敕諸將無得輒稱兵。時浚已沒,栻營葬甫畢,即拜疏言:「吾與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異時朝廷雖嘗興縞素之師,然旋遣玉帛之使,是以講和之念未忘於胸中,而至忱惻怛之心無以感格於天人之際,此所以事屢敗而功不成也。今雖重為群邪所誤,以蹙國而召寇,然亦安知非天欲以是開聖心哉。謂宜深察此理,使吾胸中了然無纖芥之惑,然後明詔中外,公行賞罰,以快軍民之憤,則人心悅,士氣充,而敵不難卻矣。繼今以往,益堅此志,誓不言和,專務自強,雖折不撓,使此心純一,貫徹上下,則遲以歲月,亦何功之不濟哉?」疏入,不報。

久之,劉珙薦於上,除知撫州,未上,改嚴州。時宰相虞允文以恢復自任,然所以求者類非其道,意栻素論當與己合,數遣人致殷勤,栻不答。入奏,首言:「先王所以建事立功無不如志者,以其胸中之誠有以感格天人之心,而與之無間也。今規畫雖勞,而事功不立,陛下誠深察之日用之間,念慮雲為之際,亦有私意之發以害吾之誠者乎?有則克而去之,使吾中局洞然無所間雜,則見義必精,守義必固,而天人之應將不待求而得矣。夫欲複中原之地,先有以得中原之心,欲得中原之心,先有以得吾民之心。求所以得吾民之心者,豈有他哉?不盡其力,不傷其財而已矣。今日之事,固當以明大義、正人心為本。然其所施有先後,則其緩急不可以不詳;所務有名實,則其取捨不可以不審,此又明主所宜深察也。」

明年,召為吏部侍郎,兼權起居郎侍立官。時宰方謂敵勢衰弱可圖,建議遣泛使往責陵寢之故,士大夫有憂其無備而召兵者,輒斥去之。栻見上,上曰:「卿知敵國事乎?」栻對曰:「不知也。」上曰:「金國饑饉連年,盜賊四起。」栻曰:「金人之事,臣雖不知,境中之事,則知之矣。」上曰:「何也?」栻曰:「臣切見比年諸道多水旱,民貧日甚,而國家兵弱財匱,官吏誕謾,不足倚賴。正使彼實可圖,臣懼我之未足以圖彼也。」上為默然久之。栻因出所奏疏讀之曰:「臣竊謂陵寢隔絕,誠臣子不忍言之至痛,然今未能奉辭以討之,又不能正名以絕之,乃欲卑祠厚禮以求於彼,則于大義已為未盡。而異論者猶以為憂,則其淺陋畏怯,固益甚矣。然臣竊揆其心意,或者亦有以見我未有必勝之形,而不能不憂也歟。蓋必勝之形,當在於早正素定之時,而不在於兩陣決機之日。」上為竦聽改容。栻複讀曰:「今日但當下哀痛之詔,明復仇之義,顯絕金人,不與通使。然後修德立政,用賢養民,選將帥,練甲兵,通內修外攘、進戰退守以為一事,且必治其實而不為虛文,則必勝之形隱然可見,雖有淺陋畏怯之人,亦且奮躍而爭先矣。」上為歎息褒諭,以為前始未聞此論也。其後因賜對反復前說,上益嘉歎,面諭:「當以卿為講官,冀時得晤語也。」

會史正志為發運使,名為均輸,實盡奪州縣財賦,遠近騷然,士大夫爭言其害,栻亦以為言。上曰:「正志謂但取之諸郡,非取之於民也。」栻曰:「今日州郡財賦大抵無餘,若取之不已,而經用有闕,不過巧為名色以取之於民耳。」上矍然曰:「如卿之言,是朕假手於發運使以病吾民也。」旋閱其實,果如栻言,即詔罷之。

兼侍講,除左司員外郎。講《詩葛覃》,進說:「治生於敬畏,亂起於驕淫。使為國者每念稼穡之勞,而其後妃不忘織糸任之事,則心不存者寡矣。」因上陳祖宗自家刑國之懿,下斥今日興利擾民之害。上歎曰:「此王安石所謂'人言不足恤'者,所以為誤國也。」

知閣門事張說除簽書樞密院事,栻夜草疏極諫其不可,旦詣朝堂,質責宰相虞允文曰:「宦官執政,自京、黼始,近習執政,自相公始。」允文慚憤不堪。栻複奏:「文武誠不可偏,然今欲右武以均二柄,而所用乃得如此之人,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正恐反激武臣之怒。」孝宗感悟,命得中寢。然宰相實陰附說,明年出栻知袁州,申說前命,中外喧嘩,說竟以謫死。

栻在朝未期歲,而召對至六七,所言大抵皆修身務學,畏天恤民,抑僥倖,屏讒諛,於是宰相益憚之,而近習尤不悅。退而家居累年,孝宗念之,詔除舊職,知靜江府,經略安撫廣南西路。所部荒殘多盜,栻至,簡州兵,汰冗補闕,籍諸州黥卒伉健者為效用,日習月按,申嚴保伍法。諭溪峒酋豪弭怨睦鄰,毋相殺掠,於是群蠻帖服。朝廷買馬橫山,歲久弊滋,邊氓告病,而馬不時至。栻究其利病六十餘條,奏革之,諸蠻感悅,爭以善馬至。

孝宗聞栻治行,詔特進秩,直寶文閣,因任。尋除秘閣修撰、荊湖北路轉運副使。改知江陵府,安撫本路。一日去貪吏十四人。湖北多盜,府縣往往縱釋以病良民,栻首劾大吏之縱賊者,捕斬奸民之舍賊者,令其黨得相捕告以除罪,群盜皆遁去。郡瀕邊屯,主將與帥守每不相下,栻以禮遇諸將,得其歡心,又加恤士伍,勉以忠義,隊長有功輒補官,士鹹感奮。並淮奸民出塞為盜者,捕得數人,有北方亡奴亦在盜中。

栻曰:「朝廷未能正名討敵,無使疆場之事其曲在我。」命斬之以徇於境,而縛其亡奴歸之。北人歎曰:「南朝有人。」

信陽守劉大辯怙勢希賞,廣招流民,而奪見戶熟田以與之。栻劾大辨詐諼,所招流民不滿百,而虛增其數十倍,請論其罪,不報。章累上,大辯易他郡,栻自以不得其職求去,詔以右文殿修撰提舉武夷山沖佑觀。病且死,猶手疏勸上親君子遠小人,信任防一己之偏,好惡公天下之理。天下傳誦之。栻有公輔之望,卒時年四十有八。孝宗聞之,深為嗟悼,四方賢士大夫往往出涕相吊,而江陵、靜江之民尤哭之哀。嘉定間,賜諡曰宣。淳祐初,詔從祀孔子廟。

栻為人表裏洞然,勇於從義,無毫髮滯吝。每進對,必自盟於心,不可以人主意悅輒有所隨順。孝宗嘗言伏節死義之臣難得,栻對:「當于犯顏敢諫中求之。若平時不能犯顏敢諫,他日何望其伏節死義?」孝宗又言難得辦事之臣,栻對:「陛下當求曉事之臣,不當求辦事之臣。若但求辦事之臣,則他日敗陛下事者,未必非此人也。」栻自言:前後奏對忤上旨雖多,而上每念之,未嘗加怒者,所謂可以理奪雲爾。

其遠小人尤嚴。為都司日,肩輿出,遇曾覿,覿舉手欲揖,栻急掩其窗櫺,覿慚,手不得下。所至郡,暇日召諸生告語。民以事至庭,必隨事開曉。具為條教,大抵以正禮俗、明倫紀為先。斥異端,毀淫祠,而崇社稷山川古先聖賢之祀,舊典所遺,亦以義起也。

栻聞道甚早,朱熹嘗言:「己之學乃銖積寸累而成,如敬夫,則于大本卓然先有見者也。」所著《論語孟子說》、《太極圖說》、《洙泗言仁》、《諸葛忠武侯傳》、《經世紀年》,皆行於世。栻之言曰:「學莫先於義利之辨。義者,本心之當為,非有為而為也。有為而為,則皆人欲,非天理。」此栻講學之要也。子焯。

列傳第一百八十九道學四(朱氏門人)

○黃幹李燔張洽陳淳李方子黃灝

黃幹字直卿,福州閩縣人。父瑀,在高宗時為監察禦史,以篤行直道著聞。瑀沒,,幹往見清江劉清之。清之奇之,曰:「子乃遠器,時學非所以處子也。」因命受業朱熹。幹家法嚴重,乃以白母,即日行。時大雪,既至而熹它出,幹因留客邸,臥起一榻,不解衣者二月,而熹始歸。幹自見熹,夜不設榻,不解帶,少倦則微坐,一倚或至達曙。熹語人曰:「直卿志堅思苦,與之處甚有益。」嘗詣東萊呂祖謙,以所聞於熹者相質正。及廣漢張栻亡。熹與幹書曰:「吾道益孤矣,所望於賢者不輕。」後遂以其子妻幹。

甯宗即位,熹命幹奉表,補將仕郎,銓中,授迪功郎,監台州酒務。丁母憂,學者從之講學於墓廬甚眾。熹作竹林精舍成,遺幹書,有「它時便可請直卿代即講席」之語。及編《禮書》,獨以《喪》、《祭》二編屬幹,稿成,熹見而喜曰:「所立規模次第,縝密有條理,它日當取所編家鄉、邦國、王朝禮,悉仿此更定之。」病革,以深衣及所著書授幹,手書與訣曰:「吾道之托在此,吾無憾矣。」訃聞,幹持心喪三年畢,調監嘉興府石門酒庫。

時韓侂胄方謀用兵,吳獵帥湖北,將赴鎮,訪以兵事。幹曰:「聞議者謂今天下欲為大舉深入之謀,果爾,必敗。此何時而可進取哉?」獵雅敬幹名德,辟為荊湖北路安撫司激賞酒庫兼準備差遣,事有未當,必輸忠款力爭。

江西提舉常平趙希懌、知撫州高商老辟為臨川令,歲旱,勸糶捕蝗極其力。改知新淦縣,吏民習知臨川之政,皆喜,不令而政行。以提舉常平郡太守薦,擢監尚書六部門,未上,改差通判安豐軍。淮西帥司檄幹鞫和州獄,獄故以疑未決,幹釋囚桎梏飲食之,委曲審問無所得。一夜,夢井中有人,明日呼囚詰之曰:「汝殺人,投之于井,我悉知之矣,胡得欺我。」囚遂驚服,果于廢井得屍。

尋知漢陽軍。值歲饑,糴客米、發常平以振。制置司下令,欲移本軍之粟而禁其糴,幹報以乞候幹罷然後施行,及援鄂州例,十之一告糴于制司。荒政具舉。旁郡饑民輻湊,惠撫均一,春暖願歸者給之糧,不願者結廬居之,民大感悅。所至以重庠序,先教養。其在漢陽,即郡治後鳳棲山為屋,館四方士,立周、程、游、朱四先生祠。以病乞祠,主管武夷沖祐觀。

尋起知安慶府,至則金人破光山,而沿邊多警。安慶去光山不遠,民情震恐。乃請於朝,城安慶以備戰守,不俟報,即日興工。城分十二料,先自築一料,計其工費若干,然後委官吏、寓公、士人分料主之。役民兵五千人,人役九十日,而計人戶產錢起丁夫,通役二萬夫,人十日而罷。役者更番,暑月月休六日,日午休一時,至秋漸殺其半。幹日以五鼓坐於堂,濠砦官入聽命,以一日成算授之:役某鄉民兵若干,某鄉人夫若干;分佈於某人料分,或搬運某處土木,應副某料使用;某料民兵人夫合當更代,合散幾日錢米。俱受命畢,乃治府事,理民訟,接賓客,閱士卒,會僚佐講究邊防利病,次則巡城視役,晚入書院講論經史。築城之杵,用錢監未鑄之鐵,事畢還之。城成,會上元日張燈,士民扶老攜幼,往來不絕。有老嫗百歲,二子輿之,諸孫從,至府致謝。幹禮之,命具酒炙,且勞以金帛。嫗曰:「老婦之來,為一郡生靈謝耳,太守之賜非所冀也。」不受而去。是歲大旱,幹祈輒雨,或未出,晨興登郡閣,望灊山再拜,雨即至。後二年,金人破黃州沙窩諸關,淮東、西皆震,獨安慶按堵如故。繼而霖潦餘月,巨浸暴至,城屹然無虞。舒人德之,相謂曰:「不殘於寇,不滔于水,生汝者黃父也。」

制置李玨辟為參議官,再辭不受。既而朝命與徐僑兩易和州,且令先赴制府稟議,幹即日解印趨制府。和州人日望其來,曰:「是嘗檄至吾郡鞫死囚、感夢于井中者,庶能直吾屈乎。」

先是,幹移書玨曰:「丞相誅韓之後,懲意外之變,專用左右親信之人,往往得罪於天下公議。世之君子遂從而歸咎于丞相,丞相不堪其咎,繼然逐去之,而左右親信者其用愈專矣。平居無事,紀綱紊亂,不過州縣之間,百姓受禍。至於軍政不修,邊備廢弛,皆此曹為之,若今大敵在境,更不改圖,大事去矣。今日之急,莫大於此。」又曰:「今日之計,莫若用兩淮之人,食兩淮之粟,守兩淮之地。然其策當先明保伍,保伍既明,則為之立堡砦,蓄馬、制軍器以資其用,不過累月,軍政可成。且淮民遭丙寅之厄,今聞金人遷汴,莫不狼顧脅息,有棄田廬、挈妻子渡江之意,其間勇悍者。且將伺變竊發。向日胡海、張軍之變,為害甚于金,今若不早為之圖,則兩淮日見荒墟,卒有警急,攘臂而起矣。」玨皆不能用。

及至制府,玨往惟揚視師,與偕行,幹言:「敵既退,當思所以賞功罰罪者。崔惟揚能于清平山豫立義砦,斷金人右臂,方儀真能措置捍禦,不使軍民倉皇奔軼,此二人者當薦之。泗上之敗,劉倬可斬也。某州官吏三人攜家奔竄,追而治之,然後具奏可也。」其時幕府書館皆輕儇浮靡之士,僚吏士民有獻謀畫,多為毀抹疏駁。將帥偏,人心不附,所向無功。流移滿道,而諸司長吏張宴無虛日。幹知不足與共事,歸自惟揚,再辭和州之命,仍乞祠,閉閣謝客,宴樂不與。乃複告玨曰:

浮光敵退已兩月,安豐已一月,盱眙亦將兩旬,不知吾所措置者何事,所施行者何策。邊備之弛,又甚於前,日復一日,恬不知懼,恐其禍又不止今春矣。

向者輕信人言,為泗上之役,喪師萬人。良將勁卒、精兵利器,不戰而淪于泗水,黃團老幼,俘虜殺戮五六千人,盱眙東西數百里,莽為丘墟。安豐、浮光之事大率類此。切意千乘言旋,必痛自咎責,出宿於外,大戒于國,曰:「此吾之罪也,有能箴吾失者,疾入諫。」日與僚屬及四方賢士討論條畫,以為後圖。今歸已五日矣,但聞請總領、運使至玉麟堂賞牡丹,用妓樂,又聞總領、運使請宴賞亦然,又聞宴僚屬亦然。邦人諸軍聞之,豈不痛憤。且視牡丹之紅豔,豈不思邊庭之流血;視管弦之啁啾,豈不思老幼之哀號;視棟宇之宏麗,豈不思士卒之暴露;視飲饌之豐美,豈不思流民之凍餒。敵國深侵,宇內騷動,主上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尚書豈得不朝夕憂懼,而乃如是之迂緩暇逸耶!

今浮光之報又至矣,金欲以十六縣之眾,四月攻浮光,侵五關,且以一縣五千人為率,則當有八萬人攻浮光,以萬人刈吾麥,以五萬人攻吾關。吾之守關不過五六百人,豈能當萬人之眾哉?則關之不可守決矣。五關失守,則蘄、黃決不可保;蘄、黃不保,則江南危。尚書聞此亦已數日,乃不聞有所施行,何耶?

其他言皆激切,同幕忌之尤甚,共詆排之。厥後光、黃、蘄繼失,果如其言。遂力辭去,請祠不已。

俄再命知安慶,不就,入廬山訪其友李燔、陳宓,相與盤旋玉淵、三峽間,俯仰其師舊跡,講《乾》、《坤》二卦于白鹿書院,山南北之士皆來集。未幾,召赴行在所奏事,除大理丞,不拜,為禦史李楠所劾。

初,幹入荊湖幕府,奔走諸關,與江、淮豪傑游,而豪傑往往願依幹。及倅安豐、武定,諸將皆歸心焉。後倅建康,守漢陽,聲聞益著。諸豪又深知幹倜儻有謀,及來安慶,且兼制幕,長淮軍民之心,翕然相向。此聲既出,在位者益忌,且慮幹入見必直言邊事,以悟上意,至是群起擠之。

幹遂歸裏,弟子日盛,巴蜀、江、湖之士皆來,編禮著書,日不暇給,夜與之講論經理,亹亹不倦,借鄰寺以處之,朝夕往來,質疑請益如熹時。俄命知潮州,辭不行,差主管亳州明道宮,逾月遂乞致仕,詔許之,特授承議郎。既沒後數年,以門人請諡,又特贈朝奉郎,與一子下州文學,諡文肅。有《經解》、文集行於世。

李燔字敬子,南康建昌人。少孤,依舅氏。中紹熙元年進士第,授岳州教授,未上,往建陽從朱熹學。熹告以曾子弘毅之語,且曰:「致遠固以毅,而任重貴乎弘也。」燔退,以「弘」名其齋而自儆焉。至岳州,教士以古文六藝,不因時好,且曰:「古之人皆通材,用則文武兼焉。」即武學諸生文振而識高者拔之,辟射圃,令其習射;稟老將之長於藝者,以率偷惰。以祖母卒,解官承重而歸。

改襄陽府教授。複往見熹,熹嘉之,凡諸生未達者先令訪燔,俟有所發,乃從熹折衷,諸生畏服。熹謂人曰:「燔交友有益,而進學可畏,且直諒樸實,處事不苟,它日任斯道者必燔也。」熹沒,學禁嚴,燔率同門往會葬,視封窆,不少怵。及詔訪遺逸,九江守以燔薦,召赴都堂審察,辭,再召,再辭。郡守請為白鹿書院堂長,學者雲集,講學之盛,它郡無與比。

除大理司直,辭,尋添差江西運司幹辦公事,江西帥李玨、漕使王補之交薦之。會洞寇作亂,帥、漕議平之,而各持其說。燔徐曰:「寇非吾民耶?豈必皆惡。然其如是,誠以吾有司貪刻者激之,及將校之邀功者逼城之耳。反是而行之,則皆民矣。」帥、漕曰:「幹辦議是。誰可行者?」燔請自往,乃駐兵萬安,會近洞諸巡尉,察隅保之尤無良者易置之,分兵守險,馳辯士諭賊逆順禍福,寇皆帖服。

洪州地下,異時贛江漲而堤壞,久雨輒澇,燔白于帥、漕修之,自是田皆沃壤。漕司以十四界會子新行,價日損,乃視民稅產物力,各藏會子若干,官為封識,不時點閱,人愛重之則價可增,慢令者黥籍,而民訁壽張,持空券益不售。燔與國子學錄李誠之力爭不能止。燔又入劄爭之曰:「錢荒楮湧,子母不足以相權,不能行楮者,由錢不能權之也。楮不行而抑民藏之,是棄物也。誠能節用,先穀粟之實務,而不取必於楮幣,則楮幣為實用矣。」劄入,漕司即弛禁,詣燔謝。燔又念社倉之置,僅貸有田之家,而力田之農不得沾惠,遂倡議裒穀創社倉,以貸佃人。

有旨改官,通判潭州,辭,不許。真德秀為長沙帥,一府之事鹹咨燔。不數月,辭歸。當是時,史彌遠當國,廢皇子竑,燔以三綱所關,自是不復出矣。真德秀及右史魏了翁薦之,差權通判隆興府,江西帥魏大有辟充參議官,皆辭,乃以直秘閣主管慶元至道宮。燔自惟居閑無以報國,乃薦崔與之、魏了翁、真德秀、陳宓、鄭寅、楊長孺、丁黼、棄宰、龔維藩、徐僑、劉宰、洪咨夔於朝。

紹定五年,帝論及當時高士累召不起者,史臣李心傳以燔對,且曰:「燔乃朱熹高弟,經術行義亞黃幹,當今海內一人而已。」帝問今安在,心傳對曰:「燔,南康人,先帝以大理司直召,不起,比乞致仕。陛下誠能強起之,以置講筵,其裨聖學豈淺淺哉。」帝然其言,終不召也。九江蔡念成稱燔心事有如秋月。燔卒,年七十,贈直華文閣,諡文定,補其子舉下州文學。

燔嘗曰:「凡人不必待仕宦有位為職事,方為功業,但隨力到處有以及物,即功業矣。」又嘗曰:「仕宦至卿相,不可失寒素體。夫子無入不自得者,正以磨挫驕奢,不至居移氣、養移體。」因誦古語曰:「分之所在,一毫躋攀不上,善處者退一步耳。」故燔處貧賤患難若平素,不為動,被服布素,雖貴不易。入仕凡四十二年,而曆官不過七考。居家講道,學者宗之,與黃幹並稱曰「黃、李。」孫鑣,登進士第。

張洽字元德,臨江之清江人。父紱,第進士。洽少穎異,從朱熹學,自《六經》傳注而下,皆究其指歸,至於諸子百家、山經地志、老子浮屠之說,無所不讀。嘗取管子所謂「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之語,以為窮理之要。熹嘉其篤志,謂黃幹曰:「所望以永斯道之傳,如二三君者不數人也。」

時行社倉法,洽請於縣,貸常平米三百石,建倉裏中,六年而歸其本於官,鄉人利之。嘉定元年中第,授松滋尉。湖右經界不正,弊日甚,洽請行推排法,令以委洽。洽於是令民自實其土地疆界產業之數投於匱,乃籌核而次第之,吏奸無所匿。其後十餘年,訟者猶援以為證雲。

改袁州司理參軍。有大囚,訊之則服,尋複變異,且力能動搖官吏,累年不決,而逮系者甚眾。洽以白提點刑獄,殺之。有盜黠甚,辭不能折。會獄有兄弟爭財者,洽諭之曰:「訟於官,祗為胥吏之地,且冒法以求勝,孰與各守分以全手足之愛乎?」辭氣懇切,訟者感悟。盜聞之,自伏。民有殺人,賄其子焚之,居數年,事敗,洽治其獄無狀,憂之,且白郡委官體訪。俄夢有人拜於庭,示以傷痕在脅。翌日,委官上其事,果然。

郡守以倉稟虛,籍倉吏二十餘家,命洽鞫之,洽廉知為都吏所賣。都吏者,州之巨蠹也,嘗幹於倉不獲,故以此中之。洽度守意銳未可嬰,姑系之,而密令計倉庾所入以白守曰:「君之籍二十餘家者,以胥吏也。今校數歲之中所入,已豐於昔,由是觀之,胥吏妄矣。君必不忍受胥吏之妄,而籍無罪之家也。若以罪胥吏,過乃可免。」守悟,為罷都吏,而免所籍之家。

知永新縣。一日謁告,聞獄中榜笞聲,蓋獄吏受賕,乘間訊囚使誣服也。洽大怒,亟執付獄,明日以上於郡,黥之。湖南酃寇作亂,與縣接壤,民大恐。洽單車以往,邑佐、寓士交諫,弗聽。至則寇未嘗至,乃延見隅官,訪利害而犒之,因行安福境上,結約土豪,得其歡心。未幾,南安舒寇將犯境,聞有備,乃去。

以江東提舉常平薦,通判池州。獄有張德修者,誤就人以死,獄吏誣以故殺,洽訊而疑之,請再鞫,守不聽。會提點常平袁甫至,時方大旱,禱不應,洽言於甫曰:「漢、晉以來,濫刑而致旱,伸冤而得雨,載于方冊可考也。今天大旱,焉知非由德修事乎?」甫為閱款狀於獄,德修遂從徒罪。複白郡請蠲徵稅,寬催科,以召和氣,守為寬稅。三日果大雨,民甚悅。洽數以病請祠,至是主管建昌仙都觀,以慶壽恩賜緋衣、銀魚。

時袁甫提點江東刑獄,甫以白鹿書院廢弛,招洽為長。洽曰:「嘻,是先師之跡也,其可辭!」至則選好學之士日與講說,而汰其不率教者。凡養士之田乾沒於豪右者複之。學興,即謝病去。

端平初,大臣多薦洽,召赴都堂審察,洽以疾不赴,乃除秘書郎,尋遷著作佐郎。度正、葉味道在經幄,帝數問張洽何時可到,將以說書待洽,洽固辭,遂除直秘閣,主管建康崇禧觀。嘉熙元年,以疾乞致仕,十月卒,年七十七。

洽自少用力於敬,故以「主一」名齋。平居不異常人,至義所當為,則勇不可奪。居閑不言朝廷事,或因災異變故,輒顰蹙不樂,及聞一君子進用,士大夫直言朝廷得失,則喜見顏色。所交皆名士,如呂祖儉、黃幹、趙崇憲、蔡淵、吳必大、輔廣、李道傳、李燔、葉味道、李閎祖、李方子、柴中行、真德秀、魏了翁、李、趙汝讜、陳貴誼、杜孝嚴、度正、張嗣古,皆敬慕之。卒後一日,有旨除直寶章閣。所著書有《春秋集注》、《春秋集傳》、《左氏蒙求》、《續通鑒長編事略》、《歷代郡縣地理沿革表》、文集。

子路、檉,賜同進士出身。

陳淳字安卿,漳州龍溪人。少習舉子業,林宗臣見而奇之,且曰:「此非聖賢事業也。」因授以《近思錄》,淳退而讀之,遂盡棄其業焉。

及朱熹來守其鄉,淳請受教,熹曰:「凡閱義理,必窮其原,如為人父何故止于慈,為人子何故止於孝,其他可類推也。」淳聞而為學益力,日求其所未至。熹數語人以「南來,吾道喜得陳淳」,門人有疑問不合者,則稱淳善問。後十年,淳複往見熹,陳其所得,時熹已寢疾,語之曰:「如公所學,已見本原,所闕者下學之功爾。」自是所聞皆要切語,凡三月而熹卒。

淳追思師訓,前自裁抑,無書不讀,無物不格,日積月累,義理貫通,洞見條緒。故其言太極曰:太極只是理,理本圓,故太極之體渾淪。以理言,則自末而本,自本而末,一聚一散,而太極無所不極其至。自萬古之前與萬古之後,無端無始,此渾淪太極之全體也。自其沖漠無朕,而天地萬物皆由是出,及天地萬物既由是出,又複沖漠無朕,此渾淪無極之妙用也。聖人一心渾淪太極之全體,而酬酢萬變,無非太極流行之用。學問工夫,須從萬事萬物中貫過,湊成一渾淪大本,又於渾淪大本中散為萬事萬物,使無少窒礙,然後實體得渾淪至極者在我,而大用不差矣。」

其言仁曰:「仁只是天理生生之全體,無表裏、動靜、隱顯、精粗之間,惟此心純是天理之公,而絕無一毫人欲之私,乃可以當其名。若一處有病痛,一事有欠闕,一念有間斷,則私意行而生理息,即頑痹不仁矣。」

其語學者曰:「道理初無玄妙,只在日用人事間,但循序用功,便自有見。所謂'下學上達'者,須下學工夫到,乃可從事上達,然不可以此而安于小成也。夫盈天地間千條萬緒,是多少人事;聖人大成之地,千節萬目,是多少功夫。惟當開拓心胸,大作基址。須萬理明徹於胸中,將此心放在天地間一例看,然後可以語孔、孟之樂。須明三代法度,通之於當今而無不宜,然後為全儒,而可以語王佐事業。須運用酬酢,如探諸囊中而不匱,然後為資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而真為已物矣。至於以天理人欲分數而驗賓主進退之幾,如好好色,惡惡臭,而為天理人欲強弱之證,必使之於是是非非如辨黑白,如遇鏌鎁,不容有騎牆不決之疑,則雖艱難險阻之中,無不從容自適,夫然後為知之至而行之盡。」此語又中學者膏肓,而示以標的也。

淳性孝,母疾亟,號泣於天,乞以身代。弟妹未有室家者,皆婚嫁之。葬宗族之喪無歸者。居鄉不沽名徇俗,恬然退守,若無聞焉。然名播天下,世雖不用,而憂時論事,感慨動人,郡守以下皆禮重之,時造其廬而請焉。

嘉定九年,待試中都,歸過嚴陵郡守鄭之悌,率僚屬延講郡庠。淳歎陸、張、王,學問無源,全用禪家宗旨,認形氣之虛靈知覺為天理之妙,不由窮理格物,而欲徑造上達之境,反托聖門以自標榜。遂發明吾道之體統,師友之淵源,用功之節目,讀書之次序,為四章以示學者。明年,以特奏恩授迪功郎、泉州安溪主簿,未上而沒,年六十五。其所著有《語孟大學中庸》口義、字義、詳講,《禮》、《詩》、《女學》等書,門人錄其語,號《筠穀瀨口金山所聞》。

李方子字公晦,昭武人。少博學能文,為人端謹純篤。初見朱熹,謂曰:「觀公為人,自是寡過,但寬大中要規矩,和緩中要果決。」遂以「果」名齋。長游太學,學官李道傳折官位輩行具刺就謁。

嘉定七年,廷對擢第三,調泉州觀察推官。適真德秀來為守,以師友禮之,郡政大小鹹咨焉。暇則辨論經訓,至夜分不倦。故事,秩滿必先通書廟堂乃除,方子曰:「以書通,是求也。」時丞相彌遠聞之怒,逾年始除國子錄。無何,將選入宮僚,而方子不少貶以求合。或告彌遠曰:「此真德秀黨也。」使台臣劾罷之。

方子既歸,學者畢集,危坐竟日,未始傾側,對賓客一語不妄發,雖奴隸亦不加詬詈,然常嚴憚之。嘗語人曰:「吾於問學雖未能周盡,然幸於大本有見處,此心常覺泰然,不為物欲所漬爾。」其亡也,天子閔之,與一子恩澤。

黃灝字商伯,南康都昌人。幼敏悟強記,肄業荊山僧舍三年,入太學,擢進士第。教授隆興府,知德化縣,以興學校、崇政化為本。歲饉,行振給有方。王藺、劉穎薦於朝,除登聞鼓院。光宗即位,遷太常寺簿,論今禮教廢闕,請敕有司取政和冠昏喪葬儀,及司馬光、高閌等書參訂行之。

除太府寺丞,出知常州,提舉本路常平。秀州海鹽民伐桑柘,毀屋廬,莩殣盈野,或食其子持一臂行乞,而州縣方督促捕欠,顥見之蹙然。時有旨倚閣夏稅,遂奏乞並閣秋苗,不俟報行之。言者罪其專,移居筠州,已而寢謫命,止削兩秩,而從其蠲閣之請。

灝既歸裏,幅巾深衣,騎驢匡山間,若素隱者。起知信州,改廣西轉運判官,移廣東提點刑獄,告老不赴。卒。

灝性行端飭,以孝友稱。朱熹守南康,灝執弟子禮,質疑問難。熹之沒,黨禁方厲,灝單車往赴,徘徊不忍去者久之。

列傳第一百九十儒林一

○聶崇義邢昺孫奭王昭素孔維孔宜崔頌子盧尹拙田敏辛文悅李覺崔頤正弟偓佺李之才

聶崇義,河南洛陽人。少舉《三禮》,善《禮》學,通經旨。漢乾祐中,累官至國子《禮記》博士,校定《公羊春秋》,刊板于國學。周顯德中,累遷國子司業兼太常博士。先是,世宗以郊廟祭器止由有司相承製造,年代浸久,無所規式,乃命崇義檢討摹畫以聞。四年,崇義上之,乃命有司別造焉。

五年,將禘於太廟,言事者以宗廟無祧室,不當行禘祫之禮。崇義援引故事上言,其略曰:「魏明帝以景初三年正月上仙,至五年二月祫祭,明年又禘,自茲後以五年為禘。且魏以武帝為太祖,至明帝始三帝,未有毀主而行禘祫。其證一也。宋文帝元嘉六年,祠部定十月三日大祠,其太學博士議雲:案禘祫之禮,三年一,五年再。宋高祖至文帝裁亦三帝,未有毀主而行禘祫。其證二也。梁武帝用謝廣議,三年一禘,五年一祫,謂之大祭,禘祭以夏,祫祭以冬。且梁武乃受命之君,裁追尊四朝而行禘祫,則知祭者是追養之道,以時移節變,孝子感而思親,故薦以首時,祭以仲月,間以禘祫,序以昭穆,乃禮之經也。非關宗廟廟與未備。其證三也。」終從崇義之議。

未幾,世宗詔崇義參定郊廟祭玉,又詔翰林學士竇儼統領之。崇義因取《三禮圖》再加考正,建隆三年四月表上之,儼為序。太祖覽而嘉之,詔曰:「禮器禮圖,相承傳用,浸歷年祀,寧免差違。聶崇義典事國庠,服膺儒業,討尋故實,刊正疑訛,奉職效官,有足嘉者。崇義宜量與酬獎。所進《三禮圖》,宜令太子詹事尹拙集儒學三五人更同參議,所冀精詳。苟有異同,善為商確。」五月,賜崇義紫袍、犀帶、銀器、繒帛以獎之。拙多所駁正,崇義複引經以釋之,悉以下工部尚書竇儀,俾之裁定。儀上奏曰:「伏以聖人制禮,垂之無窮,儒者據經,所傳或異,年祀浸遠,圖繪缺然。踳駁彌深,丹青靡據。聶崇義研求師說,耽味禮經,較於舊圖,良有新意。尹拙爰承制旨,能罄所聞。尹拙駁議及聶崇義答義各四卷,臣再加詳閱,隨而裁置,率用增損,列於注釋,共分為十五卷以聞。」詔頒行之。

拙、崇義複陳祭玉鼎釜異同之說,詔下中書省集議。吏部尚書張昭等奏議曰:

按聶崇義稱:祭天蒼璧九寸圓好,祭地黃琮八寸無好,圭、璋、琥並長九寸。自言周顯德三年與田敏等按《周官》玉人之職及阮諶、鄭玄舊圖,載其制度。

臣等按:《周禮》玉人之職,只有「璧琮九寸」、「彖琮八寸」及「璧羨度尺、好三寸以為度」之文,即無蒼璧、黃琮之制。兼引注有《爾雅》「肉倍好」之說,此即是注「璧羨度」之文,又非蒼璧之制。又詳鄭玄自注《周禮》,不載尺寸,豈複別作畫圖,違經立異?

《四部書目》內有《三禮圖》十二卷,是隋開皇中敕禮官修撰。其圖第一、第二題雲「梁氏」,第十後題雲「鄭氏」,又稱不知梁氏、鄭氏名位所出。今書府有《三禮圖》,亦題「梁氏」、「鄭氏」,不言名位。厥後有梁正者,集前代圖記更加詳議,題《三禮圖》曰:「陳留阮士信受《禮》學于潁川綦冊君,取其說,為圖三卷,多不按《禮》文而引漢事,與鄭君之文違錯。」正刪為二卷,其阮士信即諶也。如梁正之言,可知諶之紕謬。兼三卷《禮圖》刪為二卷,應在今《禮圖》之內,亦無改祭玉之說。

臣等參詳自周公制禮之後,叔孫通重定以來,禮有緯書,漢代諸儒頗多著述,討尋祭玉,並無尺寸之說。魏、晉之後,鄭玄、王肅之學各有生徒,《三禮》、《六經》無不論說,檢其書,亦不言祭玉尺寸。臣等參驗畫圖本書,周公所說正經不言尺寸,設使後人謬為之說,安得便入周圖?知崇義等以諸侯入朝獻天子夫人之琮璧以為祭玉,又配合「羨度」、「肉好」之言,強為尺寸,古今大禮,順非改非,於理未通。

又據尹拙所述禮神之六玉,稱取梁桂州刺史崔靈恩所撰《三禮義宗》內「昊天及五精帝圭、璧、琮、璜皆長尺二寸,以法十二時;祭地之琮長十寸,以效地之數。」又引《白虎通》雲:「方中圓外曰璧,圓中方外曰琮。」崇義非之,以為靈恩非周公之才,無周公之位,一朝撰述,便補六玉闕文,尤不合禮。

臣等竊以劉向之論《洪范》,王通之作《元經》,非必挺聖人之姿,而居上公之位,有益於教,不為斐然。臣等以靈恩所撰之書,聿稽古訓,祭玉以十二為數者,蓋天有十二次,地有十二辰,日有十二時,封山之玉牒十二寸,園丘之籩豆十二列,天子以鎮圭外守,宗後以大琮內守,皆長尺有二寸。又祼圭尺二寸,王者以祀宗廟。若人君親行之郊祭,登壇酌獻,服大裘,搢大圭,行稽奠,而手秉尺二之圭,神獻九寸之璧,不及禮宗廟祼圭之數,父天母地,情亦奚安?則靈恩議論,理未為失,所以自《義宗》之出,曆梁、陳、隋、唐垂四百年,言禮者引為師法,今《五禮精義》、《開元禮》、《郊祀錄》皆引《義宗》為標準。近代晉、漢兩朝,仍依舊制。周顯德中,田敏等妄作穿鑿,輒有更改。自唐貞觀之後,凡三次大修五禮,並因隋朝典故,或節奏繁簡之間稍有厘革,亦無改祭玉之說。伏望依《白虎通》、《義宗》、唐禮之制,以為定式。

又尹拙依舊圖畫釜,聶崇義去釜畫鑊。臣等參詳舊圖,皆有釜無鑊。按《易·說卦》雲「坤為釜」,《詩》雲「惟錡及釜」,又雲「溉之釜鬲」,《春秋傳》雲「錡釜之器」,《禮記》雲「燔黍捭豚」,解雲「古未有甑釜,所以燔捭而祭。」即釜之為用,其來尚矣,故入於《禮圖》。今崇義以《周官》祭祀有省鼎鑊,供鼎鑊,又以《儀禮》有羊鑊、豕鑊之文,乃雲畫釜不如畫鑊。今諸經皆載釜之用,誠不可去。又《周》、《儀禮》皆有鑊之文,請兩圖之。又若觀諸家祭祀之畫,今代見行之禮,於大祀前一日,光祿卿省視鼎鑊。伏請圖鑊於鼎下。

詔從之。未幾,崇義卒,《三禮圖》遂行於世,並畫於國子監講堂之壁。

崇義為學官,兼掌禮,僅二十年,世推其該博。郭忠恕嘗以其姓嘲之曰:「近貴全為聵,攀龍即作聾。雖然三個耳,其奈不成聰。」崇義對曰:「僕不能為詩,聊以一聯奉答。」即雲:「勿笑有三耳,全勝畜二心。」蓋因其名以嘲之。忠恕大慚,人許其機捷而不失正,真儒者之戲雲。

邢昺,字叔明,曹州濟陰人。太平興國初舉《五經》,廷試日,召升殿講《師》、《比》二卦,又問以群經發題。太宗嘉其精博,擢《九經》及第,授大理評事、知泰州鹽城監,賜錢二十萬。昺以是監處楚、泰間,泰僻左而楚會要,鹽食為急,請改隸楚州,從之。明年,召為國子監丞,專講學之任。遷尚書博士,出知儀州,就轉國子博士。代還,賜緋,選為諸王府侍講。雍熙中,遷水部員外郎,改司勳。端拱初,賜金紫,累遷金部郎中。

真宗即位,改司勳郎中,俄知審刑院,以昺儒者不達刑章,命劉元吉同領其事。是冬,昺上表自陳夙侍講諷,遷右諫議大夫。咸平初,改國子祭酒。二年,始置翰林侍講學士,以昺為之。受詔與杜鎬、舒雅、孫奭、李慕清、崔偓牷等校定《周禮》、《儀禮》、《公羊》、《谷梁春秋傳》、《孝經》、《論語》、《爾雅義疏》,及成,並加階勳。俄為淮南、兩浙巡撫使。初置講讀之職,即於便坐令昺講《左氏春秋》,侍讀預焉。五年講畢,宴近臣於崇政殿,賜昺襲衣、金帶,加器幣,仍遷工部侍郎,兼國子祭酒、學士如故。知審官院陳恕丁內艱,以昺權知院事。

景德二年,上言:「亡兄素嘗舉進士,願沾贈典。」特贈大理評事。是夏,上幸國子監閱庫書,問昺經版幾何,昺曰:「國初不及四千,今十余萬,經、傳、正義皆具。臣少從師業儒時,經具有疏者百無一二,蓋力不能傳寫。今板本大備,士庶家皆有之,斯乃儒者逢辰之幸也。」上喜曰:「國家雖尚儒術,非四方無事,何以及此!」上又訪以學館故事,有未振舉者,昺不能有所建明。先是,印書所裁餘紙,鬻以供監中雜用,昺請歸之三司,以裨國用。自是監學公費不給,講官亦厭其寥落。上方興起道術,又令昺與張雍、杜鎬、孫奭舉經術該博、德行端良者,以廣學員。三年,加刑部侍郎。

昺居近職,常多召對,一日從容與上語及宮邸舊僚,歎其淪喪殆盡,唯昺獨存。翌日,賜白金千兩,且詔其妻至宮庭,賜以冠帔。四年,昺以羸老艱于趨步上前,自陳曹州故鄉,願給假一年歸視田裏,俟明年郊祀還朝。上命坐,慰勞之,因謂曰:「便可權本州,何須假耶?」昺又言楊礪、夏侯嶠同為府僚,二臣沒皆贈尚書。上憫之,翌日,謂宰相曰:「此可見其志矣。」即超拜工部尚書、知曹州、職如故。

入辭日,賜襲衣、金帶。是日,特開龍圖閣,召近臣宴崇和殿,上作五、七言詩二首賜之,預宴者皆賦。昺視壁間《尚書》、《禮記圖》,指《中庸》篇曰: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因陳其大義,上嘉納之。及行,又令近臣祖送,設會于宜春苑。大中祥符初,上東封泰山,昺表曹州民請車駕經由本州,仍令濟陰令王範部送父老詣闕,優詔答之。俄召還。車駕進發,命判留司禦史台。禮畢,進位禮部尚書。

上勤政憫農,每雨雪不時,憂形於色,以昺素習田事,多委曲訪之。初,田家察陰晴豐凶,皆有狀候,老農之相傳者率有驗,昺多采其說為對。又言:「民之災患,大者有四:一曰,疫,二曰旱,三曰水,四曰畜。災歲必有其一,但或輕或重耳。四事之害,旱為甚,蓋田無畎澮,悉不可救,所損必盡。《傳》曰:'天災流行,國家代有。'此之謂也。」

三年,被病請告,詔太醫診視。六月,上親臨問疾,賜名藥一奩、白金器千兩、繒彩千匹。國朝故事,非宗戚將相,無省疾臨喪之禮,特有加于昺與郭贄者,以恩舊故也。未幾,有旨命中書召其子太常博士知東明縣仲寶、國子博士知信陽軍若思還侍疾。逾月卒,年七十九,則左僕射,三子並進秩。

初,雍熙中,昺撰《禮選》二十卷獻之,太宗探其帙,得《文王世子篇》,觀之甚悅,因問衛紹欽曰:「昺為諸王講說,曾及此乎?」紹欽曰:「諸王常時訪昺經義,昺每至發明君臣父子之道,必重複陳之。」太宗益喜。上嘗因內閣暴書,覽而稱善,召昺同觀,作《禮選贊》賜之。昺言:「家無遺稿,願得副本。」上許之。繕錄未畢而昺卒,亟詔寫二本,一本賜其家,一本俾置塚中。

昺在東宮及內庭,侍上講《孝經》、《禮記》、《論語》、《書》、《易》、《詩》、《左氏傳》。據傳疏敷引之外,多引時事為喻,深被嘉獎。上嘗問:「管仲、召忽皆事公子糾,小白之入,召忽死之,管仲乃歸齊相桓公。豈非召忽以忠死,而管仲不能固其節,為臣之道當若是乎?又鄭注《禮記·世子篇》雲:'文王以勤憂損壽,武王以安樂延年。'朕以為本經旨意必不然也。且夏禹焦勞,有玄圭之賜,而享國永年。若文王能憂人之心,不自暇逸,縱無感應,豈至虧損壽命耶?」各隨其事理以對。

先是,咸平中,王欽若知貢舉,有告其受舉人賄賂者,下禦史台鞫得狀,欽若自訴,詔昺與邊肅、毋賓古、閻承翰就太常寺覆推。昺力辨欽若,而洪湛抵罪,欽若以是德之。昺之厚被寵顧,欽若與有功焉。

仲寶貪猥不才,舉止率易,士大夫多鄙笑之。欽若在中書,用為三司判官,後至祠部郎中,坐贓黜官,卒。若思終於駕部郎中。

孫奭,字宗古,博州博平人。幼與諸生師裏中王徹,徹死,有從奭問經者,奭為解析微指,人人驚服,於是門人數百皆從奭。後徙居須城。

《九經》及第,為莒縣主簿,上書願試講說,遷大理評事,為國子監直講。太宗幸國子監,召奭講《書》,至「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帝曰:「此至言也。商宗乃得賢相如此耶!」因咨嗟久之。賜五品服。真宗以為諸王府侍讀。會詔百官轉對,奭上十事。判太常禮院、國子監、司農寺,累遷工部郎中,擢龍圖閣待制。

奭以經術進,守道自處,即有所言,未嘗阿附取悅。大中祥符初,得天書于左承天門,帝將奉迎,召宰相對崇政殿西廡。王旦等曰:「天貺符命,實盛德之應。」皆再拜稱萬歲。又召問奭,奭對曰:「臣愚,所聞'天何言哉',豈有書也?」帝既奉迎天書,大赦改元,佈告其事於天下,築玉清昭應宮。是歲,天書複降泰山,帝以親受符命,遂議封禪,作禮樂。王欽若、陳堯叟、丁謂、杜鎬、陳彭年皆以經義左右附和,由是天下爭言符瑞矣。

四年,又將祀汾陰,是時大旱,京師近郡穀踴貴,奭上疏諫曰:「先王蔔征,五年歲習其祥,祥習則行,不習則增修德而改蔔。陛下始畢東封,更議西幸,殆非先王蔔征五年慎重之意,其不可一也。夫汾陰後土,事不經見。昔漢武帝將封禪,故先封中嶽,祠汾陰,始巡幸郡縣,遂有事于泰山。今陛下既已登封,複欲幸汾陰,其不可二也。古者圜丘方澤,所以郊祀天地,今南北郊是也。漢初承秦,唯立五畤以祀天,而後土無祀,故武帝立祠于汾陰。自元、成以來,從公卿之議,遂徙汾陰後土於北郊,後之王者多不祀汾陰。今陛下已建北郊,乃舍之而遠祀汾陰,其不可三也。西漢都雍,去汾陰至近。今陛下經重關,越險阻,輕棄京師根本,而慕西漢之虛名,其不可四也。河東,唐王業之所起也。唐又都雍,故明皇間幸河東,因祠後土。聖朝之興,事與唐異,而陛下無故欲祀汾陰,其不可五也。昔者周宣王遇災而懼,故詩人美其中興,以為賢主。比年以來,水旱相繼,陛下宜側身修德,以答天譴,豈宜下徇奸回,遠勞民庶,盤遊不已,忘社稷之大計?其不可六也。夫雷以二月啟蟄,八月收聲,育養萬物,失時則為異。今震雷在冬,為異尤甚。此天意丁甯以戒陛下,而反未悟,殆失天意,其不可七也。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今國家土木之功累年未息,水旱幾沴,饑饉居多,乃欲勞民事神,神其享之乎?此其不可八也。陛下必欲為此者,不過效漢武帝、唐明皇,巡幸所至,刻石頌功,以崇虛名,誇示後世爾。陛下天資聖明,當慕二帝、三王,何為下襲漢、唐之虛名,其不可九也。唐明皇以嬖寵奸邪,內外交害,身播國屯,兵交關下,亡亂之跡如此,由狃於承平,肆行非義,稔致禍敗。今議者引開元故事以為盛烈,乃欲宣導陛下而為之,臣切為陛下不取,此其不可十也。臣言不逮意,陛下以臣言為可取,願少賜清問,以畢臣說。」

帝遣內侍皇甫繼明就問,又上疏曰:

陛下將幸汾陰,而京師民心弗甯,江、淮之眾困於調發,理須鎮安而矜存之。且土木之功未息,而奪攘之盜公行,外國治兵,不遠邊境,使者雖至,寧可保其心乎?昔陳勝起於徭戍,黃巢出於凶饑,隋煬帝勤遠略而唐高祖興于晉陽,晉少主惑小人而耶律德光長驅中國。陛下俯從奸佞,遠棄京師,涉仍歲薦饑之墟,修違經久廢之祠,不念民疲,不恤邊患。安知今日戍卒無陳勝,饑民無黃巢,英雄將無窺伺於肘腋,外敵將無觀釁於邊陲乎?

先帝嘗議封禪,寅畏天種,尋詔停寢。今奸臣乃贊陛下力行東封,以為繼成先志。先帝嘗欲北平幽朔,西取繼遷,大勳未集,用付陛下,則群臣未嘗獻一謀、畫一策,以佐陛下繼先帝之志者,反務卑辭重幣,求和於契丹,蹙國縻爵,姑息於繼遷,曾不思主辱臣死為可戒,誣下罔上為可羞。撰造祥瑞,假託鬼神,才畢東封,便議西幸,輕勞車駕,虐害饑民,冀其無事往還,便謂成大勳績。是陛下以祖宗艱難之業,為奸邪僥倖之資,臣所以長歎而痛哭也。夫天地神祇,聰明正直,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未聞專事籩豆簠簋,可邀福祥。《春秋傳》曰:「國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愚臣非敢妄議,惟陛下終賜裁擇。

後天下數有災變,又言:「古者五載巡守,有國之事爾,非必有紫氣黃雲,然後登封,嘉禾異草,然後省方也。今野雕山鹿,郡國交奏,秋旱冬雷,群臣率賀,退而腹非竊笑者比比皆是。孰謂上天為可罔,下民為可愚,後世為可欺乎?人情如此,所損不細,惟陛下深鑒其妄。」

六年,又上疏曰:「陛下封泰山,祀汾陰,躬謁陵寢,今又將祠于太清宮,外議籍籍,以謂陛下事事慕效唐明皇,豈以明皇為令德之主耶?甚不然也。明皇禍曹之跡有足為深戒者,非獨臣能知之,近臣不言者,此懷奸以事陛下也。明皇之無道,亦無敢言者,及奔至馬嵬,軍士已誅楊國忠,請矯詔之罪,乃始諭以識理不明,寄任失所。當時雖有罪己之言,覺寤已晚,何所及也。臣願陛下早自覺寤,抑損虛華,斥遠邪佞,罷興土木,不襲危亂之跡,無為明皇不及之悔,此天下之幸,社稷之福也。」帝以為「封泰山,祠汾陰,上陵,祀老子,非始於明皇。《開元禮》今世所循用,不可以天寶之亂,舉謂為非也。秦為無道甚矣,今官名、詔妙、郡縣猶襲秦舊,豈以人而廢言乎?」作《解疑論》以示群臣。然知奭樸忠,雖其言切直,容之而弗斥。

久之,以父老請歸田裏,不許,以知密州。居二年,遷左諫議大夫,罷待制。還,糾察在京刑獄。是時初置天慶、天祺、天貺、先天、降聖節,天下設齋醮張燕,費甚廣。奭又請裁省浮用,不報。複出知河陽,又求解官就養,遷給事中,徙坰州。

天禧中,朱能獻《乾祐天書》。複上疏曰:

朱能者,奸憸小人,妄言祥瑞,而陛下崇信之,屈至尊以迎拜,歸秘殿以奉膊,上自朝廷,下及閭巷,靡不痛心疾首,反唇腹非,而無敢言者。

昔漢文成將軍以帛書飯牛,既而言牛腹中有奇書,殺視得書,天子識其手跡。又有五利將軍妄言,方多不仇,二人皆坐誅。先帝時有侯莫陳利用者,以方術暴得寵用,一旦發其奸,誅於鄭州。漢武可謂雄材,先帝可謂英斷。唐明皇得《靈寶符》、《上清護國經》、《寶券》等,皆王鉷、田同秀等所為,明皇不能顯戮,怵於邪說,自謂德實動天,神必福我。夫老君,聖人也。儻實降語,固宜不妄,而唐自安、史亂離,乘輿播越,兩都蕩覆,四海沸騰,豈天下太平乎?明皇雖況得歸闕,複為李輔國劫遷,卒以憂終,豈聖壽無疆、長生久視乎?以明皇之英睿,而禍患猥至曾不知者,良由在位既久,驕亢成性,謂人莫己若,謂諫不足聽#心玩居常之安,耳熟導諛之說,內惑寵嬖,外任奸回,曲奉鬼神,過崇妖妄。今收見老君於閣上,明日見老君於山中。大臣屍祿以將迎,端士畏威而緘默。既惑左道,既紊政經,民心用離,變起倉卒。當是之時,老君寧肯禦兵,寶符安能排蒲邪?今朱能所為,或類於此,願陛下思漢武之雄材,法先帝之英斷,鑒明皇之蹤禍,庶幾災害不生,禍亂不作。

未幾,能果敗。奭又嘗請減修寺度僧,帝雖未用其言,嘗令向敏中諭令陳時政訪失奭以納諫、恕直、輕徭、薄斂四事為言,頗施行焉。

仁宗即位,宰相請擇名儒以經術侍講讀,乃召為翰林侍講學士、知審官院,判機子監,修《真宗實錄》。丁父憂,起複,兼判太常寺及禮院,三遷兵部侍郎、龍霞閣學士。每講論至前世亂君亡國,必反覆規諷。仁宗意或不在書,昺則拱默以酃,帝為竦然改聽。嘗畫《無逸圖》上之,帝施於講讀閣。時章憲明肅皇后每五收一禦殿,與帝同聽政,奭言:「古帝王朝朝暮夕,未有曠日不朝。陛下宜每日禦殿,以覽萬機。」奏留中不報。然帝與皇太后尤愛重之,每進見,未嘗不加禮。

三請致仕。召對承明殿,敦諭之,以年逾七十固請,泣下,帝亦惻然,詔與馮知講《老子》三章,各賜帛二百匹。以不得請,求近郡,優拜工部尚書,複知兗州。詔須宴而後行,又留數月,特宴太清樓,近臣皆預,帝作飛白大字以賜二府,而小字賜諸學生,獨奭與晁迥兼賜大小字。詔群臣即席賦詩,太后又別出禁中卒器勸酒。翌日,奭入謝,又命講《老子》,賜襲衣、金帶、銀鞍勒馬。及行,賜隅瑞聖園,又賜詩,詔近臣皆賦。以恭謝恩改禮部尚書,既而累表乞歸,以太子速傅致仕。疾甚,徙正寢,屏婢妾,謂子瑜曰:「無令我死婦人之手。」卒。奏至,帝謂張士遜曰:「朕方欲召奭還,而奭遂死矣。」嗟惜者久之,罷朝一日,贈左僕射,諡曰宣。

奭性方重,事親篤孝。父亡,舐其面以代頮。常掇《五經》切於治道者,為《經典徽言》五十卷。又撰《崇祀錄》、《樂記圖》、《五經節解》、《五服制度》。嘗奉詔與邢昺、杜鎬校定諸經正義,《莊子》、《爾雅》釋文,考正《尚書》、《論語》、《孝經》、《爾雅》謬誤及律音義。

初,圜丘無外壝,五郊從祀不設席,尊不施冪;七祠時饗飲福用一尊,不設數登,升歌不以《雍》徹;冬至攝祀昊天上帝,外級止十七位,而不以星辰從;饗先農在祈穀之前;上丁釋奠無三獻;宗廟不備二舞;諸臣當諡者,或既葬乃請。奭吭援古奏正,遂著於禮。又請冬至罷祀五帝,大雩設五帝而罷祠昊天上帝。事下有司議,不合而止。

瑜,官至工部侍郎致仕。

王昭素,開封酸棗人。少篤學不仕,有至行,為鄉里所稱。常聚徒教授以自給,李穆與弟肅及李惲皆常師事焉。鄉人爭訟,不詣官府,多就昭素決之。

昭素博通《九經》,兼究《莊》、《老》,尤精《詩》、《易》,以為王、韓注《易》及孔、馬疏義或未儘是,乃著《易論》二十三篇。

開寶中,穆薦之朝,詔召赴闕,見於便殿,時年七十七,精神不衰。太祖問曰:「何以不求仕進,致相見之晚?」對曰:「臣草野蠢愚,無以裨聖化。」賜坐,令講《易·乾卦》,召宰相薛居正等觀之,至「飛龍在天」,上曰:「此書豈可令常人見?」昭素對曰:「此書非聖人出不能合其象。」因訪以民間事,昭素所言誠實無隱,上嘉之。以衰老求歸鄉里,拜國子博士致仕,賜茶藥及錢二十萬,留月餘,遣之。年八十九,卒於家。

昭素頗有人倫鑒。初,李穆兄弟從昭素學《易》,常謂穆曰:「子所謂精理,往往出吾意表。」又語人曰:「穆兄弟皆令器,穆尤沈厚,他日必至廊廟。」後果參知政事。

昭素每市物,隨所言而還直,未嘗論高下。縣人相告曰:「王先生市物,無得高取其價也。」治所居室,有椽木積門中,夜有盜者抉門將入,昭素覺之,即自門中潛擲椽於外,盜者慚而去,由是裏中無盜。家有一驢,人多來假,將出,先問僮奴曰:「外無假驢者乎?」對雲「無」,然後出。其為純質若此。

子仁著,亦有隱德。

孔維,字為則,開封雍丘人。乾德四年《九經》及第,解褐東明、鄢陵二主簿。開寶中,禮部再奏為考試官,調滁州軍事推官。太宗即位,擢授太子左贊善大夫、知河南縣,通判滑、梓二州。太平興國中,就拜國子《周易》博士,代還,遷《禮記》博士。七年,使高麗,王治問禮於維,維對以君父臣子之道,升降等威之序,治悅,稱之曰:「今日複見中國之夫子也。」九年,判國學事。雍熙初,遷主客員外郎。三年,擢為國子司業,賜金紫。

會將有事于籍田,維起《周禮》至於《唐書》,凡沿革制度並錄之以獻,觀者稱其博。又上書請禁原蠶以利國馬。直史館樂史駁之曰:

《管子》雲:「倉稟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是以古先哲王厚農桑之業,以其為衣食之原耳。一夫不耕,天下有受其饑者;一婦不蠶,天下有受其寒者。故天子親耕,後妃親蠶,屈身以化下者,邦國之重務也。《吳都賦》曰:「國賦再熟之稻,鄉貢八蠶之綿。」則蠶之有原,其來舊矣。今孔維請禁原蠶以利國馬,徒引前經物類同氣之文,不究時事確實之理。夫所市國馬來自外方,涉遠馳驅,虧其秣飼,失於善視,遂至玄黃,致斃之由,鮮不以此。今乃欲禁其蠶事,甚無謂也。唐朝畜馬,具存監牧之制,詳觀本書,亦無禁蠶之文。況近降明詔,來年春有事于籍田,是則勸農之典方行,而禁蠶之制又下,事相違戾,恐非所長。

臣嘗曆職州縣,粗知利病,編民之內,貧窶者多,春蠶所成,止充賦調之備,晚蠶薄利,始及卒歲之資。今若禁其後圖,必有因緣為弊,滋彰撓亂,民豈皇寧。渙汗絲綸,所宜重慎。

上覽之,遂寢晚蠶之禁。維複抗疏曰:

按《周禮·夏官·司馬》職禁原蠶者,為傷馬也。原,再也。天文,辰為馬。《蠶書》,蠶為龍精,月直大火,則浴其種。是蠶與馬同氣,物莫能兩大,故禁再蠶以益馬也。又郭璞雲:「重蠶為原,今晚蠶也。」臣少親耕桑之務,長曆州縣之職,物之利害,盡知之矣。蚩蚩之氓知其利而不知其害,故有早蠶之後,重養晚蠶之繭,出絲甚少,再采之葉來歲不茂,豈止傷及于馬,而桑亦損矣。臣自縣曆官,路見坰野之地官馬多死,若非明援典據,助其畜牧,安敢妄有舉陳哉。

按《本草》注:「以僵蠶塗馬齒,則不能食草。」物類相感如此。《月令》仲春祭馬祖,季春享先蠶,皆謂天駟房星也,為馬祈福,謂之馬祖,為蠶祈福,謂之先蠶,是蠶與馬同其類爾。蠶重則馬損,氣感之而然也。臣謂依《周禮》禁原蠶為當。

上雖不用維言,而嘉其援引經據,以章付史館。籍田畢,拜國子祭酒。淳化初,兼工部侍郎。二年,卒,年六十四。

維通經術。准舊制,舉《九經》,一上不中第即改科。開寶中,維論其事非便,詔禮部自今《九經》同諸科許再赴舉。

太宗尹京日,維為屬邑吏,頗以經術受知。即位後,維始升郎署。自以通經,求為司業,即以授之。使外國者皆假服紫,維自高麗還,會東使至,維自恥衣緋,因求見上,詭言:「高麗使問臣獲何罪降服,臣無以對。」因泣下。上憐之,即賜以金紫。及為祭酒,又奏言:「朝廷久不置此官,少有知者,臣之親戚故舊有書信來者,多雲祭酒郎中。田敏晉朝任祭酒,仍兼侍郎。願循前例,兼領是官,庶獲美稱。」上從之。然縉紳惡其儒者躁求,無退讓之風。

嘗建議乞廣太學,上以侵壞民舍不許。受詔與學官校定《五經疏義》,刻板行用,功未及畢,被病,上遣太醫診視,使者撫問。初,維私用印書錢三十余萬,為掌事黃門所發,維憂懼,遽以家財賞之,疾遂亟,上赦而不問。維將終,召其婿鄭革口授遺表,以《五經疏》未畢為恨。

景德四年,錄其孫禹圭同學究出身。

孔宜,字不疑,兗州曲阜人,孔子四十四世孫。孔子生鯉,字伯魚。鯉生伋,字子思。伋生白,字子上。白生求,字子家。求生箕,字子京。箕生穿,字子高。穿生謙,字子慎。謙生鮒,字子魚,以弟子騰為嗣。騰字子襄,值秦難,藏其家書於屋壁。騰生正,字季忠。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延年生霸,字次孺,漢昭帝時為博士,宣帝時為太中大夫,授皇太子經。元帝即位,賜爵關內侯,號褒成君。霸生福。福生房。房生均,字長平,好學有才,為尚書郎,平帝元始元年,封均為褒成侯,食邑二千戶,追諡夫子為褒成宣尼公。王莽以均為太尉,三以疾辭,得還,莽敗,失國。後漢世祖建武十四年,複封均子志為褒成侯,諡元成。志生損,襲爵,和帝永元四年,徙封損為褒亭侯。損卒,子曜嗣侯、邑千戶。子完嗣,邑百戶。完早卒無子,以弟子羨襲爵。

羨仕魏為議郎,黃初二年,封宗聖侯、邑百戶。羨生震,晉武帝泰始三年,徙封奉聖亭侯,邑二百戶,曆太常、黃門侍郎。震生嶷。嶷生撫,舉孝廉,辟太尉掾,曆豫章太守。撫生懿。懿生鮮,有度量,好學,宋文帝元嘉十九年,襲封奉聖侯。鮮生乘,博學有才藝,後魏孝文延興初舉孝廉三年,封乘為崇聖大夫,複十戶,以供灑掃。乘生靈珍,襲爵,曆秘書郎,太和十九年,改封崇聖侯,邑百戶。靈珍生文泰。文泰生渠,北齊文宣帝天保元年,改封恭聖侯。後周宣帝大象二年,追封孔子為鄒國公,以渠襲爵,邑百戶。

渠生長孫,隋文帝複封長孫為鄒國公。長孫生嗣哲,應制舉,曆涇州司兵參軍、太子通事舍人,大業四年,改封紹聖侯、邑百戶。嗣哲生德倫,唐太宗貞觀十一年,封褒聖侯,邑百戶,朝會位同三品,複其子孫。則天天授二年,賜德倫璽書、衣服。德化生崇基,襲侯,中宗神龍元年,授朝散大夫。崇基生璲之,玄宗開元中,曆國子四門博士、邠王府文學、蔡州長史。二十七年,詔追諡孔子為文宣王,改封褒聖侯禘之為襲文宣公,兼兗州長史。璲之生萱,襲封,曆兗州泗水令。萱生齊卿,德宗建中三年,詔以齊卿為兗州司馬,陷於東平,卒。至憲宗元和十三年,平李師道,其子惟晊歸魯,詔以惟晊為兗州參軍,奉夫子祀,複五十戶,以供灑掃。惟晊生策,會昌元年,曆國子監丞、尚書博士。大中元年,宰相白敏中奏歲給封戶絹百匹,充春秋奉祀。自璲之至策,五世並襲封文宣公。策生振,懿宗鹹通四年,舉進士甲科,曆兗州觀察判官,至刑部員外郎。振生昭儉,曆袞州司馬、曲阜令。自策至昭儉,三世歲給封絹,以供享祀。昭儉生光嗣,哀帝天祐中,為泗水主簿,奉孔子祀。

光嗣生仁玉,九歲通《春秋》,姿貌雄偉。後唐明宗長興元年,以為曲阜主簿,三年,遷龔丘令,襲文宣公,晉高祖天福五年,改曲阜令。周高祖廣順二年,平慕容彥超,幸曲阜,拜孔子廟及墓,召仁玉,賜五品服,複以為本縣令。

仁玉四子,長曰宜,舉進士不第,乾德中詣闕上書,述其家世,詔以為曲阜主簿,曆黃州軍事推官,遷司農寺丞,掌星子鎮市征。宜上言:「星子當江湖之會,商賈所集,請建為軍。」詔以為縣,就命宜知縣事,後以為南康軍。

宜代還,獻文賦數十篇,太宗覽而嘉之,召見,問以孔子世嗣,因下詔曰:「素王之道,百代所崇,傳祚襲封,抑存典制。文宣王四十四代孫、司農寺丞宜服勤素業,砥礪廉隅,亟曆官聯,洽聞政績,聖人之後,世德不衰,俾登朝倫,以光儒胄。可太子右贊善大夫,襲封文宣公,複其家。」未幾,通判密州。太平興國八年,詔修曲阜孔子廟,宜貢方物為謝,詔褒之,遷殿中丞。雍熙三年,王師北征,受詔督軍糧,涉拒馬河溺死,年四十六。

子延世字茂先,以父死事,賜學究出身,為曲阜主簿,曆閩、長葛二令。真宗至道三年十一月,召赴闕,以為曲阜令,襲封文宣公,賜白金、束帛及太宗禦書印《九經》。咸平三年,詔本道轉運使、本州長吏待以賓禮,仍留三年,卒官,年三十八。次曰憲,太平興國二年進士及第,至工部員外郎、知浚儀縣。次曰冕,應城主簿。次曰勖,雍熙中進士及第。

延世子聖祐,景德初,始九歲,特賜同學究出身。大中祥符元年,東封泰山,特聽聖祐衣綠陪位,綴京官班後。及還至兗州,十一月朔,幸曲阜,謁孔子廟,行酌獻之禮,孔氏宗屬並令倍位。又幸孔林,觀其墓久之。又禦北亭,召從臣觀古碑,加諡孔子為玄聖文宣王,追封孔子父叔梁紇齊國公,母顏氏魯國太夫人。擢聖祐為太常寺奉禮郎,又錄其近屬進士謂同《三傳》出身,習進士延祐、習學究延渥、延魯、延齡並同學究出身,共賜銀二百兩、絹三百匹,以充奉祠廟。時勖為殿中丞、通判廣州,王欽若言其有聲於鄉曲,召赴闕,改太常博士,賜緋,令知曲阜縣,專主祠廟。二年三月,又遣使賜太宗禦書及《九經》書疏、《三史》藏於廟,令本州選儒生講說。聖祐後改大理評事。天禧五年,授光祿寺丞,襲封文宣公、知仙源縣事。後改名佑,遷太子中舍,卒,年三十。

勖為司封郎中。延魯,大中祥符五年複舉進士及第,後改名道輔,為左司諫、龍圖閣待制,自有傳。

崔頌,字敦美,河南偃師人。父協,後唐門下侍郎、平章事。頌幼喪母,為外祖母所鞠養。以蔭補河南府巡官,曆開封主簿、鄧州錄事參軍,以疾去官。未幾,詣闕上書言事,宰相桑維翰覽而奇之,擢為左拾遺,選右補闕。

漢初,加朝散階,副右散騎常侍張煦冊錢俶為吳越王。梁末,協嘗使兩浙,至是,越人美之,贈賄甚厚。及還,值周祖入京師,為軍士剽奪悉盡。世宗鎮澶淵,擇僚佐,頌與王朴、王敏中皆中其選,以頌為觀察判官,贈金紫。世宗尹京,拜司封員外郎、充判官,以斷獄誤失罷職,守本官。即位,拜駕部郎中,遷吏部,複副尹日就使兩浙。世宗讀唐元稹《均田疏》,命寫為圖賜近臣,遣使均諸道租賦,頌使兗州,頗增舊額。恭帝嗣位,改左諫議大夫。

宋初,判國子監。會重修國學及武成王廟,命頌總領其事。建隆三年夏,始會生徒講說,太祖遣中使以酒果賜之。每臨幸國學,召頌與語。因及經義,頌應答無滯。及郊祀,以頌攝太僕,升車執綏,上問以一時典禮,頌占對閒雅,上甚重之。未幾,坐請托有司為所親求便官,出為保大軍行軍司馬。乾德六年,暴得疾卒,年五十。

頌好詼諧,善筆劄,受命書世宗諡冊文,當時稱其遒麗。篤信釋氏,睹佛像必拜。性多疑,在鄜州官舍,嘗召圬墁者治堂室,以帛蒙其目,人皆笑之。

子曉,至太子右贊善大夫。

盧字文炳,雍熙二年進士,淹雅有士行,累為屯田員外郎、開封三司戶部判官。景德中,雍王元份薨,府官皆坐黜。時戚維為曹國西元儼府翊善,上謂宰相曰:「元儼年少,尤資贊導,維迂懦循默,不能規戒,聞崔盧性純謹,以之代維,庶有裨益。」因召對,遷都官員外郎,充記室參軍,賜金紫。遷兵部郎中,出知河中府,轉太常少卿、將作監,卒。

尹拙,潁州汝陰人。梁貞明五年舉《三史》,調補下邑主簿,攝本鎮館驛巡官。後唐長興中,召為著作佐郎、直史館,遷左拾遺,依前直史館,加朝散大夫。應順初,出為宣武軍掌書記、檢校虞部員外郎兼殿中侍御史。清泰初,加檢校駕部員外郎兼御史大夫。二年,改檢校虞部郎中、忠武軍掌書記。

晉天福四年,入為右補闕。明年,轉侍御史。會詔拙與張昭、呂琦等同修《唐史》,改倉部員外郎,賜金紫。八年,遷左司員外郎。契丹入寇,趙延壽鎮常山。以拙為掌書記。漢初,召為司馬郎中、弘文館直學士。

周廣順初,遷庫部郎中兼太常博士,仍充直學士。奉使荊南還,改兵部郎中。顯德初,拜檢校右散騎常侍、國子祭酒、通判太常禮院事,與張昭同修唐應順、清泰及周《祖實錄》,又與昭及田敏同詳定《經典釋文》。丁憂,免。宋初,改檢校工部尚書、太子詹事、判太府寺,遷秘書監、判大理寺。乾德六年告老,以本官致事。

拙性純謹,博通經史。周世宗北征,命翰林學士為文祭白馬祠,學士不知所出,遂訪於拙,拙曆舉郡國祠白馬者以十數,當時伏其該博。開寶四年卒,年八十一。

子季通,至國子博士。

田敏,淄州鄒平人。少通《春秋》之學。梁貞明中登科,調補淄州主簿,不令之任,留為國子四門博士。後唐天成初,改《尚書》博士,賜緋。滿歲,為國子博士。上言請四郊置齋宮,不報。秩滿,轉屯田員外郎,以詳明典禮兼太常博士。建議請依《春秋》每歲藏冰薦宗廟,頒公卿,如古禮。奉詔與太常卿劉岳、博士段顒、路航、李居浣、陳觀等刪定唐鄭余慶《書儀》,又詔與馬鎬等同校《九經》。改戶部員外郎,賜金紫。清泰初,遷國子司業。

晉天福四年授祭酒,仍檢校工部尚書,俄兼戶部侍郎。開運初,遷兵部侍郎,充弘文館學士、判館事。議者以敏止可任學官,宰相桑維翰聞之,即改授檢校右僕射,複為祭酒。漢乾祐中,拜尚書右丞,判國子監。

周廣順初,改左丞,遣使契丹,將歲賂錢十萬貫,止其侵剽,契丹不許。周祖將親郊,命權判太常卿事。世宗即位,真拜太常卿、檢校左僕射,加司空。顯德五年,上章請老,賜詔曰:「卿詳明禮樂,博涉典墳,為儒學之宗師,乃薦紳之儀錶。朕方資舊德,以訪話言,遽覽封章,願致官政。引年之制難著舊文,尊賢之心方深虛佇,所請宜不允。」遷工部尚書。俄再上表願歸故鄉,以遂首丘之志,改太子少保致仕,歸淄州別墅。恭帝即位,加少傅。開寶四年,卒,年九十二。

敏解官歸鄉,有良田數十頃,多釀美酒待賓客。體強少疾,徒步往來閭巷間,不以杖。每日親授諸子經。自作父墓碑,辭甚質。敏嘗使湖南,路出荊渚,以印本經書遺高從誨,從誨謝曰:「祭酒所遺經書,僕但能識《孝經》耳。」敏曰:「讀書不必多,十八章足矣。如《諸侯章》雲'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皆至要之言也。」時從誨兵敗於郢,故敏以此諷之,從誨大慚。

敏雖篤于經學,亦好為穿鑿,所校《九經》,頗以獨見自任,如改《尚書·盤庚》「若網在綱」為「若綱在綱」,重言「綱」字。又《爾雅》「椴,木槿」注曰:「日及」,改為「白及」。如此之類甚眾,世頗非之。

子章,至殿中丞。

辛文悅者,不知何許人。以《五經》教授,太祖幼時從其肄業。周顯德中,太祖曆禁衛為殿前都點檢,節制方面。文悅久不獲接見,一日,夢邀車駕請見,既拜,乃太祖也。太祖亦夢其來謁,因令左右尋訪,文悅果自至,太祖異之。及登位,召見,授太子中允,判太府事。開寶三年,出知房州。時周鄭王出居是州,上以文悅長者,故命焉。文悅後累遷至員外郎。

又有張遁、張文旦者,嘗與太宗同學校,太平興國中,詣闕自言,各起家為主簿。

李覺,字仲明,本京兆長安人。曾祖鼎,唐國子祭酒、蘇州刺史,唐末避亂,徙家青州益都。鼎生瑜,本州推官。瑜生成,字鹹熙,性曠蕩,嗜酒,喜吟詩,善琴奕,畫山水尤工,人多傳秘其跡。周樞密使王朴將薦其能,會樸卒,鬱鬱不得志。乾德中,司農卿衛融知陳州,聞其名,召之,成因挈族而往,日以酣飲為事,醉死於客舍。

子覺,太平興國五年舉《九經》,起家將作監丞、通判建州,秩將滿,州人借留,有詔褒之,就遷左贊善大夫、知泗州,轉秘書丞。太宗以孔穎達《五經正義》刊板詔孔維與覺等校定。王師征燕、薊,命覺部京東諸州芻糧赴幽州。維薦覺有學,遷《禮記》博士,賜緋魚。

雍熙三年,與右補闕李若拙同使交州,黎桓謂曰:「此土山川之險,中朝人乍曆之,豈不倦乎?」覺曰:「國家提封萬里,列郡四百,地有平易,亦有險固,此一方何足雲哉!」桓默然色沮。使還,久之,遷國子博士。

端拱元年春,初令學官講說,覺首預焉。太宗幸國子監謁文宣王畢,升輦將出西門,顧見講坐,左右言覺方聚徒講書,上即召覺,令對禦講。覺曰:「陛下六龍在禦,臣何敢輒升高坐。」上因降輦,令有司張帟幕,設別坐,詔覺講《周易》之《泰卦》,從臣皆列坐。覺因述天地感通、君臣相應之旨,上甚悅,特賜帛百匹。

俄獻時務策,上頗嘉獎。是冬,以本官直史館。右正言王禹偁上言:「覺但能通經,不當輒居史職。」覺仿韓愈《毛穎傳》作《竹穎傳》以獻,太宗嘉之,故寢禹偁之奏。淳化初,上以經書板本有田敏輒刪去者數字,命覺與孔維詳定。二年,詳校《春秋正義》成,改水部員外郎、判國子監。四年,遷司門員外郎,被病。假滿,詔不絕奉,卒。

覺累上書言時務,述養馬、漕運、屯田三事,太宗嘉其詳備,令送史館,語見本志。覺性強毅而聰敏,嘗與秘閣校理吳淑等同考試開封府秋賦舉人,語及算雉兔首足法,覺曰:「此頗繁,吾能易之。」及成,果精簡。淑意其宿制,即試以別法,皆能立就,坐中皆歎伏。

子宥,大中祥符五年進士,為祠部員外郎、集賢校理。

崔頤正,開封封丘人。與弟偓佺並舉進士,明經術。頤正雍熙中為高密尉,秩滿,國子祭酒孔維薦之,以為國學直講,遷殿中丞。太宗召見,令說《莊子》一篇,賜錢五萬。判監李至上言:「本監先校定諸經音疏,其間文字訛謬尚多,深慮未副仁君好古誨人之意也。蓋前所遣官多專經之士,或通《春秋》者未習《禮記》,或習《周易》者不通《尚書》,至於旁引經史,皆非素所傳習,以是之故,未得周詳。伏見國子博士杜鎬、直講崔頤正、孫奭皆苦心強學,博貫《九經》,問義質疑,有所依據。望令重加刊正,冀除舛謬。」從之。

咸平初,又有學究劉可名言諸經版本多舛誤,真宗命擇官詳正,因訪達經義者,至方參知政事,以頤正對。曰:「朕宮中無事,樂聞講誦。」翌日,召頤正于苑中,說《尚書·大禹謨》,賜以牙緋。自是日令赴禦書院待對,說《尚書》至十卷。頤正年老步趨艱蹇,表求致仕,上命坐,問恤甚至,賜器幣,聽以本官致仕,仍充直講,改國子博士。三年,卒,年七十九。

偓佺,淳化中曆福州連江尉,判國子監李至奏為直講,引對便坐,太宗顧謂曰:「李覺嘗奏朕雲,'四皓'中一先生,或言姓'用'字加撇,或雲加點。爾知否?」偓牷曰:「昔秦時程邈撰隸書,訓如僕隸之易使也。今字與古或異。臣聞刀用為角音榷

,兩點為TZ。音鹿

,用上一撇一點俱不成字。」

咸平二年,真宗幸國學,召偓佺說《尚書》,即特賜緋。景德後,令講《道德經》,日于崇文院候對。終篇,賜以白金繒彩。三年,卒,年七十九。嘗撰《帝王手鑒》十卷,並注曹唐《大遊仙詩》十五卷。其子世安上之,特賜出身。

李之才字挺之,青社人也。天聖八年同進士出身,為人樸且率,自信,無少矯厲。師河南穆修,修性莊嚴寡合,雖之才亦頻在訶怒中,之才事之益謹,卒能受《易》。時蘇舜欽輩亦從修學《易》,其專授受者惟之才爾。脩之《易》受之種放,放受之陳摶,源流最遠,其圖書象數變通之妙,秦、漢以來鮮有知者。

之才初為衛州獲嘉主簿、權共城令。時邵雍居母憂于蘇門山百源之上,布裘蔬食,躬爨以養父。之才叩門來謁,勞苦之曰:「好學篤志果何似?」雍曰:「簡策之外,未有跡也。」之才曰:「君非跡簡策者,其如物理之學何?」他日,則又曰:「物理之學學矣,不有性命之學乎?」雍再拜,願受業,於是先示之以陸淳《春秋》,意欲以《春秋》表儀《五經》,既可語《五經》大旨,則授《易》而終焉。其後雍卒以《易》名世。

之才器大,難乎識者,棲遲久不調。或惜之,則曰:「宜少貶以圖榮進。」石延年獨曰:「時不足以容君,盍不棄之隱去。」再調孟州司法參軍。時范雍守孟,亦莫之知也。雍初自洛建節守延安,送者皆出境外,之才獨別近郊。或病之,謝曰:「故事也。」頃之,雍謫安陸,之才沿檄見之洛陽,前日遠送之人無一來者,雍始恨知之之晚。

友人尹洙以書薦于中書舍人葉道卿,因石延年致之,曰:「孟州司法參軍李之才,年三十九,能為古文章,語直意遂,不肆不窘,固足以蹈及前輩,非洙所敢品目,而安於卑位,無仕進意,人罕知之。其才又達世務,使少用於世,必過人遠甚,恨其貧不能決其歸心,知之者當共成之。」延年複書曰:「今業文好古之士至鮮且不張,苟遺若人,其學益衰矣。」延年素不喜謁貴仕,凡四五至道卿門,通其書乃已。道卿薦之,遂得應銓新格,有保任五人,改大理寺丞,為緱氏令。未行,會延年與龍圖閣直學士吳遵路調兵河東,辟之才澤州簽署判官。澤人劉羲叟從受曆法,世稱「羲叟曆法」,遠出古今上,有楊雄、張衡所未喻者,實之才授之。

在澤轉殿中丞,丁母憂,甫除喪,暴卒於懷州官舍,慶曆五年二月也。時尹洙兄漸守懷,哭之才過哀,感疾,不逾月亦卒。之才歸葬青社,邵雍表其墓,有曰:「求于天下,得聞道之君子李公以師焉。」

列傳第一百九十一儒林二

○胡旦賈同劉顏高弁孫複石介胡瑗劉羲叟林概李覯何涉王回弟向周堯卿王當陳暘

胡旦字周父,濱州渤海人。少有雋才,博學能文辭。舉進士第一,為將作監丞、通判升州。時江南初平,汰李氏時所度僧,十減六七。旦曰:「彼無田廬可歸,將聚而為盜。」悉黥為兵。遷左拾遺、直史館,數上書言時政利病。出為淮南東路轉運副使、知海州。逾年,召歸。

先是,盧多遜貶,趙普罷相。其夏,河決韓村,尋複塞。旦獻《河平頌》曰:「天祚我宋,以君兆民。配天成休,惟堯與鄰。粵有大水,昏墊下人。非曰聖作,孰究孰度。蔽賢者退,壅澤者罪。我防大患,河豈雲敗。逆遜遠投,奸普屏外。聖道如堤,崇崇海內。帝曰守文,是塞是親。調爾衛兵,程是烝民。民以盡力,臣以勤職。役雲其終,河以之塞。唐堯懷山,實警神德。漢武宣防,實彰令式。我塞長河,融流惠澤。明明聖功,萬代成則。」太宗覽頌有「逆遜、奸普」之語,召宰相謂曰:「胡旦獻頌,詞意悖戾。朕自擢於甲科,曆試外任,所至無善狀。知海州日為部下所訟,猶已具,適會大赦,朕錄其材而舍其過,尚令在近列,又領史職,乃敢恣胸臆狂躁如此,其亟逐之!」即貶殿中丞、商州團練副使。

上《平燕議》曰:

今幽州在北門之外,東封非國家所急,願移其資以事北伐。且天時、地利、人事皆有可伐之意。歲之所臨,其地受福。今年春末至來年,歲在宋分,今年初秋至六年,鎮在燕分。從今年為備,至來春興師。北兵之遇春夏,則氈裘、皮履、羊弓、塞馬不為用,而中原士卒素不能寒,往北逢暄,筋力勇健。以勇健之士驅不用之敵,承福慶之時討災殃之城,成功立事,在於此矣。

長淮以北,太行以東,河水罷災,土地甚沃。因其豐實,取其穀帛,減價以折納,見錢以貴糴,官府多積,兵役無虞,用兵豐財,可濟大事。

太原克復以來,於今七載,兵甲甚利,士卒甚雄,夜寢晨興,寒裘饑粟。若以促裝之賜,發軍而用之,恩賞之貲,成功而賚之,可以齊心平敵,恢拓舊境。

幽州平土而負敵,為勢必擇四人,分之方面,以剛斷勇毅者主之,選和平恭慎者一人部之。幽州之北,皆是山谷,通人馬者不過十處,領將士者亦擇十人,同行則共議兵機,分出則各司軍事,寇來則同戰以驅逐,寇歸則畫疆以扞蔽。苟塞斷山路,余寇在燕與大軍相持,則遷延其時以度春夏,寇不能熱,有退無前。使士之剛勇才力者各為一將,多則分部扞敵攻城,兩盡其力。定其軍名,實其軍數。我寡彼多則力不勝,我實彼虛則勝有餘。力均則較其地形,地均則爭其謀略,分明勇怯,各致其用。

以茶鹽香藥之價十分減二,從新者先賣于邊城要路、軍馬屯所。以芻粟錢帛之價十分增二,納貨以出券者詣本場以交貨,得貨者緣逐路以納稅。出往來四方之饒,為兩地費用之耗,自然商得其利,則買之於人,人得其資,則勤之於穡。故必民效兼倍之力,國貯九年之積,科撥不假于度支,轉般何勞於漕挽。芻粟之給,攻具之用,委輸發運,以為後繼。

今將用二十萬之眾,役三十州之民,願陛下明降日月之信,先示雨露之澤。民知信賞則悅而忘死,士得仰給則死而力戰。如此則逆壘不足下,猾寇不足殄也。

起為左補闕,複直史館。遷修撰,預修國史,以尚書戶部員外郎知制誥,遷司封員外郎。

有傭書人翟穎者,旦嘗與之善,因為改姓名馬周,以為唐馬周複出,上書詆時政,且自薦可為大臣。又舉材任輔者十人,其辭頗壯。當時皆謂旦所為。馬周坐流海島,旦亦貶坊州團練副使。坐擅離所部謁宋白於鄜州,既被劾,特釋之。徙絳州。稍復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遷本曹郎中、知制誥、史館修撰。

素善中官王繼恩,為繼恩草制辭過美。繼恩敗,真宗聞而惡之,貶安遠軍行軍司馬,又削籍流潯州。咸平初,移通州團練副使,徙徐州,以祠部員外郎分司西京,又為保信軍節度副使。久之,以司封員外郎通判襄州。封泰山,改祠部郎中,服母喪,既除,乃言父卒時嘗詔奪哀從事,請追行服三年。已而失明,以秘書省少監致仕,居襄州。再遷秘書監,卒。

旦喜讀書,既喪明,猶令人誦經史,隱幾聽之不少輟。著《漢春秋》、《五代史略》、《將帥要略》、《演聖通論》、《唐乘》、《家傳》三百餘卷。斫大硯,方五六尺,刻而瘞之,曰「胡旦修《漢春秋》硯。」晚尤黷貨,干擾州縣,持吏短長,為時論所薄。既死,子孫貧甚,寓柩民間。皇祐末,知襄州王田為言於朝,得錢二十萬以葬。

賈同字希得,青州臨淄人。五代時,楊光遠反,同祖崇率鄉里四百餘家保愚谷山,全活者二千人。同初名罔,字公疏,篤學好古,有時名,著《山東野錄》七篇。年四十余,同進士出身,真宗命改今名。王欽若方貴盛,聞同名,欲致之,固謝不往。居八九年,始補曆城主簿。張知白薦為大理評事,通判兗州。

天聖初,上書言:「自祥符以來,諫諍路塞,丁謂乘間造符瑞以欺先帝。今謂奸既白,宜明告天下,正符瑞之謬,罷宮觀崇奉,歸不急之衛兵,收無名之實費,使先帝免後世之議,國家無因循之失。」又言:「寇准忠規亮節,疾惡擯邪。自其貶黜,天下之人弗見其罪,宜還之內地,以明忠邪善惡之分。」時章獻太后臨朝,而同言如此,人以為難。

再遷殿中丞、知棣州,卒。劉顏、李冠、王無忌及其門人諡同曰存道先生。

劉顏字子望,彭城人。少孤,好古,學不專章句。師事高弁。舉進士第,以試秘書省校書郎知龍興縣,坐法免。久之,授徐州文學。居鄉里,教授數十百人。采漢、唐奏議為《輔弼名對》。馮元、劉筠、錢易、滕涉、蔡齊上其書,除任城主簿。歲饑,發大姓所積粟,活數千人。李迪知兗州、青州,皆辟為從事,卒。著《儒術通要》、《經濟樞言》複數十篇。石介見其書,歎曰:「恨不在弟子之列。」子庠,自有傳。

高弁字公儀,濮州雷澤人。弱冠,徒步從種放學於終南山,又學古文于柳開,與張景齊名。至道中,以文謁王禹偁,禹偁奇之。舉進士,累官侍御史。諫修玉清昭應宮,降知廣濟軍。尋以戶部判官試開封府進士,私發糊名,奪二官。稍複知單州、邢州、鹽鐵判官。河決澶州,請弛堤防,縱水所之,可省民力,且以扼契丹南向。議寢。知陝州,卒。

弁性孝友。所為文章多祖《六經》及《孟子》,喜言仁義。有《帝則》三篇,為世所傳。與李迪、賈同、陸參、朱頔、伊淳相友善。石延年、劉潛皆其門人也。

孫複,字明複,晉州平陽人。舉進士不第,退居泰山。學《春秋》,著《尊王發微》十二篇,大約本于陸淳,而增新意。

石介有名山東,自介而下皆以先生事複。年四十不娶。李迪知其賢,以其弟之子妻之。複初猶豫,石介與諸弟子請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貧賤,欲托以子,宜因以成丞相之賢名。」複乃聽。孔道輔聞複之賢,就見之,介執杖屨立侍複左右,升降拜則扶之,其往謝亦然。介既為學官,語人曰:「孫先生非隱者也。」於是范仲淹、富弼皆言複有經術,宜在朝廷。除秘書省校書郎、國子監直講。車駕幸太學,賜緋衣銀魚,召為邇英閣祗候說書。楊安國言其講說多異先儒,罷之。

孔直溫敗,得所遺複詩,坐貶虔州監稅,徙泗州,又知長水縣,簽書應天府判官事。通判陵州,未行,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言複經為人師,不宜使佐州縣。留為直講,稍遷殿中丞,卒,賜錢十萬。

複與胡瑗不合,在太學常相避。瑗治經不如複,而教養諸生過之。複既病,韓琦言于仁宗,選書吏,給紙筆,命其門人祖無擇就複家得書十五萬言,錄藏秘閣。特官其一子。

石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進士及第,曆鄆州、南京推官。篤學有志尚,樂善疾惡,喜聲名,遇事奮然敢為。禦史台辟為主簿,未至,以論赦書不當求五代及諸偽國後,罷為鎮南掌書記。代父丙遠官,為嘉州軍事判官。丁父母憂,耕徂徠山下,葬五世之未葬者七十喪。以《易》教授于家,魯人號介徂徠先生。入為國子監直講,學者從之甚眾,太學繇此益盛。

介為文有氣,嘗患文章之弊,佛、老為蠹,著《怪說》、《中國論》,言去此三者,乃可以有為。又著《唐鑒》以戒奸臣、宦官、宮女,指切當時,無所諱忌。杜衍、韓琦薦,擢太子中允、直集賢院。會呂夷簡罷相,夏竦既除樞密使,複奪之,以衍代。章得象、晏殊、賈昌朝、范仲淹、富弼及琦同時執政,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並為諫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頌吾職,其可已乎」作《慶曆聖德詩》,曰:

于惟慶曆三年三月,皇帝龍興,徐出闈闥。晨坐太極,晝開閶闔。躬覽英賢,手鉏奸枿。大聲渢々,震搖六合。如乾之動,如雷之發。昆蟲躑躅,怪妖藏滅。同明道初,天地嘉吉。

初聞皇帝,蹙然言曰:「予祖予父,付予大業,予恐失墜,實賴輔弼。汝得象、殊,重慎微密。君相予久,予嘉君伐。君仍相予,竹鏞斯協。昌朝儒者,學問該洽。與予論政,傅以經術。汝貳二相,庶績鹹秩。

惟汝仲淹,汝誠予察。太后乘勢,湯沸火熱。汝時小臣,危言QJ摑。為予司諫,正予門闑。為予京兆,SW予讒說。賊叛予夏,往予式遏。六月酷日,大冬積雪。汝寒汝暑,同予士卒。予聞辛酸,汝不告乏。予晚得弼,予心弼悅。弼每見予,無有私謁。以道輔予,弼言深切。予不堯、舜,弼自笞罰。諫官一年,疏奏滿篋。侍從周歲,忠力廑竭。契丹忘義,檮杌饕餮。敢侮大國,其辭慢悖。弼將予命,不畏不怯。卒復舊好,民得食褐。沙磧萬里,死生一節。視弼之膚,霜剝風裂。觀弼之心,煉金鍛鐵。寵名大官,以酬勞渴。弼辭不受,其志莫奪。惟仲淹、弼,一夔一契。天實賚予,予其敢忽。並來弼予,民無瘥劄。

曰衍汝來,汝予黃發。事予二紀,毛禿齒豁。心如一兮,率履弗越。遂長樞府,兵政無蹶。予早識琦,琦有奇骨。其器魁落,豈視MN楔。其人渾樸,不施剞劂。可屬大事,敦厚如勃。琦汝副衍,知人予哲。

惟修惟靖,立朝獻々。言論磥砢,忠誠特達。祿微身賤,其志不怯。嘗詆大官,亟遭貶黜。萬里歸來,剛氣不折。屢進直言,以補予闕。素相之後,含忠履潔。昔為禦史,幾叩予榻。襄雖小官,名聞予徹。亦嘗獻言,箴予之失。剛守粹愨,與修儔匹。並為諫官,正色在列。予過汝言,毋鉗汝舌。」

皇帝聖明,忠邪辨別。舉擢俊良,掃除妖魃。眾賢之進,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脫。上倚輔弼,司予調燮。下賴諫諍,維予紀法。左右正人,無有邪孽。予望太平,日不逾浹。

皇帝嗣位,二十二年。神武不殺,其默如淵。聖人不測,其動如天。賞罰在予,不失其權。恭己南面,退奸進賢。知賢不易,非明弗得。去邪惟艱,惟斷乃克。明則不貳,斷則不惑。既明且斷,惟皇帝之德。

群臣踧,重屏息,交相教語:曰惟正直,毋作側僻,皇帝汝殛。諸侯危栗,墜玉失舄,交相告語:皇帝神明,四時朝覲,謹修臣職。四夷走馬,墜鐙遺策,交相告語:皇帝英武,解兵修貢,永為屬國。皇帝一舉,群臣懾焉,諸侯畏焉,四夷服焉。

臣願皇帝,壽萬千年。

詩所稱多一時名臣,其言大奸,蓋斥竦也。詩且出,孫複曰:「子禍始於此矣。」

介不畜馬,借馬而乘,出入大臣之門,頗招賓客,預政事,人多指目。不自安,求出,通判濮州,未赴,卒。

會徐狂人孔直溫謀反,搜其家,得介書。夏竦銜介甚,且欲中傷杜衍等,因言介詐死,北走契丹,請發棺以驗。詔下京東訪其存亡。衍時在兗州,以驗介事語官屬,眾不敢答,掌書記龔鼎臣願以闔族保介必死,衍探懷出奏稿示之,曰:「老夫已保介矣。君年少,見義必為,豈可量哉。」提點刑獄呂居簡亦曰:「發棺空,介果走北,孥戮非酷。不然,是國家無故剖人塚墓,何以示後世?且介死必有親族門生會葬及棺斂之人,苟召問無異,即令具軍令狀保之,亦足應詔。」於是眾數百保介已死,乃免斫棺。子弟羈管他州,久之得還。

介家故貧,妻子幾凍餒,富弼、韓琦共分奉買田以贍養之。有《徂徠集》行於世。

胡瑗,字翼之,泰州海陵人。以經術教授吳中,年四十餘。景祐初,更定雅樂,詔求知音者。范仲淹薦瑗,白衣對崇政殿。與鎮東軍節度推官阮逸同較鐘律,分造鐘磬各一虡。以一黍之廣為分,以制尺,律徑三分四厘六毫四絲,圍十分三厘九毫三絲。又以大黍累尺,小黍實龠。丁度等以為非古制,罷之,授瑗試秘書省校書郎。范仲淹經略陝西,辟丹州推官。以保寧節度推官教授湖州。瑗教人有法,科條纖悉備具,以身先之。雖盛暑,必公服坐堂上,嚴師弟子之禮。視諸生如其子弟,諸生亦信愛如其父兄,從之遊者常數百人。慶曆中,興太學,下湖州取其法,著為令。召為諸王宮教授,辭疾不行。為太子中舍,以殿中丞致仕。

皇祐中,更鑄太常鐘磬,驛召瑗、逸,與近臣、太常官議于秘閣,遂典作樂事。複以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辭不就。歲餘,授光祿寺丞、國子監直講。樂成,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瑗既居太學,其徒益眾,太學至不能容,取旁官舍處之。禮部所得士,瑗弟子十常居四五,隨材高下,喜自修飭,衣服容止,往往相類,人遇之雖不識,皆知其瑗弟子也。嘉祐初,擢太子中允、天章閣侍講,仍治太學。既而疾不能朝,乙太常博士致仕,歸老於家。諸生與朝士祖餞東門外,時以為榮。既卒,詔賻其家。

劉羲叟,字仲更,澤州晉城人。歐陽修使河東,薦其學術。試大理評事,權趙州軍事判官。精算術,兼通《大衍》諸曆。及修唐史,令專修《律曆》、《天文》、《五行志》。尋為編修官,改秘書省著作佐郎。以母喪去,詔令家居編修。書成,擢崇文院檢討,未入謝,疽發背卒。

羲叟強記多識,尤長於星曆、術數。皇祐五年,日食心,時胡瑗鑄鐘弇而直,聲鬱不發。又陝西鑄大錢,羲叟曰:「此所謂害金再興,與周景王同占,上將感心腹之疾。」其後仁宗果不豫。又月入太微,曰:「後宮當有喪。」已而張貴妃薨。至和元年,日食正陽,客星出於昴,曰:「契丹宗真其死乎?」事皆驗。羲叟未病,嘗曰:「吾及秋必死。」自擇地于父塚旁,占庚穴,以語其妻,如其言葬之。著《十三代史志》、《劉氏輯曆》、《春秋災異》諸書。

林概,字端父,福州福清人。父高,太常博士,有治行。概幼警悟,舉進士,以秘書省校書郎知長興縣。歲大饑,富人閉糴以邀價,概出奉粟庭下,誘士豪輸數千石以飼饑者。

知連州。康定初,上封事曰:「古者民為兵,而今兵食民。古馬寓於民,而今不習馬。此兵與馬之大患也。請附唐府兵之法,四斂一民,部以為軍,閑耕田裏,被甲皆兵。因命其家咸得畜馬,私乘休暇,官為調習。則人便干戈,馬識行列。又行陣無法,而出於臨時;將無素備,而取於倉卒;軍不予權,而監以宦侍:若是者,雖得古之材,使循今之法,亦必屢戰而屢敗。」又請備蠻,籍土民為兵,柵要衝,購徭人使守禦。徙淮安軍。

程琳嘗禁蜀人不得自為渠堰,概奏罷之。又言蜀饑,願罷川峽漕,發常平粟貸民租,募富人輕粟價,除商旅之禁,使通貨相資。官至太常博士、集賢校理,卒。著《史論》、《辨國語》。子希,自有傳。

李覯,字泰伯,建昌軍南城人。俊辯能文,舉茂才異等不中。親老,以教授自資,學者常數十百人。皇祐初,范仲淹薦為試太學助教,上《明堂定製圖序》曰:

《考工記》「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是言堂基修廣,非謂立室之數。「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是言堂上,非謂室中。東西之堂各深四筵半,南北之堂各深三筵半。「五室,凡室二筵」,是言四堂中央有方十筵之地,自東至西可營五室,自南至北可營五室。十筵中央方二筵之地,既為太室,連作餘室,則不能令十二位各直其辰,當于東南西北四面及四角缺處,各虛方二筵之地,周而通之,以為太廟。太室正居中,《月令》所謂「中央土」、「居太廟太室」者,言此太廟之中有太室也。太廟之外,當子、午、卯、酉四位上各畫方二筵地,以與太廟相通,為青陽、明堂、總章、元堂四太廟;當寅、申、巳、亥、辰、戌、醜、未八位上各畫方二筵地,以為左個、右個也。

《大戴禮·盛德記》:「明堂凡九室,室四戶八牖,共三十六戶、七十二牖。」八個之室,並太室而九,室四面各有戶,戶旁夾兩牖也。

《白虎通》:「明堂上圓下方,八窗、四闥、九室、十二坐。」四太廟前各為一門,出於堂上,門旁夾兩窗也。左右之個其實皆室,但以分處左右,形如夾房,故有個名。太廟之內以及太室,其實祀文王配上帝之位,謂之廟者,義當然矣。土者分王四時,於五行最尊,故天子當其時居太室,用祭天地之位以尊嚴之也。四仲之月,各得一時之中,與餘月有異。故複於子、午、卯、酉之方,取二筵地,假太廟之名以聽朔也。

《周禮》言基而不及室,《大戴》言室而不及廟,稽之《月令》則備矣,然非《白虎通》,亦無以知窗闥之制也。聶崇義所謂秦人《明堂圖》者,其制有十二階,古之遺法,當亦取之。

《禮記外傳》曰:「明堂四面各五門。」今按《明堂位》:四夷之國,四門之外。九采之國,應門之外。時天子負斧扆南向而立。南門之外者北面東上,應門之外者亦北面東上,是南門之外有應門也。既有應門,則不得不有皋、庫、雉門。明堂者,四時所居,四面如一,南面既有五門,則餘三面皆各有五門。鄭注《明堂位》則雲「正門謂之應門」,其意當謂變南門之文以為應門。又見王宮有路門,其次乃有應門。今明堂無路門之名,而但有應門,便謂更無重門,而南門即是應門。且路寢之前則名路門,其次有應門。明堂非路寢,乃變其內門之名為東門南門,而次有應門,何害於義?四夷之君,既在四門之外,而外無重門,則是列于郊野道路之間,豈朝會之儀乎?王宮常居,猶設五門,以限中外。明堂者,效天法地,尊祖配帝,而止一門以表之,豈為稱哉!

若其建置之所,則淳於登雲「在國之陽,三裏之外,七裏之內,丙巳之地」。《玉藻》「聽朔于南門之外」,康成之注亦與是合。夫稱明也,宜在國之陽。事天神也,宜在城門之外。

今圖以九分當九尺之筵,東西之堂共九筵,南北之堂共七筵。中央之地自東至西凡五室,自南至北凡五室,每室二筵,取於《考工記》也。一太室、八左右個,共九室,室有四戶、八牖,共三十六戶、七十二牖,協于戴德《記》也。九室四廟,共十三位,本於《月令》也。四廟之面,各為一門,門夾兩窗,是為八窗四闥,稽于《白虎通》也。十二階,采於《三禮圖》也。四面各五門,酌於《明堂位》、《禮記外傳》也。

嘉祐中,用國子監奏,召為海門主簿、太學說書而卒。覯嘗著《周禮致太平論》、《平土書》、《禮論》。門人鄧潤甫,熙寧中,上其《退居類稿》、《皇祐續稿》並《後集》,請官其子參魯,詔以為郊社齋郎。

何涉,字濟川,南充人。父,祖皆業農,涉始讀書,晝夜刻苦,泛覽博古。上自《六經》、諸子百家,旁及山經、地志、醫蔔之術,無所不學,一過目不復再讀,而終身不忘。人問書傳中事,必指卷第冊葉所在,驗之果然。

登進士第,調洛交主簿,改中部令。范仲淹一見奇之,辟彰武軍節度推官。用龐籍奏,遷著作佐郎、管勾鄜延等路經略安撫招討司機宜文字。時元昊擾邊,軍中經畫,涉預有力。元昊納款,籍召為樞密使,欲與之俱,涉曰:「親老矣,非人子自便之時。」拜章願得歸養,特改秘書丞、通判眉州,徙嘉州。用文彥博、龐籍薦,召還,除集賢校理。既又求歸蜀,遂得知漢州。歲滿,移合州。累官尚書司封員外郎。父喪,罷歸,卒。詔恤其家,並官其一子。

涉長厚有操行,事親至孝,平居未嘗談人過惡。所至多建學館,勸誨諸生,從之遊者甚眾。雖在軍中,亦嘗為諸將講《左氏春秋》,狄青之徒皆橫經以聽。有《治道中術》、《春秋本旨》、《廬江集》七十卷。

王回,字深父,福州候官人。父平言,試禦史。回敦行孝友,質直平恕,造次必稽古人所為,而不為小廉曲謹以求名譽。嘗舉進士中第,為衛真簿,有所不合,稱病自免。

作《告友》曰:

古之言天下達道者,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兄弟也,朋友也。五者各以其義行而人倫立,其義廢則人倫亦從而亡矣。

然而父子兄弟之親,天性之自然者也;夫婦之合,以人情而然者也;君臣之從,以眾心而然者也。是雖欲自廢,而理勢持之,何能斬也。惟朋友者,舉天下之人莫不可同,亦舉天下之人莫不可異,同異在我,則義安所卒歸乎?是其漸廢之所繇也。

君之於臣也,父之于子也,夫之於婦也,兄之于弟也,過且惡,必亂敗其國家,國家敗而皆受其難,被其名,而終身不可辭也。故其為上者不敢不誨,為下者不敢不諫。世治道行,則人能循義而自得;世衰道微,則人猶顧義而自全。間有不若,則亦無害於眾焉耳。此所謂理勢持之,雖百代可知也。

親非天性也,合非人情也,從非眾心也,群而同,別而異,有善不足與榮,有惡不足與辱。大道之行,公與義者可至焉,下斯而言,其能及者鮮矣。是以聖人崇之,以列於君臣、父子、夫婦、兄弟而壹為達道也。聖人既沒,而其義益廢,於今則亡矣。

夫人有四肢,所以成身;一體不備,則謂之廢疾。而人倫缺焉,何以為世?嗚呼,處今之時而望古之道,難矣。姑求其肯告吾過也,而樂聞其過者,與之友乎!

退居潁州,久之不肯仕,在廷多薦者。治平中,以為忠武軍節度推官、知南頓縣,命下而卒。回在潁川,與處士常秩友善。熙寧中,秩上其文集,補回子汾為郊社齋郎。弟向。

向字子直,為文長於序事,戲作《公默先生傳》曰:

公議先生剛直任氣,好議論,取當世是非辨明。游梁、宋間,不得意。去居潁,其徒從者百人。居二年,與其徒謀,又去潁。弟子任意對曰:「先生無複念去也,弟子從先生久矣,亦各厭行役。先生舍潁為居廬,少有生計。主人公賢,遇先生不淺薄,今又去之,弟子未見先生止處也。先生豈薄潁邪?」

公議先生曰:「來,吾語爾!君子貴行道信於世,不信貴容,不容貴去,古之辟世、辟地、辟色、辟言是也。吾行年三十,立節循名,被服先王,究窮《六經》。頑鈍晚成,所得無幾。張羅大綱,漏略零細。校其所見,未為完人。豈敢自忘,冀用於世?予所厭苦,正謂不容。予行世間,波混流同。予譽不至,予毀日隆。小人鑿空,造事形跡;侵排萬端,地隘天側。《詩》不雲乎,'讒人罔極'。主人明恕,故未見疑。不幸去我,來者謂誰?讒一日效,我終顛危。智者利身,遠害全德,不如亟行,以適異國。」

語已,任意對曰:「先生無言也。意輩弟子嘗竊論先生樂取怨憎,為人所難,不知不樂也。今定不樂,先生知所以取之乎?先生聰明才能,過人遠甚,而刺口論世事,立是立非,其間不容毫髮。又以公議名,此人之怨府也。《傳》曰:'議人者不得其死',先生憂之是也,其去未是。意有三事為先生計,先生幸聽意,不必行;不聽,先生雖去絕海,未見先生安也。」

公議先生強舌不語,下視任意,目不轉移時,卒問任意,對曰:「人之肺肝,安得可視,高出重泉,險不足比。聞善於彼,陽譽陰非,反背複憎,詆笑縱橫。得其細過,聲張口播,緣飾百端,得敗行破。自然是人,賤彼善我。意策之三,此為最上者也。先生能用之乎?」公議先生曰:「不能,爾試言其次者。」對曰:「捐棄骨肉,佯狂而去,令世人不復顧忌。此策之次者,先生能用之乎?」公議先生曰:「不能,爾試言其又次者。」對曰:「先生之行己,視世人所不逮何等也!曾未得稱高世,而詆訶鋒起,幾不得與妄庸人伍者,良以口禍也。先生能不好議而好默,是非不及口而心存焉,何疾於不容?此策之最下者也,先生能用之乎?」公議先生喟然歎曰:「籲,吾為爾用下策也。」

任意乃大笑,顧其徒曰:「宜吾先生之病于世也。吾三策之,卒取其下者矣。」弟子陽思曰:「今日非任意,先生不可得留。」與其徒謝意,更因意請,去公議為公默先生。

弟同,字容季。性純篤,亦善序事。皆早卒。仕止於縣主簿。

周堯卿,字子俞,道州永明人。警悟強記,以學行知名。天聖二年舉進士,曆連、衡二州司理參軍、桂州司錄。知高安、寧化二縣,提點刑獄紘入境,有被刑而耘苗者,紘就詢其故,對曰:「貧以利故,為人直其枉,令不我欺而我欺之,我又何怨?」紘至縣,以所聞薦之。後通判饒州,積官至太常博士。范仲淹薦經行可為師表,未及用,以慶曆五年卒,年五十一。

始,堯卿年十二喪父,憂戚如成人,見母則抑情忍哀,不欲傷其意。母知而異之,謂族人曰:「是兒愛我如此,多知孝養矣。」卒能如母之言。及母喪,倚廬三年,席薪枕塊,雖疾病,不飲酒食肉。既葬,慈烏百數銜土集隴上,人以為孝感所致。其于昆弟尤篤友愛。又為人簡重不校,有慢己者,必厚為禮以愧之。居官祿雖薄,必以周宗族朋友,罄而後已。

為學不專於傳注,問辨思索,以通為期。長於毛、鄭《詩》及《左氏春秋》。其學《詩》,以孔子所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孟子所謂「說《詩》者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考經指歸,而見毛、鄭之得失。曰:「毛之傳欲簡,或寡于義理,非一言以蔽之也。鄭之箋欲詳,或遠於性情,非以意逆志也。是可以無去取乎?」其學《春秋》,由左氏記之詳,得經之所以書者,至《三傳》之異同,均有所不取。曰:「聖人之意豈二致耶?」讀莊周、孟子之書,曰:「周善言理,未至於窮理。窮理,則好惡不繆于聖人,孟軻是已。孟善言性,未至於盡己之性。能盡己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而可與天地參,其唯聖人乎。天何言哉?性與天道,子貢所以不可得而聞也。昔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惟不言,故曰不能而已,蓋言生於不足者也。」其講解議論皆若是。

有《詩》、《春秋說》各三十卷,文集二十卷。七子:諭,鼎州司理參軍;詵,湖州歸安主簿;諡、諷、諲、說、誼。

王當,字子思,眉州眉山人。幼好學,博覽古今,所取惟王佐大略。嘗謂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填撫四方,親附百姓,皆出於一道,其言之雖大,其行之甚易。嘗舉進士不中,退居田野,歎曰:「士之居世,苟不見其用,必見其言。」遂著《春秋列國名臣傳》五十卷,人競傳之。

元祐中,蘇轍以賢良方正薦。廷對慷慨,不避權貴,策入四等。調龍游縣尉。蔡京知成都,舉為學官,當不就。其後京相,當遂不復仕,卒,年七十二。當于經學尤邃《易》與《春秋》,皆為之傳,得聖人之旨居多。又有《經旨》三卷,《史論》十二卷,《兵書》十二篇。

陳暘字晉之,福州人。中紹聖制科,授順昌軍節度推官。徽宗初,進《迓衡集》以勸導紹述,得太學博士、秘書省正字。禮部侍郎趙挺之言,暘所著《樂書》二十卷貫穿明備,乞援其兄祥道進《禮書》故事給劄。既上,遷太常丞,進駕部員外郎,為講議司參詳禮樂官。

魏漢津議樂,用京房二變四清。暘曰:「五聲十二律,樂之正也。二變四清,樂之蠹也。二變以變宮為君,四清以黃鐘清為君。事以時作,固可變也,而君不可變。太簇、大呂、夾鐘,或可分也,而黃鐘不可分。豈古人所謂尊無二上之旨哉?」時論方右漢津,絀暘議。

進鴻臚太常少卿、禮部侍郎,以顯謨閣待制提舉醴泉觀。嘗坐事奪,已而複之。卒,年六十八。

祥道字用之。元祐中,為太常博士,終秘書省正字。所著《禮書》一百五十卷,與暘《樂書》並行於世。

列傳第一百九十二儒林三

○邵伯溫喻樗洪興祖高閌程大昌林之奇林光朝楊萬里

邵伯溫,字子文,洛陽人,康節處士雍之子也。雍名重一時,如司馬光、韓維、呂公著、程頤兄弟皆交其門。伯溫入聞父教,出則事司馬光等,而光等亦屈名位輩行,與伯溫為再世交,故所聞日博,而尤熟當世之務。光入相,嘗欲薦伯溫,未果而薨。後以河南尹與部使者薦,特授大名府助教,調潞州長子縣尉。

初,蔡確之相也,神宗崩,哲宗立,邢恕自襄州移河陽,詣確謀造定策事。及司馬光子康詣闕,恕召康詣河陽,伯溫謂康曰:「公休除喪未見君,不宜枉道先見朋友。」康曰:「已諾之。」伯溫曰:「恕傾巧,或以事要公休,若從之,必為異日之悔。」康竟往。恕果勸康作書稱確,以為他日全身保家計。康、恕同年登科,恕又出光門下,康遂作書如恕言。恕蓋以康為光子,言確有定策功,世必見信。既而梁燾以諫議召,恕亦要燾至河陽,連日夜論確功不休,且以康書為證,燾不悅。會吳處厚奏確詩謗朝政,燾與劉安世共請誅確,且論恕罪,亦命康分折,康始悔之。康卒,子植幼。宣仁後憫之。呂大防謂康素以伯溫可托,請以伯溫為西京教授以教植。伯溫既至官,則誨植曰:「溫公之孫,大諫之子,賢愚在天下,可畏也。」植聞之,力學不懈,卒有立。

紹聖初,章惇為相。惇嘗事康節,欲用伯溫,伯溫不往。會法當赴吏部銓,程頤為伯溫曰:「吾危子之行也。」伯溫曰:「豈不欲見先公於地下耶?」至則先就部擬官,而後見宰相。惇論及康節之學,曰:「嗟乎,吾于先生不能卒業也。」伯溫曰:「先君先天之學,論天地萬物未有不盡者。其信也,則人之仇怨反覆者可忘矣。」時惇方興黨獄,故以是動之。惇悚然。猶薦之於朝,而伯溫願補郡縣吏,惇不悅,遂得監永興軍鑄錢監。時元祐諸賢方南遷,士鮮訪之者。伯溫見范祖禹于咸平,見范純仁於潁昌,或為之恐,不顧也。會西邊用兵,複夏人故地,從軍者得累數階,伯溫當行,輒推同列。秩滿,惇猶在相位。伯溫義不至京師,從外台辟環慶路帥幕,實避惇也。

徽宗即位,以日食求言。伯溫上書累數千言,大要欲複祖宗制度,辨宣仁誣謗,解元祐黨錮,分君子小人,戒勞民用兵,語極懇至。宣仁太后之謗,伯溫既辨之,又著書名《辨誣》。後崇甯、大觀間,以元符上書人分邪正等,伯溫在邪等中,以此書也。

出監華州西嶽廟,久之,知陝州靈寶縣,徙芮城縣。丁母憂,服除,主管永興軍耀州三白渠公事。童貫為宣撫使,士大夫爭出其門,伯溫聞其來,出他州避之。除知果州,請罷歲輸瀘南諸州綾絹、絲綿數十萬以寬民力。除知興元府、遂寧府、邠州,皆不赴。擢提點成都路刑獄,賊史斌破武休,入漢、利,窺劍門,伯溫與成都帥臣盧法原合謀守劍門,賊竟不能入,蜀人德之。除利路轉運副使,提舉太平觀。紹興四年,卒,年七十八。初,邵雍嘗曰:「世行亂,蜀安,可避居。」及宣和末,伯溫載家使蜀,故免於難。

伯溫嘗論元祐、紹聖之政曰:「公卿大夫,當知國體,以蔡確奸邪,投之死地,何足惜!然嘗為宰相,當以宰相待之。范忠宣有文正餘風,知國體者也,故欲薄確之罪,言既不用,退而行確詞命,然後求去,君子長者仁人用心也。確死南荒,豈獨有傷國體哉!劉摯、梁燾、王岩叟、劉安世忠直有餘,然疾惡已甚,不知國體,以貽後日縉紳之禍,不能無過也。」

趙鼎少從伯溫游,及當相,乞行追錄,始贈秘閣修撰。嘗表伯溫之墓曰:「以學行起元祐,以名節居紹聖,以言廢于崇寧。」世以此三語盡伯溫出處雲。

著書有《河南集》、《聞見錄》、《皇極系述》、《辨誣》、《辨惑》、《皇極經世序》、《觀物內外篇解》近百卷。三子:溥、博、傅。

喻樗,字子才,其先南昌人。初,俞藥仕梁,位至安州刺史,武帝賜姓喻,後徙嚴,樗其十六世孫也。少慕伊、洛之學,中建炎三年進士第,為人質直好議論。趙鼎去樞筦,居常山,樗往謁,因諷之曰:「公之事上,當使啟沃多而施行少。啟沃之際,當使誠意多而語言少。」鼎奇之,引為上客。鼎都督川陝、荊襄,辟樗為屬。

紹興初,高宗親征,樗見鼎曰:「六龍臨江,兵氣百倍,然公自度此舉,果出萬全乎?或姑試一擲也?」鼎曰:「中國累年退避不振,敵情益驕,義不可更屈,故贊上行耳。若事之濟否,則非鼎所知也。」樗曰:「然則當思歸路,毋以賊遺君父憂。」鼎曰:「策安出?」樗曰:「張德遠有重望,居閩。今莫若使其為江、淮、荊、浙、福建等路宣撫使,俾以諸道兵赴闕,命下之日,府庫軍旅錢谷皆得專之。宣撫來路,即朝廷歸路也。」鼎曰:「諾。」於是入奏曰:「今沿江經畫大計略定,非得大臣相應援不可。如張浚人才,陛下終棄之乎?」帝曰:「朕用之。」遂起浚知樞密院事。浚至,執鼎手曰:「此行舉措皆合人心。」鼎笑曰:「子才之功也。」樗於是往來鼎、浚間,多所裨益。頃之,以鼎薦,授秘書省正字兼史館校勘。

初,金既退師,鼎、浚相得歡甚。人知其將並相,樗獨言:「二人宜且同在樞府,他日趙退則張繼之。立事任人,未甚相遠,則氣脈長。若同處相位,萬有一不合,或當去位,則必更張,是賢者自相背戾矣。」後稍如其言。又嘗曰:「推車者遇艱險則相詬病,及車之止也,則欣然如初。士之於國家亦若是而已。」

先是,樗與張九成皆言和議非便。秦檜既主和,言者希旨,劾樗與九成謗訕。樗出知舒州懷寧縣,通判衡州,已而致仕。檜死,複起為大宗正丞,轉工部員外郎、出知蘄州。孝宗即位,用為提舉浙東常平,以治績聞。淳熙七年,卒。

初,樗善鑒識,宣和間,謂其友人沈晦試進士當第一。建炎初,又謂今歲進士張九成當第一,淩景夏次之。會風折大槐,樗以作二簡遺之,後果然。趙鼎嘗以樊光遠免舉事訪樗,樗曰:「今年省試不可無此人。」於是光遠亦第一。初,樗二女方擇配,富人交請婚,不許。及見汪洋、張孝祥,乃曰「佳婿也。」遂以妻之。

洪興祖,字慶善,鎮江丹陽人。少讀《禮》至《中庸》,頓悟性命之理,績文日進。登政和上舍第,為湖州士曹,改宣教郎。高宗時在揚州,庶事草創,選人改秩軍頭司引見,自興祖始。召試,授秘書省正字,後為太常博士。

上疏乞收人心,納謀策,安民情,壯國威。又論國家再造,一宜以藝祖為法。紹興四年,蘇、湖地震。興祖時為駕部郎官,應詔上疏,具言朝廷紀綱之失,為時宰所惡,主管太平觀。

起知廣德軍,視水原為陂塘六百餘所,民無旱憂。一新學舍,因定從祀:自十哲曾子而下七十有一人,又列先儒左丘明而下二十有六人。擢提點江東刑獄。知真州。州當兵沖,瘡痍未瘳。興祖始至,請複一年租,從之。明年再請,又從之。自是流民複業,墾辟荒田至七萬餘畝。

徙知饒州,先夢持六刀,覺曰:「三刀為益,今倍之,其饒乎?」已而果然。是時秦檜當國,諫官多檜門下,爭彈劾以媚檜。興祖坐嘗作故龍圖閣學士程瑀《論語解序》,語涉怨望,編管昭州,卒,年六十有六。明年,詔複其官,直敷文閣。

興祖好古博學,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去書。著《老莊本旨》、《周易通義》、《系辭要旨》、《古文孝經序贊》、《離騷楚詞考異》行於世。

高閌,字抑崇,明州鄞縣人。紹興元年,以上舍選賜進士第。執政薦之,召為秘書省正字。時將賜新進士《儒行》、《中庸》篇,閌奏《儒行》詞說不醇,請止賜《中庸》,庶幾學者得知聖學淵源,而不惑於他說,從之。

權禮部員外郎兼史館校勘。面對,言:「《春秋》之法,莫大于正名。今樞密院號本兵柄,而諸路軍馬盡屬都督,是朝廷兵柄自分為二。又週六卿,其大事則從其長,小事官屬猶得專達。今一切拘以文法,雖利害灼然可見,官長且不敢自決,必請於朝,故廟堂之事益繁,而省曹官屬乃與胥吏無異。又政事之行,給、捨得繳駁,台諫得論列,若給、舍以為然,台諫以為不然,則不容不改。祖宗時有繳駁台諫章疏不以為嫌者,恐其得於風聞,致朝廷之有過舉。然此風不見久矣,臣恐朝廷之權反在台諫。且祖宗時,監察禦史許言事,靖康中嘗行之。今則名為台官,實無言責,此皆名之未正也。」

尋遷著作佐郎,以言者論罷,主管崇道觀。召為國子司業。時興太學,閌奏宜先經術,帝曰:「士習詩賦已久,遽能使之通經乎?」閌曰:「先王設太學,惟講經術而已。國初猶循唐制用詩賦,神宗始以經術造士,遂罷詩賦,又慮不足以盡人才,乃設詞學一科。今宜以經義為主,而加詩賦。」帝然之。閌於是條具以聞。其法以《六經》、《語》、《孟》義為一場,詩賦次之,子史論又次之,時務策又次之。太學課試及郡國科舉,盡以此為法,且立郡國士補國學監生之制。中興已後學制,多閌所建明。

閌又言建學之始,宜得老成以誘掖後進。乃薦全州文學師維藩,詔除國子錄。維藩,眉山人,精《春秋》學,林栗其高第也,故首薦之。新學成,閌奏補試者六千人,且乞臨雍,繼率諸生上表以請。於是帝幸太學,秦熺執經,閌講《易·泰卦》,賜三品服。胡寅聞之,以書責閌曰:「閣下為師儒之首,不能建大論,明天人之理,乃阿諛柄臣,希合風旨,求舉太平之典,欺天罔人孰甚焉!平生志行掃地矣。」

閌少宗程頤學。宣和末,楊時為祭酒,閌為諸生。胡安國至京師,訪士于時,以閌為首稱,由是知名。閌除禮部侍郎,帝因問閌張九成安否,明日,複以問秦檜,檜疑閌薦,中丞李文會承檜旨劾閌,出知筠州,不赴,卒。初,秦棣嘗使姚孚請婚,閌辭之。其著述有《春秋集傳》行於世。

程大昌,字泰之,徽州休寧人。十歲能屬文,登紹興二十一年進士第。主吳縣簿,未上,丁父憂。服除,著十論言當世事,獻于朝,宰相湯思退奇之,擢太平州教授。明年,召為太學正,試館職,為秘書省正字。

孝宗即位,遷著作佐郎。當是時,帝初政,銳意事功,命令四出,貴近或預密議。會詔百官言事,大昌奏曰:「漢石顯知元帝信己,先請夜開宮門之詔。他日,故夜還,稱詔啟關,或言矯制,帝笑以前詔示之。自是顯真矯制,人不復言。國朝命令必由三省,防此弊也。請自今被御前直降文書,皆申省審奏乃得行,以合祖宗之規,以防石顯之奸。」又言:「去歲完顏亮入寇,無一士死守,而兵將至今策勳未已。惟李寶捷膠西,虞允文戰採石,實屠亮之階。今寶罷兵,允文守夔,此公論所謂不平也。」帝稱善,選為恭王府贊讀。遷國子司業兼權禮部侍郎、直學士院。帝問大昌曰:「朕治道不進,奈何?」大昌對曰:「陛下勤儉過古帝王,自女真通和,知尊中國,不可謂無效。但當求賢納諫,修政事,則大有為之業在其中,不必他求奇策,以幸速成。」又言:「淮上築城太多,緩急何人可守?設險莫如練卒,練卒莫如擇將。」帝稱善。

除浙東提點刑獄。會歲豐,酒稅逾額,有挾朝命請增額者,大昌力拒之,曰:「大昌寧罪去,不可增也。」徙江西轉運副使,大昌曰:「可以興利去害,行吾志矣。」會歲歉,出錢十余萬緡,代輸吉、贛、臨江、南安夏稅折帛。清江縣舊有破坑、桐塘二堰,以捍江護田及民居,地幾二千頃。後堰壞,歲罹水患且四十年,大昌力複其舊。

進秘閣修撰,召為秘書少監,帝勞之曰:「卿,朕所簡記。監司若人人如卿,朕何憂?」兼中書舍人。六和塔寺僧以鎮潮為功,求內降給賜所置田產仍免科徭,大昌奏:「僧寺既違法置田,又移科徭於民,奈何許之!況自修塔之後,潮果不齧岸乎?」寢其命。權刑部侍郎,升侍講兼國子祭酒。大昌言:「辟以止辟,未聞縱有罪為仁也。今四方讞獄例擬貸死,臣謂有司當守法,人主察其可貸則貸之。如此,則法伸乎下,仁歸乎上矣。」帝以為然。兼給事中。江陵都統制率逢原縱部曲毆百姓,守帥辛棄疾以言狀徙帥江西。大昌因極論「自此屯戍州郡,不可為矣」!逢原由是坐削兩官,降本軍副將。累遷權吏部尚書。言:「今日諸軍,西北舊人日少,其子孫伉健者,當教之戰陣。不宜輕聽離軍。且禁衛之士,祖宗非獨以備宿衛而已,南征北伐,是嘗為先鋒。今率三年輒補外,用違其長,既有征行,無人在選。奈何始以材武擇之,而終以庸常棄之乎?願留三衙勿遣。」

會行中外更迭之制,力請郡,遂出知泉州。汀州賊沈師作亂,戍將蕭統領與戰死,閩部大震。漕檄統制裴師武討之。師武以未得帥符不行,大昌手書趣之曰:「事急矣,有如帥責君,可持吾書自解。」當是時,賊謀攻城,而先使諜者衷甲縱火為內應。會師武軍至,複得諜者,賊遂散去。遷知建寧府。光宗嗣位,徙知明州,尋奉祠。紹熙五年,請老,以龍圖閣學士致仕。慶元元年卒,年七十三,諡文簡。

大昌篤學,於古今事靡不考究。有《禹貢論》、《易原》、《雍錄》、《易老通言》、《考古編》、《演繁露》、《北邊備對》行於世。

林之奇,字少穎,福州候官人。紫微舍人呂本中入閩,之奇甫冠,從本中學。時將試禮部,行次衢州,以不得事親而反。學益力,本中奇之,由是學者踵至。中紹興二十一年進士第,調莆田簿,改尉長汀,召為秘書省正字,轉校書郎。

會朝廷欲令學者參用王安石《三經義》之說,之奇上言:「王氏三經,率為新法地。晉人以王、何清談之罪,深於桀、紂。本朝靖康禍亂,考其端倪,王氏實負王、何之責。在孔、孟書,正所謂邪說、詖行、淫辭之不可訓者。」或傳金人欲南侵,之奇作書抵當路,以為「久和畏戰,人情之常。金知吾重於和,故常以虛聲喝我,而示我以欲戰之意,非果欲戰,所以堅吾和。欲與之和,宜無憚于戰,則其權在我」。又言:「戰之所須不一,而人才為先。必求可與共患難者,非得如龐士元所謂俊傑者不可也。」

以痹疾乞外,由宗正丞提舉閩舶,參帥議,遂以祠祿家居,自稱拙齋。東萊呂祖謙嘗受學焉。淳熙三年卒,年六十有五。

有《書》《春秋》《周禮說》、《論》、《孟》《楊子講義》、《道山記聞》等書行於世。

林光朝,字謙之,興化軍莆田人。再試禮部不第,聞吳中陸子正嘗從尹焞學,因往從之遊。自是專心聖賢踐履之學,通《六經》,貫百氏,言動必以禮,四方來學者亡慮數百人。南渡後,以伊、洛之學倡東南者,自光朝始。然未嘗著書,惟口授學者,使之心通理解。嘗曰:「道之全體,全乎太虛。《六經》既發明之,後世注解固已支離,若複增加,道愈遠矣。」

孝宗隆興元年,光朝年五十,以進士及第。調袁州司戶參軍。乾道三年,龍大淵、曾覿以潛邸恩幸進,台諫、給舍論駁不行。張闡自外召為執政,銳欲去之,覺其不可拙,遂以老疾力辭不拜。而光朝及劉朔方以名儒薦對,頗及二人罪,由是光朝改左承奉郎、知永福縣。而大臣論薦不已,召試館職,為秘書省正字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官,曆著作佐郎兼禮部郎官。八年,進國子司業兼太子侍讀,史職如故。是時,張說再除簽書樞密院事,光朝不往賀,遂出為廣西提點刑獄,移廣東。

茶寇自荊、湘剽江西,薄嶺南,其鋒銳甚。光朝自將郡兵,檄摧鋒統制路海、本路鈐轄黃進各以軍分控要害。會有詔徙光朝轉運副使,光朝謂賊勢方張,留屯不去,督二將遮擊,連敗之,賊驚懼宵遁。帝聞之,喜曰:「林光朝儒生,乃知兵耶。」加直寶謨閣,召拜國子祭酒兼太子左諭德。四年,帝幸國子監,命講《中庸》,帝大稱善,面賜金紫。不數日,除中書舍人。是時,吏部郎謝廓然由曾覿薦,賜出身,除殿中侍御史,命從中出。光朝愕曰:「是輕台諫、羞科目也。」立封還詞頭。天子度光朝決不奉詔,改授工部侍郎,不拜,遂以集英殿修撰出知婺州。光朝老儒,素有士望。在後省未有建明,或疑之,及聞繳駁廓然,士論始服。光朝因引疾提舉興國宮,卒,年六十五。

楊萬里,字廷秀,吉州吉水人。中紹興二十四年進士第,為贛州司戶,調永州零陵丞。時張浚謫永,杜門謝客,萬里三往不得見,以書力請,始見之。浚勉以正心誠意之學,萬里服其教終身,乃名讀書之室曰誠齋。

浚入相,薦之朝。除臨安府教授,未赴,丁父憂。改知隆興府奉新縣,戢追胥不入鄉,民逋賦者揭其名市中,民訁雚趨之,賦不擾而足,縣以大治,會陳俊卿、虞允文為相,交薦之,召為國子博士。侍講張栻以論張說出守袁,萬里抗疏留栻,又遺允文書,以和同之說規之,栻雖不果留,而公論偉之。遷太常博士,尋升丞兼吏部侍右郎官,轉將作少監、出知漳州,改常州,尋提舉廣東常平茶鹽。盜沈師犯南粵,帥師往平之。孝宗稱之曰「仁者之勇」,遂有大用意,就除提點刑獄。請于潮、惠二州築外砦,潮以鎮賊之巢,惠以扼賊之路。俄以憂去。免喪,召為尚左郎官。

淳熙十二年五月,以地震,應詔上書曰:

臣聞:言有事于無事之時,不害其為忠;言無事于有事之時,其為奸也大矣。南北和好逾二十年,一旦絕使,敵情不測。而或者曰:彼有五單于爭立之禍。又曰:彼有匈奴困于東胡之禍,既而皆不驗。道塗相傳,繕汴京城池,開海州漕渠,又于河南、北簽民兵,增驛騎,制馬櫪,籍井泉,而吾之間諜不得以入,此何為者耶?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一也。

或謂金主北歸,可為中國之賀。臣以中國之憂,正在乎此。此人北歸,蓋懲創於逆亮之空國而南侵也。將欲南之,必固北之。或者以身填撫其北,而以其子與婿經營其南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二也。

臣竊聞論者或謂緩急,淮不可守,則棄淮而守江,是大不然。昔者吳與魏力爭而得合肥,然後吳始安。李煜失滁、揚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曰棄淮而保江,既無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三也。

今淮東、西凡十五郡,所謂守帥,不知陛下使宰相擇之乎,使樞廷擇之乎?使宰相擇之,宰相未必為樞廷慮也;使樞廷擇之,則除授不自己出也。一則不為之慮,一則不自己出,緩急敗事,則皆曰:非我也。陛下將責之誰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四也。

且南北各有長技,若騎若射,北之長技也;若舟若步,南之長技也。今為北之計者,日繕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則不聞繕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舟雖未具而憚於擾也。紹興辛巳之戰,山東、採石之功,不以騎也,不以射也,不以步也,舟焉而已。當時之舟,今可複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擾,與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輕孰重?事固有大於擾者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五也。

陛下以今日為何等時耶?金人日逼,疆場日擾,而未聞防金人者何策,保疆場者何道?但聞某日修某禮文也,某日進某書史也,是以鄉飲理軍,以幹羽解圍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六也。

臣聞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悟之。今也國家之事,敵情不測如此,而君臣上下處之如太平無事之時,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見災異,異時熒惑犯南斗,邇日鎮星犯端門,熒惑守羽林。臣書生,不曉天文,未敢以為必然也。至於春正月日青無光,若有兩日相摩者,茲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不信也,至於春日載陽,複有雨雪殺物,茲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又不信也,乃五月庚寅,又有地震,茲又不曰大異乎?且夫天變在遠,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聞也,不信可也。今也天變頻仍,地震輦轂,而君臣不聞警懼,朝廷不聞咨訪,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于此悟乎,否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七也。

自頻年以來,兩浙最近則先旱,江淮則又旱,湖廣則又旱,流徙者相續,道殣相枕。而常平之積,名存而實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靜而無事,未知所以振救之;動而有事,將何以仰以為資耶?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八也。

古者足國裕民,惟食與貨。今之所謂錢者,富商、巨賈、閹宦、權貴皆盈室以藏之,至於百姓三軍之用,惟破楮券爾。萬一如唐涇原之師,因怒糲食,蹴而覆之,出不遜語,遂起朱泚之亂,可不為寒心哉!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九也。

古者立國必有可畏,非畏其國也,畏其人也。故苻堅欲圖晉,而王猛以為不可,謂謝安、桓沖江左之望,是存晉者,二人而已。異時名相如趙鼎、張浚,名將如岳飛、韓世忠,此金人所憚也。近時劉珙可用則早死,張栻可用則沮死,萬一有緩急,不知可以督諸軍者何人,可以當一面者何人,而金人之所素憚者又何人?而或者謂人之有才,用而後見。臣聞之《記》曰:「苟有車必見其式,苟有言必聞其聲。」今曰有其人而未聞其可將可相,是有車而無式,有言而無聲也。且夫用而後見,非臨之以大安危,試之以大勝負,則莫見其用也。平居無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勝負而後見焉。成事幸矣,萬一敗事,悔何及耶?昔者謝玄之北禦苻堅,而郗超知其必勝;桓溫之西伐李勢,而劉倓知其必取。蓋玄於履屐之間無不當其任,溫於蒱博不必得則不為,二子于平居無事之日,蓋必有以察其小而後信其大也,豈必大用而後見哉?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十也。

願陛下超然遠覽,昭然遠寤。勿矜聖德之崇高,而增其所未能;勿恃中國之生聚,而嚴其所未備。勿以天地之變異為適然,而法宣王之懼災;勿以臣下之苦言為逆耳,而體太宗之導諫。勿以女謁近習之害政為細故,而監漢、唐季世致亂之由;勿以仇讎之包藏為無他,而懲宣、政晚年受禍之酷。責大臣以通知邊事軍務如富弼之請,勿以東西二府異其心;委大臣以薦進謀臣良將如蕭何所奇,勿以文武兩途而殊其轍,勿使賂宦者而得旄節如唐大曆之弊,勿使貨近幸而得招討如梁段凝之敗。以重蜀之心而重荊、襄,使東西形勢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兩淮,使表裏唇齒之相依。勿以海道為無虞,勿以大江為可恃。增屯聚糧,治艦扼險。君臣之所咨訪,朝夕之所講求,姑置不急之務,精專備敵之策。庶幾上可消於天變,下不墮於敵奸。

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葉。臣前所陳,枝葉而已。所謂本根,則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自用,則人臣不任責,然猶未害也。至於軍事,而猶曰「誰當憂此,吾當自憂」。今日之事,將無類此?《傳》曰:「木水有本原。」聖學高明,願益思其所以本原者。

東宮講官闕,帝親擢萬里為侍讀。宮僚以得端人相賀。他日讀《陸宣公奏議》等書,皆隨事規警,太子深敬之。王淮為相,一日問曰:「宰相先務者何事?」曰:「人才。」又問:「孰為才?」即疏朱熹、袁樞以下六十人以獻,淮次第擢用之。曆樞密院檢詳,守右司郎中,遷左司郎中。

十四年夏旱,萬里複應詔,言:「旱及兩月,然後求言,不曰遲乎?上自侍從,下止館職,不曰隘乎?今之所以旱者,以上澤不下流,下情不上達,故天地之氣隔絕而不通。」因疏四事以獻,言皆懇切。遷秘書少監。會高宗崩,孝宗欲行三年喪,創議事堂,命皇太子參決庶務。萬里上疏力諫,且上太子書,言:「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一履危機,悔之何及?與其悔之而無及,孰若辭之而不居。願殿下三辭五辭,而必不居也。」太子悚然。高宗未葬,翰林學士洪邁不俟集議,配饗獨以呂頤浩等姓名上。萬里上疏詆之,力言張浚當預,且謂邁無異指鹿為馬。孝宗覽疏不悅,曰:「萬里以朕為何如主!」由是以直秘閣出知筠州。

光宗即位,召為秘書監。入對,言:「天下有無形之禍,僭非權臣而僭於權臣,擾非盜賊而擾于盜賊,其惟朋黨之論乎!蓋欲激人主之怒莫如朋黨,空天下人才莫如朋黨。黨論一興,其端發于士大夫,其禍及於天下。前事已然,願陛下建皇極於聖心,公聽並觀,壞植散群,曰君子從而用之,曰小人從而廢之,皆勿問其某黨某黨也。」又論:「古之帝王,固有以知一己攬其權,不知臣下竊其權。大臣竊之則權在大臣,大將竊之則權在大將,外戚竊之則權在外戚,近習竊之則權在近習。竊權之最難防者,其惟近習乎!非敢公竊也,私竊之也。始於私竊,其終必至於公竊而後已。可不懼哉!」

紹熙元年,借煥章閣學士為接伴金國賀正旦使兼實錄院檢討官。會《孝宗日曆》成,參知政事王藺以故事俾萬里序之,而宰臣屬之禮部郎官傅伯壽。萬里以失職力丐去,帝宣諭勉留。會進《孝宗聖政》,萬里當奉進,孝宗猶不悅,遂出為江東轉運副使,權總領淮西、江東軍馬錢糧。朝議欲行鐵錢于江南諸郡,萬里疏其不便,不奉詔,忤宰相意,改知贛州,不赴,乞祠,除秘閣修撰,提舉萬壽宮,自是不復出矣。

甯宗嗣位,召赴行在,辭。升煥章閣待制、提舉興國宮。引年乞休致,進寶文閣待制致仕。嘉泰三年,詔進寶謨閣直學士,給賜衣帶。開禧元年召,複辭。明年,升寶謨閣學士,卒,年八十三,贈光祿大夫。

萬里為人剛而褊。孝宗始愛其才,以問周必大,必大無善語,由此不見用。韓侂胄用事,欲網羅四方知名士相羽翼,嘗築南園,屬萬里為之記,許以掖垣。萬里曰:「官可棄,記不可作也。」侂胄恚,改命他人。臥家十五年,皆其柄國之日也。侂胄專僭日益甚,萬里憂憤,怏怏成疾。家人知其憂國也,凡邸吏之報時政者皆不以告。忽族子自外至,遽言侂胄用兵事。萬里慟哭失聲,亟呼紙書曰:「韓侂胄奸臣,專權無上,動兵殘民,謀危社稷,吾頭顱如許,報國無路,惟有孤憤!」又書十四言別妻子,筆落而逝。

萬里精於詩,嘗著《易傳》行於世。光宗嘗為書「誠齋」二字,學者稱誠齋先生,賜諡文節。子長孺。

列傳第一百九十三儒林四

○劉子翬呂祖謙蔡元定子沉陸九齡兄九韶陸九淵薛季宣陳傅良葉適戴溪蔡幼學楊泰之

劉子翬,字彥沖,贈太師韐之仲子。以父任授承務郎,辟真定府幕屬。韐死靖康之難,子翬痛憤,幾無以為生,墓三年。服除,通判興化軍。寇楊勍犯閩境,子翬與郡將張當世畫計備禦,如素服戎事者,賊不敢犯。事聞,詔因任。

子翬始執喪致羸疾,至是以不堪吏責,辭歸武夷山,不出者凡十七年。間走其父墓下,瞻望徘徊,涕泗嗚咽,或累日而返。妻死不再娶,事繼母呂氏及兄子羽盡孝友。子羽之子珙,幼英敏嗜學,子翬教之不懈,珙卒有立。

與籍溪胡憲、白水劉勉之交相得,每見,講學外無雜言。它所與遊,皆海內知名士,而期以任重致遠者,惟新安朱熹而已。初,熹父松且死,以熹托子翬。及熹請益,子翬告以《易》之「不遠複」三言,俾佩之終身,熹後卒為儒宗。子翬少喜佛氏說,歸而讀《易》,即渙然有得。其說以為學《易》當先《複》,故以是告熹焉。

一日,感微疾,即謁家廟,泣別母,與親朋訣,付珙家事,指葬處,處親戚孤弱之無業者,訓學者修身求道數百言。後二日卒,年四十七。學者稱屏山先生。珙,別有傳。

呂祖謙,字伯恭,尚書右丞好問之孫也。自其祖始居婺州。祖謙之學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獻之傳。長從林之奇、汪應辰、胡憲遊,既又友張栻、朱熹,講索益精。

初,蔭補入官,後舉進士,複中博學宏詞科,調南外宗教。丁內艱,居明招山,四方之士爭趨之。除太學博士,時中都官待次者例補外,添差教授嚴州,尋複召為博士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輪對,勉孝宗留意聖學。且言:「恢復大事也,規模當定,方略當審。陛下方廣攬豪傑,共集事功,臣願精加考察,使之確指經畫之實,孰為先後,使嘗試僥倖之說不敢陳於前,然後與一二大臣定成算而次第行之,則大義可伸,大業可複矣。」

召試館職。先是,召試者率前期從學士院求問目,獨祖謙不然,而其文特典美。嘗讀陸九淵文,喜之,而未識其人。考試禮部,得一卷,曰:「此必江西小陸之文也。」揭示,果九淵,人服其精鑒。父憂,免喪,主管台州崇道觀。

越三年,除秘書郎、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以修撰李燾薦,重修《徽宗實錄》。書成,進秩。面對,言曰:「夫治道體統,上下內外不相侵奪而後安。鄉者,陛下以大臣不勝任而兼行其事,大臣亦皆親細務而行有司之事,外至監司、守令職任,率為其上所侵而不能令其下。故豪猾玩官府,郡縣忽省部,掾屬淩長吏,賤人輕柄臣。平居未見其患,一旦有急,誰與指麾而伸縮之邪?如曰臣下權任太重,懼其不能無私,則有給、舍以出納焉,有台諫以救正焉,有侍從以詢訪焉。儻得端方不倚之人分處之,自無專恣之慮,何必屈至尊以代其勞哉?人之關鬲脈絡少有壅滯,久則生疾。陛下于左右雖不勞操制,苟玩而弗慮,則聲勢浸長,趨附浸多,過咎浸積,內則懼為陛下所遣而益思壅蔽,外則懼為公議所疾而益肆詆排。願陛下虛心以求天下之士,執要以總萬事之機。勿以圖任或誤而謂人多可疑,勿以聰明獨高而謂智足遍察,勿詳於小而忘遠大之計,勿忽於近而忘壅蔽之萌。」

又言:「國朝治體,有遠過前代者,有視前代為未備者。夫以寬大忠厚建立規模,以禮遜節義成就風俗,此所謂遠過前代者也。故於俶擾艱危之後,駐蹕東南逾五十年,無纖毫之虞,則根本之深可知矣。然文治可觀而武績未振,名勝相望而幹略未優,故雖昌熾盛大之時,此病已見。是以元昊之難,范、韓皆極一時之選,而莫能平殄,則事功之不競從可知矣。臣謂今日治體視前代未備者,固當激厲而振起。遠過前代者,尤當愛護而扶持。」

遷著作郎,以末疾,請祠歸。先是,書肆有書曰《聖宋文海》,孝宗命臨安府校正刊行。學士周必大言:《文海》去取差謬,恐難傳後,盍委館職銓擇,以成一代之書?孝宗以命祖謙。遂斷自中興以前,崇雅黜浮,類為百五十卷,上之,賜名《皇朝文鑒》。

詔除直秘閣。時方重職名,非有功不除,中書舍人陳爓駁之。孝宗批旨雲:「館閣之職,文史為先。祖謙所進,採取精詳,有益治道,故以寵之,可即命詞。」爓不得已草制。尋主管沖祐觀。明年,除著作郎兼國史院編修官。卒,年四十五。諡曰成。

祖謙學以關、洛為宗,而旁稽載籍,不見涯涘。心平氣和,不立崖異,一時英偉卓犖之士皆歸心焉。少卞急,一日,誦孔子言:「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忽覺平時忿懥渙然冰釋。朱熹嘗言:「學如伯恭,方是能變化氣質。」其所講畫,將以開物成務,既臥病,而任重道遠之意不衰。居家之政,皆可為後世法。修《讀詩記》、《大事記》,皆未成書。考定《古周易》、《書說》、《閫範》、《官箴》、《辨志錄》、《歐陽公本末》,皆行於世。晚年會友之地曰麗澤書院,在金華城中,既歿。郡人即而祠之。子延年。

蔡元定,字季通,建州建陽人。生而穎悟,八歲能詩,日記數千言。父發,博覽群書,號牧堂老人,以程氏《語錄》、邵氏《經世》、張氏《正蒙》授元定,曰:「此孔、孟正脈也。」元定深涵其義。既長,辨析益精。登西山絕頂,忍饑啖薺讀書。

聞朱熹名,往師之。熹扣其學,大驚曰:「此吾老友也,不當在弟子列。」遂與對榻講論諸經奧義,每至夜分。四方來學者,熹必俾先從元定質正焉。太常少卿尤袤、秘書少監楊萬里聯疏薦於朝,召之,堅以疾辭。築室西山,將為終焉之計。

時韓侂胄擅政,設偽學之禁,以空善類。台諫承風,專肆排擊,然猶未敢誦言攻朱熹。至沈繼祖、劉三傑為言官,始連疏詆熹,並及元定。元定簡學者劉礪曰:「化性起偽,烏得無罪!」未幾,果謫道州。州縣捕元定甚急,元定聞命,不辭家即就道。熹與從遊者數百人餞別蕭寺中,坐客興歎,有泣下者。熹微視元定,不異平時,因喟然曰:「友朋相愛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謂兩得矣。」元定賦詩曰:「執手笑相別,無為兒女悲。」眾謂宜緩行,元定曰:「獲罪於天,天可逃乎?」杖屨同其子沉行三千里,腳為流血,無幾微見言面。

至舂陵,遠近來學者日眾,州士子莫不趨席下以聽講說。有名士挾才簡傲、非笑前修者,亦心服謁拜,執弟子禮甚恭。人為之語曰:「初不敬,今納命。」愛元定者謂宜謝生徒,元定曰:「彼以學來,何忍拒之?若有禍患,亦非閉門塞竇所能避也。」貽書訓諸子曰:「獨行不愧影,獨寢不愧衾,勿以吾得罪故遂懈。」一日,謂沉曰:「可謝客,吾欲安靜,以還造化舊物。」閱三日卒。侂胄既誅,贈迪功郎,賜諡文節。

元定於書無所不讀,於事無所不究。義理洞見大原,下至圖書、禮樂、制度,無不精妙。古書奇辭奧義,人所不能曉者,一過目輒解。熹嘗曰:「人讀易書難,季通讀難書易。」熹疏釋《四書》及為《易》、《詩》傳、《通鑒綱目》,皆與元定往復參訂。《啟蒙》一書,則屬元定起稿。嘗曰:「造化微妙,惟深於理者能識之,吾與季通言而不厭也。」及葬,以文誄之曰:「精詣之識,卓絕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窮之辯,不復可得而見矣。」學者尊之曰西山先生。

其平生問學,多寓於熹書集中。所著書有《大衍詳說》、《律呂新書》、《燕樂》、《原辯》、《皇極經世》、《太玄潛虛指要》、《洪范解》、《八陣圖說》,熹為之序。

子淵、沉,皆躬耕不仕。淵有《周易訓解》。

沉字仲默,少從朱熹遊。熹晚欲著《書傳》,未及為,遂以屬沉。《洪範》之數,學者久失其傳,元定獨心得之,然未及論著,曰:「成吾書者沉也。」沉受父師之托,沈潛反復者數十年,然後成書,發明先儒之所未及。其于《洪範》數,謂:「體天地之撰者《易》之象,紀天地之撰者《範》之數。數始於一奇,象成於二偶。奇者數之所以立,偶者數之所以行。故二四而八,八卦之象也;三三而九,九疇之數也。由是八八而又八八之為四千九十六,而象備矣;九九而又九九之為六千五百六十一,而數周矣。《易》更四聖而象已著,《範》錫神禹而數不傳。後之作者,昧象數之原,窒變通之妙,或即象而為數,或反數而擬象,牽合傅會,自然之數益晦焉。」

始,從元定謫道州,跋涉數千里,道楚、粵窮僻處,父子相對,常以理義自怡悅。元定沒,徒步護喪以還。有遺之金而義不可受者,輒謝卻,之曰:「吾不忍累先人也。」年僅三十,屏去舉子業,一以聖賢為師。隱居九峰,當世名卿物色將薦用之,沉不屑就。次子抗,別有傳。

陸九齡,字子壽。八世祖希聲,相唐昭宗。孫德遷,五代末,避亂居撫州之金溪。父賀,以學行為裏人所宗,嘗采司馬氏冠昏喪祭儀行於家,生六子,九齡其第五子也。幼穎悟端重,十歲喪母,哀毀如成人。稍長,補郡學弟子員。

時秦檜當國,無道程氏學者,九齡獨尊其說。久之,聞新博士學黃、老,不事禮法,慨然歎曰:「此非吾所願學也。」遂歸家,從父兄講學益力。是時,吏部員外郎許忻有名中朝,退居臨川,少所賓接,一見九齡,與語大說,盡以當代文獻告之。自是九齡益大肆力於學,翻閱百家,晝夜不倦,悉通陰陽、星曆、五行、蔔筮之說。

性周謹,不肯苟簡涉獵。入太學,司業汪應辰舉為學錄。登乾道五年進士第。調桂陽軍教授,以親老道遠改興國軍,未上,會湖南茶寇剽廬陵,聲搖旁郡,人心震攝。舊有義社以備寇,郡從眾請,以九齡主之,門人多不悅。九齡曰:「文事武備,一也。古者有征討,公卿即為將帥,比閭之長,則五兩之率也。士而恥此,則豪俠武斷者專之矣。」遂領其事,調度屯禦皆有法。寇雖不至,而郡縣倚以為重。暇則與鄉之子弟習射,曰:「是固男子之事也。」歲惡,有剽劫者過其門,必相戒曰:「是家射多命中,無自取死。」

及至興國,地濱大江,俗儉嗇而鮮知學。九齡不以職閑自佚,益嚴規矩,肅衣冠,如臨大眾,勸綏引翼,士類興起。不滿歲,以繼母憂去。服除,調全州教授。未上,得疾。一日晨興,坐床上與客語,猶以天下學術人才為念。至夕,整襟正臥而卒。年四十九。寶慶二年,特贈朝奉郎、直秘閣,賜諡文達。

九齡嘗繼其父志,益修禮學,治家有法。闔門百口,男女以班各供其職,閨門之內嚴若朝廷。而忠敬樂易,鄉人化之,皆遜弟焉。與弟九淵相為師友,和而不同,學者號「二陸」。有來問學者,九齡從容啟告,人人自得。或未可與語,則不發。嘗曰:「人之惑有難以口舌爭者,言之激,適固其意;少需,未必不自悟也。」

廣漢張栻與九齡不相識,晚歲以書講學,期以世道之重。呂祖謙常稱之曰:「所志者大,所據者實。有肯綮之阻,雖積九仞之功不敢遂;有毫釐之偏,雖立萬夫之表不敢安。公聽並觀,卻立四顧,弗造于至平至粹之地,弗措也。」兄九韶。

九韶字子美。其學淵粹。隱居山中,晝之言行,夜必書之。其家累世義居,一人最長者為家長,一家之事聽命焉。歲遷子弟分任家事,凡田疇、租稅、出內、庖爨、賓客之事,各有主者。九韶以訓戒之辭為韻語,晨興,家長率眾子弟謁先祠畢,擊鼓誦其辭,使列聽之。子弟有過,家長會眾子弟責而訓之,不改,則撻之,終不改,度不可容,則言之官府,屏之遠方焉。九韶所著有《梭山文集》、《家制》、《州郡圖》。

陸九淵,字子靜。生三四歲,問其父天地何所窮際,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寢食。及總角,舉止異凡兒,見者敬之。謂人曰:「聞人誦伊川語,自覺若傷我者。」又曰:「伊川之言,奚為與孔子、孟子之言不類?近見其間多有不是處。」初讀《論語》,即疑有子之言支離。他日讀古書,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又嘗曰:「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出,亦莫不然。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於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此心此理,亦無不同也。」

後登乾道八年進士第。至行在,士爭從之遊。言論感發,聞而興起者甚眾。教人不用學規,有小過,言中其情,或至流汗。有懷於中而不能自曉者,為之條析其故,悉如其心。亦有相去千里,聞其大概而得其為人。嘗曰:「念慮之不正者,頃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慮之正者,頃刻而失之,即為不正。有可以形跡觀者,有不可。以形跡觀人,則不足以知人。必以形跡繩人,則不足以救之。」初調隆興靖安縣主簿。丁母憂,服闋,改建甯崇安縣。以少師史浩薦,召審察,不赴。侍從複薦,除國子正,教諸生無異在家時。除敕令所刪定官。

九淵少聞靖康間事,慨然有感於復仇之義。至是,訪知勇士,與議恢復大略。因輪對,遂陳五論:一論仇恥未複,願博求天下之俊傑,相與舉論道經邦之職;二論願致尊德樂道之誠;三論知人之難;四論事當馴致而不可驟;五論人主不當親細事。帝稱善。未幾,除將作監丞,為給事中王信所駁,詔主管台州崇道觀。還鄉,學者輻湊,每開講席,戶外屨滿,耆老扶杖觀聽。自號象山翁,學者稱象山先生。嘗謂學者曰:「汝耳自聰,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無欠闕,不必它求,在乎自立而已。」又曰:「此道與溺於利欲之人言猶易,與溺於意見之人言卻難。」或勸九淵著書,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又曰:「學苟知道,《六經》皆我注腳。」

光宗即位,差知荊門軍。民有訴者,無早暮,皆得造於庭,複令其自持狀以追,為立期,皆如約而至,即為酌情決之,而多所勸釋。其有涉人倫者,使自毀其狀,以厚風俗。唯不可訓者,始置之法。其境內官吏之貪廉,民俗之習尚善惡,皆素知之。有訴人殺其子者,九淵曰:「不至是。」及追究,其子果無恙。有訴竊取而不知其人,九淵出二人姓名,使捕至,訊之伏辜,盡得所竊物還訴者,且宥其罪使自新。因語吏以某所某人為暴,翌日有訴遇奪掠者,即其人也,乃加追治。吏大驚,郡人以為神。申嚴保伍之法,盜賊或發,擒之不逸一人,群盜屏息。

荊門為次邊而無城。九淵以為:「郡居江、漢之間,為四集之地,南捍江陵,北援襄陽,東護隨、郢之肋,西當光化、夷陵之沖,荊門固則四鄰有所恃,否則有背肋腹心之虞,由唐之湖陽以趨山,則其涉漢之處已在荊門之肋;由鄧之鄧城以涉漢,則其趨山之處已在荊門之腹。自此之外,間道之可馳,漢津之可涉,坡陀不能以限馬,灘瀨不能以濡軌者,所在尚多。自我出奇制勝,徼敵兵之腹肋者,亦正在此。雖四山環合,易於備禦,而城池闕然,將誰與守?」乃請於朝而城之,自是民無邊憂。罷關市吏譏察而減民稅,商賈畢集,稅入日增。舊用銅錢,以其近邊,以鐵錢易之,而銅有禁,複令貼納。九淵曰:「既禁之矣,又使之輸邪?」盡蠲之。故事,平時教軍伍射,郡民得與,中者均賞,薦其屬不限流品。嘗曰:「古者無流品之分,而賢不肖之辨嚴;後世有流品之分,而賢不肖之辨略。」每旱,禱即雨,郡人異之。逾年,政行令修,民俗為變,諸司交薦。丞相周必大嘗稱荊門之政,以為躬行之效。

一日,語所親曰:「先教授兄有志天下,竟不得施以沒。」又謂家人曰:「吾將死矣。」又告僚屬曰:「某將告終。」會禱雪,明日,雪。乃沐浴更衣端坐,後二日日中而卒。會葬者以千數,諡文安。

初,九淵嘗與朱熹會鵝湖,論辨所學多不合。及熹守南康,九淵訪之,熹與至白鹿洞,九淵為講君子小人喻義利一章,聽者至有泣下。熹以為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至於無極而太極之辨,則貽書往來,論難不置焉。門人楊簡、袁燮、舒璘、沈煥能傳其學雲。

薛季宣,字士龍,永嘉人。起居舍人徽言之子也。徽言卒時,季宣始六歲,伯父敷文閣待制弼收鞠之。從弼宦遊,及見渡江諸老,聞中興經理大略。喜從老校、退卒語,得岳、韓諸將兵間事甚悉。年十七,起從荊南帥辟書寫機宜文字,獲事袁溉。溉嘗從程頤學,盡以其學授之。季宣既得溉學,于古封建、井田、鄉遂、司馬法之制,靡不研究講畫,皆可行于時。

金兵之未至也,武昌令劉錡鎮鄂渚。季宣白錡,以武昌形勢直淮、蔡,而兵寡勢弱,宜早為備,錡不聽。及兵交,稍稍資季宣計畫。未幾,汪澈宣諭荊襄,而金兵趨江上,詔成閔還師入援。季宣又說澈以閔既得蔡,有破竹之勢,宜守便宜勿遣,而令其乘勝下潁昌,道陳、汝,趨汴都,金內顧且驚潰,可不戰而屈其兵矣。澈不聽。

時江、淮仕者聞金兵且至,皆預遣其奴而系馬於庭以待。季宣獨留家,與民期曰:「吾家即汝家,即有急,吾與汝偕死。」民亦自奮。縣多盜,季宣患之,會有伍民之令,乃行保伍法,五家為保,二保為甲,六甲為隊,因地形便合為總,不以鄉為限,總首、副總首領之。官族、士族、富族皆附保,蠲其身,俾輸財供總之小用。諸總必有圃以習射,禁蒱博雜戲,而許以武事角勝負,五日更至庭閱之,而賞其尤者;不幸死者予棺,複其家三年。鄉置樓,盜發,伐鼓舉烽,瞬息遍百里。縣治、白鹿磯、安樂口皆置戍。複請于宣諭司,得戰艦十,甲三百,羅落之。守計定,訖兵退,人心不搖。

樞密使王炎薦於朝,召為大理寺主簿,未至,為書謝炎曰:「主上天資英特,群臣無將順緝熙之具,幸得遭時,不能格心正始,以建中興之業,徒僥倖功利,誇言以眩俗,雖複中夏,猶無益也。為今之計,莫若以仁義紀綱為本。至於用兵,請俟十年之後可也。」

時江、湖大旱,流民北渡江,邊吏複奏淮北民多款塞者,宰相虞允文白遣季宣行淮西,收以實邊。季宣為表廢田,相原隰,複合肥三十六圩,立二十二莊于黃州故治東北,以戶授屋,以丁授田,頒牛及田器穀種各有差,廩其家,至秋乃止。凡為戶六百八十有五,分處合肥、黃州間,並邊歸正者振業之。季宣謂人曰:「吾非為今日利也。合肥之圩,邊有警,因以斷柵江,保巢湖。黃州地直蔡沖,諸莊輯則西道有遮罩矣。」光州守宋端友招集北歸者止五戶,而雜舊戶為一百七十,奏以幸賞,季宣按得其實而劾之。時端友為環列附托難撼,季宣奏上,孝宗怒,屬大理治,端友以憂死。

季宣還,言于孝宗曰:「左右之人進言者,其情不可不察也。托正以行邪,偽直以售佞,薦退人物,曾非誦言,遊揚中傷,乃自不意。一旦號令雖自中出,而其權已歸私門矣。故齊威之霸,不在阿、即墨之誅賞,而在毀譽者之刑。臣觀近政,非無阿、即墨之誅賞,奈何毀譽之人自若乎?」帝曰:「朕方圖之。」

季宣又進言曰:「日城淮郡,以臣所見,合肥板幹方立,中使督視,卒卒成之。臣行過郡,一夕風雨,墮樓五堵。曆陽南壁闕,而居巢庳陋如故,乃聞有靡錢钜萬而成城四十餘丈者。陛下安取此!然外事無足道,咎根未除,臣所深憂。左右近侍,陰擠正士而陽稱道之,陛下儻因貌言而聽之,臣恐石顯、王鳳、鄭注之智中也。」又言:「近或以好名棄士大夫,夫好特為臣子學問之累。人主為社稷計,唯恐士不好名,誠人人好名畏義,何鄉不立?」帝稱善,恨得季宣晚,遂進兩官,除大理正。

自是,凡奏請論薦皆報可。以虞允文諱闕失,不樂之。居七日,出知湖州,會戶部以曆付場務,錙銖皆分隸經總制,諸郡束手無策,季宣言於朝曰:「自經總制立額,州縣鑿空以取贏,雖有奉法吏思寬弛而不得騁。若複額外征其強半,郡調度顧安所出?殆複巧取之民,民何以勝!」戶部譙責愈急,季宣爭之愈強,台諫交疏助之,乃收前令。

改知常州,未上,卒,年四十。季宣於《詩》、《書》、《春秋》、《中庸》、《大學》、《論語》皆有訓義,藏於家。其雜著曰《浪語集》。

陳傅良,字君舉,溫州里安人。初患科舉程文之弊,思出其說為文章,自成一家,人爭傳誦,從者雲合,由是其文擅當世。當是時,永嘉鄭伯熊、薛季宣皆以學行聞,而伯熊于古人經制治法,討論尤精,傅良皆師事之,而得季宣之學為多。及入太學,與廣漢張栻、東萊呂祖謙友善。祖謙為言本朝文獻相承條序,而主敬集義之功得於栻為多。自是四方受業者愈眾。

登進士甲科,教授泰州。參知政事龔茂良才之,薦於朝,改太學錄。出通判福州。丞相梁克家領帥事,委成于傅良,傅良平一府曲直,壹以義。強禦者不得售其私,陰結言官論罷之。

後五年,起知桂陽軍。光宗立,稍遷提舉常平茶鹽、轉運判官。湖湘民無後,以異姓以嗣者,官利其貲,輒沒入之。傅良曰:「絕人嗣,非政也。」複之幾二千家。轉浙西提點刑獄。除吏部員外郎,去朝十四年,至是而歸,須鬢無黑者,都人聚觀嗟歎,號「老陳郎中」。

傅良為學,自三代、秦、漢以下靡不研究,一事一物,必稽於極而後已。而于太祖開創本原,尤為潛心。及是,因輪對,言曰:「太祖皇帝垂裕後人,以愛惜民力為本。熙寧以來,用事者始取太祖約束,一切紛更之。諸路上供歲額,增于祥符一倍。崇甯重修上供格,頒之天下,率增至十數倍。其他雜斂,則熙甯以常平寬剩、禁軍闕額之類別項封樁,而無額上供起于元豐,經制起于宣和,總制、月樁起於紹興,皆迄今為額,折帛、和買之類又不與焉。茶引盡歸於都茶場,鹽鈔盡歸於榷貨務,秋苗鬥斛十八九歸於綱運,皆不在州縣。州縣無以供,則豪奪於民,於是取之斛面、折變、科敷、抑配、贓罰,而民困極矣。方今之患,何但四夷?蓋天命之永不永,在民力之寬不寬耳,豈不甚可畏哉?陛下宜以救民窮為己任,推行太祖未泯之澤,以為萬世無疆之休。」

且言:「今天下之力竭於養兵,而莫甚于江上之軍。都統司謂之御前軍馬,雖朝廷不得知;總領所謂之大軍錢糧,雖版曹不得與。於是中外之勢分,而事權不一,施行不專,雖欲寬民,其道無由。誠使都統司之兵與向者在制置司時無異,總領所之財與向者在轉運司時無異,則內外為一體。內外一體,則寬民力可得而議矣。」帝從容嘉納,且勞之曰:「卿昔安在?朕不見久矣。其以所著書示朕。」退,以《周禮說》十三篇上之,遷秘書少監兼實錄院檢討官、嘉王府贊讀。

紹熙三年,除起居舍人。明年,兼權中書舍人。初,光宗之妃黃氏有寵,李皇后妒而殺之。光宗既聞之,而複因郊祀大風雨,遂震懼得心疾,自是視章疏不時。於是傅良奏曰:「一國之勢猶身也,壅底則致疾。今日遷延某事,明日阻節某人,即有奸險乘時為利,則內外之情不接,威福之柄下移,其極至於天變不告,邊警不聞,禍且不測矣!」帝悟,會疾亦稍平,過重華宮。而明年重明節,複以疾不往,丞相以下至於太學諸生皆力諫,不聽,而方召內侍陳源為內侍省押班,傅良不草詞,且上疏曰:「陛下之不過宮者,特誤有所疑而積憂成疾,以至此爾。臣嘗即陛下之心反覆論之,竊自謂深切,陛下亦既許之矣。未幾中變,以誤為實,而開無端之釁;以疑為真,而成不療之疾。是陛下自貽禍也。」書奏,帝將從之。百官班立,以俟帝出。至禦屏,皇后挽帝回,傅良遂趨上引裾,後叱之。傅良哭於庭,後益怒,傅良下殿徑行。詔改秘閣修撰仍兼贊讀,不受。

甯宗即位,召為中書舍人兼侍讀、直學士院、同實錄院修撰。會詔朱熹與在外宮觀,傅良言:「熹難進易退,內批之下,舉朝驚愕,臣不敢書行。」熹於是進寶文閣待制,與郡。禦史中丞謝深甫論傅良言不顧行,出提舉興國宮。明年察官交疏,削秩罷。嘉泰二年複官,起知泉州,辭。授集英殿修撰,進寶謨閣待制,終於家,年六十七。諡文節。

傅良著述有《詩解詁》、《周禮說》、《春秋後傳》、《左氏章指》行於世。

葉適,字正則,溫州永嘉人。為文藻思英發。擢淳熙五年進士第二人,授平江節度推官。丁母憂。改武昌軍節度判官。少保史浩薦於朝,召之不至,改浙西提刑司幹辦公事,士多從之遊。參知政事龔茂良複薦之,召為太學正。

遷博士,因輪對,奏曰:「人臣之義,當為陛下建明者,一大事而已。二陵之仇未報,故疆之半未複,而言者以為當乘其機,當待其時。然機自我發,何彼之乘?時自我為,何彼之待?非真難真不可也,正以我自為難,自為不可耳。於是力屈氣索,甘為退伏者,於此二十六年。積今之所謂難者陰沮之,所謂不可者默制之也。蓋其難有四,其不可有五。置不共戴天之仇而廣兼愛之義,自為虛弱,此國是之難一也。國之所是既然,士大夫之論亦然。為奇謀秘畫者止于乘機待時,忠義決策者止于親征遷都,深沉慮遠者止于固本自治,此議論之難二也。環視諸臣,迭進迭退,其知此事本而可以反覆論議者誰乎?抱此志意而可以策勵期望者誰乎?此人才之難三也。論者徒鑒五代之致亂,而不思靖康之得禍。今循守舊模,而欲驅一世之人以報君仇,則形勢乖阻,誠無展足之地。若順時增損,則其所更張動搖,關係至重,此法度之難四也。又有甚不可者,兵以多而至於弱,財以多而至於乏,不信官而信吏,不任人而任法,不用賢能而用資格:此五者,舉天下以為不可動,豈非今之實患歟!沿習牽制,非一時矣。講利害,明虛實,斷是非,決廢置,在陛下所為耳。」讀未竟,帝蹙額曰:「朕比苦目疾,此志已泯,誰克任此,惟與卿言之耳。」及再讀,帝慘然久之。

除太常博士兼實錄院檢討官。嘗薦陳傅良等三十四人于丞相,後皆召用,時稱得人。會朱熹除兵部郎官,未就職,為侍郎林栗所劾。適上疏爭曰:「栗劾熹罪無一實者,特發其私意而遂忘其欺矣!至於其中'謂之道學'一語,利害所系不獨熹。蓋自昔小人殘害忠良,率有指名,或以為好名,或以為立異,或以為植黨。近創為'道學'之目,鄭丙倡之,陳賈和之,居要津者密相付授,見士大夫有稍慕潔修者,輒以道學之名歸之,以為善為玷闕,以好學為己愆,相與指目,使不得進。於是賢士惴栗,中材解體,銷聲滅影,穢德垢行,以避此名。栗為侍從,無以達陛下之德意志慮,而更襲用鄭丙、陳賈密相付授之說,以道學為大罪,文致語言,逐去一熹,自此善良受禍,何所不有!伏望摧折暴橫,以扶善類。」疏入,不報。

光宗嗣位,由秘書郎出知蘄州。入為尚書左選郎官。是時,帝以疾不朝重華宮者七月,事無钜細,皆廢不行。適見上力言:「父子親愛出於自然。浮疑私畏,似是而非,豈有事實?若因是而定省廢於上,號令愆於下,人情離阻,其能久乎!」既而帝兩詣重華宮,都人歡悅。適複奏:「自今宜於過宮之日,令宰執、侍從先詣起居。異時兩宮聖意有難言者,自可因此傳致,則責任有歸。不可複近習小人增損語言,以生疑惑。」不報。而事複浸異,中外洶洶。

及孝宗不豫,群臣至號泣攀裾以請,帝竟不往。適責宰相留正曰:「上有疾明甚。父子相見,當俟疾瘳。公不播告,使臣下輕議君父,可乎?」未幾,孝宗崩,光宗不能執喪。軍士籍籍有語,變且不測。適又告正曰:「上疾而不執喪,將何辭以謝天下?今嘉王長,若預建參決,則疑謗釋矣。」宰執用其言,同入奏立嘉王為皇太子,帝許之。俄得御批,有「曆事歲久,念欲退閑」之語,正懼而去,人心愈搖。知樞密院趙汝愚憂危不知所出,適告知閣門事蔡必勝曰:「國事至此,子為近臣,庸坐視乎?」蔡許諾,與宣贊舍人傅昌朝、知內侍省關禮、知閣門事韓侂胄三人定計。侂胄,太皇太后甥也。會慈福宮提點張宗尹過侂胄,侂胄覘其意以告必勝。適得之,即亟白汝愚。汝愚請必勝議事,遂遣侂胄因張宗尹、關禮以內禪議奏太皇太后,且請垂簾,許之,計遂定。翌日禫祭,太皇太后臨朝,嘉王即皇帝位,親行祭禮,百官班賀,中外晏然。凡表奏皆汝愚與適裁定,臨期,取以授儀曹郎,人始知其預議焉。遷國子司業。

汝愚既相,賞功將及適,適曰:「國危效忠,職也。適何功之有?」而侂胄恃功,以遷秩不滿望怨汝愚。適以告汝愚曰:「侂胄所望不過節鉞,宜與之。」汝愚不從。適歎曰:「禍自此始矣!」遂力求補外。除太府卿、總領淮東軍馬錢糧。及汝愚貶衡陽,而適亦為禦史胡紘所劾,降兩官罷,主管沖佑觀,差知衢州,辭。

起為湖南轉運判官,遷知泉州。召入對,言于甯宗曰:「陛下初嗣大寶,臣嘗申繹《卷阿》之義為獻。天啟聖明,銷磨党偏,人才庶幾複合。然治國以和為體,處事以平為極。臣欲人臣忘己體國,息心既往,圖報方來可也。」帝嘉納之。初,韓侂胄用事,患人不附,一時小人在言路者,創為「偽學」之名,舉海內知名士貶竄殆盡。其後侂胄亦悔,故適奏及之,且薦樓鑰、丘崈、黃度三人,悉與郡。自是禁網漸解矣。

除權兵部侍郎,以父憂去。服除,召至。時有勸侂胄立蓋世功以固位者,侂胄然之,將啟兵端。適因奏曰:「甘弱而幸安者衰,改弱而就強者興。陛下申命大臣,先慮預算,思報積恥,規恢祖業,蓋欲改弱以就強矣。竊謂必先審知強弱之勢而定其論,論定然後修實政,行實德,弱可變而為強,非有難也。今欲改弱以就強,為問罪驟興之舉,此至大至重事也。故必備成而後動,守定而後戰。今或謂金已衰弱,姑開先釁,不懼後艱,求宣和之所不能,為紹興之所不敢,此至險至危事也。且所謂實政者,當經營瀕淮沿漢諸郡,各為處所,牢實自守。敵兵至則阻於堅城,彼此策應,而後進取之計可言。至於四處御前大軍,練之使足以制敵,小大之臣,試之使足以立事,皆實政也。所謂實德者,當今賦稅雖重而國愈貧,如和買、折帛之類,民間至有用田租一半以上輸納者。況欲規恢,宜有恩澤。乞詔有司審度何名之賦害民最甚,何等橫費裁節宜先。減所入之額,定所出之費。既修實政於上,又行實德於下。此其所以能屢戰而不屈,必勝而無敗也。」

除權工部侍郎。侂胄欲藉其草詔以動中外,改權吏部侍郎兼直學士院,以疾力辭兼職。會詔諸將四路出師,適又告侂胄宜先防江,不聽。未幾,諸軍皆敗,侂胄懼,以丘崈為江、淮宣撫使,除適寶謨閣待制、知建康府兼沿江制置使。適謂三國孫氏嘗以江北守江,自南唐以來始失之,建炎、紹興未暇尋繹。乃請於朝,乞節制江北諸州。

及金兵大入,一日,有二騎舉旗若將渡者,淮民倉皇爭斫舟纜,覆溺者眾,建康震動。適謂人心一搖,不可複製,惟劫砦南人所長,乃募市井悍少並帳下願行者,得二百人,使採石將徐緯統以往。夜過半,遇金人,蔽茅葦中射之,應弦而倒。矢盡,揮刀以前,金人皆錯愕不進。黎明,知我軍寡來追,則已在舟中矣。複命石跋、定山之人劫敵營,得其俘馘以歸。金解和州圍,退屯瓜步,城中始安。又遣石斌賢渡宣化,夏侯成等分道而往,所向皆捷。金自滁州遁去。時羽檄旁午,而適治事如平時,軍須皆從官給,民以不擾。淮民渡江有舟,次止有寺,給錢餉米,其來如歸。兵退,進寶文閣待制、兼江、淮制置使,措置屯田,遂上堡塢之議。

初,淮民被兵驚散,日不自保。適遂於墟落數十裏內,依山水險要為堡塢,使複業以守,春夏散耕,秋冬入堡,凡四十七處。又度沿江地創三大堡:石跋則遮罩採石,定山則遮罩靖安,瓜步則遮罩東陽、下蜀。西護曆陽,或連儀真,緩急應援,首尾聯絡,東西三百里,南北三四十裏。每堡以二千家為率,教之習射。無事則戍,以五百人一將。有警則增募新兵及抽摘諸州禁軍二千人,並堡塢內居民,通為四千五百人,共相守戍。而制司於每歲防秋,別募死士千人,以為劫砦焚糧之用。因言堡塢之成有四利,大要謂:「敵在北岸,共長江之險,而我有堡塢以為聲援,則敵不敢窺江,而士氣自倍,戰艦亦可以策勳。和、滁、真、六合等城或有退遁,我以堡塢全力助其襲逐,或邀其前,或尾其後,制勝必矣。此所謂用力寡而收功博也。」三堡就,流民漸歸。而侂胄適誅,中丞雷孝友劾適附侂胄用兵,遂奪職。自後奉祠者凡十三年,至寶文閣學士、通議大夫。嘉定十六年,卒,年七十四。贈光祿大夫,諡文定。

適志意慷慨,雅以經濟自負。方侂胄之欲開兵端也,以適每有大仇未複之言重之。而適自召還,每奏疏必言當審而後發,且力辭草詔。第出師之時,適能極力諫止,曉以利害禍福,則侂胄必不妄為,可免南北生靈之禍。議者不能不為之歎息焉。

戴溪,字肖望,永嘉人也。少有文名。淳熙五年,為別頭省試第一。監潭州南嶽廟。紹熙初,主管吏部架閣文字,除太學錄兼實錄院檢討官。正錄兼史職自溪始。升博士,奏兩淮當立農官,若漢稻田使者,括閒田,諭民主出財,客出力,主客均利,以為救農之策。除慶元府通判,未行,改宗正簿。累官兵部郎官。

開禧時,師潰于符離,溪因奏沿邊忠義人、湖南北鹽商皆當區畫,以銷後患。會和議成,知樞密院事張岩督師京口,除授參議軍事。數月,召為資善堂說書。

由禮部郎中凡六轉為太子詹事兼秘書監。景獻太子命溪講《中庸》、《大學》,溪辭以講讀非詹事職,懼侵官。太子曰:「講退便服說書,非公禮,毋嫌也。」複命類《易》、《詩》、《書》、《春秋》、《論語》、《孟子》、《資治通鑒》,各為說以進。權工部尚書,除華文閣學士。嘉定八年,以宣奉大夫、龍圖閣學士致仕。卒,贈特進、端明殿學士。理宗紹定間,賜諡文端。

溪久于宮僚,以微婉受知春官,然立朝建明,多務秘密,或議其殊乏骨鯁雲。

蔡幼學,字行之,溫州里安人。年十八,試禮部第一。是時,陳傅良有文名於太學,幼學從之遊。月書上祭酒芮燁及呂祖謙,連選拔,輒出傅良右,皆謂幼學之文過其師。孝宗聞之,因策士將置首列。而是時外戚張說用事,宰相虞允文、梁克家皆陰附之。幼學對策,其略曰:「陛下資雖聰明而所存未大,志雖高遠而所趨未正,治雖精勤而大原不立。即位之始,冀太平旦暮至。奈何今十年,風俗日壞,將難扶持;紀綱日亂,將難整齊;人心益搖,將難收拾;吏慢兵驕,財匱民困,將難正救。」又曰:「陛下恥名相之不正,更制近古,二相並進,以為美談。然或以虛譽惑聽,自許立功;或以緘默容身,不能持正。」蓋指虞允文、梁克家也。又曰:「漢武帝用兵以來,大司馬、大將軍之權重而丞相輕。公孫弘為相,衛青用事,弘苟合取容,相業無有。宣、元用許、史,成帝用王氏,哀帝用丁、傅,率為元始之禍。今陛下使姨子預兵柄,其人無一才可取。宰相忍與同列,曾不羞恥。按其罪名,宜在公孫弘上。」蓋指張說也。帝覽之不懌,虞允文尤惡之。遂得下第,教授廣德軍。

丁父憂,再調潭州。執政薦于朝,帝許之,且問:「年幾何矣?何以名幼學?」參政施師點舉《孟子》「幼學壯行」之語以對。上佇思,慨然曰:「今壯矣,可行也。」遂除敕令所刪定官。首言:「大恥未雪,境土未複,陛下睿知神武,可以有為。而苟且之議,委靡之習,顧得以緩陛下欲為之心。」孝宗喜曰:「解卿意,欲令朕立規模爾。」尋以母憂去。

光宗立,以太學錄召,改武學博士。逾年,遷太學,擢秘書省正字兼實錄院檢討官,遷校書郎。時光宗以疾不朝重華宮,幼學上封事曰:「陛下自春以來,北宮之朝不講。比者壽皇愆豫,侍從、台諫叩陛請對,陛下拂衣而起,相臣引裾,群臣隨以號泣。陛下退朝,宮門盡閉,大臣累日不獲一對清光。望日之朝,都人延頸,遷延至午,禁衛飲恨。市廛軍伍,謗誹籍籍,旁郡列屯,傳聞疑怪,變起倉卒,陛下實受其禍。誠思身體發膚壽皇所與,宗社人民壽皇所命,則疇昔慈愛有感乎心,可不獨出聖斷,複父子之歡,弭宗社之禍!」疏入,不報。

甯宗即位,詔求直言。幼學又奏:「陛下欲盡為君之道,其要有三:事親、任賢、寬民,而其本莫先於講學。比年小人謀傾君子,為安靖和平之說以排之。故大臣當興治而以生事自疑,近臣當效忠而以忤旨擯棄,其極至於九重深拱而群臣盡廢,多士盈庭而一籌不吐。自非聖學日新,求賢如不及,何以作天下之才!自熙甯、元豐而始有免役錢,有常平積剩錢,有無額上供錢;自大觀、宣和而始有大禮進奉銀絹,有贍學糴本錢,有經製錢;自紹興而始有和買折帛錢,有總製錢,有月樁大軍錢;至於茶鹽酒榷、稅契、頭子之屬,積累增多,較之祖宗無慮數十倍,民困極矣。」

幼學既論列時政,其極歸之聖學。帝稱善,將進用之。時韓侂胄方用事,指正人為「偽學」,異論者立黜。幼學遂力求外補,特除提舉福建常平。陛辭,言:「今除授命令徑從中出,而大臣之責始輕;諫省、經筵無故罷黜,而多士之心始惑。或者有以誤陛下至此耶!」侂胄聞之不悅。既至官,日講荒政。時朱熹居建陽,幼學每事咨訪,遂為禦史劉德秀劾罷,奉祠者凡八年。

起知黃州,改提點福建路刑獄,未行。有勸侂胄以收召海內名士者,乃召幼學為吏部員外郎。入見,言:「高宗建炎間減婺州和買絹折羅事,因諭輔臣曰:'一日行得如此一事,一年不過三百六十事而已。'陛下除兩浙丁錢,視高宗無間,然而兵事既開,諸路罹鋒鏑轉餉之艱,江、湖以南有調募科需之擾,惟陛下以愛惜邦本為念。」遷國子司業、宗正少卿,皆兼權中書舍人。

侂胄既誅,餘黨尚塞正路,幼學次第彈繳,竄黜尤眾,號稱職。遷中書舍人兼侍講。故事,閣門、宣贊而下,供職十年,始得路都監若鈐轄。侂胄壞成法,率五六年七八年即越等除授,有已授外職猶通籍禁闥者,幼學一切厘正。

嘉定初,同樓鑰知貢舉。時正學久錮,士專於聲律度數,其學支離。幼學始取義理之文,士習漸複於正。兼直學士院,內外制皆溫醇雅厚得體,人多稱之。除刑部侍郎,改吏部,仍兼職。趙師UA除知臨安府,UA辭。故事,當有不允詔。幼學言:「師UA以媚權臣進官,三尹京兆,狼籍無善狀,詔必出褒語,臣何辭以草?」命遂寢。改兼侍讀,師UA命乃下。

除龍圖閣待制、知泉州,徙建康府、福州,進福建路安撫使。政主寬大,惟恐傷民。福建下州,例抑民買鹽,以戶產高下均賣者曰產鹽,以交易契紙錢科敷者曰浮鹽,皆出常賦外,久之遂為定賦。幼學力請蠲之,不報。提舉司令民以田高下藏新會子,不如令者籍其貲。幼學曰:「罔民而可,吾忍之乎!惟有去而已。」因言錢幣未均,秤提無術,力求罷去。遂升寶謨閣直學士、提舉萬壽宮。召權兵部尚書兼修玉牒官,尋兼太子詹事。

先是,朝廷既遣歲幣入金境,適值其有難,不果納,則遽以兵叩邊索之。中外洶洶,皆言當亟與。幼學請對,言:「玉帛之使未還,而侵軼之師奄至,且肆其侮慢,形之文辭。天怒人憤,可不伸大義以破其謀乎!」於是朝論奮然,始詔與金絕。幼學因請「固本根以弭外虞,示意向以定眾志,公汲引以合材謀,審懷附以一南北。」帝稱善。一夕感異夢,星隕於屋西南隅,遂卒,年六十四。

幼學早以文鳴于時,而中年述作,益窮根本,非關教化之大、由情性之正者不道也。器質凝重,莫窺其際,終日危坐,一語不妄發。及辨論義理,縱橫闔辟,沛然如決江河,雖辯士不及也。嘗續司馬光《公卿百官表》,《年曆》、《大事記》、《備忘》、《辨疑》、《編年政要》、《列傳舉要》,凡百餘篇,傳於世。

楊泰之,字叔正,眉州青神人。少刻志於學,臥不設榻幾十歲。慶元元年類試,調滬川尉,易什邡,再調綿州學教授、羅江丞,制置司檄置幕府。吳獵諭蜀,泰之貽書曰:「使吳曦為亂,而士大夫不從,必有不敢為;既亂,而士大夫能抗,曦猶有所憚。夫亂,曦之為也;亂所以成,士大夫之為也。」

改知嚴道縣,攝通判嘉定。白厓砦將王塤引蠻寇利店,刑獄使者置塤于法,又罥絓餘人當坐死。泰之訪知夷都實邇利店,夷都蠻稱亂,不需引導,固請釋之,不聽。乃去官。宣撫使安丙薦之曰:「蜀中名儒楊虞仲之子,當逆臣之變,勉有位者毋動。言不用,拂衣而去。使得尺寸之柄,必能見危致命。」召泰之赴都堂審察,以親老辭。差知廣安軍,未上,丁父憂。免喪,知富順監。去官,以祿稟數千緡予鄰里,以千緡為義莊。知普州,以安居、安嶽二縣受禍尤慘,泰之力白丙盡蠲其賦。丙複薦於朝,召赴行在,固辭。知果州。踦零錢病民,泰之以一年經費儲其贏為諸邑對減,上尚書省,按為定式。民歌之曰:「前張後楊,惠我無疆。」張謂張義,實自發其端,而泰之踵行之。

理宗即位,趣入對,言:「法天行健,奮發英斷,總攬威權,無牽於私意,無奪於邪說,以救蠱敝,以新治功。本朝德澤,邇來斫喪無餘,民無恒心,何以為國?陛下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使天下以言為戒。臣恐言路既梗,士氣益消,循循默默,浸成衰世之風,為國者何便於此?」上奇其對,以為工部郎中。其後言事者相繼,無所避忌,自泰之發之。遷軍器少監、大理少卿。

紹定元年入對,謂:「風雨為暴,水潦潰溢,此陰盛陽微之證。而台臣諉曰霅川水患之慘,桀之餘烈也。」後又言:「巴陵追降之命,重於違群臣,輕于絕友愛。陛下居天位之至逸,則當思天倫之大痛。秦邸歿于房陵,既行封諡,又錄用其子。今乃曰'不當為之後,以貽它日憂',何示人之不廣乎?」又曰:「今日不言,後必有言之者。與其追恤於後,固不若舉行於今也。」是日,詔直寶謨閣、知重慶府。為書以別丞相曰:「宰相職事,無大於用人有道,去自私之心,恢容人之度,審取捨之理而已。」至官,俗用大變。主管千秋鴻禧觀,卒。

所著《克齋文集》、《論語解》、《老子解》、《春秋列國事目》、《公羊》、《穀梁類》、《詩類》、《詩名物編》、《論》、《孟類》、《東漢三國志南北史唐五代史類》、《歷代通鑒本朝長編類》、《東漢名物編》、《詩事類》、《大易要言》、雜著,凡二百九十七卷。

列傳第一百九十四儒林五

○范沖朱震胡安國子寅宏寧

範沖,字元長,登紹聖進士第。高宗即位,召為虞部員外郎,俄出為兩淮轉運副使。

紹興中,隆祐皇后誕日,上置酒宮中,從容語及前朝事,後曰:「吾老矣,有所懷為官家言之。吾逮事宣仁聖烈皇后,聰明母儀,古今未見其比。曩因奸臣誣謗,有玷聖德,建炎初雖下詔辨明,而史錄未經刪定,無以傳信後世,而慰在天之靈也。」上悚然,亟詔重修神、哲兩朝《實錄》,召沖為宗正少卿兼直史館。沖父祖禹,元祐中嘗修《神宗實錄》,盡書王安石之過,以明神宗之聖。其後安石婿蔡卞惡之,祖禹坐謫死嶺表。至是複以命沖,上謂之曰:「兩朝大典,皆為奸臣所壞,故以屬卿。」沖因論熙寧創置,元祐復古,紹聖以降弛張不一,本末先後,各有所因。又極言王安石變法度之非,蔡京誤國之罪。上嘉納之,遷起居郎。

俄開講筵,升兼侍讀。上雅好《左氏春秋》,命沖與朱震專講。沖敷衍經旨,因以規諷,上未嘗不稱善。會皇子建國公瑗出就傅,首命沖以徽猷閣待制提舉建隆觀,為資善堂翊善,而朱震兼贊讀。詔曰:「朕為宗廟社稷大計,不敢私於一身,選於屬籍,得藝祖七世孫鞠之宮中。茲擇剛辰,出就外傅,宜有端良之士以充輔導之官,博觀在廷,無以易汝沖,德行文學,為時正人。乃祖發議嘉祐之初,乃父納忠元祐之際,敷求是似,尚有典刑。顧資善之開,史館經筵,姑仍厥舊。朕方求多聞之益,爾實兼數器之長,施及童蒙,綽有餘裕。蔽自朕志,宜即安之。」時張浚在長沙,亦薦沖、震可備訓導。沖、震皆一時名德老成,極天下之選,上命建國公見翊善、贊讀,皆納拜。俄遷翰林學士兼侍讀,衝力辭,改翰林侍讀學士,用其父故事也。尋以龍圖閣直學士奉祠。卒,年七十五。

沖之修《神宗實錄》也,為《考異》一書,明示去取,舊文以墨書,刪去者以黃書,新修者以朱書,世號「朱墨史」。及修《哲宗實錄》,別為一書,名《辨誣錄》。沖性好義樂善,司馬光家屬皆依沖所,沖撫育之。為光編類《記聞》十卷奏禦,請以光之族曾孫宗召主光祀。又嘗薦尹焞自代雲。

朱震,字子發,荊門軍人。登政和進士第,仕州縣以廉稱。胡安國一見大器之,薦于高宗,召為司勳員外郎,震稱疾不至。會江西制置使趙鼎入為參知政事,上諮以當世人才,鼎曰:「臣所知朱震,學術深博,廉正守道,士之冠冕,使位講讀,必有益於陛下。」上乃召之。既至,上問以《易》、《春秋》之旨,震具以所學對。上說,擢為祠部員外郎,兼川、陝、荊、襄都督府詳議官。震因言:「荊、襄之間,沿漢上下,膏腴之田七百餘裏,若選良將領部曲鎮之,招集流亡,務農種穀,寇來則禦,寇去則耕,不過三年,兵食自足。又給茶鹽鈔於軍中,募人中糴,可以下江西之舟,通湘中之粟。觀釁而動,席捲河南,此以逸待勞,萬全計也。」

遷秘書少監兼侍經筵,轉起居郎。建國公出就傅,以震為贊讀,仍賜五品服。遷中書舍人兼翊善。時郭千里除將作監丞,震言:「千里侵奪民田,曾經按治,願寢新命。」從之。轉給事中兼直學士院,遷翰林學士。是時,虔州民為盜,天子以為憂,選良太守往慰撫之。將行,震曰:「使居官者廉而不擾,則百姓自安,雖誘之為盜,亦不為矣。願詔新太守到官之日,條具本郡及屬縣官吏有貪墨無狀者,一切罷去,聽其自擇慈祥仁惠之人,有治效者優加獎勸。」上從其言。故事,當喪無享廟之禮。時徽宗未祔廟,太常少卿吳表臣奏行明堂之祭。震因言:「《王制》:'喪三年不祭,惟天地社稷為越紼而行事。'《春秋》書'夏五月乙酉,吉,禘于莊公',《公羊傳》曰:'譏始不三年也。'國朝景德二年,真宗居明德皇后喪,既易月而除服,明年遂享太廟,合祀天地於圜丘。當時未行三年之喪,專行以日易月之制可也,在今日行之則非也。」詔侍從、台諫、禮官參議,卒用禦史趙渙、禮部侍郎陳公輔言,大饗明堂。七年,震謝病丐祠,旋知禮部貢舉,會疾卒。

震經學深醇,有《漢上易解》雲:「陳摶以《先天圖》傳種放,放傳穆修,穆修傳李之才,之才傳邵雍。放以《河圖》、《洛書》傳李溉,溉傳許堅,許堅傳範諤昌,諤昌傳劉牧。穆修以《太極圖》傳周惇頤,惇頤傳程顥、程頤。是時,張載講學于二程、邵雍之間。故雍著《皇極經世書》,牧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惇頤作《通書》,程頤著《易傳》,載造《太和》、《參兩》篇。臣今以《易傳》為宗,和會雍、載之論,上采漢、魏、吳、晉,下逮有唐及今,包括異同,庶幾道離而複合。」蓋其學以王弼盡去舊說,雜以莊、老,專尚文辭為非是,故其於象數加詳焉。其論《圖》、《書》授受源委如此,蓋莫知其所自雲。

胡安國,字康侯,建甯崇安人。入太學,以程頤之友朱長文及潁川靳裁之為師。裁之與論經史大義,深奇重之。三試於禮部,中紹聖四年進士第。初,廷試考官定其策第一,宰職以無詆元祐語,遂以何昌言冠,方天若次之,又欲以宰相章惇子次天若。時發策大要崇複熙甯、元豐之制,安國推明《大學》,以漸複三代為對。哲宗命再讀之,注聽稱善者數四,親擢為第三。為太學博士,足不躡權門。

提舉湖南學事,有詔舉遺逸,安國以永州布衣王繪、鄧璋應詔。二人老不行,安國請命之官,以勸為學者。零陵簿稱二人党人範純仁客,而流人鄒浩所請托也。蔡京素惡安國與己異,得簿言,大喜,命湖南提刑置獄推治,又移湖北再鞫,卒無驗,安國竟除名。未幾,簿以他罪抵法,台臣直前事,複安國元官。

政和元年,張商英相,除提舉成都學事。二年,丁內艱,移江東。父沒終喪,謂子弟曰:「吾昔為親而仕,今雖有祿萬鐘,將何所施?」遂稱疾不仕,築室墓傍,耕種取給,蓋將終身焉。宣和末,李彌大、吳敏、譚世勣合薦,除屯田郎,辭。

靖康元年,除太常少卿,辭;除起居郎,又辭。朝旨屢趣行,至京師,以疾在告。一日方午,欽宗亟召見,安國奏曰:「明君以務學為急,聖學以正心為要。心者萬事之宗,正心者揆事宰物之權。願擢名儒明于治國平天下之本者,虛懷訪問,深發獨智。」又言:「為天下國家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計,謀議既定,君臣固守,故有志必成,治功可立。今南向視朝半年矣,而紀綱尚紊,風俗益衰,施置乖方,舉動煩擾。大臣爭競,而朋黨之患萌;百執窺覦,而浸潤之奸作。用人失當,而名器愈輕;出令數更,而士民不信。若不掃除舊跡,乘勢更張,竊恐大勢一傾,不可複正。乞訪大臣,各令展盡底蘊,畫一具進。先宣示台諫,使隨事疏駁。若大臣議絀,則參用台諫之言;若疏駁不當,則專守大臣之策。仍集議於朝,斷自宸衷,按為國論,以次施行。敢有動搖,必罰無赦。庶幾新政有經,可冀中興。」欽宗曰:「比留詞掖相待,已命召卿試矣。」語未竟,日昃暑甚,汗洽上衣,遂退。

時門下侍郎耿南仲倚攀附恩,凡與己不合者,即指為朋黨。見安國論奏,慍曰:「中興如此,而曰績效未見,是謗聖德也。」乃言安國意窺經筵,不宜召試。欽宗不答。安國屢辭,南仲又言安國不臣。欽宗問其狀,南仲曰:「往不事上皇,今又不事陛下。」欽宗曰:「渠自以病辭,初非有向背也。」每臣僚登對,欽宗即問識胡安國否,中丞許翰曰:「自蔡京得政,士大夫無不受其籠絡,超然遠跡不為所汙如安國者實鮮。」欽宗歎息,遣中書舍人晁說之宣旨,令勉受命,且曰:「他日欲去,即不強留。」既試,除中書舍人,賜三品服。南仲諷台諫論其稽命不恭,宜從黜削。疏奏不下,安國乃就職。

南仲既傾宰相吳敏、樞密使李綱,又謂許景衡、晁說之視大臣升黜為去就,懷奸徇私,並黜之。安國言:「二人為去就,必有陳論。懷奸徇私,必有實跡。乞降付本省,載諸詞命。」不報。

葉夢得知應天府,坐為蔡京所知,落職奉祠。安國言:「京罪已正,子孫編置,家財沒入,已無蔡氏矣。則向為京所引者,今皆朝廷之人,若更指為京党,則人才見棄者眾,黨論何時而弭!」乃除夢得小郡。

中書侍郎何建議分天下為四道,置四都總管,各付一面,以衛王室、捍強敵。安國言:「內外之勢,適平則安,偏重則危。今州郡太輕,理宜通變。一旦以二十三路之廣,分為四道,事得專決,財得專用,官得辟置,兵得誅賞,權恐太重。萬一抗衡跋扈,何以待之?乞據見今二十三路帥府,選擇重臣,付以都總管之權,專治軍旅。或有警急,即各率所屬守將應援,則一舉兩得矣。」尋以趙野總北道,安國言魏都地重,野必誤委寄。是冬,金人大入,野遁,為群盜所殺,西道王襄擁眾不復北顧,如安國言。

李綱罷,中書舍人劉玨行詞,謂綱勇於報國,數至敗衄。吏部侍郎馮澥言玨為綱遊說,玨坐貶。安國封還詞頭,以為「侍從雖當獻納,至於彈擊官邪必歸風憲。今台諫未有緘默不言之咎,而澥越職,此路若開,臣恐立於朝者各以好惡脅持傾陷,非所以靖朝著。」南仲大怒,何從而擠之,詔與郡。以安國素苦足疾,而海門地卑濕,乃除安國右文殿修撰、知通州。

安國在省一月,多在告之日,及出必有所論列。或曰:「事之小者,盍姑置之?」安國曰:「事之大者無不起於細微,今以小事為不必言,至於大事又不敢言,是無時而可言也!」

安國既去逾旬,金人薄都城。子寅為郎,在城中,客或憂之,安國愀然曰:「主上在重圍中,號令不出,卿大夫恨效忠無路,敢念子乎!」敵圍益急,欽宗亟召安國及許景衡,詔竟不達。

高宗即位,以給事中召。安國言:「昨因繳奏,遍觸權貴,今陛下將建中興,而政事弛張,人才升黜,尚未合宜,臣若一一行其職守,必以妄發,干犯典刑。」黃潛善諷給事中康執權論其托疾,罷之。三年,樞密張浚薦安國可大用,再除給事中。賜其子起居郎寅手劄,令以上意催促。既次池州,聞駕幸吳、越,引疾還。

紹興元年,除中書舍人兼侍講,遣使趣召,安國以《時政論》二十一篇先獻之。論入,複除給事中。二年七月入對,高宗曰:「聞卿大名,渴于相見,何為累詔不至?」安國辭謝,乞以所進二十一篇者施行。其論之目,曰《定計》、《建都》、《設險》、《制國》、《恤民》、《立政》、《核實》、《尚志》、《正心》、《養氣》、《宏度》、《寬隱》。論《定計》略曰:「陛下履極六年,以建都,則未有必守不移之居;以討賊,則未有必操不變之術;以立政,則未有必行不反之令;以任官,則未有必信不疑之臣。舍今不圖,後悔何及!」論《建都》謂:「宜定都建康以比關中、河內,為興複之基。」論《設險》謂:「欲固上流,必保漢、沔;欲固下流,必守淮、泗;欲固中流,必以重兵鎮安陸。」論《尚志》謂:「當必志于恢復中原,祗奉陵寢;必志于掃平仇敵,迎複兩宮。」論《正心》謂:「戡定禍亂,雖急於戎務,而裁決戎務,必本於方寸。願選正臣多聞識、有志慮、敢直言者置諸左右,日夕討論,以宅厥心。」論《養氣》謂:「用兵之勝負,軍旅之強弱,將帥之勇怯,系人君所養之氣曲直何如。願強於為善,益新厥德,使信于諸夏、聞于夷狄者,無曲可議,則至剛可以塞兩間,一怒可以安天下矣。」安國嘗謂:「雖諸葛複生,為今日計,不能易此論也。」

居旬日,再見,以疾懇求去。高宗曰:「聞卿深於《春秋》,方欲講論。」遂以《左氏傳》付安國點句正音。安國奏:「《春秋》經世大典,見諸行事,非空言比。今方思濟艱難,《左氏》繁碎,不宜虛費光陰,耽玩文采,莫若潛心聖經。」高宗稱善。尋除安國兼侍讀,專講《春秋》。時講官四人,援例乞各專一經。高宗曰:「他人通經,豈胡安國比。」不許。

會除故相朱勝非同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安國奏:「勝非與黃潛善、汪伯彥同在政府,緘默附會,循致渡江。尊用張邦昌結好金國,淪滅三綱,天下憤鬱。及正位塚司,苗、劉肆逆,貪生苟容,辱逮君父。今強敵憑陵,叛臣不忌,用人得失,系國安危,深恐勝非上誤大計。」勝非改除侍讀,安國持錄黃不下,左相呂頤浩特令檢正黃龜年書行。安國言:「'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臣今待罪無補,既失其職,當去甚明。況勝非系臣論列之人,今朝廷乃稱勝非處苗、劉之變,能調護聖躬。昔公羊氏言祭仲廢君為行權,先儒力排其說。蓋權宜廢置非所施于君父,《春秋》大法,尤謹於此。建炎之失節者,今雖特釋而不問,又加選擢,習俗既成,大非君父之利。臣以《春秋》入侍,而與勝非為列,有違經訓。」遂臥家不出。

初,頤浩都督江上還朝,欲去異己者,未得其策。或教之指為朋黨,且曰:「黨魁在瑣闈,當先去之。」頤浩大喜,即引勝非為助,而降旨曰:「胡安國屢召,偃蹇不至,今始造朝,又數有請。初言勝非不可同都督,及改命經筵,又以為非,豈不以時艱不肯盡瘁,乃欲求微罪而去,其自為謀則善,如國計何?」落職,提舉仙都觀。是夕,彗出東南。右相秦檜三上章乞留之,不報,即解相印去。侍御史江躋上疏,極言勝非不可用,安國不當責。右司諫吳表臣亦言安國扶病見君,欲行所學,今無故罪去,恐非所以示天下。不報。頤浩即黜給事中程瑀、起居舍人張燾及躋等二十餘人,雲應天變除舊佈新之象。台省一空,勝非遂相,安國竟歸。

五年,除徽猷閣待制、知永州,安國辭。詔以經筵舊臣,重閔勞之,特從其請,提舉江州太平觀,令纂修所著《春秋傳》。書成,高宗謂深得聖人之旨,除提舉萬壽觀兼侍讀。未行,諫官陳公輔上疏詆假託程頤之學者。安國奏曰:「孔、孟之道不傳久矣,自頤兄弟始發明之,然後知其可學而至。今使學者師孔、孟,而禁不得從頤學,是入室而不由戶。本朝自嘉祐以來,西都有邵雍、程顥及其弟頤,關中有張載,皆以道德名世,公卿大夫所欽慕而師尊之。會王安石、蔡京等曲加排抑,故其道不行。望下禮官討論故事,加之封爵,載在祀典,比于荀、楊、韓氏,仍詔館閣裒其遺書,校正頒行,使邪說者不得作。」奏入,公輔與中丞周秘、侍御史石公揆承望宰相風旨,交章論安國學術頗僻。除知永州,辭,複提舉太平觀,進寶文閣直學士,卒,年六十五。詔贈四官,又降詔加賻,賜田十頃恤其孤,諡曰文定,蓋非常格也。

安國強學力行,以聖人為標的,志于康濟時艱,見中原淪沒,遺黎塗炭,常若痛切於其身。雖數以罪去,其愛君憂國之心遠而彌篤,每有君命,即置家事不問。然風度凝遠,蕭然塵表,視天下萬物無一足以嬰其心。自登第迄謝事,四十年在官,實曆不及六載。

朱震被召,問出處之宜,安國曰:「子發學《易》二十年,此事當素定矣。世間惟講學論政,不可不切切詢究,至於行己大致,去就語默之幾,如人飲食,其饑飽寒溫,必自斟酌,不可決諸人,亦非人所能決也。吾平生出處皆內斷於心,浮世利名如蠛蠓過前,何足道哉!」故渡江以來,儒者進退合義,以安國、尹焞為稱首。侯仲良言必稱二程先生,他無所許可。後見安國,歎曰:「吾以為志在天下,視不義富貴真如浮雲者,二程先生而已,不意複有斯人也。」

安國所與游者,游酢、謝良佐、楊時皆程門高弟。良佐嘗語人曰:「胡康侯如大冬嚴雪,百草萎死,而松柏挺然獨秀者也。」安國之使湖北也,時方為府教授,良佐為應城宰,安國質疑訪道,禮之甚恭,每來謁而去,必端笏正立目送之。

自王安石廢《春秋》不列於學官,安國謂:「先聖手所筆削之書,乃使人主不得聞講說,學士不得相傳習,亂倫滅理,用夏變夷,殆由乎此。」故潛心是書二十餘年,以為天下事物無不備於此。每歎曰:「此傳心要典也。」

安國少欲以文章名世,既學道,乃不復措意。有文集十五卷、《資治通鑒舉要補遺》一百卷。三子,寅、宏、寧。

寅字明仲,安國弟之子也。寅將生,弟婦以多男欲不舉,安國妻夢大魚躍盆水中,急往取而子之。少桀黠難制,父閉之空閣,其上有雜木,寅盡刻為人形。安國曰:「當有以移其心。」別置書數千卷於其上,年餘,寅悉成誦,不遺一卷。游辟雍,中宣和進士甲科。

靖康初,以禦史中丞何薦,召除秘書省校書郎。楊時為祭酒,寅從之受學。遷司門員外郎。金人陷京師,議立異姓,寅與張浚、趙鼎逃太學中,不書議狀。張邦昌偽立,寅棄官歸,言者劾其離次,降一官。

建炎三年,高宗幸金陵,樞密使張浚薦為駕部郎官,尋擢起居郎。金人南侵,詔議移蹕之所,寅上書曰:

昨陛下以親王、介弟出師河北,二聖既遷,則當糾合義師,北向迎請。而遽膺翊戴,亟居尊位,斬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巡淮海,偷安歲月,敵入關陝,漫不捍禦。盜賊橫潰,莫敢誰何,元元無辜,百萬塗地。方且製造文物,講行郊報,自謂中興。金人乘虛直搗行在,匹馬南渡,淮甸流血。迨及返正寶位,移蹕建康,不為久圖,一向畏縮遠避。此皆失人心之大者也。

自古中興之主所以能克復舊物者,莫不本於憤恥恨怒,不能報怨,終不苟已。未有乘衰微闕絕之後,固陋以為榮,苟且以為安,而能久長無禍者也。黃潛善與汪伯彥方以乳嫗護赤子之術待陛下,曰:「上皇之子三十人,今所存惟聖體,不可不自重愛。」曾不思宗廟則草莽湮之,陵闕則畚鍤驚之,堂堂中華戎馬生之,潛善、伯彥所以誤陛下、陷陵廟、蹙土宇、喪生靈者,可勝罪乎!本初嗣服,既不為迎二聖之策,因循遠狩,又不為守中國之謀。以致於今德義不孚,號令不行,刑罰不威,爵賞不勸。若不更轍以救垂亡,則陛下永負孝悌之愆,常有父兄之責。人心一去,天命難恃,雖欲羈棲山海,恐非為自全之計。

願下詔曰:「繼紹大統,出於臣庶之諂,而不悟其非;巡狩東南,出於僥倖之心,而不虞其禍。金人逆天亂倫,朕義不共天,志思雪恥。父兄旅泊,陵寢荒殘,罪乃在予,無所逃責。」以此號召四海,聳動人心,決意講武,戎衣臨陣。按行淮、襄,收其豪英,誓以戰伐。天下忠義武勇,必雲合回應。陛下凡所欲為,孰不如志?其與退保吳、越,豈可同年而語哉!

自古中國強盛如漢武帝、唐太宗,其得志四夷,必併吞掃滅,極其兵力而後已。中國禮義所自出也,恃強淩弱且如此。今乃以仁慈之道、君子長者之事,望於凶頑之粘罕,豈有是理哉!今日圖複中興之策,莫大於罷絕和議,以使命之幣,為養兵之資。不然,則僻處東南,萬事不競。納賂則孰富於京室?納質則孰重於二聖?反復計之,所謂乞和,決無可成之理。

夫大亂之後,風俗靡然,欲丕變之,在於務實效,去虛文。治兵擇將,誓戡大憝者,孝弟之實也;遣使乞和,冀幸萬一者,虛文也。屈己求賢,信用群策者,求賢之實也;外示禮貌,不用其言者,虛文也。不惟面從,必將心改,苟利於國,即日行之者,納諫之實也;和顏泛受,內惡切直者,虛文也。擢智勇忠直之人,待禦以恩威,結約以誠信者,任將之實也;親厚庸奴,等威不立者,虛文也。汰疲弱,擇壯勇,足其衣食,申明階級,以變其驕悍之習者,治軍之實也;教習兒戲,紀律蕩然者,虛文也。遴選守刺,久於其官,痛刈奸贓,廣行寬恤者,愛民之實也;軍須戎具,徵求取辦,蠲租赦令,苟以欺之者,虛文也。若夫保宗廟、陵寢、土地、人民,以此六實者行乎其間,則為中興之實政也。陵廟荒圮,土宇日蹙,衣冠黔首,為血為肉,以此六虛者行乎其間,則為今日虛文。陛下戴黃屋,建幄殿,質明輦出房,雉扇金爐夾侍兩陛,仗馬衛兵儼分儀式,贊者引百官入奉起居,以此度日。彼粘罕者,晝夜厲兵,跨河越岱,電掃中土,遂有吞吸江湖,蹂踐衡霍之意。吾方擁虛器,茫然未知所之。

君子小人,勢不兩立。仁宗皇帝在位,得君子最多。小人亦時見用,然罪者則斥;君子亦或見廢,然忠顯則收。故其成當世之功,貽後人之輔者,皆君子也。至王安石則不然,斥絕君子,一去而不還;崇信小人,一任則不改。故其敗當時之政,為後世之害者,皆小人也。仁宗皇帝所養之君子,既日遠而銷亡矣。安石所致之小人,方蕃息而未艾也。所以誤國破家,至毒至烈,以致二聖屈辱,羿、莽擅朝,伏節死難者不過一二人。此浮華輕薄之害,明主之所畏而深戒者也。

古之稱中興者曰:「撥亂世,反之正。」今之亂亦雲甚矣,其反正而興之,在陛下;其遂陵遲不振,亦在陛下。昔宗澤一老從官耳,猶能推誠感動群賊,北連懷、衛,同迎二聖,克期密應者,無慮數十萬人。何況陛下身為子弟,欲北向而有為,將見舉四海為陛下用,期以十年,必能掃除妖沴,遠迓父兄,稱宋中興。其與惕息遁藏,蹈危負恥如今日,豈不天地相絕哉!

疏入,宰相呂頤浩惡其切直,除直龍圖閣、主管江州太平觀。

二年五月,詔內外官各言省費、裕國、強兵、息民之策,寅以十事應詔,曰修政事、備邊陲、治軍旅、用人才、除盜賊、信賞罰、理財用、核名實、屏諛佞、去奸慝。疏上不報,尋命知永州。

紹興四年十二月,複召為起居郎,遷中書舍人,賜三品服。時議遣使入雲中,寅上疏言:

女真驚動陵寢,殘毀宗廟,劫質二聖,乃吾國之大仇也。頃者,誤國之臣遣使求和,以苟歲月,九年於茲,其效如何?幸陛下灼見邪言,漸圖恢復,忠臣義士聞風興起,各思自效。今無故蹈庸臣之轍,忘復仇之義,陳自辱之辭,臣切為陛下不取也。

若謂不少貶屈,如二聖何?則自丁未以至甲寅,所為卑辭厚禮以問安迎請為名而遣使者,不知幾人矣,知二聖之所在者誰歟?聞二聖之聲音者誰歟?得女真之要領而息兵者誰歟?臣但見丙午而後,通和之使歸未息肩,而黃河、長淮、大江相繼失險矣。夫女真知中國所重在二聖,所懼在劫質,所畏在用兵,而中國坐受此餌,既久而不悟也。天下謂自是必改圖矣,何為複出此謬計邪?

當今之事,莫大于金人之怨。欲報此怨,必殄此仇。用復仇之議,而不用講和之政,使天下皆知女真為不共戴天之仇,人人有致死之心,然後二聖之怨可平,陛下人子之職舉矣。苟為不然,彼或願與陛下歃盟泗水之上,不知何以待之?望聖意直以世仇無可通之義,寢罷使命。

高宗嘉納,雲:「胡寅論使事,詞旨剴切,深得獻納論思之體。」召至都堂諭旨,仍降詔獎諭。既而右僕射張浚自江上還,奏遣使為兵家機權,竟反前旨。寅複奏疏言:「今日大計,只合明復仇之義,用賢修德,息兵訓民,以圖北向。儻或未可,則堅守待時。若夫二三其德,無一定之論,必不能有所立。」寅既與浚異,遂乞便郡就養。

始,寅上言:「近年書命多出詞臣好惡之私,使人主命德討罪之詞,未免玩人喪德之失,乞命詞臣以飾情相悅、含怒相訾為戒。」故寅所撰詞多誥誡,於是忌嫉者眾。朝廷辨宣仁聖烈之誣,行遣章惇、蔡卞,皆宰臣面授上旨,令寅撰進。除徽猷閣待制、知邵州,辭。改集英殿修撰,複以待制改知嚴州,又改知永州。

徽宗皇帝、甯德皇后訃至,朝廷用故事以日易月,寅上疏言:「禮:仇不復則服不除。願降詔旨,用喪三年,衣墨臨戎,以化天下。」尋除禮部侍郎、兼侍講兼直學士院。丁父憂,免喪,時秦檜當國,除徽猷閣直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俄乞致仕,遂歸衡州。

檜既忌寅,雖告老,猶憤之,坐與李光書譏訕朝政落職。右正言章複劾寅不持本生母服不孝,諫通鄰好不忠,責授果州團練副使、新州安置。檜死,詔自便,尋複其官。紹興二十一年卒,年五十九。

寅志節豪邁,初擢第,中書侍郎張邦昌欲以女妻之,不許。始,安國頗重秦檜之大節,及檜擅國,寅遂與之絕。新州謫命下,即日就道。在謫所著《讀史管見》數十萬言,及《論語詳說》,皆行於世。其為文根著義理,有《斐然集》三十卷。

宏字仁仲,幼事楊時、侯仲良,而卒傳其父之學。優遊衡山下餘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晝夜。張栻師事之。

紹興間上書,其略曰:

治天下有本,仁也。何謂仁?心也。心官茫茫,莫知其鄉,若為知其體乎?有所不察則不知矣。有所顧慮,有所畏懼,則雖有能知能察之良心,亦浸消亡而不自知,此臣之所大憂也。夫敵國據形勝之地,逆臣僭位於中原,牧馬駸駸,欲爭天下。臣不是懼,而以良心為大憂者,蓋良心充於一身,通於天地,宰製萬事,統攝億兆之本也。察天理莫如屏欲,存良心莫如立志。陛下亦有朝廷政事不幹於慮,便嬖智巧不陳於前,妃嬪佳麗不幸于左右時矣。陛下試于此時沉思靜慮,方今之世,當陛下之身,事孰為大乎?孰為急乎?必有歉然而餒,惻然而痛,坐起彷徨不能自安者,則良心可察,而臣言可信矣。

昔舜以匹夫為天子,瞽叟以匹夫為天子父,受天下之養,豈不足於窮約哉?而瞽叟猶不悅。自常情觀之,舜可以免矣,而舜蹙然有憂之,舉天下之大無足以解憂者。徽宗皇帝身享天下之奉幾三十年。欽宗皇帝生於深宮,享乘輿之次,以至為帝。一旦劫於仇敵,遠適窮荒,衣裘失司服之制,飲食失膳夫之味,居處失宮殿之安、妃嬪之好,動無威嚴,辛苦墊隘。其願陛下加兵敵國,心目睽睽,猶饑渴之於飲食。庶幾一得生還,父子兄弟相持而泣,歡若平生。引領東望,九年於此矣。夫以疏賤,念此痛心,當食則嗌,未嘗不投箸而起,思欲有為,況陛下當其任乎?而在廷之臣,不能對揚天心,充陛下仁孝之志,反以天子之尊,北面仇敵。陛下自念,以此事親,於舜何如也?

且群臣智謀淺短,自度不足以任大事,故欲偷安江左,貪圖寵榮,皆為身謀爾。陛下乃信之,以為必持是可以進撫中原,展省陵廟,來歸兩宮,亦何誤耶!

萬世不磨之辱,臣子必報之仇,子孫之所以寢苫枕戈,弗與共天下者也;而陛下顧慮畏懼,忘之不敢以為仇。臣下僭逆,有明目張膽顯為負叛者,有協贊亂賊為之羽翰者,有依隨兩端欲以中立自免者,而陛下顧慮畏懼,寬之不敢以為討。守此不改,是祖宗之靈,終天暴露,無與複存也;父兄之身,終天困辱,而求歸之望絕也;中原士民,沒身塗炭,無所赴訴也。陛下念亦及此乎?

五安石輕用己私,紛更法令,棄誠而懷詐,興利而忘義,尚功而悖道,人皆知安石廢祖宗法令,不知其並與祖宗之道廢之也。邪說既行,正論屏棄,故奸諛敢挾紹述之義以逞其私,下誣君父,上欺祖宗,誣謗宣仁,廢遷隆祐。使我國家君臣父子之間,頓生疵癘,三綱廢壞,神化之道泯然將滅。遂使敵國外橫,盜賊內訌,王師傷敗,中原陷沒,二聖遠棲於沙漠,皇輿僻寄于東吳,囂囂萬姓,未知攸底,禍至酷也。

若猶習於因循,憚於更變,亡三綱之本性,昧神化之良能,上以利勢誘下,下以智術幹上。是非由此不公,名實由此不核,賞罰由此失當,亂臣賊子由此得志,人紀由此不修,天下萬事倒行逆施,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將何以異於先朝,求救禍亂而致升平乎?

末言:

陛下即位以來,中正邪佞,更進更退,無堅定不易之誠。然陳東以直諫死于前,馬伸以正論死於後,而未聞誅一奸邪,黜一諛佞,何摧中正之力,而去奸邪之難也?此雖當時輔相之罪,然中正之士乃陛下腹心耳目,奈何以天子之威,握億兆之命,乃不能保全二三腹心耳目之臣以自輔助,而令奸邪得而殺之,於誰責而可乎?臣竊痛心,傷陛下威權之不在己也。

高閌為國子司業,請幸太學,宏見其表,作書責之曰:

太學,明人倫之所在也。昔楚懷王不返,楚人憐之,如悲親戚。蓋忿秦之以強力詐其君,使不得其死,其慘勝於加之以刃也。太上皇帝劫制於強敵,生往死歸,此臣子痛心切骨,臥薪嚐膽,宜思所以必報也。而柄臣乃敢欺天罔人,以大仇為大恩乎?

昔宋公為楚所執,及楚子釋之,孔子筆削《春秋》,乃曰:「許侯盟于薄,釋宋公。」不許楚人制中國之命也。太母,天下之母,其縱釋乃在金人,此中華之大辱,臣子所不忍言也。而柄臣乃敢欺天罔人,以大辱為大恩乎?

晉朝廢太后,董養遊太學,升堂歎曰:「天下之理既滅,大亂將作矣。」則引遠而去。今閣下自睹忘仇滅理,北面敵國,以苟宴安之事,猶偃然為天下師儒之首。既不能建大論,明天人之理以正君心;乃阿諛柄臣,希合風旨,求舉太平之典,又為之詞云云,欺天罔人孰甚焉!

宏初以蔭補右承務郎,不調。秦檜當國,貽書其兄寅,問二弟何不通書,意欲用之。寧作書止敘契好而已。巨集書辭甚厲,人問之,宏曰:「政恐其召,故示之以不可召之端。」檜死,宏被召,竟以疾辭,卒於家。

著書曰《知言》。張栻謂其言約義精,道學之樞要,制治之蓍龜也。有詩文五卷、《皇王大紀》八十卷。

甯字和仲,以蔭補官。秦檜當國,召試館職,除敕令所刪定官。秦熺知樞密院事,檜問寧曰:「熺近除,外議雲何?」寧曰:「外議以為相公必不為蔡京之所為也。」遷太常丞、祠部郎官。

初,以寧父兄故召用,及寅與檜忤,乃出甯為夔路安撫司參議官。除知澧州,不赴。主管台州崇道觀,卒。

安國之傳《春秋》也,修纂檢討盡出寧手。寧又著《春秋通旨》,以羽翼其書雲。

列傳第一百九十五儒林六

○陳亮鄭樵林霆附李道傳

陳亮,字同父,婺州永康人。生而目光有芒,為人才氣超邁,喜談兵,論議風生,下筆數千言立就。嘗考古人用兵成敗之跡,著《酌古論》。郡守周葵得之,相與論難,奇之,曰:「他日國士也。」請為上客。及葵為執政,朝士白事,必指令揖亮,因得交一時豪俊,盡其議論。因授以《中庸》、《大學》,曰:「讀此可精性命之說。」遂受而盡心焉。

隆興初,與金人約和,天下忻然幸得蘇息,獨亮持不可。婺州方以解頭薦,因上《中興五論》,奏入,不報。已而退修于家,學者多歸之,益力學著書者十年。

先是,亮嘗圜視錢塘,喟然歎曰:「城可灌爾!」蓋以地下於西湖也。至是,當淳熙五年,孝宗即位蓋十七年矣。亮更名同,詣闕上書曰:

臣惟中國天地之正氣也,天命所鐘也,人心所會也,衣冠禮樂所萃也,百代帝王之所相承也。挈中國衣冠禮樂而寓之偏方,雖天命人心猶有所系,然豈以是為可久安而無事也!天地之正氣鬱遏而久不得騁,必將有所發洩,而天命人心,固非偏方所可久系也。

國家二百年太平之基,三代之所無也;二聖北狩之痛,漢、唐之所未有也。方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與之俱生,卒能以奔敗之餘,而勝百戰之敵。及秦檜倡邪議以沮之,忠臣義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氣惰矣。三十年之餘,雖西北流寓皆抱孫長息于東南,而君父之大仇一切不復關念,自非海陵送死淮南,亦不知兵戈為何事也。況望其憤故國之恥,而相率以發一矢哉!

丙午、丁未之變,距今尚以為遠,而海陵之禍,蓋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獨陛下奮不自顧,志於殄滅,而天下之人安然如無事。時方口議腹非,以陛下為喜功名而不恤後患,雖陛下亦不能以崇高之勢而獨勝之,隱忍以至於今,又十有七年矣。

昔春秋時,君臣父子相戕殺之禍,舉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獨以為三綱既絕,則人道遂為禽獸,皇皇奔走,義不能以一朝安。然卒於無所遇,而發其志於《春秋》之書,猶能以懼亂臣賊子。今舉一世而忘君父之大仇,此豈人道所可安乎?使學者知學孔子之道,當道陛下以有為,決不沮陛下以苟安也。南師之不出,於今幾年矣,豈無一豪傑之能自奮哉?其勢必有時而發洩矣。苟國家不能起而承之,必將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禮樂之舊,祖宗積累之深,以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系也。「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自三代聖人皆知其為甚可畏也。

春秋之末,齊、晉、秦、楚皆衰,吳、越起於小邦,遂伯諸侯。黃池之會,孔子所甚痛也,可以明中國之無人矣。此今世儒者之所未講也。今金源之植根既久,不可以一舉而遂滅;國家之大勢未張,不可以一朝而大舉。而人情皆便於通和者,勸陛下積財養兵,以待時也。臣以為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苟安,而為妄庸兩售之地,宜其為人情之所甚便也。自和好之成十有餘年,凡今日之指畫方略者,他日將用之以坐籌也;今日之擊球射雕者,他日將用之以決勝也。府庫充滿,無非財也;介胄鮮明,無非兵也。使兵端一開,則其跡敗矣。何者?人才以用而見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見其盈虛,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而朝廷方幸一旦之無事,庸愚齷齪之人皆得以守格令、行文書,以奉陛下之使令,而陛下亦幸其易制而無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擯棄而不得騁,日月蹉跎而老將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苟安,而為妄庸兩售之地也。

東晉百年之間,南北未嘗通和也,故其臣東西馳騁,多可用之才。今和好一不通,朝野之論常如敵兵之在境,惟恐其不得和也,雖陛下亦不得而不和矣。昔者金人草居野處,往來無常,能使人不知所備,而兵無日不可出也。今也城郭宮室、政教號令,一切不異於中國,點兵聚糧,文移往反,動涉歲月。一方有警,三邊騷動,此豈能歲出師以擾我乎?然使朝野常如敵兵之在境,乃國家之福,而英雄所用以爭天下之機也,執事者胡為速和以惰其心乎?

晉、楚之戰於邲也,欒書以為:「楚自克庸以來,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於!勝之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後。'」晉、楚之弭兵于宋也,子罕以為:「兵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亂人以廢,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求去之,是以誣道蔽諸侯也。」夫人心之不可惰,兵威之不可廢,故雖成、康太平,猶有所謂四征不庭、張惶六師者,此李沆所以深不願真宗皇帝之與遼和親也。況南北角立之時,而廢兵以惰人心,使之安于忘君父之大仇,而置中國於度外,徒以便妄庸之人,則執事者之失策亦甚矣。陛下何不明大義而慨然與金絕也?

貶損乘輿,卻禦正殿,痛自克責,誓必復仇,以勵群臣,以振天下之氣,以動中原之心,雖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東西馳騁,而人才出矣。盈虛相補,而兵食見矣。狂妄之辭不攻而自息,懦庸之夫不卻而自退縮矣。當有度外之士起,而惟陛下之所欲用矣。是雲合回應之勢,而非可安坐所致也。臣請為陛下陳國家立國之本末,而開今日大有為之略;論天下形勢之消長,而決今日大有為之機,惟陛下幸聽之。

唐自肅、代以後,上失其柄,藩鎮自相雄長,擅其土地人民,用其甲兵財賦,官爵惟其所命,而人才亦各盡心於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強、正統數易之禍。藝祖皇帝一興,而四方次第平定,藩鎮拱手以趨約束,使列郡各得自達于京師。以京官權知,三年一易,財歸於漕司,而兵各歸於郡。朝廷以一紙下郡國,如臂之使指,無有留難。自筦庫微職,必命於朝廷,而天下之勢一矣。故京師嘗宿重兵以為固,而郡國亦各有禁軍,無非天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子之兵,財皆天子之財,官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紀綱總攝,法令明備,郡縣不得以一事自專也。士以尺度而取,官以資格而進,不求度外之奇才,不慕絕世之雋功。天子蚤夜憂勤於其上,以義理廉恥嬰士大夫之心,以仁義公恕厚斯民之生,舉天下皆由於規矩準繩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基從此而立。

然契丹遂得以倡狂恣睢,與中國抗衡,儼然為南北兩朝,而頭目手足渾然無別。微澶淵一戰,則中國之勢浸微,根本雖厚而不可立矣。故慶曆增幣之事,富弼以為朝廷之大恥,而終身不敢自論其勞。蓋契丹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供貢,是臣下之禮也。契丹之所以卒勝中國者,其積有漸也。立國之初,其勢固必至此。故我祖宗常嚴廟堂而尊大臣,寬郡縣而重守令。于文法之內,未嘗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于格律之外,有以容獎天下之英偉奇傑,皆所以助立國之勢,而為不虞之備也。

慶曆諸臣亦嘗憤中國之勢不振矣,而其大要,則使群臣爭進其說,更法易令,而廟堂輕矣;嚴按察之權,邀功生事,而郡縣又輕矣。豈惟于立國之勢無所助,又從而朘削之,雖微章得象、陳執中以排沮其事,亦安得而不自沮哉!獨其破去舊例,以不次用人,而勸農桑,務寬大,為有合於因革之宜,而其大要已非矣。此所以不能洗契丹平視中國之恥,而卒發神宗皇帝之大憤也。

王安石以正法度之說,首合聖意,而其實則欲籍天下之兵盡歸於朝廷,別行教閱以為強也;括郡縣之利盡入於朝廷,別行封樁以為富也。青苗之政,惟恐富民之不困也;均輸之法,惟恐商賈之不折也。罪無大小,動輒興獄,而士大夫緘口畏罪矣。西、北兩邊致使內臣經畫,而豪傑恥于為役矣。徒使神宗皇帝見兵財之數既多,銳然南北征伐,卒乖聖意,而天下之勢實未嘗振也。彼蓋不知朝廷立國之勢,正患文為之太密,事權之太分,郡縣太輕於下而委瑣不足恃,兵財太關於上而重遲不易舉。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勢,而安石竭之不遺餘力,不知立國之本末者,真不足以謀國也。元祐、紹聖一反一複,而卒為金人侵侮之資,尚何望其振中國以威四裔哉?

南渡以來,大抵遵祖宗之舊,雖微有因革增損,不足為輕重有無。如趙鼎諸臣,固已不究變通之理,況秦檜盡取而沮毀之,忍恥事仇,飾太平於一隅以為欺,其罪可勝誅哉!陛下憤王業之屈於一隅,勵志復仇,不免籍天下之兵以為強,括郡縣之利以為富。加惠百姓,而富人無五年之積;不重徵稅,而大商無巨萬之藏,國勢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兵,府庫之財,不足以支一旦之用也。陛下蚤朝晏罷,冀中興日月之功,而以繩墨取人,以文法涖事;聖斷裁制中外,而大臣充位,胥吏坐行條令,而百司逃責,人才日以闒茸。臣恐程文之士,資格之官,不足當度外之用也。藝祖經畫天下之大略,太宗已不能盡用,今其遺意,豈無望于陛下也!陛下苟推原其意而行之,可以開社稷數百年之基,而況於複故物乎!不然,維持之具既窮,臣恐祖宗之積累亦不足恃也。陛下試令臣畢陳於前,則今日大有為之略必知所處矣。

夫吳、蜀天地之偏氣,錢塘又吳之一隅。當唐之衰,錢鏐以閭巷之雄,起王其地,自以不能獨立,常朝事中國以為重。及我宋受命,禘盡以其家入京師,而自獻其土。故錢塘終始五代,被兵最少,而二百年之間,人物日以繁盛,遂甲于東南。及建炎、紹興之間,為嶽飛所駐之地,當時論者,固已疑其不足以張形勢而事恢復矣。秦檜又從而備百司庶府,以講禮樂於其中,其風俗固已華靡,士大夫又從而治園囿台榭,以樂其生於干戈之余,上下晏安,而錢塘為樂國矣。一隙之地,本不足以容萬乘,而鎮壓且五十年,山川之氣蓋亦發洩而無餘矣。故谷粟、桑麻、絲枲之利,歲耗於一歲,禽獸、魚鱉、草木之生,日微於一日,而上下不以為異也。公卿將相,大抵多江、浙、閩、蜀之人,而人才亦日以凡下,場屋之士以十萬數,而文墨小異,已足以稱雄於其間矣。陛下據錢塘已耗之氣,用閩、浙日衰之士,而欲鼓東南習安脆弱之眾,北向以爭中原,臣是以知其難也。

荊、襄之地,在春秋時,楚用以虎視齊、晉,而齊、晉不能屈也。及戰國之際,獨能與秦爭帝。其後三百餘年,而光武起於南陽,同時共事,往往多南陽故人。又二百餘年,遂為三國交據之地,諸葛亮由此起輔先主,荊楚之士從之如雲,而漢氏賴以複存於蜀;周瑜、魯肅、呂蒙、陸遜、陸抗、鄧艾、羊祜皆以其地顯名。又百餘年,而晉氏南渡,荊、雍常雄于東南,而東南往往倚以為強,梁竟以此代齊。及其氣發洩無餘,而隋、唐以來,遂為偏方下州。五代之際,高氏獨常臣事諸國。本朝二百年之間,降為荒落之邦,北連許、汝,民居稀少,土產卑薄,人才之能通姓名于上國者,如晨星之相望。況至於建炎、紹興之際,群盜出沒於其間,而被禍尤極,以迄於今,雖南北分畫交據,往往又置於不足用,民食無所從出,而兵不可由此而進。議者或以為憂,而不知其勢之足用也。其地雖要為偏方,然未有偏方之氣五六百年而不發洩者,況其東通吳會,西連巴蜀,南極湖湘,北控關洛,左右伸縮,皆足以為進取之機。今誠能開墾其地,洗濯其人,以發洩其氣而用之,使足以接關洛之氣,則可以爭衡於中國矣,是亦形勢消長之常數也。

陛下慨然移都建業,百司庶府皆從草創,軍國之儀皆從簡略,又作行宮于武昌,以示不敢甯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師為金人侵軼之備,而精擇一人之沈鷙有謀、開豁無他者,委以荊、襄之任,寬其文法,聽其廢置,撫摩振厲於三數年之間,則國家之勢成矣。

石晉失盧龍一道,以成開運之禍,蓋丙午、丁未歲也。明年,藝祖皇帝始從郭太祖征伐,卒以平定天下。其後契丹以甲辰敗於澶淵,而丁未、戊申之間,真宗皇帝東封西祀,以告太平,蓋本朝極盛之時也。又六十年,而神宗皇帝實以丁未歲即位,國家之事於此一變矣。又六十年丙午、丁未,遂為靖康之禍。天獨啟陛下於是年,而又啟陛下以北向復仇之志。今者去丙午、丁未,近在十年間矣。天道六十年一變,陛下不可不有以應其變乎?此誠今日大有為之機,不可苟安以玩歲月也。

臣不佞,自少有驅馳四方之志,嘗數至行都,人物如林,其論皆不足以起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為之志孤矣。辛卯、壬辰之間,始退而窮天地造化之初,考古今沿革之變,以推極皇帝王伯之道,而得漢、魏、晉、唐長短之由,天人之際昭昭然可考而知也。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方低頭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於是服陛下之仁。又悟今世之才臣自以為得富國強兵之術者,皆狂惑以肆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時謀究立國之本末,而方揚眉伸氣以論富強,不知何者謂之富強乎?陛下察之而不敢盡用,臣於是服陛下之明。陛下厲志復仇足以對天命,篤于仁愛足以結民心,而又仁明足以照臨群臣一偏之論,此百代之英主也。今乃委任庸人,籠絡小儒,以遷延大有為之歲月,臣不勝憤悱,是以忘其賤而獻其愚。陛下誠令臣畢陳於前,豈惟臣區區之願,將天地之神、祖宗之靈,實與聞之。

書奏,孝宗赫然震動,欲榜朝堂以勵群臣,用種放故事,召令上殿,將擢用之。左右大臣莫知所為,惟曾覿知之,將見亮,亮恥之,逾垣而逃。覿以其不詣己,不悅。大臣尤惡其直言無諱,交沮之,乃有都堂審察之命。宰相臨以上旨,問所欲言,皆落落不少貶,又不合。

待命十日,再詣闕上書曰:

恭惟皇帝陛下厲志復仇,不肯即安於一隅,是有大功於社稷也。然坐錢塘浮侈之隅以圖中原,則非其地;用東南習安之眾以行進取,則非其人。財止於府庫,則不足以通天下之有無;兵止於尺籍,則不足以兼天下之勇怯。是以遷延之計遂行,而陛下大有為之志乖矣。此臣所以不勝忠憤,齋沐裁書,獻之闕下,願得望見顏色,陳國家立國之本末,而開大有為之略;論天下形勢之消長,而決大有為之機,務合于藝祖經畫天下之本旨。然待命八日,未有聞焉。臣恐天下豪傑有以測陛下之意向,而雲合回應之勢不得而成矣。

又上書曰:

臣妄意國家維持之具,至今日而窮,而藝祖皇帝經畫天下之大指,猶可恃以長久,苟推原其意而變通之,則恢復不足為矣。然而變通之道有三:有可以遷延數十年之策,有可以為百五六十年之計,有可以複開數百年之基。事勢昭然而效見殊絕,非陛下聰明度越百代,決不能一一以聽之。臣不敢泄之大臣之前,而大臣拱手稱旨以問,臣亦姑取其大體之可言者三事以答之。

其一曰:二聖北狩之痛,蓋國家之大恥,而天下之公憤也。五十年之餘,雖天下之氣銷鑠頹墮,不復知仇恥之當念,正在主上與二三大臣振作其氣,以泄其憤,使人人如報私仇,此《春秋》書衛人殺州籲之意也。

其二曰:國家之規模,使天下奉規矩準繩以從事,群臣救過之不給,而何暇展布四體以求濟度外之功哉!

其三曰:藝祖皇帝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臣之任事者,故本朝以儒立國。而儒道之振,獨優於前代。今天下之士熟爛委靡,誠可厭惡,正在主上與二三大臣反其道以教之,作其氣而養之,使臨事不至乏才,隨才皆足有用,則立國之規模不至戾藝祖之本旨,而東西馳騁以定禍亂,不必專在武臣也。

臣所以為大臣論者,其略如此。

書既上,帝欲官之,亮笑曰:「吾欲為社稷開數百年之基,寧用以博一官乎!」亟渡江而歸。日落魄醉酒,與邑之狂士飲,醉中戲為大言,言涉犯上。一士欲中亮,以其事首刑部。侍郎何澹嘗為考試官,黜亮,亮不平,語數侵澹,澹聞而嗛之,即繳狀以聞。事下大理,笞掠亮無完膚,誣服為不軌。事聞,孝宗知為亮,嘗陰遣左右廉知其事,及奏入取旨,帝曰:「秀才醉後妄言,何罪之有!」劃其牘於地,亮遂得免。

居無何,亮家僮殺人於境,適被殺者嘗辱亮父次尹,其家疑事由亮。聞於官,笞榜僮,死而復蘇者數,不服。又囚亮父于州獄。而屬台官論亮情重,下大理。時丞相淮知帝欲生亮,而辛棄疾、羅點素高亮才,援之尤力,複得不死。

亮自以豪俠屢遭大獄,歸家益厲志讀書,所學益博。其學自孟子後惟推王通,嘗曰:「研窮義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異,原心於秒忽,較禮於分寸,以積累為工,以涵養為正,睟面盎背,則于諸儒誠有愧焉。至於堂堂之陳,正正之旗,風雨雲雷交發而並至,龍蛇虎豹變現而出沒,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自謂差有一日之長。」亮意蓋指朱熹、呂祖謙等雲。

高宗崩,金遣使來吊,簡慢。而光宗由潛邸判臨安府,亮感孝宗之知,至金陵視形勢,複上疏曰:

有非常之人,然後可以建非常之功。求非常之功,而用常才、出常計、舉常事以應之者,不待知者而後知其不濟也。秦檜以和誤國二十餘年,而天下之氣索然無餘矣。陛下慨然有削平宇內之志,又二十餘年,天下之士始知所向,其有功於宗廟社稷者,非臣區區所能誦說其萬一也。高宗皇帝春秋既高,陛下不欲大舉,驚動慈顏,抑心俯首,以致色養,聖孝之盛,書冊之所未有也。今者高宗既已祔廟,天下之英雄豪傑皆仰首以觀陛下之舉動,陛下其忍使二十年間所以作天下之氣者,一旦而複索然乎?

天下不可以坐取也,兵不可以常勝也,驅馳運動又非年高德尊者之所宜也。東宮居曰監國,行曰撫軍,陛下何以不于此時而命東宮為撫軍大將軍,歲巡建業,使之兼統諸司,盡護諸將,置長史、司馬以專其勞,而陛下于宅憂之余,運用人才,均調天下,以應無窮之變?此肅宗所以命廣平王之故事也。

高宗與金有父兄之仇,生不能以報之,則死必有望于子孫,何忍以升遐之哀告諸仇哉!遺留、報謝,三使繼遣,金帛寶貨,千兩連發。而金人僅以一使,如臨小邦,哀祭之辭寂寥簡慢,義士仁人痛切心骨,豈以陛下之聖明智勇而能忍之乎!

陛下倘以大義為當正,撫軍之言為可行,則當先經理建業而後使臨之。縱今歲未為北舉之謀,而為經理建康之計,以振動天下而與金絕,陛下之初志亦庶幾於少伸矣!陛下試一聽臣,用其喜怒哀樂之權鼓動天下。

大略欲激孝宗恢復,而是時孝宗將內禪,不報。由是在廷交怒,以為狂怪。

先是,鄉人會宴,末胡椒特置亮羹胾中,蓋村俚敬待異禮也。同坐者歸而暴死,疑食異味有毒,已入大理。會呂興、何念四毆呂天濟且死,恨曰:「陳上舍使殺我。」縣令王恬實其事,台官諭監司選酷吏訊問,無所得,取入大理,眾意必死。少卿鄭汝諧閱其單辭,大異曰:「此天下奇材也。國家若無罪而殺士,上幹天和,下傷國脈矣。」力言于光宗,遂得免。

未幾,光宗策進士,問以禮樂刑政之要,亮以君道、師道對,且曰:「臣竊歎陛下之于壽皇蒞政二十有八年之間,寧有一政一事之不在聖懷?而問安視寢之餘,所以察辭而觀色,因此而得彼者其端甚眾,亦既得其機要而見諸施行矣。豈徒一月四朝而以為京邑之美觀也哉!」時光宗不朝重華宮,群臣更進迭諫,皆不聽,得亮策,乃大喜,以為善處父子之間。奏名第三,御筆擢第一。既知為亮,則大喜曰:「朕擢果不謬。」孝宗在南內,甯宗在東宮,聞知皆喜,故賜第告詞曰:「爾蚤以藝文首賢能之書,旋以論奏動慈宸之聽。親閱大對,嘉其淵源,擢置舉首,殆天留以遺朕也。」授僉書建康府判官廳公事。未至官,一夕,卒。

亮之既第而歸也,弟充迎拜於境,相對感泣。亮曰:「使吾他日而貴,澤首逮汝,死之日,各以命服見先人於地下足矣。」聞者悲傷其意。然志存經濟,重許可,人人見其肺肝。與人言,必本于君臣父子之義,雖為布衣,薦士恐弗及。家僅中產,畸人寒士衣食之,久不衰。卒之後,吏部侍郎葉適請於朝,命補一子官,非故典也。端平初,諡文毅,更與一子官。

鄭樵,字漁仲,興化軍莆田人。好著書,不為文章,自負不下劉向、楊雄。居夾漈山,謝絕人事。久之,乃遊名山大川,搜奇訪古,遇藏書家,必借留讀盡乃去。趙鼎、張浚而下皆器之。初為經旨,禮樂、文字、天文、地理、蟲魚、草木、方書之學,皆有論辨,紹興十九年上之,詔藏秘府。樵歸,益厲所學,從者二百餘人。

以侍講王綸、賀允中薦,得召對,因言班固以來歷代為史之非。帝曰:「聞卿名久矣,敷陳古學,自成一家,何相見之晚耶?」授右迪功郎、禮、兵部架閣,以禦史葉義問劾之,改監潭州南嶽廟,給劄歸抄所著《通志》。書成,入為樞密院編修官,尋兼攝檢詳諸房文學。請修金正隆官制,比附中國秩序,因求入秘書省翻閱書籍。未幾,又坐言者寢其事。金人之犯邊也,樵言歲星分在宋,金主將自斃,後果然。高宗幸建康,命以《通志》進,會病卒,年五十九,學者稱夾氵祭先生。

樵好為考證倫類之學,成書雖多,大抵博學而寡要。平生甘枯淡,樂施與,獨切切於仕進,識者以是少之。

同郡林霆,字時隱,擢政和進士第,博學深象數,與樵為金石交。林光朝嘗師事之。聚書數千卷,皆自校讎,謂子孫曰:「吾為汝曹獲良產矣。」紹興中,為敕令所刪定官,力詆秦檜和議之非,即掛冠去,當世高之。

李道傳字貫之,隆州井研人。父舜臣,嘗為宗正寺主簿。道傳少莊重,稍長,讀河南程氏書,玩索義理,至忘寢食,雖處暗室,整襟危坐,肅如也。擢慶元二年進士第,調利州司戶參軍,徙蓬州教授。

開禧用兵,金人窺散關急,道傳以諸司檄計事,道聞吳曦反,痛憤見於形色。遣其客間道持書遺安撫使楊輔,論曦必敗,曰:「彼素非雄才,犯順首亂,人心離怨,因人心而用之,可坐而縛也。誠決此舉,不惟內變可定,抑使金知中國有人,稍息窺覬。正使不捷,亦無愧千古矣。」曦黨以曦意脅道傳,道傳以義折之,竟棄官歸。曦平,詔以道傳抗節不撓,進官二等。

嘉定初,召為太學博士,遷太常博士兼沂王府小學教授。會沂府有母喪,遺表官吏例進秩,道傳曰:「有襄事之勞者,推恩可也,吾屬何與?」於是皆辭不受。遷秘書郎、著作佐郎,見帝,首言:「憂危之言不聞於朝廷,非治世之象。今民力未裕,民心未固,財用未阜,儲蓄未豐,邊備未修,將帥未擇,風俗未能知義而不偷,人才未能匯進而不乏。而八者之中,複以人才為要。至於人才盛衰,系學術之明晦,今學禁雖除,而未嘗明示天下以除之之意。願下明詔,崇尚正學,取朱熹《論語》、《孟子集注》、《中庸大學章句》、《或問》四書,頒之太學,仍請以周惇頤、邵雍、程顥、程頤、張載五人從祀孔子廟。」時執政有不樂道學者,以語侵道傳,道傳不為動。兼權考功郎官,遷著作郎。

時薛拯、胡榘等皆以新進用事,賄賂成風,道傳言:「今名優儒臣,實取材吏,刻剝殘忍、誕謾傾危之人進矣。」遂求補郡,於是出知真州。城圮弗治,道傳甓之,築兩石壩以護並江居民,益浚二壕,又堤陳公塘,有警,則決之以為阻,人心始固。除提舉江東路常平茶鹽公事。初至,即按部劾吏之貪縱者十餘人,胥吏為民害者,大黥小逐百餘人,釋獄之濫系者二百餘人,弛負錢一十余萬緡。夏大旱,道傳應詔言楮幣之換,官民如仇;鈔法之行,商賈疑怨;賦斂增加,軍將推剝,皆切中時病。遂條上荒政,朝廷多從之。與漕臣真德秀振饑,道傳分池、宣、徽三州,窮冬行風雪中,雖深村窮穀必至,賴以全活者甚眾。攝宣州守,行朱熹社倉法,上饒、新安、南康諸郡翕然應命,人蒙其利。

廣德守魏峴劾教官林庠委堂試而任荒政,挾漕臣以淩郡守,且言真德秀輕視朝廷,自專掠美,乞遠之。道傳上疏力辨,峴坐免。會胡榘為吏部侍郎,薦道傳自代。引疾乞去,不許。召令奏事,再辭,又不許,遂入對。上自宮掖,次及朝廷,以至侍從、台諫闕失,盡言無所諱,帝不以為忤。除兵部郎官,辭未就。監察禦史李楠覘當路指意,乞授以節鎮蜀,遂出知果州。至九江,得疾卒,年四十八,詔特轉一官致仕,諡文節。

道傳自蜀來東南,雖不及登朱熹之門,而訪求所嘗從學者與講習,盡得遺書讀之。篤于踐履,氣節卓然。于經史未有論著,曰:「學未至,不敢。」于詩文未嘗苟作,曰:「學未至,不暇。」一日以疾謁告,真德秀造焉,臥榻屏間,大書「喚起截斷」四字,知其用功慎獨如此。居官以惠利為本,振荒遺愛江東,人久而思焉。

三子:達可、當可、獻可。獻可為心傳後。

列傳第一百九十六儒林七

○程迥劉清之真德秀魏了翁廖德明

程迥,字可久,應天府寧陵人。家于沙隨,靖康之亂,徙紹興之余姚。年十五,丁內外艱,孤貧飄泊,無以自振。二十餘,始知讀書,時亂甫定,西北士大夫多在錢塘,迥得以考德問業焉。

登隆興元年進士第,曆揚州泰興尉。訓武郎楊大烈有田十頃,死而妻女存。俄有訟其妻非正室者,官沒其貲,且追十年所入租。部使者以諉迥,迥曰:「大烈死,貲產當歸其女。女死,當歸所生母可也。」

調饒州德興丞。盜入縣民齊匊家,平素所不快者,皆罥絓逮獄。州屬迥決禁囚,辨其冤者縱遣之。匊訟不已。會獲盜甯國,匊猶訟還所縱之人,迥曰:「盜既獲矣,再令追捕,或死于道路,使其骨肉何依,豈審冤之道哉!」唐肅宗時,縣有程氏女,其父兄為盜所殺,因掠女去,隱忍十餘年,手刃盡誅其黨,刳其肝心以祭其父兄。迥取《春秋》復仇之義,頌之曰:「大而得其正者也。」表之曰「英孝程烈女」。

改知隆興府進賢縣。省符下,知平江府王佐決陳長年輒私賣田,其從子訴有司十有八年,母魚氏年七十坐獄。廷辨按法追正,令候母死服闋日,理為己分,令天下郡縣視此為法。迥為議曰:「天下之人孰無母慈?子若孫宜定省溫凊,不宜有私財也。在律,別籍者有禁,異財者有禁。當報牒之初,縣令杖而遣之,使聽命於其母可矣,何稽滯遍訴有司,而達于登聞院乎?《春秋谷梁傳》注曰:'臣無訟君之道',為衛侯鄭與元咺發論也。夫諸侯之于命大夫猶若此,子孫之於母乃使坐獄以對吏,愛其親者聞之,不覺泣涕之橫集也。按令文:分財產,謂祖父母、父母服闋已前所有者。然則母在,子孫不得有私財。借使其母一朝盡費,其子孫亦不得違教令也。既使歸於其母,其日前所費,乃卑幼輒用尊長物,法須五年尊長告乃為理。何至豫期母死,又開他日爭訟之端也?抑亦安知不令之子孫不死於母之前乎?守令者,民之師帥,政教之所由出。誠宜正守令不職之愆與子孫不孝之罪,以敬天下之為人母者。」

民饑,府檄有訴閉糴及糶與商賈者,迥即論報之曰:「力田之人,細米每鬥才九十五文,逼於稅賦,是以出糶,非上戶也。縣境不出貨寶,苟不與外人交易,輸官之錢何由而得?今強者群聚,脅持取錢,毆傷人者甚眾,民不敢入市,坐致缺食。」申論再三,見從乃已。

縣大水,亡稻麥,郡蠲租稅至薄,迥白於府曰:「是驅民流徙耳!賦不可得,徒存欠籍。」乃悉蠲之。郡僚猶曰:「度江後來,未嘗全放,恐戶部不從。」迥力論之曰:「唐人損七,則租、庸、調俱免。今損十矣。夏稅、役錢不免,是猶用其二也,不可謂寬。」議乃息。

境內有婦人傭身紡績舂簸,以養其姑。姑感婦孝,每受食,即以手加額仰天而祝之。其子為人牧牛,亦乾飯以餉祖母。迥廉得之,為紀其事,白於郡,郡給以錢粟。

調信州上饒縣。歲納租數萬石,舊法加倍,又取斛面米。迥力止絕之,嘗曰:「令與吏服食者,皆此邦之民膏血也。曾不是思,而橫斂虐民,鬼神其無知乎!」州郡督索經總錢甚急,迥曰:「斯錢古之除陌之類,今其類乃三倍正賦,民何以堪?。反復言之當路。

奉祠,寓居番陽之蕭寺。程祥者,從伯父待制昌禹來居番陽,昌禹死,遂失所依。祥繼亡,祥妻度氏猶質賣奩具以撫育孤子,久之罄竭,瀕死,鄰家皆莫識其面。有欲醮之者,度曰:「吾兒幼,若事他人,使母不得撫其子,豈不負良人乎?」終辭焉。或為迥言其事,迥走告於郡守,月給之錢粟。

迥居官臨之以莊,政寬而明,令簡而信,綏強撫弱,導以恩義。積年讎訟,一語解去。猾吏奸民,皆以感激,久而悛悔,欺詐以革。暇則賓禮賢士,從容盡歡,進其子弟之秀者與之均禮,為之陳說《詩》、《書》。質疑問難者,不問蚤暮。勢位不得以交私,祠廟非典祀不謁。隱德潛善,無問幽明,皆表而出之,以勵風俗。或周其窮厄,俾全節行。聽決獄訟,期於明允。凡上官所未悉者,必再三抗辨,不為苟止。貴溪民偽作吳漸名,誣訴縣令石邦彥,迥言匿名書不當受,轉運使不謂然,遂興大獄,瘐死者十有四人。及聞省寺,訖報如迥言。

迥嘗授經學于昆山王葆、嘉禾聞人茂德、嚴陵喻樗。所著有《古易考》、《古易章句》、《古占法》、《易傳外編》、《春秋傳顯微例目》、《論語傳》、《孟子章句》《文史評》、《經史說諸論辨》、《太玄補贊》、《戶口田制貢賦書》、《乾道振濟錄》、《醫經正本書》、《條具乾道新書》、《度量權三器圖義》、《四聲韻》、《淳熙雜誌》、《南齋小集》。卒官。

朝奉郎朱熹以書告迥子絢曰:「敬惟先德,博聞至行,追配古人,釋經訂史,開悟後學,當世之務又所通該,非獨章句之儒而已。曾不得一試,而奄棄盛時,此有志之士所為悼歎咨嗟而不能已者。然著書滿家,足以傳世,是亦足以不朽。」絢以致仕恩調巴陵尉,攝邑事,能理冤獄。孫仲熊,亦有名。

劉清之,字子澄,臨江人,受業于兄靖之,甘貧力學,博極書傳。登紹興二十七年進士第。調袁州宜春縣主簿,未上,丁父憂,服除,改建德縣主簿。請於州,俾民自實其戶。由是賦役平,爭訟息。

調萬安縣丞。時江右大侵,郡檄視旱,徒步阡陌,親與民接,凡所蠲除,具得其實。州議減常平米直,清之曰:「此惠不過三十裏內耳,外鄉遠民勢豈能來?老幼疾患之人必有餒死者。今有粟之家閉不肯糶,實窺伺攘奪者眾也。在我有政,則大家得錢,細民得米,兩適其便。」乃請均境內之地為八,俾有粟者分振其鄉,官為主之。規畫防閑,民甚賴之。帥龔茂良以救荒實跡聞於朝,又偕諸公薦之。

發運使史正志按部至筠,俾清之拘集州縣畸零之賦,清之不可。清之有同年生在幕中,謂曰:「侍郎因數言,謂子愛民特立,將薦子矣,其以閥閱來。」清之貽之以書曰:「所謂贏資者,皆州縣侵刻於民,法所當禁。縱有贏資,是所謂羨餘也,獻之自下而詔止之,今則止而求之,乃自上焉。不奪不饜,其弊有不可勝言者。願侍郎自請于朝,姑歸貳卿之班,主大農經費,以佐國家。如此,則士孰不願出侍郎之門?不然,某誠不敢玷侍郎知人之鑒。」以薦者兩有審察之命,清之竟不見丞相,詣吏部銓,得知宜黃縣。

茂良入為參知政事,與丞相周必大薦清之于孝宗。召入對,首論:「民困兵驕,大臣退托,小臣苟偷。願陛下廣覽兼聽,並謀合智,清明安定,提要挈綱而力行之。古今未有俗不可變、弊不可革者,變而通之,亦在陛下方寸之間耳。」又言用人四事:「一曰辨賢否。謂道義之臣,大者可當經綸,小者可為儀刑。功名之士,大者可使臨政,小者可使立事。至於專謀富貴利達而已者下也。二曰正名實。今百有司職守不明,非曠其官,則失之侵逼。願詔史官考究設官之本意,各指其合主何事,制旨親定,載之命書,依開寶中差諸州通判故事,使人人曉然知之而行賞罰焉。三曰使材能。謂軍旅必武臣,錢谷必能吏,必臨之以忠信不欺之士,使兩人者皆得以效其所長。四曰聽換授。謂文武之官不可用違其才,然不當許之自列,宜令文武臣四品以上,各以性行材略及文武藝,每歲互舉堪充左右選者一人,於合入資格外,稍與優獎。」

改太常寺主簿。丁內艱,服除,通判鄂州。鄂大軍所駐,兵籍多偽,清之白郡及諸司,請自通判廳始,俾偽者以實自言而正之。州有民妻張以節死,嘉祐中,詔封旌德縣君,表其墓曰「烈女」,中更兵火,至是無知其墓者,清之與郡守羅願訪而祠之。鄂俗計利而尚鬼,家貧子壯則出贅,習為當然,而尤謹奉大洪山之祠,病者不藥而聽于巫,死則不葬而畀諸火,清之皆諭止之。

差權發遣常州,改衡州。衡自建炎軍興,有所請大軍月樁過湖錢者,歲送漕司,無慮七八萬緡,以四邑所入曲引錢及郡計畸零苗米折納充之。舊法,民有吉凶聚會,許買引為酒麴,謂之曲引錢,其後直以等第敷納。衡有五邑,獨敷其四。取民之辭不正,良民遍受其害,而黠民往往侮易其上,乃並與常賦不輸。雖得曲引錢四五萬緡,而常賦之失,不啻數萬緡矣。清之請於朝,願與總領所酌損補移,漸圖蠲減。不報。遂戒諸邑:董常賦,緩雜征,閣舊逋,戒預折,新簿籍,謹推收,督勾銷,明逋負,防帶鈔,治頑梗,柅吏奸,擾戶長,費用有節,滲漏有防,稽考有政,補置有漸。

先是,郡飾廚傳以事常平、刑獄二使者,月一會集,互致折饋。清之歎曰:「此何時也?與其取諸民,孰若裁諸公。吾之所以事上官者,惟究心於所職,無負於吾民足矣。豈以酒食貨財為勤哉?」清之自常祿外,悉歸之公帑,以佐經用。至之日,兵無糧,官無奉,上供送使無可備。已而郡計漸裕。民力稍蘇。或有報白,手自書之,吏不與焉。

嘗作《諭民書》一編,首言畏天積善,勤力務本,農工商賈莫不有勸,教以事親睦族,教子祀先,謹身節用,利物濟人,婚姻以時,喪葬以禮。詞意質直,簡而易從。邦人家有其書,非理之訟日為衰息。

念士風未振,每因月講,複具酒肴以燕諸生,相與輸情論學,設為疑問,以觀其所向,然後從容示以先後本末之序。來者日眾,則增築臨蒸精舍居之。其所講,先正經,次訓詁音釋,次疏先儒議論,次述今所繹之說,然後各指其所宜用,人君治天下,諸侯治一國,學者治心治身治家治人,確然皆有可舉而措之之實。

為閱武場。凡禁軍役於他所,隱於百工者,悉按軍籍俾詣訓閱。作朱陵道院,祠張九齡、韓愈、寇准、周敦頤、胡安國于左,祠晉死節太守劉翼、宋死節內史王應之於右。雅儒起士日相周旋其間,而參佐謀論多在焉。劉孝昌者,摯之孫也,貧不自立,清之買田以給之。部使者以清之不能媚己,惡之,貽書所厚台臣,誣以勞民用財,論罷,主管雲台觀。

歸,築槐陰精舍以處來學者。胡晉臣、鄭僑、尤袤、羅點皆力薦清之於上。光宗即位,起知袁州,而清之疾作,猶貽書執政論國事。諸生往候疾,不廢講論,語及天下,孜孜歎息,若任其責者。病且革,為書以別向浯、彭龜年,賦二詩以別朱熹、楊萬里。取高氏《送終禮》以授二子曰:「自斂至葬,視此從事。」周必大來視疾,謂曰:「子澄其澄慮。」清之氣息已微,雲:「無慮可澄。」遂卒。

初,清之既舉進士,欲應博學宏詞科。及見朱熹,盡取所習焚之,慨然志于義理之學。呂伯恭、張栻皆神交心契,汪應辰、李燾亦敬慕之。母不逮養,每展閱手澤,涕泗交頤。從兄肅流落新吳,族父曄寓丹陽、艾寓臨川,皆迎養之。從祖子僑為邵州錄事參軍,死吳錫之亂,清之遣其孫晉之致書邵守,得其遺骨歸葬焉。族人自遠來,館留之,不忍使之遽去。嘗序范仲淹《義莊規矩》,勸大家族眾者隨力行之。本之家法,參取先儒禮書,定為祭禮行之。高安李好古以族人有以財為訟,見清之豫章,清之為說《訟》、《家人》二卦,好古惕然,遽舍所訟,市程氏《易》以歸,卒為善士。

所著有《曾子內外雜篇》、《訓蒙新書外書》、《戒子通錄》、《墨莊總錄》、《祭儀》、《時令書》、《續說苑》、文集、《農書》。

真德秀,字景元,後更為希元,建之浦城人。四歲受書,過目成誦。十五而孤,母吳氏力貧教之。同郡楊圭見而異之,使歸共諸子學,卒妻以女。

登慶元五年進士第,授南劍州判官。繼試,中博學宏詞科,入閩帥幕,召為太學正,嘉定元年遷博士。時韓侂胄已誅,入對,首言:「權臣開邊,南北塗炭,今茲繼好,豈非天下之福?然日者以行人之遣,金人欲多歲幣之數,而吾亦曰可增;金人欲得奸臣之首,而吾亦曰可與。往來之稱謂,犒軍之金帛,根括歸明流徙之民,皆承之唯謹,得無滋嫚我乎?抑善謀國者不觀敵情,觀吾政事。今號為更化,而無以使敵情之畏服,正恐彼資吾歲賂以厚其力,乘吾不備以長其謀,一旦挑爭端而吾無以應,此有識所為寒心。」又言:「侂胄自知不為清議所貸,至誠憂國之士則名以好異,於是忠良之士斥,而正論不聞,正心誠意之學則誣以好名,於是偽學之論興,而正道不行。今日改弦更張,正當褒崇名節,明示好尚。

召試學士院,改秘書省正字兼檢討玉牒。二年,遷校書郎。又對,言暴風、雨雹、熒惑、蝻蝗之變,皆贓吏所致。尋兼沂王府教授、學士院權直。三年,遷秘書郎。入對,乞開公道,窒旁蹊,以抑小人道長之漸;選良牧,勵戰士,以扼群盜方張之銳。四年,選著作佐郎。同列相惎讒之,德秀恬不與較。宰相將用德秀,會言官牴之,德秀力辭。兼禮部郎官,上疏言:「金有必亡之勢,亦可為中國憂。蓋金亡則上恬下嬉,憂不在敵而在我,多事之端恐自此始。」五年,遷軍器少監,升權直。

六年,遷起居舍人,奏:「權奸擅政十有四年,朱熹、彭龜年以抗論逐,呂祖儉、周端朝以上書斥,當時近臣猶有爭之者。其後呂祖泰之貶,非惟近臣莫敢言,而台諫且出力以擠之,則嘉泰之失已深于慶元矣。更化之初,群賢皆得自奮。未幾,傅伯成以諫官論事去,蔡幼學以詞臣論事去,鄒應龍、許奕又繼以封駁論事去。是數人者,非能大有所矯拂,已皆不容於朝。故人務自全,一辭不措。設有大安危、大利害,群臣喑嘿如此,豈不殆哉!今欲與陛下言,勤訪問、廣謀議、明黜陟三者而已。」時鈔法楮令行,告訐繁興,抵罪者眾,莫敢以上聞。德秀奏:「或一夫坐罪,而並籍昆弟之財;或虧陌四錢,而沒入百萬之貲。至於科富室之錢,拘鹽商之舟,視產高下,配民藏楮,鬻田宅以收券者,雖大家不能免,尚得名便民之策?」自此籍沒之產以漸給還。

兼太常少卿。又言金人必亡,君臣上下皆當以祈天永命為心。充金國賀登位使,及盱眙,聞金人內變而返。言於上曰:「臣自揚之楚,自楚之盱眙,沃壤無際,陂湖相連,民皆堅悍強忍,此天賜吾國以屏障大江,使強兵足食為進取資。顧田疇不辟,溝洫不治,險要不扼,丁壯不練,豪傑武勇不收拾,一旦有警,則徒以長江為恃。豈如及今大修墾田之政,專為一司以領之,數年之後,積儲充實,邊民父子爭欲自保,因其什伍,勒以兵法,不待糧饣尚,皆為精兵。」又言邊防要事。

時史彌遠方以爵祿縻天下士,德秀慨然謂劉龠曰:「吾徒須急引去,使廟堂知世亦有不肯為從官之人。」遂力請去,出為秘閣修撰、江東轉運副使。山東盜起,朝廷猶與金通聘,德秀朝辭,奏:「國恥不可忘,鄰盜不可輕,幸安之謀不可恃,導諛之言不可聽,至公之論不可忽。」甯宗曰:「卿力有餘,到江東日為朕撙節財計,以助邊用。」

江東旱蝗,廣德、太平為甚,德秀遂與留守、憲司分所部九郡大講荒政,而自領廣德、太平。親至廣德,與太守魏峴同以便宜發廩,使教授林庠振給,竣事而還。百姓數千人送之郊外,指道傍叢塚泣曰:「此皆往歲餓死者。微公,我輩已相隨入此矣。」索毀太平州私創之大斛。新徽州守林琰無廉聲,甯國守張忠恕私匿振濟米,皆劾之,而以李道傳攝徽。先是,都司胡貙、薛拯每誚德秀迂儒,試以事必敗,至是政譽日聞,因倡言旱傷本輕,監司好名,振贍太過,使峴劾庠以撼德秀。德秀上章自明,朝廷悟,與峴祠,授庠幹官,而道傳尋亦召還。

德秀以右文殿修撰知泉州。番舶畏苛征,至者歲不三四,德秀首寬之,至者驟增至三十六艘。輸租令民自概,聽訟惟揭示姓名,人自詣州。泉多大家,為閭裏患,痛繩之。有訟田者,至焚其券不敢爭。海賊作亂,將逼城,官軍敗衄,德秀祭兵死者,乃親授方略,禽之。複遍行海濱,審視形勢,增屯要害處,以備不虞。

十二年,以集英殿修撰知隆興府。承寬弛之後,乃稍濟以嚴。尤留意軍政,欲分鄂州軍屯武昌,及通廣鹽于贛與南安,以弭汀、贛鹽寇。未及行,以母喪歸。明年,蘄、黃失守,盜起南安,討之數載始平,人服德秀先見。

十五年,以寶謨閣待制、湖南安撫使知潭州。以「廉仁功勤」四字勵僚屬,以周惇頤、胡安國、朱熹、張栻學術源流勉其士。罷榷酤,除斛面米,申免和糴,以蘇其民。民艱食,既極力振贍之,複立惠民倉五萬石,使歲出糶。又易谷九萬五千石,分十二縣置社倉,以遍及鄉落。別立慈幼倉立義阡。惠政畢舉。月試諸軍射,捐其回易之利及官田租。凡營中病者、死未葬者、孕者、嫁娶者,贍給有差。朝廷從壽昌朱TY請,以飛虎軍戍壽昌,並致其家口,力爭止之。江華縣賊蘇師入境殺劫,檄廣西共討平之。司馬遵守武岡,激軍變,劾遵而誅其亂者。

理宗即位,召為中書舍人,尋擢禮部侍郎、直學士院。入見,奏:「三綱五常,扶持宇宙之棟幹,奠安生民之柱石。晉廢三綱而劉、石之變興,唐廢三綱而安祿山之難作。我朝立國,先正名分。陛下不幸處人倫之變,流聞四方,所損非淺。霅川之變,非濟王本志,前有避匿之跡,後聞討捕之謀,情狀本末,灼然可考。願討論雍熙追封秦王舍罪恤孤故事,濟王未有子息,亦惟陛下興滅繼絕。」上曰:「朝廷待濟王亦至矣。」德秀曰:「若謂此事處置盡善,臣未敢以為然。觀舜所以處象,則陛下不及舜明甚。人主但當以二帝、三王為師。」上曰:「一時倉猝耳。」德秀曰:「此已往之咎,惟願陛下知有此失而益講學進德。」次言:「霅川之獄,未聞參聽於公朝,淮、蜀二閫乃出於僉論所期之外。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何惜不與眾共之?」且言:「乾道、淳熙間,有位於朝者以饋及門為恥,受任於外者以包苴入都為羞。今饋賂公行,薰染成風,恬不知怪。」又疏言:「朝廷之上,敏銳之士多於老成,雖嘗以耆艾褒傅伯成、楊簡,以儒學褒柴中行,以恬退用趙蕃、劉宰,至忠亮敢言如陳宓、徐僑,皆未蒙錄用。」上問謙吏,德秀以知袁州趙{政}夫對,親擢{政}夫直秘閣、為監司。具手劄入謝,因言崔與之帥蜀,楊長儒帥閩,皆有廉聲,乞廣加咨訪。

上初禦清暑殿,德秀因經筵侍上,進曰:「此高、孝二祖儲神燕閑之地,仰瞻楹桷,當如二祖實臨其上。陛下所居處密邇東朝,未敢遽當人主之奉。今宮閣之義浸備,以一心而受眾攻,未有不浸淫而蠹蝕者,惟學可以明此心,惟敬可以存此心,惟親君子可以維持此心。」因極陳古者居喪之法與先帝視朝之勤。

甯宗小祥,詔群臣服純吉,德秀爭之曰:「自漢文帝率情變古,惟我孝宗方衰服三年,朝衣朝冠皆以大布,惜當時不並定臣下執喪之禮,此千載無窮之憾。孝宗崩,從臣羅點等議,令群臣易月之後,未釋衰服,惟朝會治事權用黑帶公服,時序仍臨慰,至大祥始除。侂胄枋政,始以小祥從吉。且帶不以金,鞓不以紅,佩不以魚,鞍轎不以文繡。此于群臣何損?朝儀何傷?」議遂格。

德秀屢進鯁言,上皆虛心開納,而彌遠益嚴憚之,乃謀所以相撼,畏公議,未敢發。給事中王塈、盛章始駁德秀所主濟王贈典,繼而殿中侍御史莫澤劾之,遂以煥章閣待制提舉玉隆宮。諫議大夫朱端常又劾之,落職罷祠。監察禦史梁成大又劾之,請加竄殛。上曰:「仲尼不為已甚。」乃止。

既歸,修《讀書記》,語門人曰:「此人君為治之門,如有用我者,執此以往。」汀寇起,德秀薦陳韡有文武才幹,常平使者史彌忠言於朝,遂起韡討平之。紹定四年,改職與祠。

五年,進徽猷閣、知泉州。迎者塞路,深村百歲老人亦扶杖而出,城中歡聲動地。諸邑二稅法預借至六七年,德秀入境,首禁預借。諸邑有累月不解一錢者,郡計赤立不可為。或咎寬恤太驟,德秀謂民困如此,寧身代其苦。決訟自卯至申未已。或勸嗇養精神,德秀謂郡弊無力惠民,僅有政平、訟理事當勉。建炎初置南外宗政司於泉,公族僅三百人,漕司與本州給之,而朝廷歲助度牒。已而不復給,而增至二千三百餘人,郡坐是愈不可為。德秀請於朝,詔給度牒百道。

彌遠薨,上親政,以顯謨閣待制知福州。戒所部無濫刑橫斂,無徇私黷貨,罷市令司,曰:「物同則價同,寧有公私之異?」閩縣裏正苦督賦,革之。屬縣苦貴糴,便宜發常平賑之。海寇縱橫,次第禽殄之。未幾,聞金滅,京湖帥奉露布圖上八陵,而江、淮有進取潼關、黃河之議。德秀以為憂,上封事曰:「移江、淮甲兵以守無用之空城,運江、淮金穀以治不耕之廢壤,富庶之效未期,根本之弊立見。惟陛下審之重之。」

召為戶部尚書,入見,上迎謂曰:「卿去國十年,每切思賢。」乃以《大學衍義》進,複陳祁天永命之說,謂「敬者德之聚。儀狄之酒,南威之色,盤遊弋射之娛,禽獸狗馬之玩,有一於茲,皆足害敬」。上欣然嘉納,改翰林學士、知制誥,時政多所論建。逾年,知貢舉,已得疾,拜參知政事,同編修敕令、《經武要略》。三乞祠祿,上不得已,進資政殿學士、提舉萬壽觀兼侍讀,辭。疾亟,冠帶起坐,迄謝事,猶神爽不亂。遺表聞,上震悼,輟視朝,贈銀青光祿大夫。

德秀長身廣額,容貌如玉,望之者無不以公輔期之。立朝不滿十年,奏疏無慮數十萬言,皆切當世要務,直聲震朝廷。四方人士誦其文,想見其風采。及宦游所至,惠政深洽,不愧其言,由是中外交頌。都城人時驚傳傾洞,奔擁出關曰:「真直院至矣!」果至,則又填塞聚觀不置。時相益以此忌之,輒擯不用,而聲愈彰。及歸朝,適鄭清之挑敵,兵民死者數十萬,中外大耗,尤世道升降治亂之機,而德秀則既衰矣。杜范方攻清之誤國,且謂其貪黷更甚於前,而德秀乃奏言:「此皆前權臣玩忄妻之罪,今日措置之失,譬如和、扁繼庸醫之後,一藥之誤,代為庸醫受責。」其議論與範不同如此。然自侂胄立偽學之名以錮善類,凡近世大儒之書,皆顯禁以絕之。德秀晚出,獨慨然以斯文自任,講習而服行之。黨禁既開,而正學遂明於天下後世,多其力也。

所著《西山甲乙稿》、《對越甲乙集》、《經筵講義》、《端平廟議》、《翰林詞草四六》、《獻忠集》、《江東救荒錄》、《清源雜誌》、《星沙集志》。既薨,上思之不置,諡曰文忠。

魏了翁,字華父,邛州蒲江人。年數歲,從諸兄入學,儼如成人。少長,英悟絕出,日誦千餘言,過目不再覽,鄉里稱為神童。年十五,著《韓愈論》,抑揚頓挫,有作者風。

慶元五年,登進士第。時方諱言道學,了翁策及之。授僉書劍南西川節度判官廳公事,盡心職業。嘉泰二年,召為國子正。明年,改武學博士。開禧元年,召試學士院。韓侂胄用事,謀開邊以自固,遍國中憂駭而不敢言。了翁乃言:「國家紀綱不立,國是不定,風俗苟偷,邊備廢弛,財用凋耗,人才衰弱,而道路籍籍,皆謂將有此北伐之舉,人情恟恟,憂疑錯出。金地廣勢強,未可卒圖,求其在我,未見可以勝人之實。盍亦急於內修,姑逭外攘。不然,舉天下而試於一擲,宗社存亡系焉,不可忽也。」策出,眾大驚。改秘書省正字。禦史徐柟即劾了翁對策狂妄,獨侂胄持不可而止。

明年,遷校書郎,以親老乞補外,乃知嘉定府。行次江陵,蜀大將吳曦以四川叛,了翁策其必敗。又明年,曦誅,蜀平,了翁奉親還裏。侂胄亦以誤國誅。朝廷收召諸賢,了翁預焉。會史彌遠入相專國事,了翁察其所為,力辭召命。丁生父憂,解官心喪,築室白鶴山下,以所聞於輔廣、李燔者開門授徒,士爭負笈從之。由是蜀人盡知義理之學。

差知漢州。漢號為繁劇,了翁以化善俗為治。首蠲積逋二十余萬,除科抑賣酒之弊,嚴戶婚交訐之禁,複為文諭以厚倫止訟,其民敬奉條教不敢犯。會境內橋壞,民有壓死者,部使者以聞,詔降官一秩、主管建甯府武夷山沖佑觀。未數月,複元官、知眉州。眉雖為文物之邦,然其俗習法令,持吏短長,故號難治。聞了翁至,爭試以事。乃尊禮耆耇,簡拔俊秀,朔望詣學宮,親為講說,誘掖指授,行鄉飲酒禮以示教化,增貢士員以振文風。複蟆頤堰,築江鄉館,利民之事,知無不為。士論大服,俗為之變,治行彰聞。

嘉定四年,擢潼川路提點刑獄公事。八年,兼提舉常平等事,遷轉運判官。戢吏奸,詢民瘼,舉刺不避權右,風采肅然。上疏乞與周惇頤、張載、程顥、程頤錫爵定諡,示學者趣向,朝論韙之,如其請。遂甯闕守,了翁行郡事。即具奏乞修城郭備不虞,廷議靳其費,了翁增埤浚隍,如待敵至者。後一年,潰卒攻掠郡縣,知其有備不敢逞,人始服豫防之意。十年,遷直秘閣、知瀘州、主管潼川路安撫司公事。丁母憂,免喪,差知潼川府。約己裕民,厥績大著。若游似、吳泳、牟子才,皆蜀名士,造門受業。

十五年,被召入對,疏二千餘言。首論人與天地一本,必與天地相似而後可以無曠天位,並及人才、風俗五事,明白切暢。又論郡邑強幹弱枝之弊,所宜變通。蓋自了翁去國十有七年矣,至是上迎勞優渥,嘉納其言。進兵部郎中,俄改司封郎中兼國史院編修官。轉對,論江、淮、襄、蜀當分為四重鎮,擇人以任,虛心以聽,假以事權,資以才用,為聯絡守禦之計。次論蜀邊墾田及實錄闕文等事,皆下其章中書。十六年,為省試參詳官,遷太常少卿兼侍立修注官。

十七年,遷秘書監,尋以起居舍人再辭而後就列。入奏,極言事變倚伏、人心向背、疆埸安危、鄰寇動靜,其幾有五,謂:「宜察時幾而共天命,尊道揆而嚴法守,集思廣益,汲汲圖之,不猶愈於坐觀事會,而聽其勢之所趨乎?」又論士大夫風俗之弊,謂:「君臣上下同心一德,而後平居有所補益,緩急有所倚仗。如人自為謀,則天下之患有不可終窮者。今則面從而腹誹,習諛而踵陋,臣實懼焉。盍亦察人心之邪正,推世變之倚伏,開拓規模,收拾人物,庶幾臨事無乏人之歎。」其言剴切,無所忌避,而時相始不樂矣。

甯宗崩,理宗自宗室入即位,時事忽異,了翁積憂成疾,三疏求閑不得請,遷起居郎。明年,改元寶慶,雷發非時,上有「朕心終夕不安」之語,了翁入對,即論:「人主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非此心之外,別有所謂天地神明也。陛下盍即不安而求之,對天地,事太母,見群臣,親講讀,皆隨事反求,則大本立而無事不可為矣。」又論:「講學不明,風俗浮淺,立朝無犯顏敢諫之忠,臨難無仗節死義之勇。願敷求碩儒,丕闡正學,圖為久安長治之計。」又請申命大臣,于除授之際,公聽並觀,然後實意所孚,善類皆出矣。

屬濟王黜削以死,有司顧望,治葬弗虔。了翁每見上,請厚倫紀,以弭人言。應詔言事者十餘人,朝士惟了翁與洪咨夔、胡夢昱、張忠恕所言能引義劘上,最為切至,而了翁亦以疾求去。右正言李知孝劾夢昱竄嶺南,了翁出關餞別,遂指了翁首倡異論,將擊之,彌遠猶外示優容。俄權尚書工部侍郎,了翁力以疾辭,乃以集英殿修撰知常德府。越二日,諫議大夫朱端常遂劾了翁欺世盜名,朋邪謗國,詔降三官、靖州居住。初,了翁再入朝,彌遠欲引以自助,了翁正色不撓,未嘗私謁。故三年之間,循格序遷,未嘗處以要地。了翁至靖,湖、湘、江、浙之士,不遠千里負書從學。乃著《九經要義》百卷,訂定精密,先儒所未有。

紹定四年複職,主管建甯府武夷山沖佑觀。五年,改差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尋知遂寧府,辭不拜。進寶章閣待制、潼川路安撫使、知瀘州。瀘大藩,控制邊面二千里,而武備不修,城郭不治。了翁乃奏葺其城樓櫓雉堞,增置器械,教習牌手,申嚴軍律,興學校,蠲宿負,複社倉,創義塚,建養濟院。居數月,百廢具舉。彌遠薨,上親庶政,進華文閣待制,賜金帶,因其任。

了翁念國家權臣相繼,內擅國柄,外變風俗,綱常淪斁,法度墮弛,貪濁在位,舉事弊蠹,不可滌濯。遂應詔上章論十弊,乞復舊典以彰新化:「一曰複三省之典以重六卿,二曰複二府之典以集眾議,三曰複都堂之典以重省府,四曰複侍從之典以來忠告,五曰複經筵之典以熙聖學,六曰複台諫之典以公黜陟,七曰複製誥之典以謹命令,八曰複聽言之典以通下情,九曰複三衙之典以強主威,十曰複製閫之典以黜私意。疏列萬言,先引故實,次陳時弊,分別利害,粲若白黑。上讀之感動,即於經筵舉之成誦。其後,舊典皆複其初。

臣庶封章多乞召還了翁及真德秀,上因民望而並招之,用了翁權禮部尚書兼直學士院。入對,首乞明君子小人之辨,以為進退人物之本,以杜奸邪窺伺之端。次論故相十失猶存,又及修身、齊家、選宗賢、建內小學等,皆切於上躬者。他如和議不可信,北軍不可保,軍實財用不可恃,凡十餘端。複口奏利害,晝漏下四十刻而退。兼同修國史兼侍讀,俄兼吏部尚書。經幃進讀,上必改容以聽,詢察政事,訪問人才。複條十事以獻,皆苦心空臆,直述事情,言人所難。上悉嘉納,且手詔獎諭。又奏乞收還保全彌遠家御筆,乞定趙汝愚配享寧廟,乞趣崔與之參預政事,乞定履畝之令以寬民力,乞詔從臣集議以救楮弊,乞儲閫才以備緩急。又因進故事:如儲人才、凝國論,如力圖自治之策,如下罪己之詔,如分別襄、黃二帥是非,如究見黃陂叛卒利害,如分任諸帥區處降附。

還朝六閱月,前後二十餘奏,皆當時急務。上將引以共政,而忌者相與合謀排擯,而不能安於朝矣。執政遂謂近臣惟了翁知兵體國,乃以端明殿學士、同僉書樞密院事督視京湖軍馬。會江、淮督府曾從龍以憂畏卒,並以江、淮付了翁。朝論大駭,以為不可,三學亦上書爭之。適邊警遝至,上心焦勞,了翁嫌於避事,既五辭弗獲,遂受命開府,宣押同二府奏事,上勉勞尤至。尋兼提舉編修《武經要略》,恩數同執政,進封臨邛郡開國侯,又賜便宜詔書如張浚故事。朝辭,面賜禦書唐人嚴武詩及「鶴山書院」四大字,仍賜金帶鞍馬,詔宰臣飲餞於關外。乃酌上下流之中,開幕府江州,申儆將帥,調遣援師,褒死事之臣,黜退懦之將,奏邊防十事。甫二旬,召為僉書樞密院事。赴闕奏事,時以疾力辭不拜。蓋在朝諸人始謀假此命以出了翁,既出,則複以建督為非,雖恩禮赫奕,而督府奏陳動相牽制,故遽召還,前後皆非上意也。

尋改資政殿學士、湖南安撫使、知潭州,複力辭,詔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未幾,改知紹興府、浙東安撫使。嘉熙元年,改知福州、福建安撫使。累章乞骸骨,詔不允。疾革,複上疏。門人問疾者,猶衣冠相與酬答,且曰:「吾平生處己,澹然無營。」複語蜀兵亂事,蹙額久之,口授遺奏,少焉拱手而逝。後十日,詔以資政殿大學士、通奉大夫致仕。

遺表聞,上震悼,輟視朝,嘆惜有用才不盡之恨。詔贈太師,諡文靖,賜第宅蘇州,累贈秦國公。

所著有《鶴山集》、《九經要義》、《周易集義》、《易舉隅》、《周禮井田圖說》、《古今考》、《經史雜抄》、《師友雅言》。

廖德明,字子晦,南劍人。少學釋氏,及得龜山楊時書,讀之大悟,遂受業朱熹。登乾道中進士第。知莆田縣。民有奉淫祠者,罪之,沉像于江。會有顯者欲取邑地廣其居,德明不可,守會僚屬諭之,德明曰:「太守,天子守土之臣,未聞以土地與人者。」守乃慚服。

累官知潯州,有聲。諸司且交薦之,德明曰:「今老矣,況以道徇人乎?」固辭不受。選廣東提舉刑獄,彈劾不避權要。歲當薦士,朝貴多以書托之,德明曰:「此國家公器也。」悉不啟封還之。有鄉人為主簿,德明聞其能,薦之。會德明行縣,簿感其知己,置酒延之,悉假富人觴豆甚盛。德明怒曰:「一主簿乃若是侈耶?必貪也。」於是追還薦章,其公嚴類此。

時盜陷桂陽,迫韶,韶人懼,德明燕笑自如,遣將弛擊,而親持小麾督戰,大敗之。乃分戍守,遠斥堠,明審賞罰,宣佈威信,韶晏然如平時。徙知廣州,遷吏部左選郎官,奉祠,卒。

德明初為潯州教授,為學者講明聖賢心學之要,手植三柏於學,潯士愛敬之如甘棠。在南粵時,立師悟堂,刻朱熹《家禮》及程氏諸書。公餘,延僚屬及諸生親為講說,遠近化之。嘗語人以仕學之要曰:「德明自始仕,以至為郡,惟用三代直道而行一句而已。」有《槎溪集》行於世。

列傳第一百九十七儒林八

○湯漢何基王柏徐夢莘弟得之從子天麟附李心傳葉味道王應麟黃震

湯漢,字伯紀,饒州安仁人。與其兄幹、巾、中皆知名當時,柴中行見而奇之。真德秀在潭,致漢為賓客。嘗造趙汝談,汝談曰:「第一流也。」江東提刑趙汝騰薦漢於朝,詔免解差,充象山書院堂長。赴禮部別院試,正奏名,授上饒縣主簿。江東轉運使趙希塈言:「漢,今海內知名士也,豈得吏之州縣哉!」詔循兩資,差信州教授兼象山書院長。

淳祐十二年,差充史館校勘,改國史實錄院校勘。會大水,上封事曰:「君心敬肆之分,實上天喜怒之由。一念之敬,上帝臨汝,祥風慶雲所從出也。一念之肆,上帝震怒,妖浸陰沴所從生也。」火災,應詔上封事曰:

臣聞任天下之大,立心不可不公;守天下之重,持心不可不敬。陛下膺皇天之眷命,受祖宗之寶圖,則不當懷私恩;為天下共主,為億兆寄命,則不當隆私親。大臣邇臣,服休服采,皆陛下所倚仗也,則不當信私人。三省、密院者,陛下之朝廷,發號布政所從出也,則不當有私令。四海九州,土宇昄章,皆陛下之倉廩府庫也,則不當殖私財。陛下于皇天祖宗之德弗永念,而報答私恩;于群黎百姓之疾苦弗深恤,而富貴私親;公卿在廷,其信任不若近習之篤;中書造命,其除行不若內批之專,則陛下之立心,既未能盡合乎天下之公矣。

往者陛下上畏天戒,下恤人言,內則拘制於權臣,外則恐怯於強敵,敬心既不敢盡弛,則私意亦未得盡行。比年以來,天戒人言既以玩熟,而貪濁柄國,黷貨無厭,彼既將恣行其私,則不得不縱陛下之所欲為。於是前日之敬畏盡忘,而一念之私始四出而不可禦矣。姑以近事蹟之:定策之碑,忽從中出,鄉未欲親其文也;貴戚子弟,參錯中外,鄉不如是之放也;土木之禍,輾轉流毒,訟牒細故,胥吏賤人皆得藉群榼之勢,徹清都之邃,鄉不如是之熾也;御筆之出,上則廢朝令,下則侵有司,鄉不如是之多也;賄賂之通,書致之操,鄉不如是其章也。

故凡陛下之所以未能任大守重,而至於召怨宿禍者,始於立心之未公,成於持心之不敬,私以為主,而肆以行之。此所以感動天地,而水火之災捷出於數月之內也。陛下得不亟為治亂持危之計,而可複以常日玩易之心處之乎!

授太學博士,轉對,言:「太祖之天下壞其半者,蔡京、王黼也。高宗之天下壞其半者,鄭清之也。」又曰:「苟有志焉,則其紀綱必先正,其根本必先強,其藩籬必先固。夫然後心寬體胖,泮渙而優遊,其樂無極矣。舍此不務,而徒以九重之深、一笑之適以為樂。樂極而思之,吾有朝廷而不能治也,吾有黎民而無與保之也,起視四境,而外侮又至矣。雖有鄭、衛之音,燕、趙之色,建章之麗,瓊林之積,亦獨何樂哉!」

召試館職,遷秘書省校書郎。皇太子冠,差充太常博士,引賓贊,受命進《冠箴》,詔令太子拜謝。升秘書郎,轉對,極言邊事,以為:「今日扶危救亂無複他策,在乎人主清心無欲,盡用天下之財力以治兵。大臣公心無我,盡用天下之人才以強本,庶幾尚有以亡為存之理耳。」

提舉福建常平,劾福州守史岩之、泉州守謝埴。召為禮部郎官兼太子侍讀。尋以直華文閣、福建運判,改知甯國府。遷提舉江西常平兼知吉州。移江東運判、知隆興府。召為尚左郎官兼太子侍讀、兼玉牒所檢討官,入奏:「願陛下端本澄源,虛己盡下,恢大公之道,開不諱之門,使朝廷之上,光明洞達,而無邪孽之根以撓其正。四海之內,歡欣交通,而無怨戾之氣以奸其和。臣之忠愛,莫切於此。」

遷太府少卿,升兼太子諭德,改秘書少監。疏論:「比年董宋臣聲焰薰灼,其力能去台諫,排大臣,結連凶渠,惡德參會,以致兵戈相尋之禍。陛下灼見其故,斥而遠之,臣意其影滅而跡絕矣。豈料夫陰消而再凝,冰解而驟合,既得自便,即圖複用,以其罪戾之餘,一旦複使之出入壺奧之中,給事宗廟之內,此其重幹神人之怒,再基禍亂之源,上下皇惑,大小切齒。而陛下方為之辨明,大臣方與之和解,臣竊重傷此過計也。自古小人複出,其害必慘,將逞其憤怨,嘯其儔伍,顛倒宇宙,陛下之威神有時而不得以自行,甚可畏也。」

乞休致,擢太常少卿,太子以書勉留。求補外,以秘閣修撰知福州、福建安撫,改知隆興府。

度宗即位,召奏事,授太常少卿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遷起居郎兼侍讀,入奏,言:「願陛下持一敬心以正百度,則追養繼孝,所以報先帝者,必益致其隆,先意承志,所以事太母者,必益致其謹。其愛身也,必不以物欲撓其和平;其正家也,必不以私昵隳其法度。政事必出於朝廷,而預防於多門,人才必由於明揚,而深杜於邪徑。

兼權中書舍人,權兵部侍郎,升兼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兼直學士。累請致仕,授華文閣待制、知甯國府,賜金帶。久之,又召為刑部侍郎兼侍讀,以龍圖閣待制知福州,福建安撫使。改知太平州、權工部尚書兼侍讀。以顯文閣直學士提舉玉隆宮。進華文閣學士,以端明殿學士致仕。卒,年七十一。特贈正奉大夫,諡文清。

漢介潔有守,恬於進取,有文集六十卷。

何基,字子恭,婺州金華人。父伯熭為臨川縣丞,而黃幹適知其縣事,伯熭見二子而師事焉。幹告以必有真實心地、刻苦工夫而後可,基悚惕受命。於是隨事誘掖,得聞淵源之懿。微辭奧義,研精覃思,平心易氣,以俟其通,未嘗參以己意,立異以為高,徇人而少變也。凡所讀無不加標點,義顯意明,有不待論說而自見者。

朱熹門人楊與立一見推服。來學者眾,嘗謂:「為學立志貴堅,規模貴大,充踐服行,死而後已。讀《詩》之法,須掃蕩胸次淨盡,然後吟哦上下,諷詠從容,使人感發,方為有功。」謂:「以《洪範》參之《大學》、《中庸》,有不約而符者。」謂:「讀《易》者,當盡去其膠固支離之見,以潔淨其心,玩精微之理,沉潛涵泳,得其根源,乃可漸觀爻象。」蓋其確守師訓,故能精義造約。

王柏既執贄為弟子,基謙抑不以師道自尊。柏高明絕識,序正諸經,弘論英辨,質問難疑,或一事至十往返,基終不變以待其定。嘗曰:「治經當謹守精玩,不必多起疑論。有欲為後學言者,謹之又謹可也。」基淳固篤實,絕類漢儒。雖一本於熹,然就其言發明,則精義新意愈出不窮。基文集三十卷,而與柏問辨者十八卷。

郡守趙汝騰守婺,延聘請講,辭不就。複首薦於朝,又率名從官列薦。通判鄭士懿、守蔡抗、楊棟相繼以請,皆辭。景定五年,詔舉賢,特薦基與建人徐幾,同被命添差婺州學教授,兼麗澤書院山長,力辭未竟,理宗崩。咸淳初,授史館校勘兼崇政殿說書,屢辭,改承務郎,主管西嶽廟,終亦不受也。卒,年八十一。國子祭酒楊文仲請於朝,諡文定。

所著《大學發揮》、《中庸發揮》、《大傳發揮》、《易啟蒙發揮》、《通書發揮》、《近思錄發揮》。

王柏,字會之,婺州金華人。大父崇政殿說書師愈,從楊時受《易》、《論語》,既又從朱熹、張栻、呂祖謙遊。父瀚,朝奉郎、主管建昌軍仙都觀,兄弟皆及熹、祖謙之門。

柏少慕諸葛亮為人,自號長嘯。年逾三十,始知家學之原,捐去俗學,勇於求道。與其友汪開之著《論語通旨》,至「居處恭,執事敬」,惕然歎曰:「長嘯非聖門持敬之道。」亟更以魯齋。

從熹門人游,或語以何基嘗從黃幹得熹之傳,即往從之,授以立志居敬之旨,且作《魯齋箴》勉之。質實堅苦,有疑必從基質之。於《論語》、《大學》、《中庸》、《孟子》、《通鑒綱目》標注點校,尤為精密。作《敬齋箴圖》。夙興見廟,治家嚴飭。當暑閉閣靜坐,子弟白事,非衣冠不見也。

少孤,事其伯兄甚恭。季弟早喪,撫其孤,又割田予之。收合宗族,周恤扶持之。開之沒,家貧,為之斂且葬焉。

來學者眾,其教必先之以《大學》。蔡抗、楊棟相繼守婺,趙景緯守台,聘為麗澤、上蔡兩書院師,鄉之耆德皆執弟子禮。理宗崩,率諸生制服臨於郡。

柏之言曰:「伏羲則《河圖》以畫八卦,文王推八卦以合《河圖》者,先天後天之宗祖也。《河圖》是逐位奇偶之交,後天是統體奇偶之交,惟四生數不動。以四成數而下上之,上偶下奇,莫匪自然。」又曰:「大禹得《洛書》而列九疇,箕子得九疇而傳《洪範》,範圍之數,不期而暗合。《洪范》者,經傳之宗祖乎!' 初一曰五行'以下六十五字為《洪範》,'五皇極'以下六十四字為皇極經,此帝王相傳之大訓,非箕子之言也。」又曰:「今《詩》三百五篇,豈盡定于夫子之手?所刪之詩,容或有存於閭巷浮薄之口,漢儒取於補亡。」乃定《二南》各十有一篇,兩兩相配。退《何彼穠矣》、《甘棠》歸之《王風》,削去《野有死麕》,黜鄭、衛淫奔之詩。又作《春秋發揮》。又曰:「《大學致知格物章》未嘗亡。」還《知止》章於《聽訟》之上。謂「《中庸》古有二篇,誠明可為綱,不可為目。」定《中庸》誠明各十一章,其卓識獨見多此類也。

其卒,整衣冠端坐,揮婦人勿近。國子祭酒楊文仲請於朝,諡曰文憲。

所著有《讀易記》、《涵古易說》、《大象衍義》、《涵古圖書》、《讀書記》、《書疑》、《詩辨說》、《讀春秋記》、《論語衍義》、《太極衍義》、《伊洛精義》、《研幾圖》、《魯經章句》、《論語通旨》、《孟子通旨》、《書附傳》、《左氏正傳》、《續國語》、《閫學之書》、《文章復古》、《文章續古》、《濂洛文統》、《擬道學志》、《朱子指要》、《詩可言》、《天文考》、《地理考》、《墨林考》、《大爾雅》、《六義字原》、《正始之音》、《帝王歷數》、《江左淵源》、《伊洛精義雜誌》、《周子》、《發遣三昧》、《文章指南》、《朝華集》、《紫陽詩類》、《家乘》、文集。

徐夢莘字商老,臨江人。幼慧,耽嗜經史,下至稗官小說,寓目成誦。紹興二十四年舉進士。曆官為南安軍教授。改知湘陰縣。會湖南帥括田,號增耕稅,他邑奉令惟謹。夢莘獨謂邑無新田,租稅無從出。帥恚其私於民,欲從簿書間攈摭其過,終莫能得,由是反器重之。

尋主管廣西轉運司文字。時朝廷議易二廣鹽法,遣廣西安撫司幹官胡廷直與東西漕臣集議於境。夢莘從行,謂:「廣西阻山,止當仍官般法,則害不及民。廣東諸郡並江,或可容客販,未宜遽以二廣概行。」議與廷直不合。廷直竟遂其說,以客販變法得為轉運使。夢莘既知賓州,猶以前議為梗法,罷去。不三年,二廣商賈毀業,民苦無鹽,複從官般法矣。

夢莘恬于榮進,每念生於靖康之亂,四歲而江西阻訌,母繈負亡去得免。思究見顛末,乃網羅舊聞,會稡同異,為《三朝北盟會編》二百五十卷,自政和七年海上之盟,訖紹興三十一年完顏亮之斃,上下四十五年,凡曰敕、曰制、誥、詔、國書、書疏、奏議、記序、碑誌,登載靡遺。帝聞而嘉之,擢直秘閣。

夢莘平生多所著,有《集補》,有《會錄》,有《讀書記志》,有《集醫錄》,有《集仙錄》,皆以「儒榮」冠之。其嗜學博文,蓋孜孜焉死而後已者。開禧元年秋八月卒,年八十二。夢莘弟得之,從子天麟。

得之字思叔,淳熙十年舉進士。部使者以廉吏薦,以通直郎致仕。安貧樂分,不貪不躁,著《左氏國紀》、《史記年紀》作《具敝篋筆略》、《鼓吹詞》、《郴江志》。

天麟字仲祥,開禧元年進士。調撫州教授,曆湖廣總領所幹辦公事、臨安府教授、浙西提舉常平司幹官、主管禮兵部架閣、宗學諭、武學博士。輪對,言人主當持心以敬。奉祠仙都觀,通判惠、潭二州,權英德府,權發遣廣西轉運判官。所至興學明教,有惠政。

著《西漢會要》七十卷、《東漢會要》四十卷、《漢兵本末》一卷、《西漢地理疏》六卷、《山經》三十卷。既謝官,作亭蕭灘之上,畫嚴子陵像而事之。

李心傳,字微之,宗正寺簿舜臣之子也。慶元元年薦於鄉,既下第,絕意不復應舉,閉戶著書。晚因崔與之、許奕、魏了翁等合前後二十三人之薦,自製置司敦遣至闕下。為史館校勘,賜進士出身,專修《中興四朝帝紀》。甫成其三,因言者罷,添差通判成都府。尋遷著作佐郎,兼四川制置司參議官。詔無入議幕,許辟官置局,踵修《十三朝會要》。端平三年成書。召赴闕,為工部侍郎,言:

臣聞「大兵之後,必有凶年」。蓋其殺戮之多,賦斂之重,使斯民怨怒之氣,上幹陰陽之和,至於此極也。陛下所宜與諸大臣掃除亂政,與民更始,以為消惡運、迎善祥之計。而法弊未嘗更張,民勞不加振德,既無能改於其舊,而殆有甚焉。故帝德未至於罔愆,朝綱或苦於多紊,廉平之吏,所在鮮見,而貪利無恥,敢於為惡之人,挾敵興兵,四面而起,以求逞其所欲。如此而望五福來備,百谷用成,是緣木而求魚也。

臣考致旱之由,曰和糴增多而民怨,曰流散無所歸而民怨,曰檢稅不盡實而民怨,曰籍貲不以罪而民怨。凡此皆起於大兵之後,而勢未有以消之,故愈積而愈極也。成湯聖主也,而桑林之禱,猶以六事自責。陛下願治,七年於此,災祥饑饉,史不絕書,其故何哉?朝令夕改,靡有常規,則政不節矣;行齎居送,略無罷日,則使民疾矣;陪都園廟,工作甚殷,則土木營矣;潛邸女冠,聲焰茲熾,則女謁盛矣;珍玩之獻,罕聞卻絕,則包苴行矣;鯁切之言,類多厭棄,則讒夫昌矣。此六事者一或有焉,猶足以致旱。願亟降罪己之詔,修六事以回天心。群臣之中有獻聚斂剽竊之論以求進者,必重黜之,俾不得以上誣聖德,則旱雖烈,猶可弭也。然民怨於內,敵逼於外,事窮勢迫,何所不至!陛下雖謀臣如雲,猛將如雨,亦不知所以為策矣。

帝從之。未幾,複以言去,奉祠居潮州。淳祐元年罷祠,複予,又罷。三年,致仕,卒,年七十有八。

心傳有史才,通故實,然其作吳獵、項安世傳,褒貶有愧秉筆之旨。蓋其志常重川蜀,而薄東南之士雲。

所著成書,有《高宗系年錄》二百卷、《學易編》五卷、《誦詩訓》五卷、《春秋考》十三卷、《禮辨》二十三卷、《讀史考》十二卷、《舊聞證誤》十五卷、《朝野雜記》四十卷、《道命錄》五卷、《西陲泰定錄》九十卷、《辨南遷錄》一卷、詩文一百卷。

葉味道,初諱賀孫,以字行,更字知道,溫州人。少刻志好古學,師事朱熹。試禮部第一。時偽學禁行,味道對學制策,率本程頤無所避。知舉胡紘見而黜之,曰:「此必偽徒也。」既下第,複從熹於武夷山中。學禁開,登嘉定十三年進士第,調鄂州教授。

理宗訪問熹之徒及所著書,部使者遂以味道行誼聞,差主管三省架閣文字。遷宗學諭,輪對,言:「人主之務學,天下之福也。必堅志氣以守所學,謹幾微以驗所學,正綱常以勵所學,用忠言以充所學。」至若口奏,則又述帝王傳心之要,與四代作歌作銘之旨,其終有曰:「言宣則力減,文勝則意虛。」從臣有薦味道可為講官,乃授太學博士,兼崇政殿說書。

故事,說書之職止於《通鑒》,而不及經。味道請先說《論語》,詔從之。帝忽問鬼神之理,疑伯有之事涉於誕。味道對曰:「陰陽二氣之散聚,雖天地不能易。有死而猶不散者,其常也。有不得其死而鬱結不散者,其變也。故聖人設為宗祧,以別親疏遠邇,正所以教民親愛,參贊化育。今伯有得罪而死,其氣不散,為妖為厲,使國人上下為之不寧,於是為之立子泄以奉其後,則庶乎鬼有所知,而神莫不寧矣。」蓋諷皇子竑事也。

三京用師,廷臣邊閫交進機會之說。味道進議狀,以為:「開邊浸闊,應援倍難,科配日繁,饋餉日迫,民一不堪命,龐勳、黃巢之禍立見,是先搖其本,無益於外也。」經筵奏事,無日不申言之,而洛師尋以敗聞。於是人謂味道見微慮遠。

味道所奏陳,無一言不開導引翼,求切於君身;旁引折旋,推致於治道。遷秘書著作佐郎而卒。訃聞,帝震悼,出內帑銀帛賻其喪,升一官以任其後,故事所未有也。

所著《四書說》、《大學講義》、《祭法宗廟廟享郊社外傳》、《經筵口奏》、《故事講義》。

王應麟,字伯厚,慶元府人。九歲通《六經》,淳祐元年舉進士,從王野受學。調西安主簿,民以年少易視之,輸賦後時。應麟白郡守,繩以法,遂立辦。諸校欲為亂,知縣事翁甫倉皇計不知所出,應麟以禮諭服之。差監平江百萬東倉。調浙西提舉常平茶鹽主管帳司,部使者鄭霖異待之。丁父憂,服除,調揚州教授。

初,應麟登第,言曰:「今之事舉子業者,沽名譽,得則一切委棄,制度典故漫不省,非國家所望於通儒。」於是閉門發憤,誓以博學宏辭科自見,假館閣書讀之。寶祐四年中是科。應麟與弟應鳳同日生,開慶元年亦中是科,詔褒諭之,添差浙西安撫司幹辦公事。

帝禦集英殿策士,召應麟覆考。考第既上,帝欲易第七卷置其首。應麟讀之,乃頓首曰:「是卷古誼若龜鏡,忠肝如鐵石,臣敢為得士賀。」遂以第七卷為首選。及唱名,乃文天祥也。遷主管三省、樞密院架閣文字。

遷國子錄,進武學博士。疏言:「陛下閱理多,願治久。當事勢之艱,輿圖蹙于外患,人才乏而民力殫,宜強為善,增修德,無自沮怠;恢弘士氣,下情畢達,操綱紀而明委任,謹左右而防壅蔽,求哲人以輔後嗣。」既對,帝問其父名,曰:「爾父以陳善為忠,可謂繼美。」

丁大全欲致應麟,不可得。遷太常寺主簿,面對,言:「淮戍方警,蜀道孔艱,海表上流皆有藩籬唇齒之憂。軍功未集而吝賞,民力既困而重斂,非修攘計也。陛下勿以宴安自逸,勿以容悅之言自寬。」帝愀然曰:「邊事甚可憂。」應麟言:「無事深憂,臨事不懼。願汲汲預防,毋為壅蔽所欺。」時大全諱言邊事,於是應麟罷。

未幾,大全敗,起應麟通判台州。召為太常博士,擢秘書郎,俄兼沂靖惠王府教授。彗星見,應詔極論執政、侍從、台諫之罪,積私財、行公田之害。又言:「應天變莫先回人心,回人心莫先直受言。箝天下之口,沮直臣之氣,如應天何?」時直言者多迕權臣意,故應麟及之。遷著作佐郎。

度宗即位,攝禮部郎官,草百官表。舊制,請聽政,四表已上。一夕入臨,宰臣諭旨增撰三表,應麟操筆立就。丞相總護還,辭位表三道,使者立以俟,應麟從容授之。丞相驚服,即授兼禮部郎官、兼直學士院。

馬廷鸞知貢舉,詔應麟兼權直,俄兼崇政殿說書。遷著作郎,守軍器少監。經筵值人日雪,帝問有何故事,應麟以唐李嶠、李乂等應制詩對。因奏:「春雪過多,民生饑寒,方寸仁愛,宜謹感召。」遷將作監。

帝視朝,謂應麟曰:「為學要灼見古人之心。」應麟對曰「嚴恭寅畏,不敢怠皇,克勤克儉,無自縱逸,強以馭下,制事以斷,此古人之心。然操舍易忽於眇綿,兢業每忘于遊衍。」帝嘉納之。既而轉對,言:「人君防未萌之欲,存不已之誠。」擢兼侍立修注官,升權直學士院,遷秘書少監兼侍講。上疏論市舶,不報。

會賈似道拜平章事,葉夢鼎、江萬里各求去,似道亦求去。應麟奏,孝宗朝闕相者亦逾年,帝亟取以諭之。似道聞應麟言,大惡之,語包恢曰:「我去朝士若王伯厚者多矣,但此人素著文學名,不欲使天下謂我棄士。彼盍思少自貶!」恢以告,應麟笑曰:「迕相之患小,負君之罪大。」遷起居舍人,兼權中書舍人。冬雷,應麟言:「十月之雷,惟東漢數見。命令不專,奸UB並進,卑逾尊,外陵內之象。當清天君,謹天命,體天德,以回天心。守成必法祖宗,禦治必總威福。」似道聞之,斥逐之意決矣。

應麟牒閣門直前奏對,謂用人莫先察君子小人。方袖疏待班,台臣亟疏駁之,由是二史直前之制遂廢。以秘閣修撰主管崇禧觀。

久之,起知徽州。其父捴嘗守是郡,父老皆曰:'此清白太守子也。」摧豪右,省租賦,民大悅。

召為秘書監,權中書舍人,力辭,不許。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兼侍講。遷起居郎兼權吏部侍郎,指陳成敗逆順之說,且曰:「國家所恃者大江,襄、樊其喉舌,議不容緩。朝廷方從容如常時,事幾一失,豈能自安?」朝臣無以邊事言者,帝不懌。似道複謀斥逐,適應麟以母憂去。

及似道潰師江上,授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即引疏陳十事,急征討、明政刑、厲廉恥、通下情、求將材、練軍實、備糧餉、舉實材、擇牧守、防海道,其目也。且言:「圖大患者必略細故,求實效者必去虛文。」因請集諸路勤王之師,有能率先而至者,宜厚賞以作勇敢之氣,並力進戰,惟能戰,斯可守。進兼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兼侍讀,遷禮部侍郎兼中書舍人。日食,應麟詔論答天戒五事,陳備禦十策,皆不及用。

尋轉尚書兼給事中。左丞相留夢炎用徐囊為禦史,擢江西制置使黃萬石等,應麟繳奏曰:「囊與夢炎同鄉,有私人之嫌,萬石粗戾無學,南昌失守,誤國罪大。今方欲引以自助,善類為所搏噬者,必攜持而去。吳浚貪墨輕躁,豈宜用之?況夢炎舛令慢諫,讜言弗敢告,今之賣降者,多其任用之士。」疏再上,不報。出關俟命,再奏曰:「因危急而紊紀綱,以偏見而咈公議,臣封駁不行,與大臣異論,勢不當留。」疏入,又不報,遂東歸。

詔中使譚純德以翰林學士召,識者以為奪其要路,寵以清秩,非所以待賢者。應麟亦力辭,後二十年卒。

所著有《深寧集》一百卷、《王堂類稿》二十三卷、《掖垣類稿》二十二卷、《詩考》五卷、《詩地理考》五卷、《漢藝文藝志考證》十卷、《通鑒地理考》一百卷、《通鑒地理通釋》十六卷、《通鑒答問》四卷、《困學紀聞》二十卷、《蒙訓》七十卷、《集解踐阼篇》、《補注急就篇》六卷、《補注王會篇》四十卷、《小學紺珠》十卷、《玉海》二百卷、《詞學指南》四卷、《詞學題苑》四十卷、《姓氏急就篇》六卷、《漢制考》四卷、《六經天文編》六卷、《小學諷詠》四卷。

黃震,字東發,慶元府慈溪人。寶祐四年登進士第,調吳縣尉。吳多豪勢家,告私債則以屬尉,民多饑凍窘苦,死尉卒手。震至,不受貴家告。府檄攝其縣。及攝長洲、華亭,皆有聲。

浙東提舉常平王華甫辟主管帳司文字。時錢庚孫守常,朱熠守平江,吳君擢守嘉興,皆倚嬖幸厲民。華甫病革,強起劾罷三人,震贊之也。沿海制置司辟幹辦、提領浙西鹽事,不就。改辟提領鎮江轉般倉分司。公田法行,改提領官田所,言不便,不聽,複轉般倉職。

入為點校贍軍激賞酒庫所檢察官。擢史館檢閱,與修甯宗、理宗兩朝《國史》、《實錄》。輪對,言當時之大弊,曰民窮,曰兵弱,曰財匱,曰士大夫無恥。乞罷給度僧人道士牒,使其徒老死即消弭之,收其田入,可以富軍國,紓民力。時宮中建內道場,故首及此。帝怒,批降三秩,即出國門。用諫官言,得寢。

出通判廣德軍。初,孝宗頒朱熹社倉法於天下,而廣德則官置此倉。民困於納息,至以息為本,而息皆橫取,民窮至自經。人以為熹之法,不敢議。震曰:「不然。法出於堯、舜、三代聖人,猶有變通,安有先儒為法,不思救其弊耶?況熹法,社倉歸之於民,而官不得與。官雖不與,而終有納息之患。」震為別買田六百畝,以其租代社倉息,約非凶年不貸,而貸者不取息。

郡有祠山廟,歲合江、淮之民禱祈者數十萬,其牲皆用牛。郡惡少挾兵刃舞牲迎神為常,鬥爭致犯法。其俗又有自嬰桎梏、自拷掠以徼福者。震見,問之,乃兵卒。責自狀其罪,卒曰:「本無罪。」震曰:「爾罪多,不敢對人言,特告神以免罪耳。」杖之示眾。又其俗有所謂埋藏會者,為坎於庭,深、廣皆五尺,以所祭牛及器皿數百納其中,覆以牛革,封鐍一夕,明發視之,失所在。震以為妖,而殺牛淫祀非法,言之諸司,禁絕之。郡守賈蕃世以權相從子驕縱不法,震數與爭論是非,蕃世積不堪,疏震撓政,坐解官。

尋通判紹興府,獲海寇,僇之。撫州饑起,震知其州,單車疾馳,中道約富人耆老集城中,毋過某日。至則大書「閉糶者藉,強糴者斬」揭於市,坐驛舍署文書,不入州治,不抑米價,價日損。親煮粥食餓者。請於朝,給爵賞旌勞者,而後入視州事。轉運司下州糴米七萬石,震曰:「民生蹶矣,豈宜重困之!」以沒官田三莊所入應之。若補刻《六經》、《儀禮》,修復朱熹祠,樹晏殊裏門曰「舊學坊」,制祭社稷器,複風雷祀,勸民種麥,禁競渡船,焚千三百餘艘,用其丁鐵創軍營五百間,皆善政也。

詔增秩,遂升提舉常平倉司。舊有結關拒逮捕事系郡獄二十有八年,存者十無三四,以事關尚書省,無敢決其獄者,以結關為作亂也。震謂結關猶他郡之結甲也,非作亂比,況已經數赦,於是皆釋之。新城與光澤地犬牙相入,民夾溪而處,歲常忿鬥爭漁。會知縣事蹇雄為政擾民,因相結拒,起焚掠。震乃劾罷雄,諭其民散去。初,常平有慈幼局,為貧而棄子者設,久而名存實亡。震謂收哺於既棄之後,不若先其未棄保全之。乃損益舊法,凡當免而貧者,許裏胥請於官贍之,棄者許人收養,官出粟給所收家,成活者眾。震論役法,先令縣核民產業,不使下戶受抑於上戶。大興水利,廢陂、壞堰及為豪右所占者,複之。

改提點刑獄,決滯獄,清民訟,赫然如神明。有貴家害民,震按之,貴家怨。又強發富人粟與民,富人亦怨。禦史中丞陳堅以讒者言,劾震去,讒者,乃怨震者也。遂奉雲台祠。賈似道罷相,以宗正寺簿召,將與俞浙並為監察禦史,有內戚畏震直,止之,而浙亦以直言去。

移浙東提舉常平,鎮安饑民,折盜賊萌芽。時皇叔大父福王與芮判紹興府,遂兼王府長史。震奏曰:「朝廷之制,尊卑不同,而紀綱不可紊。外雖藩王,監司得言之。今為其屬,豈敢察其非,奈何自臣複壞其法?」固不拜長史。命進侍左郎官及宗正少卿,皆不拜。

震嘗告人曰:「非聖人之書不可觀,無益之詩文不作可也。」居官恒未明視事,事至立決。自奉儉薄,人有急難,則周之,不少吝。所著《日抄》一百卷。卒,門人私諡曰文潔先生。

列傳第一百九十八文苑一

○宋白梁周翰朱昂趙鄰幾何承裕附鄭起郭昱馬應和峴弟蒙附馮吉

自古創業垂統之君,即其一時之好尚,而一代之規橅,可以豫知矣。藝祖革命,首用文吏而奪武臣之權,宋之尚文,端本乎此。太宗、真宗其在藩邸,已有好學之名,及其即位,彌文日增。自時厥後,子孫相承,上之為人君者,無不典學;下之為人臣者,自宰相以至令錄,無不擢科,海內文士,彬彬輩出焉。國初,楊億、劉筠猶襲唐人聲律之體,柳開、穆修志欲變古而力弗逮。廬陵歐陽修出,以古文倡,臨川王安石、眉山蘇軾、南豐曾鞏起而和之,宋文日趨於古矣。南渡文氣不及東都,豈不足以觀世變歟!作《文苑傳》。

宋白,字太素,大名人。年十三,善屬文。多游鄠、杜間,嘗館于張瓊家,瓊武人,賞白有才,遇之甚厚。白豪俊,尚氣節,重交友,在詞場中稱甚著。

建隆二年,竇儀典貢部,擢進士甲科。乾德初,獻文百軸,試拔萃高等,解褐授著作佐郎,廷賜襲衣、犀帶。蜀平,授玉津縣令。開寶中,閻丕、王洞交薦其才,宜預朝列。白以親老祈外任,連知蒲城、衛南二縣。

太宗潛藩時,白嘗贄文,有襲衣之賜。及即位,擢為左拾遺,權知兗州,歲餘召還。泰山有唐玄宗刻銘,白摹本以獻,且述承平東人望幸之意。預修《太祖實錄》,俄直史館,判吏部南曹。從征太原,判行在禦史台。劉繼元降,翌日,奏《平晉頌》,太宗夜召至行宮褒慰,且曰:「俟還京師,當以璽書授職。」白謝於幄中。尋拜中書舍人,賜金紫。

太平興國五年,與程羽同知貢舉,俄充史館修撰、判館事。八年,複典貢部,改集賢殿直學士、判院事。未幾,召入翰林為學士。雍熙中,召白與李昉集諸文士纂《文苑英華》一千卷。端拱初,加禮部侍郎,又知貢舉。白凡三掌貢士,頗致譏議,然所得士如蘇易簡、王禹偁、胡宿、李宗諤輩,皆其人也。是時,命復舊制,專委有司,白所取二十八人,罷退既眾,群議囂然。太宗遽召已黜者臨軒覆試,連放馬國祥、葉齊等八百餘人焉。

白嘗過何承矩家,方陳倡優飲宴。有進士趙慶者,素無行檢,遊承矩之門,因潛出拜白,求為薦名,及掌貢部,慶遂獲薦,人多指以為辭。又女弟適王沔,淳化二年,沔罷參知政事。時寇准方詆訐求進,故沔被出,複言白家用黃金器蓋舉人所賂,其實白嘗奉詔撰錢惟濬碑,得塗金器爾。

張去華者,白同年生也,坐尼道安事貶。白素與去華厚善,遂出為保大軍節度行軍司馬。逾年,抗疏自陳,有「來日苦少,去日苦多」之語,太宗覽而憫之,召還,為衛尉卿,俄複拜為禮部侍郎,修國史。至道初,為翰林學士承旨。二年,遷戶部侍郎,俄兼秘書監。真宗即位,改吏部侍郎、判昭文館。

先是,白獻擬陸贄《榜子集》,上察其意,欲求任用,遂命知開封府以試之,既而白倦於聽斷,求罷任。咸平四年,擢王欽若、馮拯、陳堯叟入掌機要,以白宿舊,拜禮部尚書。

白學問宏博,屬文敏贍,然辭意放蕩,少法度。在內署久,頗厭番直,草辭疏略,多不愜旨。景德二年,與梁周翰俱罷,拜刑部尚書、集賢院學士、判院事。舊三館學士止五日內殿起居,會錢易上言,悉令赴外朝。白羸老步梗,就班足跌。未幾,抗表引年。上以舊臣,眷顧未允。再上表辭,乃以兵部尚書致仕,因就宰臣訪問其資產,虞其匱乏,時白繼母尚無恙,上東封,白肩與辭于北苑,召對久之,進吏部尚書,賜帛五十匹。

大中祥符三年,丁內艱。五年正月,卒,年七十七。贈左僕射,錄其孫懿孫為將作監主簿,孝孫試秘書省校書郎,從子唐臣試正字。

白善談謔,不拘小節,贍濟親族,撫恤孤藐,世稱其雍睦。聚書數萬卷,圖畫亦多奇古者。嘗類故事千餘門,號《建章集》。唐賢編集遺落者,白多纘綴之。後進之有文藝者,必極意稱獎,時彥多宗之,如胡旦、田錫,皆出其門下。陳彭年舉進士,輕俊喜嘲謗,白惡其為人,黜落之,彭年憾焉,後居近侍,為貢舉條制,多所關防,蓋為白設也。會有司諡白為文憲,內出密奏言白素無檢操,遂改文安。有集百卷。

子憲臣,國子博士;得臣,賜進士及第,至太常丞;良臣,為太子中舍;忠臣,殿中丞。

梁周翰,字元褒,鄭州管城人。父彥溫,廷州馬步軍都校。周翰幼好學,十歲能屬詞。周廣順二年舉進士,授虞城主簿,辭疾不赴。宰相范質、王溥以其聞人,不當佐外邑,改開封府戶曹參軍。宋初,質、溥仍為相,引為秘書郎、直史館。

時左拾遺、知制誥高錫上封,議武成王廟配享七十二賢,內王僧辯以不令終,恐非全德。尋詔事部尚書張昭、工部尚書竇儀與錫重銓定,功業終始無瑕者方得預焉。周翰上言曰:

臣聞天地以來,覆載之內,聖賢交騖,古今同流,校其顛末,鮮克具美。周公,聖人也,佐武王定天下,輔成王致治平,盛德大勳,蟠天極地。外則淮夷構難,內則管、蔡流言。疐尾跋胡,垂至顛頓;偃禾僕木,僅得辨明。此可謂之盡美哉?臣以為非也。孔子,聖人也,刪《詩》、《書》,定《禮》、《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卒以棲遲去魯,奔走厄陳,雖試用於定、哀,曾不容于季、孟。又嘗履盜蹠之虎尾,聞南子之珮聲,遠辱慎名,未見其可。此又可謂其盡善者哉?臣以為非也。自餘區區後賢,瑣瑣立事,比於二聖,曾何足雲?而欲責其磨涅不渝、始卒如一者,臣竊以為難其人矣。

昉自唐室,崇祀太公。原其用意,蓋以天下雖大,不可去兵;域中有爭,未能無戰。資其佑民之道,立乎為武之宗,覬張國威,遂進王號。貞元之際,祀典益修,因以歷代武臣陪饗廟貌,如文宣釋奠之制,有弟子列侍之儀,事雖不經,義足垂勸。況於曩日,不乏通賢,疑難討論,亦雲折中。今若求其考類,別立否臧,以羔袖之小疵,忘狐裘之大善,恐其所選,僅有可存。

只如樂毅、廉頗,皆奔亡而為虜;韓信、彭越,悉菹醢而受誅。白起則錫劍杜郵,伍員則浮屍江澨。左車亦僨軍之將,孫臏實刑餘之人。穰苴則僨卒齊庭,吳起則非命楚國。周勃稱重,有置甲尚方之疑;陳平善謀,蒙受金諸將之謗。亞夫則死于獄吏,鄧艾則追于檻車。李廣後期而自剄,竇嬰樹黨而喪身。鄧禹敗於回溪,終身無董戎之寄;馬援死於蠻徼,還屍闕遣奠之儀。其餘諸葛亮之儔,事偏方之主;王景略之輩,佐閏位之君。關羽則為仇國所禽,張飛則遭帳下所害。凡此名將,悉皆人雄,苟欲指瑕,誰當無累?或從澄汰,盡可棄捐。況其功業穹隆,名稱烜赫。樵夫牧稚,咸所聞知;列將通侯,竊年思慕。若一旦除去神位,擯出祠庭,吹毛求異代之疵,投袂忿古人之惡,必使時情頓惑,竊議交興。景行高山,更奚瞻於往躅;英魂烈魄,將有恨于明時。

況伏陛下方厲軍威,將遏亂略,講求兵法,締構武祠,蓋所以勸激戎臣,資假陰助。忽使長廊虛邈,僅有可圖之形;中殿前空,不見配食之坐。似非允當,臣竊惑焉。深惟事貴得中,用資體要,若今之可以議古,恐來者亦能非今。願納臣微忠,特追明敕,乞下此疏,廷議其長。

不報。

乾德中,獻《擬制》二十編,擢為右拾遺。會修大內,上《五鳳樓賦》,人多傳誦之。五代以來,文體卑弱,周翰與高錫、柳開、範杲習尚淳古,齊名友善,當時有「高、梁、柳、範」之稱。初,太祖嘗識彥溫於軍中,石守信亦與彥溫舊故。一日,太祖語守信,將用周翰掌誥,守信微露其言,周翰遽上表謝。太祖怒,遂寢其命。

曆通判綿、眉二州,在眉州坐杖人至死,奪二官。起授太子左贊善大夫。開寶三年,遷右拾遺,監綾綿院,改左補闕兼知大理正事。會將郊祀,因上疏曰:「陛下再郊上帝,必覃赦宥。臣以天下至大,其中有慶澤所未及、節文所未該者,所宜推而廣之。方今賦稅年入至多,加以科變之物,名品非一,調發供輸,不無重困。且西蜀、淮南、荊、潭、廣、桂之地,皆以為王土。陛下誠能以三方所得之利,減諸道租賦之入,則庶乎均德澤而寬民力矣。」俄坐杖錦工過差,為其所訴。太祖甚怒,責之曰:「爾豈不知人之膚血與己無異,何乃遽為酷罰!」將杖之,周翰自言:「臣負天下才名,不當如是。」太祖乃解,止左授司農寺丞。逾年,為太子中允。

太平興國中,知蘇州。周翰善音律,喜蒱博,惟以飲戲為務。州有伶官錢氏,家數百人,日令百人供妓,每出,必以殽具自隨。郡務不治,以本官分司西京。逾月,授左贊善大夫,仍分司。俄除楚州團練副使。雍熙中,宰相李昉以其名聞,召為右補闕,賜緋魚,使江、淮提點茶鹽。

周翰以辭學為流輩所許,頻曆外任,不樂吏事。會翰林學士宋白等列奏其有史才,邅回下位,遂命兼史館修撰。會太宗親試貢士,周翰為考官,面賜金紫,因語宰相,稱其有文,尋遷起居舍人。淳化五年,張佖建議複置左右史之職,乃命周翰與李宗諤分領之。周翰兼起居郎,因上言:「自今崇政、長春殿皇帝宣諭之言,侍臣諭列之事,望依舊中書修為時政記。其樞密院事涉機密,亦令本院編纂,每至月終送史館。自余百司凡於對拜、除改、沿革、制置之事,悉條報本院,以備編錄。仍令郎與舍人分直崇政殿,以記言動,別為起居注,每月先進禦,後降付史館。」從之。起居注進禦,自周翰等始也。周翰蚤有時譽,久擯廢,及被除擢,尤洽時論。

會考課京朝官,有敢隱前犯者,皆除名為民。周翰被譴尤多,所上有司偶遺一事,當免。判館楊徽之率三館學士詣相府,以為周翰非故有規避,其實所犯頻繁,不能悉記,於是止罰金百斤。

先是,趙安易建議於西川鑄大鐵錢,以一當十,周翰上言:「古者貨、幣、錢三者兼用,若錢少於貨、幣,即鑄大錢,或當百,或當五十,蓋欲廣其錢而足用爾。今不若使蜀民貿易者,凡鐵錢一止作一錢用,官中市物即以兩錢當一。又西川患在少鹽,請於益州置榷院,入物交易,則公私通濟矣。」至道中,遷工部郎中。

真宗在儲宮,知其名,徵之,時為左庶子,因令取其所為文章,周翰悉纂以獻,上答以書。及即位,未行慶,首擢為駕部郎中、知制誥,俄判史館、昭文館。咸平三年,召入翰林為學士,受詔與趙安易同修屬籍。唐末喪亂,籍譜罕存,無所取則,周翰創意為之,頗有倫貫。車駕幸澶淵,命判留司禦史台,周翰懇求扈從,從之。明年,授給事中,與宋白俱罷學士。大中祥符元年,遷工部侍郎。逾年,被疾卒,年八十一。真宗憫之,錄其子忠寶為大理評事,給奉終喪。

周翰性疏雋卞急,臨事過於嚴暴,故多曠敗。晚年才思稍減,書詔多不稱旨。有集五十卷及《續因話錄》。

朱昂,字舉之,其先京兆人,世家渼陂。唐天複末,徙家南陽。梁祖篡唐,父葆光與唐舊臣顏蕘、李濤數輩挈家南渡,寓潭州。每正旦夕至,必序立南嶽祠前,北望號慟,殆二十年。後濤北歸,葆光樂衡山之勝,遂往家焉。

昂少與熊若谷、鄧洵美同學。朱遵度好讀書,人號之為「朱萬卷」,目昂為「小萬卷」。昂嘗間行經廬陵,道遇異人,謂之曰:「中原不久當有真主平一天下,子仕至四品,安用南為?」遂北游江、淮。時周世宗南征,韓令坤統兵至揚州,昂謁見,陳治亂方略,令坤奇之,署權知揚州揚子縣。適兵革之際,逃亡過半,昂便宜綏輯,複逋亡者七千餘家,令坤即表授本縣令。

宋初,為衡州錄事參軍,嘗讀陶潛《閒情賦》而慕之,因廣其辭曰:

維稟氣兮清濁,獨得意兮虛徐。耳何聰兮無瑱,衣何散兮無裾。務冥懷於得喪,寧勤體乎菑畬。將使同方姬、孔,抗跡孫、蘧。精騖廣漠,心遊太虛。傲朝曦兮南榮,溯夕飆兮北疏。非道之病,惟情之舒。

繇是含穎懷粹,凝和習懿。器CO淪兮幽憂,德芬馨兮周比。井無渫兮泉融,珠潛輝兮川媚。又何必陋雄之尚《玄》,笑奕之心醉,悲墨之素絲,歎展之下位?苟因時之明揚,乃斯文之不墜。

睇煙景兮飄飄,心懸旌兮搖搖。感朝榮而夕落,嗟響蛩而鳴蜩。

姑藏器以有待,因寄物而長謠。願在首而為弁,束玄發而未衰。

會名器之有得,與纓珥兮相宜。願在足而為舄,何坎險之罹憂。

欲效勤於豎亥,思追踵於浮丘。願在服而為袂,傳繒素而飾躬。

異化緇之色涅,寧拭面而道窮。願在目而為鑒,分妍醜於崇朝。

驚青陽之難久,庶白首以見招。願在地而為簟,當暑溽而冰寒。

伊膚革之尚疚,胡寤寐以求安?願在觴而為醴,不亂德而溺真。

體虛受之為器,革譎性以歸淳。願在握而為劍,每輔衽而保裾。

殊鉛銛之效用,比硎刃而有餘。願在橐而為矢,美筈羽之斯全。

疇懋勳而錫晉,射窮壘而衄燕。願在體而為裘,托針縷以成功。

非珍華而取飾,將被服而有容。願在軒而為篁,貫歲寒而不改。

挺介節以自持,廓虛心而有待。

人之願兮實繁,我之心兮若此。蓄為志兮璞藏,發為文兮霧委。既持瑾兮掌瑜,複擷蘭兮藝芷。始無言兮植杖,終俯首兮嗟髀。振襟兮自適,覿物兮解頤。雲無心兮遐舉,蘿倚幹兮叢滋。想陵穀之變地,況玄黃之易絲。人可汰而可鍛,己不磷而不緇。苟一鳴而驚人,何五鼎而勿飴?

已而擁膝清嘯,傾懷自寬。樞桑戶蓽兮差樂,鳩飛梭躍兮胡難。指夜蟾兮為伍,仰疏籟兮邀歡。何孫牧而伊耕?何巢箕而呂磻?滌我慮兮綠綺。清我眠兮琅玕。周旋兮有則,徙倚兮可觀。終卷舒兮自得,契休哉於《考槃》。

李昉知州事,暇日多召語,且以文為贄,昉深所嗟賞。曆宜城令。開寶中,拜太子洗馬、知蓬州,徙廣安軍。會渠州妖賊李仙眾萬人劫掠軍界,昂設策禽之。自餘果、合、渝、涪四州民連結為妖者,置不問,蜀民遂安。宰相薛居正稱其能,遷殿中丞、知泗州。

嘗作《隋河辭》,謂浚決之病民,遊觀之傷財,乃天意之所以亡隋也。使隋不興役費財以害其民,則安得有今日之利哉!

嘗聚淮水流屍三千,為塚瘞之。有戍卒謀亂,昂誅其首惡,凡支黨之詿誤者悉貰之。就遷監察禦史、江南轉運副使。太平興國二年,知鄂州,加殿中侍御史,為峽路轉運副使,就改庫部員外郎,遷轉運使。端拱二年,以本官直秘閣,賜金紫。久之,出知複州,表求謝事,不許。遷水部郎中,複請老,召還,再直秘閣,尋兼越王府記室參軍。

直宗即位,遷秩司封郎中,俄知制誥,判史館,受詔編次三館秘閣書籍,既畢,加吏部。咸平二年,召入翰林為學士。逾年,拜章乞骸骨,召對,敦諭,請彌確,乃拜工部侍郎致仕。翌日,遣使就第賜器幣,給全奉,詔本府歲時存問,章奏聽附驛以聞。命其子正辭知公安縣,以便侍養,許歸江陵。舊制,致仕官止謝殿門外,昂特延見命坐,恩禮甚厚。令俟秋涼上道,遣中使賜宴於玉津園,兩制三館皆預,仍詔賦詩餞行,縉紳榮之。

昂前後所得奉賜,以三之一購奇書,以諷誦為樂。及是閒居,自稱退叟,著《資理論》三卷上之,詔以其書付史館。弟協以純謹著稱,仕至主客郎中、雍王府翊善。昂以書招之,協亦告老歸。兄弟皆眉壽,時人比漢之二疏。知府陳堯咨署其居曰東、西致政坊。昂于所居建二亭:曰知止,曰幽棲。頗好釋氏書。晚歲自為墓誌。景德四年卒,年八十三,門人諡曰正裕先生。詔加賻贈,錄其孫適出身。

昂好學,純厚有清節,澹于榮利,為洗馬十五年,不以屑意。居內署,非公事不至兩府。在王邸時,真宗居儲宮,知其素守,故每加褒進,然昂未嘗有所私請,進退存禮,士類多之。有集三十卷。子正彝、正辭並登進士第,正基虞部員外郎。

趙鄰幾,字亞之,鄆州須城人,家世為農。鄰幾少好學,能屬文,嘗作《禹別九州賦》,凡萬餘言,人多傳誦。

周顯德二年舉進士,解褐秘書省校書郎,曆許州、宋州從事。太平興國初,召為左贊善大夫、直史館,改宗正丞。四年,郭贄、宋白授中書舍人,告謝日交薦之,俄而鄰幾獻頌,上覽而嘉之,遷左補闕、知制誥,數月卒,年五十九。中使護葬。

鄰幾體貌尪弱,如不勝衣。為文浩博,慕徐、庾及王、楊、盧、駱之體,每構思,必斂衤任危坐,成千言始下筆。屬對精切,致意縝密,時輩鹹推服之。及掌誥命,頗繁富冗長,不達體要,無稱職之譽。

常欲追補唐武宗以來實錄,孜孜訪求遺事,殆廢寢食,會疾革,唯以書未成為恨。至淳化中,參知政事蘇易簡因言及鄰幾追補《唐實錄》事,鄰幾一子東之,以蔭補郎山主簿,部送軍糧詣北邊,沒焉,其家屬寄居睢陽。太宗遣直史館錢熙往取其書,得鄰幾所補《會昌以來日曆》二十六卷及文集三十四卷,所著《鯫子》一卷、《六帝年略》一卷、《史氏懋官志》五卷,並他書五十餘卷來上,皆塗竄之筆也。詔賜其家錢十萬。

時又有何承裕者,晉天福末擢進士第,有清才,好為歌詩,而嗜酒狂逸。初為中都主簿,桑維翰鎮兗州,知其直率,不責以吏事。累官至著作佐郎、直史館,出為盩啡、咸陽二縣令,醉則露首跨牛趨府,府尹王彥超以其名士而容之,然為治清而不煩,民頗安焉。每覽牒訴,必戲判以喻曲直,訴者多心伏引去。往往召豪吏接坐,引滿,吏因醉挾私白事,承裕悟之,笑曰:「此見罔也,當受杖。」杖訖,複召與飲。其無檢多類此。

開寶三年,自涇陽令入為監察禦史,後曆侍御史,累知忠、萬、商三州,太平興國中卒。

鄭起,字孟隆,不知何許人。少遊京、洛間,佻薄無檢操。聞襄州雙泉寺僧能為黃金,往依焉,遂削髮為侍者。久之,知其誑耀,乃反初服。舉進士,時舉子多尚詩賦,惟起有文七軸,歌詩尤清麗。周廣順初,調補尉氏主簿,秩滿,以書幹宰相范質,薦為右拾遺、直史館。恭帝初,遷殿中侍御史。

乾德初,出掌泗州市征。刺史張延范檢校司徒,官吏呼以「太保」。起貧,常乘騾。一日,從延範出近郊送客,延範揖起曰:「請策馬令進。」起曰:「此騾也,不當過呼耳。」以譏延范,延範深銜之,密奏起嗜酒廢職。

初,顯德末,起見太祖握禁兵,有人望,乃上書範質,極言其事。又嘗遇太祖于路,橫絕前導而過,太祖亦弗之怒。及延範奏至,出為河西令。會蜀平,當徙遠官,起不欲往,乃炙烙其足,因是成疾而卒。

起負才倨傲,多所詆訐,數為群小窘辱,終亦不改。

時有郭昱者,好為古文,狹中詭僻。周顯德中登進士第,恥赴常選,獻書于宰相趙普,自比巢、由,朝議惡其矯激,故久不調。後複伺普,望塵自陳,普笑謂人曰:「今日甚榮,得巢、由拜于馬首。」開寶末,普出鎮河陽,昱詣薛居正上書,極言謗普,居正奏之,詔署襄州觀察推官。潘美鎮襄陽,討金陵,以昱隨軍。昱中夜被酒號叫,軍中皆驚,翌日,美遣還。歲余,坐盜用官錢除名,因居襄陽,游索樊、鄧間,雍熙中卒。

又有馬應者,薄有文藝,多服道士衣,自稱「先生」。開寶初效元結《中興頌》作《勃興頌》,以述太祖下荊、湖之功,欲刊石於永州結《頌》之側,縣令惡其誇誕,不以聞。太平興國初,登第,授大理評事,坐事除名,羈旅積年。淳化中,以詩幹同年殿中丞牛景,景因奏上,太宗覽而嘉之,複授大理評事,未幾卒。

又有穎贄、董淳、劉從義善為文章,張翼、譚用之善為詩,張之翰善箋啟。贄拔萃登科,至太子中允。淳為工部員外郎、直史館,奉詔撰《孟昶紀事》。從義多藏書,嘗纘長安碑文為《遺風集》二十卷。余皆官不達。

和峴,字晦仁,開封浚儀人。父凝,晉宰相、太子太傅、魯國公。峴生之年,適會凝入翰林、加金紫、知貢舉,凝喜曰:「我平生美事,三者並集,此子宜於我也。」因名之曰三美。七歲,以門蔭為左千牛備身,遷著作佐郎。漢乾祐初,加朝散階。十六,登朝為著作郎。丁父憂,服闋,拜太常丞。

建隆初,授太常博士,從祀南郊,贊導乘輿,進退閒雅。太祖謂近侍曰:「此誰氏之子,熟於贊相?」左右即以峴門閥對。俄拜刑部員外郎兼博士,仍判太常寺。

乾德元年十一月甲子,有事於南郊。丁醜冬至,有司複請祀昊天上帝,詔峴議其禮,峴以祭義戒於煩數,請罷之。二年,議孝明、孝惠二後神主祔於別廟,峴以舊禮有二後同廟之文,無各殿異室之說,今二後同祔別廟,亦宜共殿別室。孝明皇后嘗母儀天下,宜居上室。孝惠皇后止以追尊,當居次室。從之。三年春,初克夔州,以內衣庫使李光睿權知州,峴通判州事。代還,是歲十二月十四日戊戌臘,有司以七日辛卯蠟百神,峴獻議正之。四年,南郊,峴建議望燎位置爟火。

又嘗言:「依舊典,宗廟殿庭設宮縣三十六架,加鼓吹熊羆十二案,朝會登歌用五瑞,郊廟奠獻用四瑞,回仗至樓前奏《采茨》之曲,禦樓奏《隆安》之曲,各用樂章。」複舉唐故事,宗廟祭科處別設珍膳,用申孝享之意。又謂「《八佾》之舞以象文德武功,請用《玄德升聞》、《天下大定》二舞」。並從其議。事具《禮》、《樂志》。

先是,王朴、竇儼洞曉音樂,前代不協律呂者多所考正。樸、儼既沒,未有繼其職者。會太祖以雅樂聲高,詔峴講求其理,以均節之,自是八音和暢,上甚嘉之。語具《律志》。樂器中有叉手笛者,上意欲增入雅樂,峴即令樂工調品,以諧律呂,其執持之狀如拱揖然,請目曰「拱辰管」,詔備於樂府。

開寶初,遷司勳員外郎、權知泗州,判吏部南曹,曆夔、晉二州通判。九年,江南平,受詔採訪。太宗即位,遷主客郎中。太平興國二年,知兗州,改京東轉運使。

峴性苛刻鄙吝,好殖財,複輕侮人,嘗以官船載私貨販易規利。初為判官鄭同度論奏,既而彰信軍節度劉遇亦上言,按得實,坐削籍,配隸汝州。

六年,起為太常丞,分司西京,複階勳章服。端拱初,上躬耕籍田,峴奉留司賀表至闕下,因以其所著《奉常集》五卷、《秘閣集》二十卷、《注釋武成王廟贊》五卷奏禦,上甚嘉之,複授主客郎中,判太常寺兼禮儀院事。

是秋得暴疾,卒,年五十六。弟蒙。

蒙字顯仁,凝第四子也。生五六歲,凝教之誦古詩賦,一曆輒不忘。試令詠物為四句詩,頗有思致,凝歎賞而奇之,語峴曰:「此兒他日必以文章顯,吾老矣,不見,汝曹善保護之。」

太平興國八年擢進士第,釋褐霍丘主簿。雍熙初,知崇仁縣,就拜大理評事。江南轉運楊緘以其材幹奏,移知南昌縣。代還,刑部取為詳覆官,遷光祿寺丞。

先是,凝嘗取古今史傳聽訟斷獄、辨雪冤枉等事著為《疑獄集》,蒙因增益事類,分為三卷,表上之。俄獻所著文賦五十軸,召試中書,擢為太子中允。先是,馮起撰《御前登第三榜碑》以獻,上甚稱獎,命直史館。淳化初,蒙又撰《七榜題名記》,並補注凝所撰《古今孝悌集成》十卷以獻,遂以本官直集賢院,中謝日,賜緋魚。三年春,獻《觀燈賦》,詔付史館,遷右正言。

是歲,太宗親試貢士,蒙預考校,作歌以獻,上對宰相稱賞之,召問年幾何。時摹印《儒行篇》,以賜新及第人及三館、台省官,皆上表稱謝。上時禦便坐,出表以示宰相,而蒙洎尤稱上旨,因謂李昉曰:「蒙,宰相子,勤學自立,有文章,能荷堂構,如蒙者不可多得也。」遂以本官知制誥。不逾年,加水部員外郎、知理檢院。至道元年,賜金紫,與王旦同判吏部銓。是秋,晨起將朝,風眩暴作而卒,年四十五。上聞之驚歎,遣中使就家問疾狀,並恤其孤,賵賻加等。長子珙才十歲,即授大理評事。次子璬,補太廟齋郎。

蒙好修飾容儀,自五鼓張燈燭至辨色,冠帶方畢。雖幼能屬文,殊少警策。每草制,必精思討索而後成,拘於引類偶對,頗失典誥之體。上以其貴家子,能業文,甚寵待之,欲召入翰林,謂近臣曰:「蒙眸子眊眊然,胸中必不正,不可以居近侍也。」其命遂寢。

蒙弟嵲始為三班奉職,淳化中,獻文求試,上以故相之後,改授大理評事。

馮吉,字惟一,河南洛陽人。父道,周太師、中書令,追封瀛王。吉,晉天福初以父任秘書省校書郎,遷膳部、金部、職方員外郎,屯田、戶部、司勳郎中,累階金紫。周顯德中,遷太常少卿。

吉嗜學,善屬文,工草隸,議者以掌誥許之。然性滑稽無操行,每中書舍人缺,宰相即欲用吉,終以佻薄而止。

雅好琵琶,尤臻其妙,教坊供奉號名手者亦莫能及。父常戒令勿習,吉性所好,亦不能改。道欲辱之,因家宴,令吉奏琵琶為壽,賜以束帛,吉置於肩,左抱琵琶,按膝再拜如伶官狀,了無怍色,家人皆大笑。

及為少卿,頗不得意,以杯酒自娛。每朝士宴集,雖不召,亦常自至,酒酣即彈琵琶,彈罷賦詩,詩成起舞。時人愛其俊逸,謂之「三絕」。

宋初,受詔撰述《明憲皇太后諡議》,見稱于時。建隆四年卒,年四十五。

列傳第一百九十九文苑二

○高頔李度韓溥鞠常宋准柳開夏侯嘉正羅處約安德裕錢熙

高頔字子奇,開封雍丘人。後唐清泰中舉進士,同輩紿之曰:「何不從裴僕射求知乎?」時裴皞以左僕射致仕,後進無至其門者。頔性純樸,信其言,以文贄於皞。明年,禮部侍郎馬裔孫知貢舉,乃皞門下生也。皞以頔語之,遂擢乙科,四遷魏博觀察支使。

周顯德中,符彥卿奏署掌書記。時太宗親迎懿德皇后于大名,彥卿遣頔迎候,日夕陪接,尤伸款好。後隨彥卿鎮鳳翔,會詔留彥卿洛陽,頔複為天雄軍掌書記。後以病免,居於魏。

雍熙二年,太宗親試貢士,頔子南金舉學究,自陳曰:「臣父年八十四,嘗佐使幕,久已罷職,家貧無以存養。願賜一第,庶獲寸祿,以及老父。」上問左右其父何人,宰相宋琪以頔對,且言其素行廉介,老而彌厲,甚為搢紳推重。上曰:「此高頔子耶!頔在大名幕中,嘗與朕遊處,迨逾旬月。晨暮對案飲食,常拱手危坐,未曾少懈,其恭謹蓋天性也。惜其老矣,不欲煩以官政。」即擢南金第,拜頔左補闕致仕,賜錢十萬。後卒於家。

頔有清節,力學強記,手寫書千餘卷。彥卿待之甚厚,或過致優給,頔計口受費,餘皆不納。彥卿左右多肆貪虐,民不能堪,及彥卿罷鎮,其故時將吏、賓客皆心愧,無敢複游魏者。惟頔清苦守法,魏人愛之。在魏三十年,無一人言其非者。所乘馬老,以糜飼之。僕夫年七十,待之如初,時稱其長者。

次子鼎,舉進士,至殿中丞。

李度,河南洛陽人。周顯德中舉進士。度工於詩,有「醉輕浮世事,老重故鄉人」之句。時翰林學士申文炳知貢舉,樞密使王朴移書錄其句以薦之,文炳即擢度為第三人。釋褐永寧縣主簿。

累遷殿中丞、知歙州。坐事左遷絳州團練使,十年不調。度在歙州,嘗以所著詩刻于石,有中黃門得其石本,傳入禁中,太宗見之,謂宰相曰:「度今安在?」即令召至,對於便殿,與語甚悅,擢為虞部員外郎、直史館,賜緋。端拱初,籍田畢,交州黎桓加恩,命度借太常少卿充官告國信副使,上賜詩以寵行。未至交州,卒於太平軍傳舍,年五十七。

度之南使,每至州府,即借圖經觀其勝跡,皆形篇詩,以上所賜詩有「奉使南游多好景」之句,遂題為《奉使南遊集》,未成編而亡。

弟康亦善詩,太平興國二年,登進士第,官至太子右贊善大夫。

韓溥,京兆長安人,唐相休之裔孫。少俊敏,善屬文。周顯德初舉進士,累遷曆使府。開寶三年,自靜難軍掌書記召為監察禦史,三遷至庫部員外郎、知華州,同判靈州,再轉司門郎中。淳化二年被病,表請辭職尋醫,許之。溥博學善持論,詳練台閣故事,多知唐朝氏族,與人談亹癖然可聽,號為「近世肉譜」,搢紳頗推重之。尤善筆劄,人多藏尺牘。

弟洎,亦進士及第。

鞠常,字可久,密州高密人。祖真,黃縣令。父慶孫,申州團練判官,有詩名。常少好學,善屬文。漢乾祐二年擢進士第,裁二十一,釋褐秘書省校書郎。周廣順中,宰相范質奏充集賢校理,出為鄆州觀察支使,曆永興軍節度掌書記、伊陽令。顯德四年,詣闕進策,召試,複授猗氏令,遷蔡州防禦判官,複宰介休、魏縣。開寶中,趙普為相,擢為著作佐郎。時任此官,惟常與楊徽之、李若拙、趙鄰幾四人,皆有名于時。常應舉時,著《四時成歲賦》萬餘言,又為《春蘭賦》,頗存興托。後為清河令。七年,卒,年四十七。

子仲謀,字有開,雍熙中進士,有材幹,曆禦史、東京留守推官、陝西轉運,至兵部員外郎。仲謀集其父所為文成二十卷。

弟愉,周廣順中進士,與常齊名。

宋准,字子平,開封雍丘人。祖彥升,庫部員外郎。父鵬,秘書郎。准開寶中舉進士,翰林學士李皞知貢舉,擢准甲科。會貢士徐士廉擊登聞鼓,訴皞用情取捨非當。太祖怒,召准覆試於便殿,見准形神偉茂,程試敏速,甚嘉之,以為宜首冠俊造,由是複擢准甲科,即授秘書省校書郎、直史館。

八年,受詔修定諸道圖經。俄奉使契丹,複命稱旨。明年,出知南平軍,會改軍為太平州,依前知州事,就加著作佐郎。太平興國四年,遷著作郎、通判梓州,轉左拾遺。歸朝,預修諸書。八年,同知貢舉,出為河北轉運使,歲餘,以本官知制誥。雍熙中,加主客員外郎,複預知貢舉,俄判大理寺。四年,被病,遷金部郎中,罷知制誥。端拱二年卒,年五十二,賜錢百萬。

准美風儀,善談論,辭采清麗,蒞官所至,皆有治聲。盧多遜之南流也,李穆坐同門生黜免,左右無敢言者。准因奏事,盛言穆長者,有檢操,常惡多遜專恣,固非其黨也。上寤,未幾,盡複穆舊官。時論以此稱之。天禧三年,錄其子大年試秘書省校書郎。

准從弟可觀,金部郎中。族子郊、祁,並天聖二年進士甲科,別有傳。

柳開,字仲塗,大名人。父承翰,乾德初監察禦史。開幼穎異,有膽勇。周顯德末,侍父任南樂,夜與家人立庭中,有盜入室,眾恐不敢動,開裁十三,亟取劍逐之,盜逾垣出,開揮刃斷二足指。

既就學,喜討論經義。五代文格淺弱,慕韓愈、柳宗元為文,因名肩愈,字紹先。既而改名字,以為能開聖道之塗也。著書自號東郊野夫,又號補亡先生,作二傳以見意。尚氣自任,不顧小節,所交皆一時豪雋。范杲好古學,尤重開文,世稱為「柳、範」。王祐知大名,開以文贄大蒙賞激。楊昭儉、盧多遜並加延獎。開寶六年舉進士,補宋州司寇參軍,以治獄稱職,遷本州錄事參軍。太平興國中,擢右贊善大夫。會征太原,督楚、泗八州運糧。選知常州,遷殿中丞,徙潤州,拜監察禦史。召還,知貝州,轉殿中侍御史。雍熙二年,坐與監軍忿爭,貶上蔡令。

會大舉北征,開部送軍糧,將至涿州,有契丹酋長領萬騎與米信戰,相持不解,俄遣使紿言求降,開謂信曰:「兵法雲:'無約而請和,謀也。'彼將有謀,急攻之必勝。」信遲疑不決。逾二日,賊複引兵挑戰,後偵知果以矢盡,俟取於幽州也。師還,詣闕上書,願從邊軍效死,太宗憐之,複授殿中侍御史。

雍熙中,使河北,因抗疏曰:「臣受非常恩,未有以報,年裁四十,膽力方壯。今契丹未滅,願陛下賜臣步騎數千,任以河北用兵之地,必能出生入死,為陛下複幽、薊,雖身沒戰場,臣之願也。」上以五代戰爭以來,自節鎮至刺史皆用武臣,多不曉政事,人受其弊。欲兼用文士,乃以侍御史鄭宣、戶部員外郎趙載、司門員外郎劉墀並為如京使,左拾遺劉慶為西京作坊使,開為崇儀使、知甯邊軍。

徙全州。全西溪洞有粟氏,聚族五百余人,常鈔劫民口糧畜,開為作衣帶巾帽,選牙吏勇辯者得三輩,使入,諭之曰:「爾能歸我,即有厚賞,給田為屋處之;不然,發兵深入,滅爾類矣。」粟氏懼,留二吏為質,率其酋四人與一吏偕來。開厚其犒賜,吏民爭以鼓吹飲之。居數日遣還,如期攜老幼悉至。開即賦其居業,作《時鑒》一篇,刻石戒之。遣其酋入朝,授本州上佐。賜開錢三十萬。

淳化初,移知桂州。初,開在全州,有卒訟開,開即杖背黥面送闕下。有司言卒罪不及徒,召開下禦史獄劾系,削二官,黜為複州團練副使,移滁州。復舊官,知環州。三年,移邠州。時調民輦送趨環、慶,己再運,民皆蕩析產業,轉運使複督後運,民數千人入州署號訴。開貽書轉運使曰:「開近離環州,知芻糧之數不增,大兵可支四年,今蠶農方作,再運半發,老幼疲弊,畜乘困竭,奈何又苦之?不罷,開即馳詣闕下,白於上前矣。」卒罷之。又知曹、邢二州。

真宗即位,加如京使,歸朝,命知代州。上言曰:

國家創業將四十年,陛下紹二聖之祚,精求至治。若守舊規,斯未盡善。能立新法,乃顯神機。

臣以益州稍靜,望陛下選賢能以鎮之,必須望重有威,即群小畏服。又西鄙今雖歸明,他日未可必保,苟有翻覆,須得人制禦,若以契丹比議,為患更深。何者?契丹則君臣久定,蕃、漢久分,縱萌南顧之心,亦須自有思慮。西鄙積恨未泯,貪心不悛,其下倡狂,竟謀兇惡,侵漁未必知足,姑息未能感恩,望常預備之。以良將守其要害,以厚賜足其貪婪,以撫慰來其情,以寬假息其念。多命人使西入甘、涼,厚結其心,為我聲援,如有動靜,使其掩襲,令彼有後顧之憂,乃可制其輕動。今甲兵雖眾,不及太祖之時人人練習,謀臣猛將則又縣殊,是以比年西北屢遭侵擾,養育則月費甚廣,征戰則軍捷未聞。誠願訓練禁戢,使如往日行伍必求於勇敢,指顧無縱於後先,失律者悉誅,獲功者必賞。偏裨主將,不威嚴者去之。聽斷之暇,親臨殿庭,更召貔虎,使其擊刺馳驟,以彰神武之盛。

臣又以宰相、樞密,朝廷大臣,委之必無疑,用之必至當。銓總僚屬,評品職官,內則主管百司,外則分治四海。今京朝官則別置審官,供奉、殿直則別立三班,刑部不令詳斷,別立審刑,宣徽一司全同散地。大臣不獲親信,小臣乃謂至公。至如銀台一司,舊屬樞密,近年改制,職掌甚多,加倍置人,事則依舊,別無利害,虛有變更。臣欲望停審官、三班,複委中書、樞密、宣徽院,銀台司複歸樞密,審刑院複歸刑部,去其繁細,省其頭目。

又京府大都,萬方軌則,望仍舊貫,選委親賢。今皇族宗子悉多成長,但令優逸,無以試材,宜委之外藩,擇文武忠直之士,為左右贊弼之任。

又天下州縣官吏不均,或冗長至多,或歲年久闕。欲望縣四千戶已上選朝官知,三千戶已上選京官知。省去主簿,令縣尉兼領其事。自餘通判、監軍、巡檢、監臨使臣並酌量省減,免虛費於利祿,仍均濟於職官。

又人情貪競,時態輕浮,雖骨肉之至親,臨勢利而多變。同僚之內,多或不和,伺隙則致于傾危,患難則全無相救,仁義之風蕩然不復。欲望有頒告諭,各使改更,庶厚化原,永敦政本。

恭惟太祖神武,太宗聖文,光掩百王,威加萬國,無賢不用,無事不知。望陛下開豁聖懷,如天如海,可斷即斷,合行即行,愛惜忠直之臣,體察奸諛之黨。臣久塵著位,寢荷恩寵,辭狂理拙,唯聖明恕之!

開至州,葺城壘戰具,諸將多沮議不協。開謂其從子曰:「吾觀昂宿有光,雲多從北來犯境上,寇將至矣。吾聞師克在和,今諸將怨我,一旦寇至,必危我矣。」即求換郡,徙忻州刺史。及契丹犯邊,開上書,又請車駕觀兵河朔。四年,徙滄州,道病首瘍卒,年五十四。錄其子涉為三班奉職。

開善射,喜弈棋。有集十五卷。作《家戒》千餘言,刻石以訓諸子。性倜儻重義。在大名,嘗過酒肆飲,有士人在旁,辭貌稍異,開詢其名,則至自京師,以貧不克葬其親,聞王祐篤義,將丐之。問所費,曰:「二十萬足矣。」開即罄所有,得白金百餘兩,益錢數萬遣之。

開兄肩吾,至禦史。肩吾三子,湜、灝、沆並進士第,灝秘書丞。

夏侯嘉,正字會之,江陵人,少有俊才。太平興國中舉進士,曆官至著作佐郎。使于巴陵,為《洞庭賦》曰:

楚之南有水曰洞庭,環帶五郡,淼不知其幾百里。臣乙酉夏使岳陽,抵湖上,思構賦。明日披襟而觀之,則翼然動,促然跂,忄栗然駭,愕然眙。怳若駕春雲而軾霓,浩若浮汗漫而朝躋。退若據泰山之安,進若履千仞之危。懵若無識,智若通微。跛若不倚,蹌若將馳。耳不及掩,目不暇逃,情悸心嬉。二三日而後,神始宅,氣始正,若此不敢以賦為事者二年,然眷眷不已。

一日登崇丘,望大澤,有雲卒兮興,欻兮止。興止未霽,急若有遇。由是漬陽輝,沐芳澤,睹一異人於岩之際,霞為裾,雲為袂,冰膚雪肌,金玦玉佩,浮丘、羨門,斯實其對。

因言曰:「若非好辭者耶?」臣曰:「然。」「然則若智有所不通,識有所不窮,用不通不窮而循乎無端之紀,若得無殆乎?」臣又曰:「然。」「然志極則物應,思精則道來,嘉若之勤無嘩談,吾為若稱雲:'太極之生,曰地曰天。中含五精,五精之用而水居一焉。水之疏,邇則為江兮,遠則為河;積則為瀦兮,總則為湖。若今所謂洞庭者,傑立而孤,廓然如無區,其大無徒。含陽字陰,玄神之都。曖曖昧昧,百川不敢逾。有若臣者,有若賓者,有若僕者,有若子者,有若附庸者,有若娣姒者。若禹會塗山,武巡牧野,千出百會,鹹處麾下。每六合澄靜,中流回睨。莽莽蒼蒼,纖靄不翳。太陽望舒,出沒其間。萬頃咸沸,強而名之為巨澤,為長川,為水府,為大淵。縱之不逾,跼忠心之不卑。乍若賢人,以重自持。誘之不前,犯之愈堅。又若良將,以謀守邊。澎澎濞濞,浩爾一致。又若太始,未有仁義。沖訓漠漠,二氣交錯。又若混沌,凝然未鑿。此乃方輿之心胸,溟海之郛郭也。三代之前,其氣濩落。浩浩滔天,與物回薄。滅木襄陵,無際無廓。上帝降鑒,巨人斯作。乃命玄夷,授禹之機。隧山陻穀,滌源暢微。然後若金在熔,若木在工,流精成器,夫何不通。是澤之設,允執厥中。既巽其性,遂得其正。有升有降,有動有靜。'」

臣應之曰:「升降動靜,可得聞乎?」神曰:「水之性非圓非方,非柔非剛,非直非曲,非玄非黃。劃象為《坎》,本乎羲皇。外婉而固,內健而彰。降以《姤》始,升以《複》張。其靜處陰,其動隨陽。六府之甲,萬化之綱。式觀是澤,乃知天常。若乃四序之變,九夏攸處。烘然而炎,沸然而煮。群物鴻洞,爍為隆暑。澤之作,頎然其容,若去若住,若茹若吐。靈趨怪覲,杳不可睹。蒸之為雲,散之為雨。倏急萬象,如還太古。真可嘉也。若乃秋之為神,素氣清泚。肅肅翛閹,群籟四起。澤之動,黝然其姿,若挺若倚,若行若止,《巽》宮離離,為之騰風。蒼梧崇崇,為之供雲。四顧一色,黯然氤氳。其聲瀰瀰,若商非商,若徵非徵。東湊海門,一浪千里。又足畏也。言其狀,則石然而骨,岸然而革。氣然而榮,洚然而脈。有山而心,有洞而腹。有玉而體,有珠而目。穹鼻孤島,呀口萬穀。臂帶三吳,足跬荊、巫。或跂然而望,或翼然而趨。彭蠡、震澤,詎可雲乎?」

臣又問曰:「澤之態已聞命矣。水之族將如何居?」神曰:「大道變易,或文或質。沉潛自遂,其類非一。或被甲而邅,或曳裾而圓。或禿而跂,或角而蜿。或吞而呀,或去而牙。或心以之蟹,或目以之蝦。或修臂而立,或橫騖而疾。或發於首,或髯於肘。或儼而莊,或毅而黝。彪彪玢玢,若大虛之含萬匯,名循其生而合乎群者也。」

臣又問曰:「若神之資,其品何如也?」神曰:「清矣靜矣,麗矣至矣,邈難知矣。肇于古,古有所未達;形於今,今有所未察。非希夷合其心于自然,然後上天入地,把三根六。況水居陸處,夫何不燭。彼鞚鯉之賢,轡龍之仙,乃吾之肩也。其餘海若、天吳,陽侯、神胥,齪齪而游,曾不我儔。」

臣又問曰:「《易》稱'王公設險',是澤之險可以為固。而歷代興衰,其義安取?」神曰:「天道以順不以逆,地道以謙不以盈。故治理之世,建仁為旌,聚心為城。而弧不暇弦,矛不暇鋒,四海以之而大同。何必恃險阻,何必據要衝?若秦得百二為帝,齊得十二而王。其山為金,其水為湯。守之不義,欻然而亡。水不在大,恃之者敗。水不在微,怙之者危。若漢疲于昆明,桀困于酒池,亦其類也。故黃帝張樂而興,三苗棄義而傾。則知洞庭之波以仁不以亂,以道不以賊,惟賢者觀其知而後得也。」

於是盤桓徙倚,凝精流視。罄以辭對,倏然而晦。

徐鉉見之,曰:「是玄虛之流也。」人多傳寫。

端拱初,太宗知其名,召試辭賦,擢為右正言、直史館兼直秘閣,賜緋魚。元夕,上禦乾元門觀燈,嘉正獻五言十韻詩,其末句雲:「兩制誠堪羨,青雲侍玉輿。」上依韻和以賜之,有「狹劣終雖舉,通才列上居」之句,議者以為誡嘉正之好進也。未幾被病,詔以為益王生辰使。所獲金幣,鬻得錢輦歸家,忽一緡自地起立,良久而僕,聞者異之。嘉正疾遂篤,月餘卒,年三十七。

子紓,太子中舍。

羅處約,字思純,益州華陽人,唐酷吏希奭之裔孫。伯祖袞,唐末為諫官。父濟,仕蜀為升朝官。歸朝,至太常丞。處約嘗作《黃老先六經論》,曰:

先儒乙太史公論道德,先黃、老而後《六經》,此其所以病也。某曰:「不然,道者何?無之稱也,無不由也。混成而仙,兩儀至虛而應萬物,不可致詰。況名之曰'道',道既名矣,降而為聖人者,為能知來藏往,與天地准,故黃、老、姬、孔通稱焉。其體曰道,其用曰神,無適也,無莫也,一以貫之,胡先而尊,孰後而卑。」

「《六經》者,《易》以明人之權而本之於道;《禮》以節民之情,趣於性也;《樂》以和民之心,全天真也;《書》以敘九疇之秘,煥二帝之美;《春秋》以正君臣而敦名教;《詩》以正風雅而存規戒。是道與《六經》一也。」

「矧仲尼祖述堯、舜,則況於帝鴻氏乎?華胥之治,太上之德,史傳詳矣。老聃世謂方外之教,然而與《六經》皆足以治國治身,清淨則得之矣。漢文之時,未遑學校,竇後以之而治,曹參得之而相,幾至措刑。且仲尼嘗問禮焉,俗儒或否其說。」

餘曰:「《春秋》昭十七年,郯子來朝,仲尼從而學焉,俾後之人敦好問之旨。矧老子有道之士,周之史氏乎?餘謂《六經》之教,化而不已則臻于大同,大道之行則蠟賓息歎。黃、老之與《六經》,孰為先而孰為後乎?又何必繅藉玉帛然後為禮,筍虡鏞鼓然後為樂乎?余謂太史公之志,斯見之矣。惡可以道之跡、儒之末相戾而疾其說?病之者可以觀徼,未可以觀妙。」

人多重之。

登第,為臨渙主簿,再遷大理評事、知吳縣。王禹偁知長洲縣,日以詩什唱酬,蘇、杭間多傳誦。後並召赴闕,上自定題以試之,以禹偁為右拾遺,處約著作郎,皆直史館,賜緋魚。會下詔求讜言,處約上奏曰:

伏睹今年春詔旨,責以諫官備員未嘗言事,雖九寺、三監之官,亦得盡其讜議。陛下虔恭勞神,厲精求理,力行王道,坐致太平。心先天而不違,德生民而未有,所以散玄黃之協氣,為動植之休祥,而猶不伐功成,屢求獻替,此真唐堯、虞舜之用心也。

臣累日以來,趨朝之暇,或於卿士之內預聞時政之言,皆曰聖上以三司之中,邦計所屬,簿書既廣,綱條實繁,將求盡善之規,冀協酌中之道。竊聞省上言,欲置十二員判官兼領其職,貴各司其局,允執厥中。臣以三司之制非古也。蓋唐朝中葉之後,兵寇相仍,河朔不王,軍旅未弭,以賦調筦榷之所出,故自尚書省分三司以董之。然國用所須,朝廷急務,故僚吏之屬倚注尤深。或重其位以處之,優其祿以寵之,黽勉從事者姑務其因循,盡瘁事國者或生於睚眥,因循則無補于國,睚眥則不協于時。或淺近之人用指瑕於心計,深識之士以多可為身謀。蠹弊相沿,為日已久。今若如十二員判官之說,亦從權救敝之一端也。

然而聖朝之政臻乎治平,當求稽古之規,以為垂世之法。臣嘗讀《說命》之書,以為「事不師古,匪說攸聞」又《二典》曰:「若稽古帝堯。」「若稽古帝舜。」皆謂順考古道而致治平。以臣所見,莫若複尚書都省故事,其尚書丞郎、正郎、員外郎、主事、令史之屬,請依六典舊儀。以今三司錢刀粟帛筦筦榷支度之事,均在二十四司,如此則各有司存,可以責其集事。今則金部、倉部安能知儲廩帑藏之盈虛,司田、司川孰能知屯役河渠之遠近?有名無實,積久生常。況此卻複都省之事,下臣猶能僉知其可,況陛下聰明濬哲乎!

然議者以為不行已久,難於改更,若斷自宸心,下於相府,都省之制,故典存焉。上令下從,孰為不可,蓋人者可與習常,難與適變;可與樂成,難與慮始。在《周易》有之:「天地革而四時成。」此言能改命而創制,及小人樂成則革面以順上矣。況三司之名興於近代,堆案盈幾之籍,何嘗能省覽之乎?複就三司之中,更分置僚屬,則愈失其本原矣。今三司勾院即尚書省,比部元為勾覆之司,周知內外經費,陛下若欲複之,則制度盡在。迨及九寺、三監多為冗長之司,雖有其民,不舉其職。

伏望陛下當治平之日,建垂久之規,不煩更差使臣,別置公署。如此則名正而言順,言順而事成,省其冗員則息其經費,故《書》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乂。」伏望法天地簡易之化,建《洪范》大中之道,可以億萬斯年,垂衣裳而端拱矣。

受詔荊湖路巡撫,欲以苛察立名,所奏劾甚眾,官吏多被黜責。淳化三年卒,年三十三。

初,濟為開封府司錄,太宗尹京,頗嘉其強幹。太平興國中,處約與兄賁同舉進士,上臨試,知賁,濟之子,遂置之高等。八年,處約複登第。賁後至員外郎。

處約形神豐碩,見者加重,雖有詞采而急於進用,時論亦以此薄之。卒後,蘇易簡、王禹偁集其文凡十卷,題曰《東觀集》。禹偁為序,易簡表上之,詔付史館。

蜀士又有嚴儲者,太平興國中進士,後直史館,使河北督軍糧,陷於契丹。

安德裕,字益之,一字師皋,河南人。父重榮,晉成德軍節度,《五代史》有傳。德裕生於真定,未期,重榮舉兵敗,乳母抱逃水竇中。將出,為守兵所得,執以見軍校秦習,習與重榮有舊,因匿之。習先養石守瓊為子,及年壯無嗣,以德裕付瓊養之,因姓秦氏。習世兵家,以弓矢、狗馬為事。德裕孩提即喜筆硯,遇文字輒為誦讀聲,諸子不之齒,習獨異之。既成童,俾就學,遂博貫文史,精於《禮》、《傳》,嗜《西漢書》。習卒,德裕行三年服,然後還本姓。習家盡以TY裝與之,凡白金萬餘兩。德裕卻之,曰:「斯秦氏之蓄,于我何有?丈夫當自樹功名,以取富貴,豈屑於他人所有耶!」聞者高之。

開寶二年,擢進士甲科、歸州軍事推官,曆大理寺丞、著作佐郎。太平興國中,累遷秘書丞、知廣濟軍。時軍城新建,德裕作《軍記》及《圖經》三卷,優詔嘉獎。俄改太常博士。八年,通判秦州,就知州事。雍熙初,遷主客員外郎、通判廣州,未行,宰相李昉言其有史才,即以本官直史館。端拱初,改金部員外郎。

淳化初,知開封縣,會備三館職,改直昭文館。三年春,廷試貢士,德裕與史館修撰梁周翰並為考官,上顧宰相曰:「此皆有聞之士而老于郎署,周翰狹中,德裕嗜酒,朕聞其能改矣。」遂並賜金紫。俄遷司勳員外郎。至道初,德裕常作《九弦琴五弦阮頌》以獻,上稱其詞采古雅。至道三年,轉金部郎中、出知睦州,還判太府寺。咸平五年卒,年六十三。

德裕性介潔,以風鑒自負。王禹偁、孫何皆初遊詞場,德裕力為延譽。及領考試,何又其首選。然酣飲太過,故不被獎擢。有集四十卷。

錢熙,字太雅,泉州南安人。父居讓,陳洪進署清溪令。熙幼穎悟,及長,博貫群籍,善屬文,洪進嘉其才,以弟之子妻之。將署熙府職,辭不就,著《楚雁賦》以見志。尋復辟為巡官,專掌箋奏。

洪進歸朝,熙不敘舊職,舉進士。雍熙初,攜文謁宰相李昉,昉深加賞重,為延譽於朝,令子宗諤與之遊。明年,登甲科,補度州觀察推官。代還,寇准掌吏部選,上封薦錢若水、陳充、王扶洎熙皆有文,得試中書,遷殿中丞,賜緋魚。著《四夷來王賦》以獻,凡萬餘言,太宗嘉之,即以本官直史館。

淳化中,參知政事。蘇易簡對太宗言趙鄰幾追補《唐實錄》,鄰幾卒,家睢陽,即命熙乘傳而往,盡取其書來上。熙嘗與楊徽之言及張洎、錢若水將被進用,熙與劉昌言同鄉裏,相親善,又語及其事。昌言因以語洎,洎疑熙交構,訴之,熙坐削職、通判朗州,俄徙衡州,就改太常博士。真宗即位,遷右司諫。李宗諤、楊億素厚善熙,乃與梁顥、趙況、趙安仁同表請複熙舊職,不報。尋通判杭州,政多專達,為轉運使所奏,徙通判越州。

熙負氣好學,善談笑,精筆劄,狷躁務進。自罷職,因憤恚成疾,咸平三年卒,年四十八。嘗擬古樂府,著《雜言》十數篇及《措刑論》,為識者所許。有集十卷。

子蒙吉,亦進士及第。

列傳第二百文苑三

陳充吳淑舒雅黃夷簡盧稹謝炎許洞附徐鉉句中正曾致堯刁衎姚鉉李建中洪湛路振崔遵度陳越

陳充,字若虛,益州成都人。家素豪盛,少以聲酒自娛,不樂從宦。邑人敦迫赴舉,至京師,有名場屋間。雍熙中,天府、禮部奏名皆為進士之冠,廷試擢甲科,釋褐孟州觀察推官,就改掌書記。會寇准薦其文學,得召試,授殿中丞,出知明州。入為太常博士、直昭文館,遷工部、刑部員外郎。久病告滿,除籍,真宗憐其貧病,令致仕,給半奉。未幾病間,守本官,仍充職。以久次,遷兵部員外郎。景德中,與趙安仁同知貢舉,改工部、刑部郎中。

大中祥符六年,以足疾不任朝謁,出權西京留守禦史台,旋以本官分司,卒,年七十。

充詞學典贍,唐牛僧孺著《善惡無餘論》,言堯舜之善、伯鯀之惡,俱不能慶殃及其子,充因作論以反之,文多不載。

性曠達,善談謔,澹于榮利,自號「中庸子」。上頗熟其名,以疾故不登詞職。臨終自為墓誌。有集二十卷。

吳淑,字正儀,潤州丹陽人。父文正,事吳,至太子中允。好學,多自繕寫書。淑幼俊爽,屬文敏速。韓熙載、潘佑以文章著名江左,一見淑,深加器重。自是每有滯義,難於措詞者,必命淑賦述。以校書郎直內史。

江南平,歸朝,久不得調,甚窮窘。俄以近臣延薦,試學士院,授大理評事,預修《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一日,召對便殿,出古碑一編,令淑與呂文仲、杜鎬讀之。曆太府寺丞、著作佐郎。始置秘閣,以本官充校理。嘗獻《九弦琴五弦阮頌》,太宗賞其學問優博。又作《事類賦》百篇以獻,詔令注釋,淑分注成三十卷上之,遷水部員外郎。至道二年,兼掌起居舍人事,預修《太宗實錄》,再遷職方員外郎。

時諸路所上《閏年圖》,皆儀鸞司掌之,淑上言曰:「天下山川險要,皆王室之秘奧,國家之急務,故《周禮》職方氏掌天下圖籍。漢祖入關,蕭何收秦籍,由是周知險要,請以今閏年所納圖上職方。又州郡地裏,犬牙相入,向者獨畫一州地形,則何以傅合他郡?望令諸路轉運使,每十年各畫本路圖一上職方。所冀天下險要,不窺牖而可知;九州輪廣,如指掌而斯在。」從之。會詔詢禦戎之策,淑抗疏請用古車戰法,上覽之,頗嘉其博學。咸平五年卒,年五十六。

淑性純靜好古,詞學典雅。初,王師圍建業,城中乏食。裏閈有與淑同宗者,舉家皆死,惟存二女孩,淑即收養如所生,及長,嫁之。時論多其義。有集十卷。善筆劄,好篆籀,取《說文》有字義者千八百餘條,撰《說文五義》三卷。又著《江淮異人錄》三卷、《秘閣閒談》五卷。

子安節、讓夷、遵路皆進士及第。遵路官至祠部員外郎、秘閣校理。

舒雅字子正,久仕李氏。江左平,為將作監丞,後充秘閣校理。好學。善屬文,與吳淑齊名。累遷職方員外郎,求出,得知舒州,仍賜金紫。恬于榮宦,州之潛山靈仙觀有神仙勝跡,郡秩滿,即請掌觀事。東封,就加主客郎中,改直昭文館,轉刑部。在觀累年,優遊山水,吟詠自樂,時人美之。卒年七十餘。弟雄,端拱二年進士。

黃夷簡,字明舉,福州人。父廷樞,為王審知從事,甚被親遇。嗣王延鈞以女妻之。錢氏取福州,署光祿卿。夷簡少孤,好學,有名于江東,為錢惟治明州判官。太平興國初,隨錢俶來朝,授檢校秘書少監、元帥府掌書記,賜以襲衣、器幣、鞍勒馬。八年,俶讓元帥,改授夷簡淮海國王府判官。雍熙四年,俶改封許王,出鎮南陽,加夷簡倉部員外郎,充許王府判官。

俶薨,歸朝,為考功員外郎。累遷都官郎中,掌名表,人頗稱其得體。至道二年,上言浙右人無預館閣之職者,因自陳嘗勸錢俶入朝,詞甚懇激,太宗憐之,命直秘閣,俄判吏部南曹。咸平中,召試翰林,遷光祿少卿。

初,宰相張齊賢欲引夷簡與曾致堯並知制誥,有急制,值舍人出院,即封除目命夷簡草之,物議以為不可,故但進秩而已。景德中,夷簡被病,告滿二百日,禦史台言當除籍,真宗以其吳越舊僚,有詞學,且年老母在,特命續其月廩。大中祥符初,遷秘書少監。三年,丁內艱,上遣中使存問,賻贈有加,因請護母喪歸浙右,許之。且欲不絕其奉給,特授檢校秘書監、平江軍節度副使。逾年卒,年七十七。

夷簡喜談論,善屬文,尤工詩詠,老而不輟。嘗攝鴻臚卿,護許國長公主葬,在道,駙馬都尉魏鹹信禮接甚薄,夷簡銜之,言於上雲:「發引之日,以錢三十千遺臣治裝,不重王人,若有輕國命之意,臣拒不納。」上遣中使詰鹹信,鹹信言:「夷簡始受命,屢有求丐,又獻挽詞以希賂遺,臣皆不敢受,以是為慊。」既而夷簡又貢歌詩一編,大率譏鹹信吝嗇,且形於怨詛。複言所未受三十千錢,意欲索取。真宗甚鄙之,且不欲其歌詩流布於外,命中書召夷簡對焚之。士大夫以是薄其為人。

浙右士之秀者,又有盧稹、謝炎、許洞。

盧稹字淑微,杭州人。幼穎悟,七歲能詩,十二學屬文。及長,曉《五經》大義,酷嗜《周易》、《孟子》。端拱初,游京師,時徐鉉以宿儒為士子所宗,覽稹文,甚奇之,為延譽於朝。是年登進士第,調補真定束鹿主簿。至府,值契丹圍城,未及赴官,卒,年二十七。嘗著《五帝皇極志》、《孺子問》、《翼聖書》數十篇。

謝炎字化南,蘇州嘉興人。父崇禮,泰甯軍掌書記。炎慕韓、柳為文,與盧稹齊名,時謂之「盧、謝」。稹忄巽懦,炎勁急,反相厚善。端拱初,舉進士,調補昭應主簿,徙伊闕,連知華容、公安二縣,卒,年三十四。有集二十卷。

許洞字洞天,蘇州吳縣人。父仲容,太子洗馬致仕。洞性疏雋,幼時習弓矢擊刺之伎,及長,折節勵學,尤精《左氏傳》。咸平三年進士,解褐雄武軍推官。嘗詣府白事,有卒踞坐不起,即杖之。時馬知節知州,洞又移書責知節,知節怒其狂狷不遜,會洞輒用公錢,奏除名。

歸吳中數年,日以酣飲為事。嘗從民坊貰酒,一日,大署壁作《酒歌》數百言,鄉人爭往觀,其酤數倍,乃盡捐洞所負。景德二年,獻所撰《虎鈐經》二十卷。應洞識韜略、運籌決勝科,以負譴報罷,就除均州參軍。大中祥符四年,祀汾陰,獻《三盛禮賦》,召試中書,改烏江縣主簿,卒,年四十二。有集一百卷。又著《春秋釋幽》五卷、《演玄》十卷。

徐弦,字鼎臣,揚州廣陵人。十歲能屬文,不妄遊處,與韓熙載齊名,江東謂之「韓、徐」。仕吳為校書郎,又仕南唐李昪父子,試知制誥,與宰相宋齊丘不協。時有得軍中書檄者,鉉及弟鍇評其援引不當。檄乃湯悅所作,悅與齊丘誣鉉、鍇泄機事,鉉坐貶泰州司戶掾,鍇貶為烏江尉,俄復舊官。

時景命內臣車延規、傅宏營屯田于常、楚州,處事苛細,人不堪命,致盜賊群起。命鉉乘傳巡撫。鉉至楚州,奏罷屯田,延規等懼,逃罪,鉉捕之急,權近側目。及捕得賊首,即斬之不俟報,坐專殺流舒州。周世宗南征,景徙鉉饒州,俄召為太子右諭德,複知制誥,遷中書舍人。景死,事其子煜為禮部侍郎,通署中書省事,曆尚書在丞、兵部侍郎、翰林學士、御史大夫、吏部尚書。

宋師圍金陵,煜遣鉉求緩兵。時煜將朱令贇將兵十余萬自上江來援,煜以鉉既行,欲止令贇勿令東下。鉉曰:「此行未保必能濟難,江南所恃者援兵爾,奈何止之!」煜曰:「方求和解而複決戰,豈利於汝乎?」鉉曰「要以社稷為計,豈顧一介之使,置之度外可也。」煜泣而遣之。及至,雖不能緩兵,而入見辭歸,禮遇皆與常時同。及隨煜入覲,太祖責之,聲甚厲。鉉對曰:「臣為江南大臣,國亡罪當死,不當問其他。」太祖歎曰:「忠臣也!事我當如李氏。」命為太子率更令。

太平興國初,李昉獨直翰林,鉉直學士院。從征太原,軍中書詔填委,鉉援筆無滯,辭理精當,時論能之。師還,加給事中。八年,出為右散騎常侍,遷左常侍。淳化二年,廬州女僧道安誣鉉奸私事,道安坐不實抵罪,鉉亦貶靜難行軍司馬。

初,鉉至京師,見被毛褐者輒哂之,邠州苦寒,終不禦毛褐,致冷疾。一日晨起方冠帶,遽索筆手疏,約束後事,又別署曰:「道者,天地之母。」書訖而卒,年七十六。鉉無子,門人鄭文寶護其喪至汴,胡仲容歸其葬於南昌之西山。

鉉性簡淡寡欲,質直無矯飾,不喜釋氏而好神怪,有以此獻者,所求必如其請。鉉精小學,好李斯小篆,臻其妙,隸書亦工。嘗受詔與句中正、葛湍、王惟恭等同校《說文》,《序》曰:

許慎《說文》十四篇,並《序目》一篇,凡萬六百余字,聖人之旨蓋雲備矣。夫八卦既畫,萬象既分,則文字為之大輅,載籍為之六轡,先王教化所以行於百代,及物之功與造化均不可忽也。雖王帝之後改易殊體,六國之世文字異形,然猶存篆籀之跡,不失形類之本。及暴秦苛政,散隸聿興,便於末俗,人競師法。古文既變,巧偽日滋。至漢宣帝時,始命諸儒修倉頡之法,亦不能複。至光武時,馬援上疏論文字之訛謬,其言詳矣。及和帝時,申命賈逵修理舊文,於是許慎采史籀、李斯、揚雄之書,博訪通人,考之於逵,作《說文解字》,至安帝十五年始奏上之。而隸書之行已久,加以行、草、八分紛然間出,反以篆籀為奇怪之跡,不復輕心。

至於六籍舊文,相承傳寫,多求便俗,漸失本原。《爾雅》所載草、木、魚、鳥之名,肆志增益,不可觀矣。諸儒傳釋,亦非精究小學之徒,莫能矯正。

唐大曆中,李陽冰篆跡殊絕,獨冠古今,於是刊定《說文》,修正筆法,學者師慕,篆籀中興。然頗排斥許氏,自為臆說。夫以師心之獨見,破先儒之祖述,豈聖人之意乎?今之為字學者,亦多陽冰之新義,所謂貴耳而賤目也。

自唐末喪亂,經籍道息。有宋膺運,人文國典,粲然復興,以為文字者六藝之本,當由古法,乃詔取許慎《說文解字》,精加詳校,垂憲百代。臣等敢竭愚陋,備加詳考。

有許慎注義、序例中所載而諸部不見者,審知漏落,悉從補錄。複有經典相承傳,寫及時俗要用而《說文》不載者,皆附益之,以廣篆籀之路。亦皆形聲相從、不違六書之義者。

其間《說文》具有正體而時俗論變者,則具於注中。其有義理乘舛、違戾六書者,並列序於後,俾夫學者無或致疑。大抵此書務援古以正今,不徇今而違古。若乃高文大冊,則宜以篆籀著之金石,至於常行簡牘,則草隸足矣。

又許慎注解,詞簡義奧,不可周知。陽冰之後,諸儒箋述有可取者,亦從附益;猶有未盡,則臣等粗為訓釋,以成一家之書。

《說文》之時,未有反切,後人附益,互有異同。孫愐《唐韻》行之已久,今並以孫愐音切為定,庶幾學者有所適從焉。

鍇亦善小學,嘗以許慎《說文》依四聲譜次為十卷,目曰《說文解字韻譜》。鉉序之曰:

昔伏羲畫八卦而文字之端見矣,蒼頡模鳥跡而文字之形立矣。史籀作大篆以潤色之,李斯變小篆以簡易之,其美至矣。及程邈作隸而人競趣省,古法一變,字義浸訛。先儒許慎患其若此,故集《倉》、《雅》之學,研六書之旨,博訪通識,考于賈逵,作《說文解字》十五篇,凡萬六百字。字書精博,莫過於是。篆籀之體,極於斯焉。

其後賈魴以《三蒼》之書皆為隸字,隸字始廣而篆籀轉微。後漢及今千有餘歲,凡善書者皆草隸焉。又隸書之法有冊繁補闕之論,則其訛偽斷可知矣。故今字書之數累倍於前。

夫聖人創制皆有依據,不知而作,君子慎之,及史闕文,格言斯在。若草、木、魚、鳥,形聲相從,觸類長之,良無窮極,苟不折之以古義,何足以觀?故叔重之後,《玉篇》、《切韻》所載,習俗雖久,要不可施之于篆文。往者,李陽冰天縱其能,中興斯學。贊明許氏,奐焉英發。然古法背俗,易為堙微。

方今許、李之書僅存于世,學者殊寡,舊章罕存。秉筆操觚,要資檢閱,而偏傍奧密,不可意知,尋求一字,往往終卷,力省功倍,思得其宜。舍弟鍇特善小學,因命取叔重所記,以《切韻》次之,聲韻區分,開卷可睹。鍇又集《通釋》四十篇,考先賢之微言,暢許氏之玄旨,正陽冰之新義,折流俗之異端,文字之學,善矣盡矣。今此書止欲便於檢討,無恤其他,故聊存詁訓,以為別識。其餘敷演,有《通釋五音》凡十卷,貽諸同志雲。

鉉親為之篆,鏤板以行於世。

鍇字楚金,四歲而孤,母方教鉉,未暇及鍇,能自知書。李景見其文,以為秘書省正字,累官內史舍人,因鉉奉使入宋,憂懼而卒,年五十五。李穆使江南,見其兄弟文章,歎曰:「二陸不能及也!」

鉉有文集三十卷,《質疑論》若干卷。所著《稽神錄》,多出於其客蒯亮。鍇所著則有文集、家傳、《方輿記》、《古今國典》、《賦苑》、《歲時廣記》雲。

句中正,字坦然,益州華陽人。孟昶時,館于其相毋昭裔之第,昭裔奏授崇文館校書郎,複舉進士及第,累為昭裔從事。歸朝,補曹州錄事參軍、汜水令,又為潞州錄事參軍。

中正精於字學,古文、篆、隸、行、草無不工。太平興國二年,獻八體書。太宗素聞其名,召入,授著作佐郎、直史館,被詔詳定《篇》、《韻》。

四年,命副張洎為高麗加恩使,還,遷左贊善大夫,改著作郎,與徐鉉重校定《說文》,模印頒行。太宗覽之嘉賞,因問中正,凡有聲無字有幾何?中正退,條為一卷以獻。上曰:「朕亦得二十一字,可並錄之也。」時又命中正與著作佐郎吳鉉、大理寺丞楊文舉同撰定《雍熙廣韻》。中正先以門類上進,面賜緋魚,俄加太常博士。《廣韻》成,凡一百卷,特拜虞部員外郎。

淳化元年,改直昭文館,三遷屯田郎中,杜門守道,以文翰為樂。太宗神主及諡寶篆文,皆詔中正書之。嘗以大小篆、八分三體書《孝經》摹石,咸平三年表上之。真宗召見便殿,賜坐,問所書幾許時,中正曰:「臣寫此書,十五年方成。」上嘉歎良久,賜金紫,命藏于秘閣。時乾州獻古銅鼎,狀方而四足,上有古文二十一字,人莫能曉,命中正與杜鎬詳驗以聞,援據甚悉。五年,卒,年七十四。

中正喜藏書,家無餘財。子希古、希仲並進士及第,希仲太常博士。

蜀人又有孫逢吉、林罕。逢吉嘗為蜀國子《毛詩》博士、檢校刊刻石經。罕亦善文字之學,嘗著《說文》二十篇,目曰《林氏小說》,刻石蜀中。

曾致堯字正臣,撫州南豐人。太平興國八年進士,解褐符離主簿、梁州錄事參軍,三遷著作佐郎、直史館,改秘書丞,出為兩浙轉運使。嘗上言:「去歲所部秋租,惟湖州一郡督納及期,而蘇、常、潤三州悉有逋負,請各按賞罰。」太宗以江、淮頻年水災,蘇、常特甚,所言刻薄不可行,詔戒致堯毋擾。俄徙知壽州,轉太常博士。

致堯性剛率,好言事,前後屢上章奏,辭多激訐。真宗即位,遷主客員外郎、判鹽鐵勾院。張齊賢薦其材,任詞職,命翰林試製誥,既而以輿議未允而罷。

李繼遷擾西鄙,靈武危急,命張齊賢為涇、原、邠、寧、環、慶等州經略使,選致堯為判官,仍遷戶部員外郎。既受命,因抗疏自陳,願不受章紱之賜,詞旨狂躁。詔禦史府鞫其罪,黜為黃州副使,奪金紫。未幾,復舊官,改吏部員外郎,曆知泰、泉、蘇、揚、鄂五州。大中祥符初,遷禮部郎中,坐知揚州日冒請一月奉,降掌升州榷酤,轉戶部郎中。五年,卒,年六十六。

致堯頗好纂錄,所著有《仙鳧習翼》三十卷、《廣中台志》八十卷、《清邊前要》三十卷、《西陲要紀》十卷、《為臣要紀》一十五篇。子易從、易占皆登進士第。

刁衎,字元賓,升州人。父彥能,仕南唐為昭武軍節度。衎用蔭為秘書郎、集賢校理,衣五品服,以文翰入侍,甚被親昵。李煜嘗令直清輝殿,閱中外章奏。

金陵平,從煜歸宋,太祖賜緋魚,授太常寺太祝。稱疾,假滿,屏居輦下者數歲。太平興國初,李昉、扈蒙在翰林,勉其出仕,因撰《聖德頌》獻之。詔複本官,出知睦州桐廬縣。

會詔群臣言事,衎上《諫刑書》,謂:

淫刑酷法非律文所載者,望詔天下悉禁止之。巡檢使臣捕得盜賊、亡卒,並送本部法官訊鞫,無得擅加酷虐。古者投奸凶於四裔,今遠方囚人盡歸京闕,以配務役,最非其宜。且神皋勝地,天子所居,豈使流囚於此聚役。自今外處罪人,望勿許解送上京,亦不留于諸務充役。

又《禮》曰:「刑人於市,與眾棄之。」則知黃屋紫宸之中,非用刑行法之處。望自今御前不行決罰之刑,殿前引見司鉗黥法具,並赴禦史台、廷尉之獄;敕杖不以大小,皆引赴禦史、廷尉。京府或出中使,或命法官,具禮監科,以重聖皇明刑慎法之意。

或有犯劫盜亡命,罪重者刖足釘身,國門布令。此乃小民昧于刑憲,逼於衣食,偶然為惡,義不及他,被其慘毒,實傷風化,亦望減除其法。如此則人情不駭,各固其生;和氣無傷,必臻上瑞。

再遷大理寺丞,獻文四十篇。召試,授殿中丞、通判湖州,上疏請定天下酒稅額、修郡縣城隍、條約牧宰、除兩浙丁身錢、禁汴水流屍,凡五事。俄知婺州,遷國子博士。會考校百官殿最,衎被召,以無過,得知光州,就改虞部員外郎。轉運使狀其政績,優詔嘉獎,徙知廬州。

真宗即位,遷比部員外郎。嘗上疏曰:

臣聞天下,大器也;群生,眾畜也。治大器者執一以正其度,保眾畜者齊化以臻其原。故至人謂莫神于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又曰:帝王乘地而總萬物,以用人也。則知萬乘之尊,一人之位,等天地之覆燾,若日月之照臨,可不慎思慮以安民,系慘舒而被物!所以堯、舜篤善道以垂化,而民謂之所天;桀、紂懷凶德以害世,而民謂之獨夫。則君之於民,善惡有如是之驗;民之于君,毀譽有如是之異。

陛下纂圖茲始,布政惟新,所宜上順天心,下從人欲,進善以去惡,避毀而求譽。遵唐、虞之治,斥辛、癸之亂,私賞無及於小人,私罰無施于君子,任賢勿貳,去邪勿疑。開諫諍之門,塞讒佞之口,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無以春秋鼎盛而耽于逸遊,無以血氣方剛而惑於聲色。若太祖之勤儉,若太宗之惠慈,答天地敷錫之意,保祖宗艱難之業,則周成、漢文二宗之美,不可同年而議擬也。

代還,獻所著《本說》十卷,得以本官充秘閣校理,出知潁州。入為比部員外郎,改直秘閣,充崇文院檢討。時杜鎬、陳彭年並預檢討、衎言此二人可專其任,詔許解職,判三司開拆司,預修《冊府元龜》,加主客郎中。求領外任,得知湖州,轉刑部郎中。歲滿,複預編修。大中祥符六年,書成,授兵部郎中。入朝,暴中風眩,真宗遣使馳賜金丹,已不救,年六十九。

衎始仕李氏,權勢甚盛。父為藩帥,家富於財,被服飲膳,極於侈靡。歸宋,以純澹夷雅知名于時,恬於祿位,善談笑,喜棋弈,交道敦篤,士大夫多推重之。

子湛、湜、渭,皆登進士第。湛,刑部郎中;湜,屯田員外;渭,太常博士。湛子繹、約,天聖中並進士及第。

姚鉉,字寶之,廬州合肥人。太平興國八年進士甲科,解褐大理評事,知潭州湘鄉縣,三遷殿中丞,通判簡、宣、升三州。淳化五年,直史館,侍宴內苑,應制賦《賞花釣魚詩》,特被嘉賞,翌日,命中使就第賜白金以獎之。

至道初,遷太常丞,充京西轉運使,曆右正言、右司諫、河東轉運使。俄上言曰:「伏見諸路官吏,或強明蒞事、惠愛及民者,則必立教條,除其煩擾。然狡胥之輩,非其所便,俟其罷官,悉藏記籍,害公蠹政,莫甚於此。《禮》雲:'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又《語》曰:'舊令尹之政必告新令尹。'斯實聖人之格言,國家之急務也。欲望所在官吏,有經畫利濟事可長久者,歲終書曆,受代日錄付新官,俾之遵守。若事有灼然匪便,聽上聞,俟報改正。」詔從之。

咸平三年,河決鄆州王陵埽,東南注钜野,入淮、泗,城中積水壞廬舍,以鉉知州事,徙州于汶陽鄉之高原,委以營度,許便宜從事。工畢,加起居舍人、京東轉運使,徙兩浙路。

鉉雋爽,頗尚氣。薛映知杭州,與之不協,事多矛盾。映摭鉉罪狀數條,密以聞,詔使劾之,當奪一官,特除名,貶連州文學。吉州之萬安抵虔,江有贛石,舟行其中,湍險萬狀,鉉過,感而賦之以自況。大中祥符五年,會赦,移嶽州,又移舒州,俄授本州團練副使。天禧四年卒,年五十三。

鉉文辭敏麗,善筆劄,藏書至多,頗有異本,兩浙課吏寫書,亦薛映所掎之一事。雖被竄斥,猶傭夫荷擔以自隨。有集二十卷。又采唐人文章纂為百卷,目曰《文粹》。卒後,子嗣複以其書上獻,詔藏內府,授嗣複永城主簿。幼子稱,俊穎美秀,頗善屬辭,裁十歲卒。鉉紀其事為《聰悟錄》,人多傳之。

李建中,字得中,其先京兆人。曾祖逢,唐左衛兵曹參軍。祖稠,梁商州刺史,避地入蜀。會王建僭據,稠預佐命功臣,左衛將軍。建中幼好學,十四丁外艱。會蜀平,侍母居洛陽,聚學以自給。攜文游京師,為王佑所延譽,館于石熙載之第,熙載厚待之。

太平興國八年進士甲科,解褐大理評事,知嶽州錄事參軍。轉運使李惟清薦其能,再遷著作佐郎、監潭州茶場,改殿中丞,曆通判道、郢二州。柴成務領漕運,再表稱薦,轉太常博士。時言事者多以權利進,建中表陳時政利害,序王霸之略,太宗嘉賞,因引對便殿,賜以緋魚。會考課京朝官,建中舊坐公累罰金,漏其事,坐降授殿中丞,監在京榷易院。蘇易簡方被恩顧,多得對,嘗言蜀中文士,因及建中,太宗亦素知之,命直昭文館。建中父名昭文,懇辭,改集賢院。數月,出為兩浙轉運副使,再遷主客員外郎,曆通判河南府,知曹、解、潁、蔡四州。景德中,以久次,進金部員外郎。

建中性簡靜,風神雅秀,恬于榮利,前後三求掌西京留司禦史台,尤愛洛中風土,就構園池,號曰「靜居」。好吟詠,每遊山水,多留題,自稱岩夫民伯。加司封員外郎、工部郎中。建中善修養之術,會命官校定《道藏》,建中預焉。又判太府寺。大中祥符五年冬,命使泗州,奉禦制《汴水發願文》,就致設醮。使還得疾,明年卒,年六十九。

建中善書劄,行筆尤工,多構新體,草、隸、篆、籀、八分亦妙,人多摹習,爭取以為楷法。嘗手寫郭忠恕《汗簡集》以獻,皆科鬥文字,有詔嘉獎。好古勤學,多藏古器名畫。有集三十卷。

子周道、周士並進士及第。周士曆侍御史、江東、陝西轉運、三司鹽鐵判官,賜金紫,終工部郎中。周民,太子中舍。

洪湛,字惟清,升州上元人。曾祖勳,南唐崇文館直學士。祖壽,桐城令。父慶元,獻書李煜,授奉禮郎,補新喻令。歸宋,至冤句令。湛幼好學,五歲能為詩,未冠,錄所著十卷為《齠年集》。舉進士,有聲。雍熙二年,廷試已落,復試,擢置高等,解褐歸德軍節度推官。召還,授右拾遺、直史館。

端拱初,通判壽、許二州。歸宋,與左正言尹黃裳、馮拯、右正言王世則、宋沆伏閣請立許王元僖為儲貳,詞意狂率,太宗怒。時沆坐呂蒙正親黨,已出為宜州團練副使。上因語近臣曰:「儲副,邦國之本,朕豈不知。但近世淺薄,若立太子,即東宮僚屬皆須稱臣,官職聯次與上臺無異,人情深所不安。此事朕自有時爾。」湛坐削職,出知容州,黃裳知邕州,拯知端州,沆知靖州,世則知蒙州。容之戍卒謀竊發者,湛偵知,亟斬之。再遷比部員外郎,知郴、舒二州。

咸平二年召還,命試舍人院,複直史館。是秋,命與閣門祗候韓紹輝使荊湖按視民事,條奏利病甚眾。還,判三司都磨勘司。又與王欽若同知貢舉,未幾,同修起居注。時議城綏州,邊臣互言利害,遣湛與閣門祗候程順奇同往按視,湛言城之利有七而害有二,遂詔營葺,終以勞人罷之。

湛美風儀,俊辯有材幹,凡五使西北議邊要。真宗有意擢任,顧遇甚厚。曲宴苑中,賦賞花詩,不移晷以獻,深被褒賞。

五年春,有河陰民常德方訟臨津尉任懿納賄登第,事下禦史台,鞫得懿款雲:「咸平二年,補太學生,寓僧仁雅舍,因仁雅求院之主僧惠秦為道地,署紙許銀七鋌,仁雅、惠秦隱其二,易為五鋌。惠秦素識王欽若已在貢院,乃因館客寧文德、僕夫徐興納署紙于欽若妻李,李密召家僕祁睿書懿名于左臂,並口傳許賂之數,入省告欽若。及懿過五場,睿複持湯飲至省,欽若遣睿語李,令取其銀,懿未即與。既而懿預奏名授官,未行,丁內艱,還鄉里。仁雅馳書索銀,形於詛罵。」德方者,賣蔔縣市,獲其書,以告中丞趙昌言,具其事奏白,請逮欽若屬吏。

先是,欽若為亳州判官,睿其廳幹,及代歸,以睿從行而未除州之役籍。及貢舉事畢,會州人張續還鄉行服,托為睿去籍名。至是,欽若訴雲:「睿休役之後,始傭於家,而惠秦未嘗及門。」欽若方被寵顧,乃詔翰林侍讀學士邢昺、內侍副都知閻承翰並驛召知曹州邊肅、知許州毋賓古就太常寺別鞫,懿易款雲:「有妻兄張駕舉進士,識湛,懿亦與駕同造湛門,嘗以石榴二百枚、木炭百秤饋之。懿之輸銀也,但憑二僧達一主司,實不知誰何?」乃以為湛納其銀。湛適使陝西,中途召還,時張駕已死,甯文德、徐興悉遁去,欽若近參機務,門下僕使多新募至,不識惠秦,故無與佐證。又固執知舉時未有祁睿,遂以湛受銀,法當死,特詔削籍、流儋州。懿杖脊、配隸忠靖軍。惠秦坐受簡劄及隱銀未入已,以年七十餘,當贖銅八斤,特杖一百,黥面配商州坑冶。仁雅杖脊,配隸郢州牢城,而不窮用銀之端。

初,王旦與欽若知舉,出拜樞密副使,以湛代領其事。湛之入貢院,懿已試第三場畢,及官收湛贓,家實無物。湛素與梁顥善,或假顥白金器,乃取以輸官。六年,會赦移惠州,至化州調馬驛卒,年四十一。

湛時一子偕行,甚幼,州以聞,特詔賜錢二萬,官為護喪還揚州。因詔命官配流嶺外而沒者,悉給緡錢,聽其歸葬,如親屬幼稚者,所在遣牙校部送之。湛有集十卷。

子鼎,大中祥符四年進士,至度支員外郎、直史館、鹽鐵判官。

路振,字子發,永州祁陽人,唐相岩之四世孫。岩貶死嶺外,其子琛避地湖湘間,遂居焉。振父洵美事馬希杲,署連州從事,謝病終於家。振幼穎悟,五歲誦《孝經》、《論語》。十歲聽講《陰符》,裁百言而止,洵美責之,俾終其業。振曰:「百言演道足矣,餘何必學?」洵美大奇之。十二丁外艱,母氏慮其廢業,日加誨激,雖隆冬盛署,未始有懈。

淳化中舉進士,太宗以詞場之弊,多事輕淺,不能該貫古道,因試《卮言日出賦》,觀其學術。時就試者凡數百人,鹹咢眙忘其所出,雖當時馳聲場屋者亦有難色。振寒素,游京師人罕知者,所作賦尤為典贍,太宗甚嘉之。擢置甲科,釋褐大理評事,通判邠州,徙徐州。召還,直史館,複遣之任,遷太子中允、知濱州。一日,契丹至城下,兵少,民相恐,眾謂振文吏,無戰禦方略,環聚而泣。振乃親加撫諭,且以敵盛不可與爭鋒,宜堅壁自守。數日,契丹引去。轉運使劉綜稱其能,詔書褒美。

常作《祭戰馬文》曰:

咸平中,契丹犯高陽關,執大將康保裔,略河朔而去。天子幸魏,特遣將王榮以五千騎追之。榮無將材,但能走馬,以馳射為事,受命恇怯,數日不敢行,伺賊渡河而後發。有剽淄、齊者數千騎尚屯泥沽,榮不欲見敵,遂以其騎略河南岸而還。晝夜急騎,馬不秣而道斃者十有四五,天子憫之,遣使收瘞焉。因作祭文曰:

房駟之精,降為驪騂。飲泉呀風,流沙激霆。虎脊孤聳,龍媒鷙獰。丹髦曉霞,的顙秋星。茀方著幹,宜乘旋膺。巉臚角起,方背珠明。

爾其絕塞草荒,八月隕霜。毛縮蹄堅,筋舒脈張。獸惡恐噬,虯獰欲驤。噴沙散沫,千里飛雪。圉人負紖,武士索鐵。前遮後突,雷動地裂。急挽一而制百,終伏撾而受絏。牧官劬劬,歲入券書。蹄钜累累,通乎鬼區。名駒大介,銜尾入塞。勞其酋長,節以駔儈。蜀錦吳繒,積如丘陵。馬歸於我也重,幣入於彼也輕。

於是絡黃金之羈,浴天池之波。鼓鬣雲衢,弄影星河。或踶而齧,或嗅而吪。原蠶申禁,駔駿何多。帝念神物,來經遠道。閱之於內殿,養之於外皂,飲以玉池,秣之瑤草。

窮冬邊塵,入我河漘。羽書宵飛,龍馭北巡。選仗下之名馬,屬閫外之武臣。琱戈電燭,禁旅星陳。授以長策,帥以全軍。壯士怒兮山可擘,猛馬哮兮虎可咋。何嚄唶之無勇,反遷延而避敵。

冰霜淒淒,介甲而馳。不飲不秣,載渴載饑。駿馬餒死,行人嗟咨。委天骨于衢路,反星精於雲霧。報主恩之無及,齊戎力而何誤。生芻致祭,弊帷成禮。瘞于崇岡,全爾具體。馬如有神,知帝之仁。嗚呼!

又以西兵未弭,入判大理寺,改太常丞、知河中府,徙知鄧州。代還,判吏部南曹三司催欠憑由司。景德中使福建巡撫,俄判鼓司登聞院。會修《兩朝國史》,以振為編修官。大中祥符初,使契丹,撰《乘軺錄》以獻。改太常博士、左司諫,擢知制誥。

振文詞溫麗,屢奏賦頌,為名輩所稱,尤長詩詠,多警句。及居文翰之職,深愜物議,自是彌加精厲。從祀譙、亳,時同職分局掌事,振獨直行在,專典綸翰,箋奏填委,應用無滯,時推其敏贍。七年,同修起居注,張複、崔遵度以書事誤失降秩,擇振與夏竦代之。嗜酒得疾,其冬卒,年五十八。錄其子綸為太常寺奉禮郎。

振純厚無城府,恂恂如也,時人惜其登用之晚。有集二十卷。又嘗采五代末九國君臣行事作世家、列傳,書未成而卒。

崔遵度,字堅白,本江陵人,後徙淄州之淄川。純介好學,始七歲,授經于叔父憲,嘗以《春秋》編年、《史》、《漢》紀傳之例問於憲,憲曰:「此兒他日成令名矣。」太平興國八年舉進士,解褐和州主簿,換臨汾。饋芻糧,三抵綏州,涉無定河,河沙與水混流無定跡,陷溺相繼,遵度憫之,著銘以紀焉。端拱初,轉運副使夏侯濤上其勤狀,召歸,對便坐,因獻文自薦。時新建秘閣,命中書試作頌一首,擢著作佐郎。

淳化中,吏部侍郎李至薦之,遷殿中丞,出知忠州。李順之亂,賊遣其党張餘來攻,遵度領甲士百餘背城而戰,賊逾堞以入,遵度投江中,賴州兵援之,得免。坐失城池,貶崇陽令,移鹿邑。咸平初,複為太子中允。景德初,內出遵度名,引對崇政殿,詔索所著文,召試舍人院,改太常丞、直史館。會修《兩朝國史》,與路振並為編修官。大中祥符元年,命同修起居注。東封,進博士,祀汾陰,是歲,真宗以兩省官絕少,故因覃慶選補之,命為左司諫。

遵度與物無競,口不言是非,淳澹清素,於勢利泊如也。掌右史十餘歲,立殿墀上,常退匿楹間,慮上之見。善鼓琴,得其深趣。所僦舍甚湫隘,有小閣,手植竹數本,朝退,默坐其上,彈琴獨酌,翛然自適。嘗著《琴箋》雲:

世之言琴者,必曰長三尺六寸象期之日,十三徽象期之月,居中者象閏,前世未有辨者。至唐協律郎劉貺以樂器配諸節候,而謂琴為夏至之音。至於泛聲,卒無述者,愚嘗病之。因張弓附案,泛其弦而十三徽聲具焉,況琴瑟之弦乎!是知非所謂象者,蓋天地自然之節耳,又豈止夏至之音而已。

夫《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者,太極之節也;四時者,兩儀之節也;律呂者,四時之節也;晝夜者,律呂之節也;刻漏者,晝夜之節也。節節相交,自細至大而歲成焉。既不可使之節,亦不可使之不節,氣之自然者也。氣既節矣,聲同則應,既不可使之應,亦不可使之不應,數之自然者也。既節且應,則天地之文成矣。文之義也,或任形而著,或假物而彰。日星文乎上,山川理乎下,動物植物,花者節者,五色具矣。斯任形者也。至於人常有五性而不著,以事觀之然後著;日常有五色而不見,以水觀之然後見;氣常有五音而不聞,以弦考之然後聞。斯假物者也。

是故聖人不能作《易》而能知自然之數,不能作琴而能知自然之節。何則?數本于一而成於三,因而重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及其應也,一必於四,二必於五,三必於六焉。氣氣相召,其應也必矣。卦既畫矣,故畫琴焉。始以一弦泛桐,當其節則清然而號,不當其節則泯然無聲,豈人力也哉!且徽有十三,而居中者為一。自中而左泛有三焉,又右泛有三焉,其聲殺而已,弦盡則聲減。及其應也,一必於四,二必於五,三必於六焉,節節相召,其應也必矣。

《易》之書也,偶三為六,三才之配具焉,萬物由之而出。雖曰六畫,及其數也,止三而已矣。琴之畫也,偶六而根於一,一鐘者,道之所生也。在數為一,在律為黃,在音為宮,在木為根,在四體為心,眾徽由之而生。雖曰十三,及其節也,止三而已矣。卦之德方,經也;蓍之德圓,緯也;故萬物不能逃其象。徽三其節,經也;弦五其音,緯也;故眾音不能勝其文。先儒謂八音以絲為君,絲以琴為君。愚謂琴以中徽為君,盡矣。夫徽十三者,蓋盡昭昭可聞者也。苟盡弦而考之,乃總有二十三徽焉,是一氣也。丈弦具之,尺弦亦具之,豈有長短大小之限哉!

是則萬物本於天地,天地本於太極,太極之外以至於萬物,聖人本于道,道本于自然,自然之外以至於無為,樂本於琴,琴本於中徽,中徽之外以至於無聲。是知作《易》者,考天地之象也;作琴者,考天地之聲也。往者藏音而未談,來者專聲而忘理。《琴箋》之作也,庶乎近之。苟其闕也,請俟君子。

世稱其知言。

七年,東郊,建壇恭謝。壇上設正坐奉天地,配坐奉二聖。遵度時與張複同典記注,書昊天為天皇,又增聖祖配位,坐謬誤,降為右正言,複亦責為工部郎中。逾歲,並複其秩。

九年,仁宗以壽春郡王開府,詔宰相擇耆德方正有學術之士,鹹曰遵度力學,有士行,時稱長者,遂命與張士遜並為王友。改戶部員外郎,賜服金紫,又賚襲衣、犀帶、緡錢。上作七言詩寵之。因謂左右曰:「翊善、記室,皆府屬也,故王皆受拜,今賓友之禮,當令答拜。」府中文翰皆遵度所作。王讀《孝經》徹章,複以禦詩賜之。國史成,拜吏部員外郎,升邸進封,改禮部郎中,充諮議參軍。儲宮建,又加吏部兼左諭德。未幾,命使契丹,判司農寺。

遵度性寡合,喜讀《易》,嘗雲:「意有疑,則彈琴辨其數,筮《易》觀其象,無不究也。」

天禧四年八月卒,年六十七。其子拜官者二人。仁宗即位,特詔贈工部侍郎,又授其二孫官,有集二十卷。

陳越,字損之,開封尉氏人。祖守危,興道令。父夏,虞部員外郎。越少好學,尤精歷代史。善屬文,辭氣俊拔。咸平中,詔舉賢良,刑部侍郎郭贄薦之,策入第四等,解褐將作監丞、通判舒州,徙知端州,又徙袁州。未幾召還,遷著作佐郎、直史館,掌鼓司登聞院。預修《冊府元龜》,與陳從易、劉筠尤為勤職。真宗以其奉薄,並命月增錢五千。車駕朝陵,掌留司名表,時稱為工。自是兩府箋奏多命草之,勳貴家以銘志為請者甚眾。遷太常丞、群牧判官。祀汾陰,擢為左正言。

越耿概任氣,喜箴切朋友,放曠杯酒間,家徒壁立,不以屑意。然嗜酒過差,每食必先引數升,罕有醒日,亦用是遘疾。大中祥符五年卒,年四十。無子,母老,人皆傷之。

越兄咸,嘗舉進士未第,楊億、杜鎬、陳彭年列奏為言,真宗憫之。及《冊府元龜》奏禦,特賜鹹同《三傳》出身。

故事,中書章表皆舍人為之,東封後,朝廷多慶禮,舍人或以他務所嬰,乃擇館閣官,得盛度、路振、劉筠、夏竦、宋綬洎越分撰表奏,宰相嘗以名聞,其後皆相次掌外制,唯越不及登擢,時論惜之。

列傳第二百一文苑四

○穆修石延年劉潛附蕭貫蘇舜欽尹源黃亢黃鑒楊蟠顏太初郭忠恕

穆修,字伯長,鄆州人。幼嗜學,不事章句。真宗東封,詔舉齊、魯經行之士,修預選,賜進士出身,調泰州司理參軍。負才,與眾齟齬,通判忌之,使人誣告其罪,貶池州。中道亡至京師,叩登聞鼓訴冤,不報。居貶所歲餘,遇赦得釋,迎母居京師,間出遊匄以給養。久之,補潁州文學參軍,徙蔡州。明道中,卒。

修性剛介,好論斥時病,詆誚權貴,人欲與交結,往往拒之。張知白守亳,亳有豪士作佛廟成,知白使人召修作記,記成,不書士名。士以白金五百遺修為壽,且求載名于記,修投金庭下,俶裝去郡。士謝之,終不受,且曰:「吾寧糊口為旅人,終不以匪人汙吾文也。」宰相欲識修,且將用為學官,修終不往見。母死,自負櫬以葬,日誦《孝經》、《喪記》,不用浮屠為佛事。

自五代文敝,國初,柳開始為古文。其後,楊億、劉筠尚聲偶之辭,天下學者靡然從之。修於是時獨以古文稱,蘇舜欽兄弟多從之遊。修雖窮死,然一時士大夫稱能文者必曰穆參軍。

慶曆中,祖無擇訪得所著詩、書、序、記、志等數十首,集為三卷。

石延年,字曼卿,先世幽州人。晉以幽州遺契丹,其祖舉族南走,家于宋城。延年為人跌宕任氣節,讀書通大略,為文勁健,於詩最工而善書。

累舉進士不中,真宗錄三舉進士,以為三班奉職,延年恥不就。張知白素奇之,謂曰:「母老乃擇祿耶?」延年不得已就命。後以右班殿直改太常寺太祝,知金鄉縣,有治名。用薦者通判乾寧軍,徙永靜軍,為大理評事、館閣校勘,曆光祿、大理寺丞,上書章獻太后,請還政天子。太后崩,范諷欲引延年,延年力止之。後諷敗,延年坐與諷善,落職通判海州。久之,為秘閣校理,遷太子中允,同判登聞鼓院。

嘗上言天下不識戰三十餘年,請為二邊之備。不報。及元昊反,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命往河東籍鄉兵,凡得十數萬,時邊將遂欲以扞賊,延年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牽而潰矣。今既不暇教,宜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又嘗請募人使唃廝囉及回鶻舉兵攻元昊,帝嘉納之。

延年喜劇飲,嘗與劉潛造王氏酒樓對飲,終日不交一言。王氏怪其飲多,以為非常人,益奉美酒肴果,二人飲啖自若,至夕無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傳王氏酒樓有二仙來飲,已乃知劉、石也。延年雖酣放,若不可攖以世務,然與人論天下事,是非無不當。

初,與天章閣待制吳遵路同使河東,及卒,遵路言於朝廷,特官其一子。

劉潛字仲方,曹州定陶人。少卓逸有大志,好為古文,以進士起家,為淄州軍事推官。嘗知蓬萊縣,代還,過鄆州,方與曼卿飲,聞母暴疾,亟歸。母死,潛一慟遂絕,其妻複撫潛大號而死。時人傷之,曰:「子死于孝,妻死于義。」

同時以文學稱京東者,齊州曆城有李冠,舉進士不第,得同《三禮》出身,調乾寧主簿,卒。有《東皋集》二十卷。

蕭貫,字貫之,臨江軍新喻人。俊邁能文,尚氣概。舉進士甲科,為大理評事,通判安、宿二州,遷太子中允、直史館。仁宗即位,進太常丞、同判禮院。曆吏部南曹、開封府推官、三司鹽鐵判官,為京東轉運使。

時提舉捉賊劉舜卿善捕盜,號「劉鐵彈」,恃功為不法,前後畏其兇悍,莫敢治。貫至,發之,廢為民。徙江東,改知洪州,累遷尚書刑部員外郎。坐前使江東不察所部吏受賕,降知饒州。

有撫州司法參軍孫齊者,初以明法得官,以其妻杜氏留裏中,而紿娶周氏入蜀。後周欲訴于官,齊斷發誓出杜氏。久之,又納倡陳氏,挈周所生子之撫州。未逾月,周氏至,齊捽置廡下,出偽券曰:「若傭婢也,敢爾邪!」乃殺其所生子。周訴於州及轉運使,皆不受。人或告之曰:「得知饒州蕭史君者訴之,事當白矣。」周氏以布衣書姓名,乞食道上,馳告貫。撫非所部,而貫特為治之。更赦,猶編管齊、濠州。遷兵部員外郎,召還,將試知制誥,會營建獻、懿二皇太后陵,未及試而卒。

貫臨事敢為,不苟合于時。初,感疾,夢綠衣中人召至帝所,賦《禁中曉寒歌》,詞語清麗,人以比唐李賀。

蘇舜欽,字子美,參知政事易簡之孫。父耆,有才名,嘗為工部郎中、直集賢院。舜欽少慷慨有大志,狀貌怪偉。當天聖中,學者為文多病偶對,獨舜欽與河南穆修好為古文、歌詩,一時豪俊多從之遊。

初以父任補太廟齋郎,調滎陽縣尉。玉清昭應宮災,舜欽年二十一,詣登聞鼓院上疏曰:

烈士不避鈇鉞而進諫,明君不諱過失而納忠,是以懷策者必吐上前,蓄冤者無至腹誹。然言之難不如容之難,容之難不如行之難,有言之必容之行之,則三代之主也,幸陛下留聽焉。

臣觀今歲自春徂夏,霖雨陰晦,未嘗少止,農田被災者幾於十九。臣以謂任用失人、政令多過、賞罰弗中之所召也。天之降災,欲悟陛下,而大臣歸咎于刑獄之濫,陛下聽之,故肆赦天下以為禳救。如此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抵罪,而欲以合天意也。古者斷決滯訟以平水旱,不聞用赦,故赦下之後,陰雨及今。

前志曰:「積陰生陽,陽生則火災見焉。」乘夏之氣發洩于玉清宮,震雨雜下,烈焰四起,樓觀萬疊,數刻而盡,非慢於火備,乃天之垂戒也。陛下當降服、減膳、避正寢,責躬罪己,下哀痛之詔,罷非業之作,拯失職之民,察輔弼及左右無裨國體者罷之,竊弄權威者去之;念政刑之失,收芻蕘之論,庶幾所以變災為祐。

浹日之間,未聞為此,而將計工役以圖修復,都下之人聞者駭惑,聚首橫議,鹹謂非宜。皆曰章聖皇帝勤儉十餘年,天上富庶,帑府流衍,乃作斯宮,及其畢功,海內虛竭。陛下即位及十年,數遭水旱,雖征賦鹹入,而百姓困乏。若大興土木,則費知紀極,財力耗于內,百姓勞于下,內耗下勞,何以為國!況天災之,己違之,是欲競天,無省己之意。逆天不祥,安己難任,欲祈厚貺,其可得乎!今為陛下計,莫若求起士,去佞人,修德以勤至治,使百姓足給而徵稅寬減,則可以謝天意而安民情矣。

夫賢君見變,修道除凶,亂世無象,天不譴告。今幸天見之變,是陛下修己之日,豈可忽哉!昔漢元帝三年,茂陵白鶴館災,詔曰:「乃者火災降于孝武園館,朕戰忄栗恐懼,不燭變異,罪在朕躬。群有司又不肯極言朕過,以至於斯,將何寤焉!」夫茂陵不及上都,白鶴館大不及此宮,彼尚降詔四方,以求己過,是知帝王憂危念治,汲汲如此。

臣又按《五行志》:賢佞分別,官人有敘,率由舊章,禮重功勳,則火得其性。若通道不篤,或耀虛偽,讒夫昌,邪勝正,則火失其性,自上而降。及濫炎妄起,燔宗廟,燒宮室,雖興師徒而不能救。魯成公三年,新宮災,劉向謂成公信三桓子孫之讒、逐父臣之應。襄公九年春,宋火,劉向謂宋公聽讒、逐其大夫華弱奔魯之應。今宮災豈亦有是乎?願陛下拱默內省而追革之,罷再造之勞,述前世之法,天下之幸也。

又上書曰:

曆觀前代聖神之君,好聞讜議,蓋以四海至遠,民有隱慝,不可以遍照,故無間愚賤之言而擇用之。然後朝無遺政,物無遁情,雖有佞臣,邪謀莫得而進也。

臣睹乙亥詔書,戒越職言事,播告四方,無不驚惑,往往竊議,恐非出陛下之意。蓋陛下即位以來,屢詔群下勤求直言,使百僚轉對,置匭函,設直言極諫科。今詔書頓異前事,豈非大臣雍蔽陛下聰明,杜塞忠良之口,不惟虧損朝政,實亦自取覆亡之道。夫納善進賢,宰相之事,蔽君自任,未或不亡。今諫官、禦史悉出其門,但希旨意,即獲美官,多士盈庭。噤不得語。陛下拱默,何由盡聞天下之事乎?

前孔道輔、范仲淹剛直不撓,致位台諫,後雖改他官,不忘獻納。二臣者非不知緘口數年,坐得卿輔,蓋不敢負陛下委注之意。而皆罹中傷,竄謫而去,使正臣奪氣,鯁士咋舌,目睹時弊而不敢論。

昔晉侯問叔向曰:「國家之患孰為大?」對曰:「大臣持祿而不極諫,小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得上通,此患之大者。」故漢文感女子之說而肉刑是除,武帝聽三老之議而江充以族。肉刑古法,江充近臣,女子三老,愚耄疏隔之至也。蓋以義之所在,賤不可忽,二君從之,後世稱聖。況國家班設爵位,列陳豪英,故當責其公忠,安可教之循默?賞之使諫,尚恐不言;罪其敢言,孰肯獻納?物情閉塞,上位孤危,軫念於茲,可為驚怛!覬望陛下發德音,寢前詔,勤於採納,下及芻蕘,可以常守隆平,保全近輔。

尋舉進士,改光祿寺主簿,知長垣縣,遷大理評事,監在京店宅務。康定中,河東地震,舜欽詣匭通疏曰:

臣聞河東地大震裂,湧水壞屋廬城堞,殺民畜幾十萬,曆旬不止。始聞惶駭疑惑。竊思自編策所紀前代衰微喪亂之世,亦未嘗有此大變。今四聖接統,內外平寧,戎夷交歡,兵革偃息,固與夫衰微喪亂之世異,何災變之作反過之耶?且妖祥之興,神實屍之,各以類告,未嘗妄也。天人之應,古今之鑒,大可恐懼。豈王者安於逸豫、信任近臣而不省政事乎?廟堂之上,有非才苟祿、竊弄威福而侵上事者乎?又豈施設之政有不便民者乎?深宮之中,有陰教不謹以媚道進者乎?西北羌夷有背盟犯順之心乎?臣從遠方來,不知近事,心疑而口不敢道也。所怪者,朝廷見此大異,不修闕政,以厭天戒、安民心,默然不恤,如無事之時。諫官、禦史不聞進牘鋪白災害之端,以開上心。然民情洶洶,聚首橫議,鹹有憂悸之色。

臣以世受君祿,身齒國命,涵濡惠澤,以長此軀,目睹心思,驚怛流汗,欲盡吐肝膽,以拜封奏。又見范仲淹以剛直忤奸臣,言不用而身竄謫,降詔天下,不許越職言事。臣不避權右,必恐橫罹中傷,無補于國,因自悲嗟,不知所措。

既而孟春之初,雷震暴作,臣以謂國家闕失,眾臣莫敢為陛下言者,唯天丁甯以告陛下。陛下果能沛發明詔,許群臣皆得獻言,臣初聞之踴躍欣抃。旬日間頗有言事者,其間豈無切中時病,而未聞朝廷舉而行之,是亦收虛言而不根實效也。臣聞唯誠可以應天,唯實可以安民,今應天不以誠,安民不以實,徒布空文,增人太息耳,將何以謝神靈而救弊亂也!豈大臣蒙塞天聽,不為陛下行之?豈言事迂闊無所取,不足行也?臣竊見綱紀隳敗,政化闕失,其事甚眾,不可概舉,謹條大者二事以聞:

一曰正心。夫治國如治家,治家者先修己,修己者先正心,心正則神明集而萬務理。今民間傳陛下比年稍邇俳優賤人,燕樂逾節,賜予過度。燕樂逾節則蕩,賜予過度則侈。蕩則政事不親,侈則用度不足。臣竊觀國史,見祖宗日視朝,旰昃方罷,猶坐于後苑,門有白事者,立得召對,委曲詢訪,小善必納。真宗末年不豫,始間日視事。今陛下春秋鼎盛,實宵衣旰食求治之秋,而乃隔日禦殿,此政事不親也。又府庫匱竭,民鮮蓋藏,誅斂科率,殆無虛日。計度經費,二十倍于祖宗時,此用度不足也。政事不親,用度不足,誠國大憂。臣望陛下修己以禦人,洗心以鑒物,勤聽斷,舍燕安,放棄優諧近習之纖人,親近剛明鯁直之良士。因此災變,以思永圖,則天下幸甚。

其二曰擇賢。夫明主勞於求賢而逸于任使,然盈庭之士不須盡擇,在擇一二輔臣及禦史、諫官而已。陛下用人尚未慎擇。昨王隨自吏部侍郎遷門下侍郎平章事,超越十資,複為上相。此乃非常之恩,必待非常之才,而隨虛庸邪諂,非輔相之器,降麻之後,物論沸騰。故疾纏其身,災仍于國,此亦天意愛惜我朝,陛下鑒之哉!且石中立頃在朝行,以詼諧自任,士人或有宴集,必置席間,聽其語言,以資笑噱。今處之近輔,不聞嘉謀,物望甚輕,人情所忽,使災害屢降而朝廷不尊,蓋近臣多非才者。陛下左右尚如此,天下官吏可知也。實恐遠人輕笑中國,宜即行罷免,別選賢才。又張觀為禦史中丞,高若訥為司諫,二人者皆登高第,頗以文詞進,而溫和軟懦,無剛鯁敢言之氣。斯皆執政引拔建置,欲其慎默,不敢舉揚其私,時有所言,則必暗相關說,旁人窺之,甚可笑也。故禦史、諫官之任,臣欲陛下親擇之,不令出執政門下。台諫官既得其人,則近臣不敢為過,乃馭下之策也。

臣以謂陛下身既勤儉,輔弼、台諫又皆得人,則天下何憂不治,災異何由而生?惟陛下少留意焉。

范仲淹薦其才,召試,為集賢校理,監進奏院。舜欽娶宰相杜衍女,衍時與仲淹、富弼在政府,多引用一時聞人,欲更張庶事。禦史中丞王拱辰等不便其所為。會進奏院祠神,舜欽與右班殿直劉巽輒用鬻故紙公錢召妓樂,間夕會賓客。拱辰廉得之,諷其屬魚周詢等劾奏,因欲搖動衍。事下開封府劾治,於是舜欽與巽俱坐自盜除名,同時會者皆知名士,因緣得罪逐出四方者十餘人。世以為過薄,而拱辰等方自喜曰:「吾一舉網盡矣。」

舜欽既放廢,寓於吳中,其友人韓維責以世居京師而去離都下,隔絕親交。舜欽報書曰:

蒙聞責以兄弟在京師,不以義相就,獨羈外數千里,自取愁苦。予豈無親戚之情,豈不知會合之樂也?安肯舍安逸而甘愁苦哉!

昨在京師,不敢犯人顏色,不敢議論時事,隨眾上下,心志蟠屈不開,固亦極矣。不幸適在嫌疑之地,不能決然早自引去,致不測之禍,捽去下吏,人無敢言,友仇一波,共起謗議。被廢之後,喧然未已,更欲置之死地然後為快。來者往往鉤賾言語,欲以傳播,好意相恤者幾希矣。故閉戶不敢與相見,如避兵寇。偷俗如此,安可久居其間!遂超然遠舉,羈泊於江湖之上,不唯衣食之累,實亦少避機阱也。

況血屬之多,資入之薄,持國見之矣。常相團聚,可乏衣食乎?不可也。可閉關常不與人接乎?不可也。與人接必與之言,與之言必與之還往,使人人皆如持國則可,不迨持國者必加釀惡言,喧布上下,使僕不能自明,則前日之事未為重也。

都無此事,亦終日勞苦,應接之不暇,寒暑奔走塵土泥淖中,不能了人事,羸馬餓僕,日棲棲取辱於都城,使人指背譏笑哀閔,亦何顏面,安得不謂之愁苦哉!

此雖與兄弟親戚相遠,而伏臘稍足,居室稍寬,無終日應接奔走之勞,耳目清曠,不設機關以待人,心安閒而體舒放。三商而眠,高舂而起,靜院明窗之下,羅列圖史琴樽以自愉悅,有興則泛小舟出盤、閶二門,吟嘯覽古于江山之間。渚茶、野釀足以銷憂,菁鱸、稻蟹足以適口。又多高僧隱君子,佛廟勝絕,家有園林,珍花奇石,曲池高臺,魚鳥留連,不覺日暮。

昔孔子作《春秋》而夷吳,又曰:「吾欲居九夷。」觀今之風俗,樂善好事,知予守道好學,皆欣然願來過從,不以罪人相遇,雖孔子複生,是亦必欲居此也。以彼此較之,孰為然哉!人生內有自得,外有所適,固亦樂矣,何必高位厚祿,役人以自奉養,然後為樂?今雖僑此,亦如仕宦南北,安可與親戚常相守耶!予窘迫,勢不得如持國意,必使我屍轉溝洫,肉餧豺虎,而後以為安所義,何其忍耶!《詩》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謂兄弟以恩,急難必相拯救。後章曰:「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謂友朋尚義,安寧之時,以禮義相琢磨。予于持國,外兄弟也。急難不相救,又于未安寧之際,欲以義相琢刻,雖古人所不能受,予欲不報,慮淺吾持國也。

二年,得湖州長史,卒。舜欽數上書論朝廷事,在蘇州買水石作滄浪亭,益讀書,時發憤懣於歌詩,其體豪放,往往驚人。善草書,每酣酒落筆,爭為人所傳。及謫死。世尤惜之。妻杜氏,有賢行。

兄舜元,字才翁,為人精悍任氣節,為歌詩亦豪健,尤善草書,舜欽不能及。官至尚書度支員外郎、三司度支判官。

尹源,字子漸,少博學強記,與弟洙皆以文學知名,洙議論明辨,果于有為。源自晦,不矜飾,有所發即過人。初以祖蔭補三班借職,稍遷殿直。舉進士,為奉禮郎,累遷太常博士,曆知芮城、河陽、新鄭三縣,通判涇州。時知滄州劉渙坐專斬部卒,降知密州。源上書言:「渙為主將,部卒有罪不伏,笞輒呼萬歲,渙斬之不為過。以此謫渙,臣恐邊兵愈驕,輕視主將,所系非輕也。」渙遂獲免。

嘗作《唐說》及《敘兵》十篇上之。其《唐說》曰:

世言唐所以亡,由諸侯之強,此未極於理。夫弱唐者,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諸侯維之也。燕、趙、魏首亂唐制,專地而治,若古之建國,此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為輕重。何則?假王命以相制則易而順,唐雖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順而聽命,則天下為亂者不能遂其亂;河北不順而變,則奸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僭而終敗亡,田悅叛于前,武俊順於後也。憲宗討蜀、平夏、誅蔡、夷鄆,兵連四方而亂不生,卒成中興之功者,田氏稟命、王承宗歸國也。武宗將討劉稹之叛,先正三鎮,絕其連衡之計,而王誅以成。如是二百年,奸臣逆子專國命者有之,夷將相者有之,而不敢窺神器,非力不足,畏諸侯之勢也。

及廣明之後,關東無複唐有,方鎮相侵伐者,猶以王室為名。及梁祖舉河南,劉仁恭輕戰而敗,羅氏內附,王鎔請盟,于時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舉而代唐有國,諸侯莫能與之爭,其勢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乘巢、蔡之亂,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據燕、趙,強相均,地相屬,其勢宜莫敢先動,況非義舉乎?如此雖梁祖之暴,不過取霸于一方耳,安能強禪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強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

或曰:「諸侯強則分天子之勢,子何議之過乎?」曰:「秦、隋之勢無分于諸侯,而亡速于唐,何如哉?」或曰:「唐之亡其由君失道乎?」曰:「君非失道,而才不至焉爾,其亡也,臣實主之。請極其說:唐太宗起艱難有天下,其用臣也,聽其言而盡其才,故君臣相親而至治安。以及後世,視太宗由茲而興,雖其聖不及,而任臣納諫之心一也。君有太宗之心,臣非太宗之臣,上聽其下,或不能辨其奸,下惑其上,無所不至,所以敗也。何哉?夫君一而臣眾,大聖之君不相繼而出,大奸之臣則世有之。大聖在上,則奸無所容,其臣莫不賢。苟君之才不能勝臣之奸,則雖有賢者不能進矣。如是,然未至於失道,猶失道也。明皇非不欲天下如貞觀之治,而馭臣之才不能勝林甫之奸,於是有祿山之禍。德宗非不欲平暴亂、安四方,而君人之術不能勝盧杞之邪,於是有朱泚之變。以至於僖、昭,其心皆欲去亂而即治也,而才不逮於明皇、德宗,輔臣之奸邪或過於林甫、盧杞,求國不亡,安可得已!然跡其事,君豈有失道乎?于時天下非無賢,由君不能主聽也。故至賢之主與夫失道之主,其興其亡,皆自取之,此系乎君者也。中才之主,其臣正勝邪則治而安,邪勝正則亂而亡,此系乎臣者也。然則唐之亡非君之為,臣之為也。」

其《敘兵》曰:

唐杜牧當會昌中河朔用兵,嘗為文數篇,上論歷代軍事利害,繼以本朝制兵、用將之得失,下參以當時事機。牧,儒者,位不顯,其術未嘗試,然識者謂牧知兵,雖古名將不能過。今觀牧所著,大要究極當世之務,不專狃古法,使時君可行而易為功,此其善也。

今兵之利鈍所以與唐世異者,唐自中世以來,諸侯皆自募兵訓練,出攻入守,上下一志,故討淮西、青、冀、滄德、澤潞之叛,以至四征夷狄,大率假外兵以集事,朝廷所出神策禁軍,不過為聲援而已,故所至多有功。

今則不然,國家患前世藩鎮之強,凡天下所募驍勇,一萃于京師。雖濱塞諸郡,大者籍兵不逾數千,每歲防秋,則戍以禁兵,將師任輕而勢分,軍事往往中禦。愚謂此可以施于無事時,鎮中國,服豪傑心,苟戎夷侵軼,未必能取勝也。何則?兵主於外則勇,主於內則驕,勇生於勞,驕生於逸。夫外兵所習尚皆疆埸戰鬥勞苦之事,死生之命制之於將,故勇,勇而使之戰則多利;內兵居京師,日享安逸,加之以賞賚,未嘗服甲胄、荷戈戟,不知將帥號令之嚴,故驕,驕而勞之則怨,以之戰則多鈍。

若唐之失,失于諸侯之不制,非失於外兵之強,故有驕將,罕聞有驕兵。今之失,失於將太輕,而外兵不足以應敵,內兵鮮得其用,故有驕兵,不聞有驕將。且唐之所失者勢也,今之所失者制也。勢也者。不得已也,制也者,可為而不為也。

然則為今之計當如何?曰:「稍革舊制,大募豪勇,益外兵之籍,俾足以戰敵。以內兵為聲勢,重邊將之任,使專一軍之事,而不得連州郡之勢,斯可以獲近利而亡後害也。

余文多不錄。

趙元昊寇定川堡,葛懷敏發涇原兵救之,源是時通判慶州,遺懷敏書曰:「賊舉國而來,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宜駐兵瓦亭,擇利而後動。」懷敏不聽,以敗。范仲淹、韓琦薦其才,召試學士院。源素不喜賦,請以論易賦,主試者方以賦進,不悅其言,第其文下,除知懷州,卒。

黃亢,字清臣,建州浦城人也。母夢星殞於懷,掬而吞之,遂有娠。少奇穎過人,年十五,以文謁翰林學士章得象,得象奇之。遊錢塘,以詩贈處士林逋,逋尤激賞。時王隨知杭州,奏禁西湖為放生池,亢作詩數百言以諷,士人爭傳之。亢為人侏儒,不飾小節,對人野率,如不能言。然嗜學強記,為文詞奇偉。卒,鄉人類其文為十二卷,號《東溪集》。

黃鑒,字唐卿,與亢同鄉裏,少敏慧過人。舉進士,補桂陽監判官,為國子監直講。同郡楊億尤善其文詞,延置門下,由是知名。累遷太常博士,為國史院編修官。嘗詔館閣官後苑賞花,而鑒特預召。國史成,擢直集賢院。以母老,出通判蘇州,卒。

楊蟠,字公濟,章安人也。舉進士,為密、和二州推官。歐陽修稱其詩。蘇軾知杭州,蟠通判州事,與軾倡酬居多。平生為詩數千篇,後知壽州,卒。

顏太初,字醇之,徐州彭城人,顏子四十七世孫。少博學,有雋才,慷慨好義。喜為詩,多譏切時事。天聖中,亳州衛真令黎德潤為吏誣構,死獄中,太初以詩發其冤,覽者壯之。文宣公孔聖祐卒,無子,除襲封且十年。是時有醫許希以針愈仁宗疾,拜賜已,西向拜扁鵲曰「不敢忘師也!」帝為封扁鵲神應侯,立祠城西。太初作《許希詩》,指聖祐事以諷在位,又致書參知政事蔡齊,齊為言於上,遂以聖祐弟襲封。山東人范諷、石延年、劉潛之徒喜豪放劇飲,不循禮法,後生多慕之,太初作《東州逸黨詩》,孔道輔深器之。太初中進士後,為莒縣尉,因事忤轉運使,投劾去。久之,補閬中主簿。時範諷以罪貶,同黨皆坐斥,齊與道輔薦太初,上其嘗所為詩,召試中書,言者以為此嘲譏之辭,遂報改臨晉主簿。

前此有太常博士宋武通判同州,與守爭事,恚死,守憾之,捃構其子以罪,發狂亦死,父子寓骨僧舍。時守方貴顯,無敢為直冤,太初因事至同州,葬武父子,蘇舜欽表其事于墓左。後移應天府戶曹參軍、南京國子監說書,卒。著書號《洙南子》,所居在鳧、繹兩山之間,號鳧繹處士。有集十卷,《淳曜聯英》二十卷。

子複,嘉祐中,本郡敦遣至京師,召試舍人院,為奉議郎。

郭忠恕,字恕先,河南洛陽人。七歲能誦書屬文,舉童子及第,尤工篆籀。弱冠,漢湘陰公召之,忠恕拂衣遽辭去。周廣順中,召為宗正丞兼國子書學博士,改《周易》博士。

建隆初,被酒與監察禦史符昭文競於朝堂,禦史彈奏,忠恕叱台吏奪其奏,毀之,坐貶為乾州司戶參軍。乘醉毆從事範滌,擅離貶所,削籍配隸靈武。其後,流落不復求仕進,多遊岐、雍、京、洛間,縱酒跅弛,逢人無貴賤輒呼「苗」。有佳山水即淹留,浹旬不能去。或逾月不食。盛暑暴露日中,體不沾汗,窮冬鑿河水而浴,其傍淩澌消釋,人皆異之。

尤善畫,所圖屋室重複之狀,頗極精妙。多游王侯公卿家,或待以美醞,豫張紈素倚於壁,乘興即畫之,苟意不欲而固請之,必怒而去,得者藏以為寶。太宗即位,聞其名,召赴闕,授國子監主簿,賜襲衣、銀帶、錢五萬,館於太學,令刊定歷代字書。

忠恕性無檢局,放縱敗度,上憐其才,每優容之。益使酒,肆言謗讟,時擅鬻官物取其直,詔減死,決杖流登州。時太平興國二年。已行至齊州臨邑,謂部送吏曰:「我今逝矣!」因掊地為穴,度可容其面,俯窺焉而卒,稾葬於道側。後累月,故人取其屍將改葬之,其體甚輕,空空然若蟬蛻焉。所定《古今尚書》並《釋文》並行於世。

列傳第二百二文苑五

○梅堯臣江休復蘇洵章望之王逢孫唐卿黃庠楊寘附唐庚史伯虎附文同楊傑賀鑄劉涇鮑由黃伯思

梅堯臣,字聖俞,宣州宣城人,侍讀學士詢從子也。工為詩,以深遠古淡為意,間出奇巧,初未為人所知。用詢陰為河南主簿,錢惟演留守西京,特嗟賞之,為忘年交,引與酬倡,一府盡傾。歐陽修與為詩友,自以為不及。堯臣益刻厲,精思苦學,繇是知名于時。宋興,以詩名家為世所傳如堯臣者,蓋少也。嘗語人曰:「凡詩,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矣。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也。」世以為知言。曆德興縣令,知建德、襄城縣,監湖州稅,簽書忠武、鎮安判官,監永豐倉。大臣屢薦宜在館閣,召試,賜進士出身,為國子監直講,累遷尚書都官員外郎。預修《唐書》,成,未奏而卒,錄其子一人。

寶元、嘉祐中,仁宗有事郊廟,堯臣預祭,輒獻歌詩,又嘗上書言兵。注《孫子》十三篇,撰《唐載記》二十六卷、《毛詩小傳》二十卷、《宛陵集》四十卷。

堯臣家貧,喜飲酒,賢士大夫多從之游,時載酒過門。善談笑,與物無忤,詼嘲刺譏托於詩,晚益工。有人得西南夷布弓衣,其織文乃堯臣詩也,名重于時如此。

江休複,字鄰幾,開封陳留人。少強學博覽,為文淳雅,尤善於詩。喜琴、弈、飲酒,不以聲利為意。進士起家,為桂陽監藍山尉,騎驢之官,每據鞍讀書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舉書判拔萃,改大理寺丞,遷殿中丞。獻其所著書,召試,為集賢校理,判尚書刑部。與蘇舜欽遊,坐預進奏院祠神會落職,監蔡州商稅。久之,知奉符縣,通判睦州,徙廬州,複集賢校理,判吏部南曹、登聞鼓院,為群牧判官,出知同州,提點陝西路刑獄,入判三司鹽鐵勾院,修起居注,累遷尚書刑部郎中,卒。

休複外簡曠而內行甚飾,事孀姑如母,所與游皆一時豪俊。為政簡易。嘗著《神告》一篇,言皇嗣未立,假神告祖宗之意,冀以感悟。又嘗言昭憲太后子孫多流落民間,宜甄錄之。著《唐宜鑒》十五卷、《春秋世論》三十卷、文集二十卷。

蘇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年二十七始發憤為學,歲余舉進士,又舉茂才異等,皆不中。悉焚常所為文,閉戶益讀書,遂通《六經》、百家之說,下筆頃刻數千言。至和、嘉祐間,與其二子軾、轍皆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上其所著書二十二篇,既出,士大夫爭傳之,一時學者競效蘇氏為文章。所著《權書》、《衡論》、《機策》,文多不可悉錄,錄其《心術》、《遠慮》二篇。

《心術》曰:

為將之道,當先治心,太山覆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待敵。凡兵上義,不義雖利不動。夫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與百戰。凡戰之道,未戰養其財,將戰養其力,既戰養其氣,既勝養其心。謹烽燧,嚴斥堠,使耕者無所顧忌,所以養其財,豐犒而優遊之,所以養其力。小勝益急,小挫益厲,所以養其氣。用人不盡其所為,所以養其心。故士當蓄其怒、懷其欲而不盡。怒不盡則有餘勇,欲不盡則有餘貪,故雖並天下而士不厭兵,此黃帝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

凡將欲智而嚴,凡士欲愚。智則不可測,嚴則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聽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後可與之皆死。凡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將,而後可以動於嶮。鄧艾縋兵於穴中,非劉禪之庸,則百萬之師可以坐縛,彼固有所侮而動也。故古之賢將,能以兵嘗敵,而又以敵自嘗,故去就可以決。

凡主將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遷,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後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以制百動。

兵有長短,敵我一也。敢問:「吾之所長,吾出而用之,彼將不與吾校;吾之所短,吾斂而置之,彼將強與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卻;吾之所長,吾陰而養之,使之狎而墮其中。此用長短之術也。」

善用兵者使之無所顧,有所恃。無所顧則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則知不至於必敗。尺箠當猛虎,奮呼而操擊,徒手遇蜥蜴,變色而卻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將矣。袒裼而按劍,則烏獲不敢逼;冠胄衣甲據兵而寢,則童子彎弓殺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則力有餘矣。

《遠慮》曰:

聖人之道,有經、有權、有機,是以有民、有群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經者,天下之民舉知之可也;曰權者,民不可得而知矣,群臣知之可也;曰機者,雖群臣亦不得而知之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夫使聖人無權,則無以成天下之務,無機,則無以濟萬世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宜知;而機者又群臣所不得聞,群臣不得聞,則誰與議?不議不濟,然則所謂腹心之臣者,不可一日無也。後世見三代取天下以仁義,而守之以禮樂也,則曰「聖人無機」。夫取天下與守天下,無機不能。顧三代聖人之機,不若後世之詐,故後世不得見。

其有機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湯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聞天下之所不聞,知群臣之所不知。禹與湯武倡其機於上,而三臣者和之於下,以成萬世之功。下而至於桓、文,有管仲、狐偃為之謀主,闔廬有伍員,勾踐有范蠡、大夫種。高祖之起也,大將任韓信、黥布、彭越,裨將任曹參、樊噲、滕公、灌嬰,遊說諸侯任酈生、陸賈、樅公,至於奇機密謀,君臣所不與者,唯留侯、酂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奇才,而委之深、任之密者,亦不過曰房、杜。夫君子為善之心與小人為惡之心一也,君子有機以成其善,小人有機以成其惡。有機也,雖惡亦或濟,無機也,雖善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以一日無也。司馬氏,魏之賊也,有賈充之徒為之腹心之臣以濟,陳勝、吳廣,秦民之湯、武也,無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則?無腹心之臣,無機也,有機而泄也。夫無機與有機而泄者,譬如虎豹食人而不知設陷阱,設陷阱而不知以物覆其上者也。

或曰:「機者,創業之君所假以濟耳,守成之世,其奚事機而安用夫腹心之臣?」嗚呼!守成之世,能遂熙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見機之可去也。且夫天下之變,常伏于安,田文所謂「子少國危,大臣未附」,當是之時,而無腹心之臣,可為寒心哉!昔者高祖之末,天下既定矣,而又以周勃遺孝惠、孝文;武帝之末,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遺孝昭、孝宣。蓋天下雖有泰山之勢,而聖人常以累卵為心,故雖守成之世,而腹心之臣不可去也。

《傳》曰:「百官總己以聽於塚宰。」彼塚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舉天下之事委之,三年不置疑於其間邪?又曰:「五載一巡狩。」彼無腹心之臣,五載一出,捐千里之畿,而誰與守邪?今夫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介之士必有密友,以開心胸,以濟緩急,奈何天子而無腹心之臣乎?近世之君抗然於上,而使宰相眇然于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視君如天之遼然而不可親,而君亦如天之視人,泊然無愛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憂,彼不以為憂,君憂不辱,君辱不死。一人譽之則用之,一人毀之則舍之。宰相避嫌畏譏且不暇,何暇盡心以憂社稷?數遷數易,視相府如傳舍。百官泛泛於下,而天子惸惸于上,一旦有卒然之憂,吾未見其不顛沛而殞越也。聖人之任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師,愛之如兄弟,執手入臥內,同起居寢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百人譽之不加密,百人毀之不加疏,尊其爵,厚其祿,重其權,而後可與議天下之機,慮天下之變。

宰相韓琦見其書,善之,奏於朝,召試舍人院,辭疾不至,遂除秘書省校書郎。會太常修纂建隆以來禮書,乃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與陳州項城令姚辟同修禮書,為《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方奏未報,卒。賜其家縑、銀二百,子軾辭所賜,求贈官,特贈光祿寺丞,敕有司具舟載其喪歸蜀。有文集二十卷、《諡法》三卷。

章望之,字表民,建州浦城人。少孤,喜問學,志氣宏放。為文辯博,長於議論。初由伯父得象蔭為秘書省校書郎,監杭州茶庫。逾年辭疾去,求舉賢有方正,得象在相位,以嫌扼之,乃上書論時政凡萬餘言,不報。丁母憂,毀瘠過制。服除,浮游江、淮間,犯艱苦,汲汲以營衣食,不自悔,人勸之仕,不應也。其兄拱之知晉江縣,忤其守蔡襄,襄怒,誣以贓,貶。望之號泣,力訴於朝。時襄方貴顯,事久不得直。望之訴不已,章十餘上,起獄數年,朝廷為再劾,卒脫拱之冤,複官如初,望之遂不復仕。覃恩遷太常寺太祝、大理評事。翰林學士歐陽修、韓絳、知制誥吳奎劉敞、範鎮同薦其才,宰相欲稍用之,除簽書建康軍節度判官,不赴。又除知烏程縣,趣令受命,固辭,遂以光祿寺丞致仕,卒。

望之喜議論,宗孟軻言性善,排荀卿、揚雄、韓愈、李翱之說,著《救性》七篇。歐陽修論魏、梁為正統,望之以為非,著《明統》三篇。江南人李覯著《禮論》,謂仁、義、智、信、樂、刑、政皆出於禮,望之訂其說,著《禮論》一篇。其議論多有過人者。嘗北游齊、趙,南泛湖、湘,西至汧、隴,東極吳會,山水勝處,無所不曆。有歌詩、雜文數百篇,集為三十卷。

王逢,字會之,太平州當塗人。其四世祖居岩,仕唐為驍衛長史,遭亂棄官,歸居青山。楊行密據淮南,使人以兵迫起之。居岩散遣其家人,而以一身歸行密,授以湖州別駕,不遣。一日,行密大會,失居岩,亟使人掩其家,無一人在者。其後有人於嵩山見空石室,詢其旁,或雲有道人王居岩居此,去而莫知其所終。子孫仕無顯者,至逢,博學能屬文,尤長於講說。

少舉進士不中,去,教授蘇州,學者嘗數百人。晚始登第,補南雄州軍事判官,歸為國子監直講兼隴西郡王宅教授,李瑋從學,事之甚謹。岐國公主既降,瑋為逢求遷官,且有命,逢辭不受。久之,乙太常博士通判徐州,卒。逢為人樂易,篤于朋友,與胡瑗最善。喜著書,有《易傳》十卷、《乾德指說》一卷、《複書》七卷。妻陳氏亦有賢行,無子。

孫唐卿,字希元,青州人。少有學行,年十七,以書謁韓琦,琦甚器之。與黃庠、楊寘自景祐以來俱以進士為舉首,有名一時。唐卿初中第,通判陝州,於吏事若素習。民有母再適人而死,及葬其父,恨母之不得祔,乃盜母之喪而同葬之。有司論以法,唐卿時權府事,乃曰:「是知有孝而不知有法爾。」乃釋之以聞。未幾,丁父憂,毀瘠嘔血而卒。詔賻其家。

黃庠字長善,洪州分寧人。博學強記,超敏過人。初至京師,就舉國子監、開封府、禮部,皆為第一。比引試崇政殿,以疾不得入,天子遣內侍即邸舍撫問,賜以藥劑。是時庠名聲動京師,所作程文,傳誦天下,聞於外夷,近世布衣罕比也。歸江南五年,以病卒。

楊寘字審賢,察之弟。少有雋才,慶曆二年舉進士京師,試國子監、禮部皆第一。既試崇政殿,帝臨軒啟封,見名,喜動於色,謂輔臣曰:「楊寘也。」遂擢第一,公卿相賀為得人。授將作監丞、通判穎州。未至官,持母喪,病羸卒,特詔賻恤其家。先是,其友夢寘作龍首山人,寘自謂:「龍首,我四冠多士;山人,無祿位之稱。我其終是乎!」已而果然。

唐庚,字子西,眉州丹棱人也。善屬文,舉進士,稍為宗子博士,張商英薦其才,除提舉京畿常平。商英罷相,庚亦坐貶,安置惠州。會赦,複官承議郎,提舉上清太平宮。歸蜀,道病卒。年五十一。庚為文精密,通於世務,作《名治》、《察言》、《閔俗》、《存舊》、《內前行》諸篇,時人稱之。有文集二十卷。子文若,自有傳。

庚兄弟五人,長兄瞻,字望之,後改名伯虎,字長孺。治《易》、《春秋》,皆有家法。元祐三年,其父游瀘南,伯虎兄弟居母喪於丹山,伯虎夜半蹴庚曰:「吾夢收父書,發之,得'亟來'二字,吾父得無他乎?吾心動矣。汝奉母奠朝夕,吾趨瀘南。」庚未及應,伯虎奮曰:「吾決矣!」起裹糧,黎明走洪川僦舟,遇江漲,聲搖數十裏,客舟皆艤岸不敢動,伯虎彷徨堤上,有漁者持小艇系港中,啖以厚利,不許。伯虎超入艇中,叱僕夫解維,漁者不得已,從之。二日半至瀘南,父果病甚,見伯虎,大驚,問其故,具告之。父歎曰:「天告汝也!」是日,疾少間,伯虎具舟侍父以歸。居數日,疾複作,遂卒。

元符二年,庚以貢舉事系獄臨邛,語連伯虎,臨邛並械之。凡對吏逾年,掠治無完膚,其詞確然,一不及庚,以故獄久不具,卒會赦,除之。伯虎性真率,無威儀,人多易之,至是皆大服,以為不可及。伯虎仕于四方,每數年一歸,不過旬日複去。後卒於家,有子二人。

文同,字與可,梓州梓潼人,漢文翁之後,蜀人猶以「石室」名其家。同方口秀眉,以學名世,操韻高潔,自號笑笑先生。善詩、文、篆、隸、行、草、飛白。文彥博守成都,奇之,致書同曰:「與可襟韻灑落,如晴雲秋月,塵埃不到。」司馬光、蘇軾尤敬重之。軾,同之從表弟也。同又善畫竹,初不自貴重,四方之人持縑素請者,足相躡於門。同厭之,投縑於地,罵曰:「吾將以為襪。」好事者傳之以為口實。初舉進士,稍遷太常博士、集賢校理,知陵州,又知洋州。元豐初,知湖州,明年,至陳州宛丘驛,忽留不行,沐浴衣冠,正坐而卒。

崔公度嘗與同同為館職,見同京南,殊無言,及將別,但雲:「明日複來乎?與子話。」公度意以「話」為「畫」,明日再往,同曰:「與公話。」則左右顧,恐有聽者。公度方知同將有言,非畫也。同曰:「吾聞人不妄語者,舌可過鼻。」即吐其舌,三疊之如餅狀,引之至眉間,公度大驚。及京中傳同死,公度乃悟所見非生者。有《丹淵集》四十卷行於世。

楊傑,字次公,無為人。少有名于時,舉進士。元豐中,官太常者數任,一時禮樂之事,皆預討論。嘗議玉牒帝系自僖祖而上,世次莫知,則僖祖為始祖無疑,宜以僖祖配感生帝。又請孝惠賀後、淑德尹後、章懷潘後皆祖宗首納之後,孝章宋後嘗母儀天下,升祔之禮,久而未講,宜因慈聖光獻崇配之日,升四後神主祔於祖宗祏室,斷天下之大疑,正宗廟之大法。由是四後始得升祔。

神宗詔秘書監劉幾、禮部侍郎范鎮議樂,幾請命傑同議。傑言大樂七失,並圖上之。神宗下幾、鎮參定,鎮不用傑議,自製。樂成,詔褒之。元豐末,晉州教授陸長愈言:「近封孟軻鄒國公,宜春秋釋奠,與顏子並配。」下太常議,傑與少卿葉均、博士盛陶、王古、辛公佐以謂凡配享從祀,皆孔子同時之人,今以孟軻並配非是。禮部複言:「自唐至今,以伏勝、高堂生等二十一賢從祀,豈必同時人?」詔從禮部議。

哲宗即位,議樂,又用範鎮說。傑複破鎮樂章曲名、宮架加磬、十六鐘磬之非。又論鎮以黑黍用秠制律、銅量,叩之不合黃鐘,以世無真黍,用太府尺為樂尺,下舊樂三律。詳具《樂志》。傑在神宗時與鎮異議,至是複攻之,鎮之樂律卒不用。元祐中,為禮部員外郎,出知潤州,除兩浙提點刑獄,卒,年七十。自號無為子,有文集二十餘卷,《樂記》五卷。

賀鑄,字方回,衛州人,孝惠皇后之族孫。長七尺,面鐵色,眉目聳拔。喜談當世事,可否不少假借,雖貴要權傾一時,小不中意,極口詆之無遺辭,人以為近俠。博學強記,工語言,深婉麗密,如次組繡。尤長於度曲,掇拾人所棄遺,少加隱括,皆為新奇。嘗言:「吾筆端驅使李商隱、溫庭筠常奔命不暇。」諸公貴人多客致之,鑄或從或不從,其所不欲見,終不貶也。

初,娶宗女,隸籍右選,監太原工作,有貴人子同事,驕倨不相下。鑄廉得盜工作物,屏侍吏,閉之密室,以杖數曰:「來,若某時盜某物為某用,某時盜某物入於家,然乎?」貴人子惶駭謝「有之」。鑄曰:「能從吾治,免白髮。」即起自袒其膚,杖之數下,貴人子叩頭祈哀,即大笑釋去。自是諸挾氣力頡頏者,皆側目不敢仰視。是時,江、淮間有米芾以魁岸奇譎知名,鑄以氣俠雄爽適相先後,二人每相遇,瞋目抵掌,論辯鋒起,終日各不能屈,談者爭傳為口實。

元祐中,李清臣執政,奏換通直郎、通判泗州,又倅太平州。竟以尚氣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食宮祠祿,退居吳下,稍務引遠世故,亦無複軒輊如平日。家藏書萬餘卷,手自校讎,無一字誤,以是杜門將遂其老。家貧,貸子錢自給,有負者,輒折券與之,秋毫不以丐人。

鑄所為詞章,往往傳播在人口。建中靖國時,黃庭堅自黔中還,得其「江南梅子」之句,以為似謝玄暉。其所與交,終始厚者,惟信安程俱。鑄自裒歌詞,名《東山樂府》,俱為序之。嘗自言唐諫議大夫知章之後,且推本其初,出王子慶忌,以慶為姓,居越之湖澤所謂鏡湖者,本慶湖也,避漢安帝父清河王諱,改為賀氏,慶湖亦轉為鏡。當時不知何所據。故鑄自號慶湖遺老,有《慶湖遺老集》二十卷。

劉涇,字巨濟,簡州陽安人。舉進士,王安石薦其才,召見,除經義所檢討。久之,為太學博士,罷知咸陽縣,常州教授,通判莫州、成都府,除國子監丞,知處、虢、真、坊四州。元符末上書,召對,除職方郎中。卒,年五十八。涇為文務奇怪語,好進取,多為人排斥,屢躓不伸。

同時有鄭少微者,字明舉,成都人也,與涇俱以文知名,而仕不偶。

鮑由,字欽止,處州龍泉人。舉進士。嘗從王安石學,又親炙蘇軾,故其文汪洋閎肆,詩尤高妙。徽宗召對,除工部員外郎,居無何,以不合去,責監泗州轉般倉。曆河東、福建路常平、廣西、淮南轉運判官,複召為郎。以言者罷,提點元封觀。起知明州,又知海州,複奉祠。卒,年五十六。嘗注杜甫詩,有文集五十卷。

黃伯思,字長睿,其遠祖自光州固始徙閩,為邵武人。祖履,資政殿大學士。父應求,饒州司錄。伯思體弱,如不勝衣,風韻灑落,飄飄有淩雲意。自幼警敏,不好弄,日誦書千餘言。每聽履講經史,退與他兒言,無遺誤者。嘗夢孔雀集於庭,覺而賦之,詞采甚麗。以履任為假承務郎。甫冠,入太學,校藝屢占上游。履將以恩例奏增秩,伯思固辭,履益奇之。元符三年,進士高等,調磁州司法參軍,久不任,改通州司戶。丁內艱,服除,除河南府戶曹參軍,治劇不勞而辦。秩滿,留守鄧洵武辟知右軍巡院。

伯思好古文奇字,洛下公卿家商、周、秦、漢彝器款識,研究字畫體制,悉能辨正是非,道其本末,遂以古文名家,凡字書討論備盡。初,淳化中博求古法書,命待詔王著續正法帖,伯思病其乖偽龐雜,考引載籍,鹹有依據,作《刊誤》二卷。由是篆、隸、正、行、草、章草、飛白皆至妙絕,得其尺牘者,多藏弆。

又二年,除詳定《九域圖志》所編修官兼《六典》檢閱文字,改京秩。尋監護崇恩太后園陵使司,掌管箋奏。以修書恩,升朝列,擢秘書省校書郎。未幾,遷秘書郎。縱觀冊府藏書,至忘寢食,自《六經》及歷代史書、諸子百家、天官地理、律曆蔔筮之說無不精詣。凡詔講明前世典章文物、集古器考定真贗,以素學與聞,議論發明居多,館閣諸公自以為不及也。逾再考,丁外艱,宿抱羸瘵,因喪尤甚。服除,復舊職。

伯思頗好道家,自號雲林子,別字霄賓。及至京,夢人告曰:「子非久人間,上帝有命典司文翰。」覺而書之。不逾月,以政和八年卒,年四十。伯思學問慕揚雄,詩慕李白,文慕柳宗元。有文集五十卷、《翼騷》一卷。

二子:詔,右宣教郎、荊湖南路安撫司書寫機宜文字;訁乃,右從事郎、福州懷安尉,裒伯思平日議論題跋為《東觀餘論》三卷。

列傳第二百三文苑六

○黃庭堅晁補之弟詠之秦觀張耒陳師道李廌劉恕王無咎蔡肇李格非呂南公郭祥正米芾劉詵倪濤李公麟周邦彥朱長文劉弇

黃庭堅字魯直,洪州分寧人。幼警悟,讀書數過輒成誦。舅李常過其家,取架上書問之,無不通,常驚,以為一日千里。舉進士,調葉縣尉。熙甯初,舉四京學官,第文為優,教授北京國子監,留守文彥博才之,留再任。蘇軾嘗見其詩文,以為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世久無此作,由是聲名始震。知太和縣,以平易治。時課頒鹽筴,諸縣爭占多數,太和獨否,吏不悅,而民安之。

哲宗立,召為校書郎、《神宗實錄》檢討官。逾年,遷著作佐郎,加集賢校理。《實錄》成,擢起居舍人。丁母艱。庭堅性篤孝,母病彌年,晝夜視顏色,衣不解帶。及亡,廬墓下,哀毀得疾幾殆。服除,為秘書丞,提點明道宮兼國史編修官。紹聖初,出知宣州,改鄂州。章惇、蔡卞與其黨論《實錄》多誣,俾前史官分居畿邑以待問,摘千餘條示之,謂為無驗證。既而院吏考閱,悉有據依,所餘才三十二事。庭堅書「用鐵龍爪治河,有同兒戲」,至是首問焉。對曰:「庭堅時官北都,嘗親見之,真兒戲耳。」凡有問,皆直辭以對,聞者壯之。貶涪州別駕、黔州安置,言者猶以處善地為法。以親嫌,遂移戎州。庭堅泊然,不以遷謫介意。蜀士慕從之遊,講學不倦,凡經指授,下筆皆可觀。

徽宗即位,起監鄂州稅,簽書甯國軍判官,知舒州,以吏部員外郎召,皆辭不行。丐郡,得知太平州,至之九日,罷主管玉隆觀。庭堅在河北與趙挺之有微隙,挺之執政,轉運判官陳舉承風旨,上其所作《荊南承天院記》,指為幸災,複除名、羈管宜州。三年,徙永州,未聞命而卒,年六十一。

庭堅學問文章,天成性得,陳師道謂其詩得法杜甫,學甫而不為者。善行、草書,楷法亦自成一家。與張耒、晁補之、秦觀俱游蘇軾門,天下稱為四學士,而庭堅于文章尤長於詩,蜀、江西君子以庭堅配軾,故稱「蘇、黃」。軾為侍從時,舉以自代,其詞有「瑰偉之文,妙絕當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之語,其重之也如此。初,遊灊皖山谷寺、石牛洞,樂其林泉之勝,因自號山谷道人雲。

晁補之,字無咎,濟州钜野人,太子少傅迥五世孫,宗愨之曾孫也。父端友,工于詩。補之聰敏強記,才解事即善屬文,王安國一見奇之。十七歲從父官杭州,稡錢塘山川風物之麗,著《七述》以謁州通判蘇軾。軾先欲有所賦,讀之歎曰:「吾可以閣筆矣!」又稱其文博辯雋偉,絕人遠甚,必顯於世。由是知名。

舉進士,試開封及禮部別院,皆第一。神宗閱其文曰:「是深於經術者,可革浮薄。」調澶州司戶參軍,北京國子監教授。元祐初,為太學正,李清臣薦堪館閣,召試,除秘書省正字,遷校書郎,以秘閣校理通判揚州,召還,為著作佐郎。章惇當國,出知齊州,群盜晝掠途巷。補之默得其姓名、囊橐皆審,一日宴客,召賊曹以方略授之,酒行未竟,悉擒以來,一府為徹警。坐修《神宗實錄》失實,降通判應天府、亳州,又貶監處、信二州酒稅。徽宗立,複以著作召。既至,拜吏部員外郎、禮部郎中,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官。黨論起,為諫官管師仁所論,出知河中府,修河橋以便民,民畫祠其像。徙湖州、密州、果州,遂主管鴻慶宮。還家,葺歸來園,自號歸來子,忘情仕進,慕陶潛為人。大觀末,出黨籍,起知達州,改泗州,卒,年五十八。

補之才氣飄逸,嗜學不知倦,文章溫潤典縟,其淩麗奇卓出於天成。尤精《楚詞》,論集屈、宋以來賦詠為《變離騷》等三書。安南用兵,著《罪言》一篇,大意欲擇仁厚勇略吏為五管郡守,及修海上諸郡武備,議者以為通達世務。從弟詠之。

詠之字之道,少有異材,以蔭入官。調揚州司法參軍,未上。時蘇軾守揚州,補之倅州事,以其詩文獻軾,軾曰:「有才如此,獨不令我一識面邪?」乃具參軍禮入謁,軾下堂挽而上,顧坐客曰:「奇才也!」複舉進士,又舉宏詞,一時傳誦其文。為河中教授,元符末,應詔上書論事,罷官。久之,為京兆府司錄事,秩滿,提點崇福宮,卒,年五十二,有文集五十卷。

秦觀,字少遊,一字太虛,揚州高郵人。少豪雋,慷慨溢於文詞,舉進士不中。強志盛氣,好大而見奇,讀兵家書與己意合。見蘇軾于徐,為賦黃樓,軾以為有屈、宋才。又介其詩于王安石,安石亦謂清新似鮑、謝。軾勉以應舉為親養,始登第,調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元祐初,軾以賢良方正薦於朝,除太學博士,校正秘書省書籍。遷正字,而複為兼國史院編修官,上日有硯墨器幣之賜。

紹聖初,坐黨籍,出通判杭州。以禦史劉拯論其增損實錄,貶監處州酒稅。使者承風望指,候伺過失,既而無所得,則以謁告寫佛書為罪,削秩徙郴州,繼編管橫州,又徙雷州。徽宗立,複宣德郎,放還。至藤州,出遊華光亭,為客道夢中長短句,索水欲飲,水至,笑視之而卒。先自作挽詞,其語哀甚,讀者悲傷之。年五十三,有文集四十卷。

觀長於議論,文麗而思深。及死,軾聞之歎曰:「少游不幸死道路,哀哉!世豈複有斯人乎!」弟覿字少章,覯字少儀,皆能文。

張耒,字文潛,楚州淮陰人。幼穎異,十三歲能為文,十七時作《函關賦》,已傳人口。遊學于陳,學官蘇轍愛之,因得從軾遊,軾亦深知之,稱其文汪洋沖澹,有一倡三歎之聲。

弱冠第進士,曆臨淮主簿、壽安尉、咸平縣丞。入為太學錄,範純仁以館閣薦試,遷秘書省正字、著作佐郎、秘書丞、著作郎、史館檢討。居三館八年,顧義自守,泊如也。擢起居舍人。紹聖初,請郡,以直龍圖閣知潤州。坐黨籍,徙宣州,謫監黃州酒稅,徙複州。徽宗立,起為通判黃州,知兗州,召為太常少卿,甫數月,複出知潁州、汝州。崇甯初,複坐黨籍落職,主管明道宮。初,耒在潁,聞蘇軾訃,為舉哀行服,言者以為言,遂貶房州別駕,安置于黃。五年,得自便,居陳州。

耒儀觀甚偉,有雄才,筆力絕健,于騷詞尤長。時二蘇及黃庭堅、晁補之輩相繼沒,耒獨存,士人就學者眾,分日載酒肴飲食之。誨人作文以理為主,嘗著論雲:「自《六經》以下,至於諸子百氏騷人辯士論述,大抵皆將以為寓理之具也。故學文之端,急於明理,如知文而不務理,求文之工,世未嘗有也。夫決水于江、河、淮、海也,順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沖砥柱,絕呂梁,放於江湖而納之海,其舒為淪漣,鼓為波濤,激之為風飆,怒之為雷霆,蛟龍魚鱉,噴薄出沒,是水之奇變也。水之初,豈若是哉!順道而決之,因其所遇而變生焉。溝瀆東決而西竭,下滿而上虛,日夜激之,欲見其奇,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達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溝瀆而求水之奇,此無見於理,而欲以言語句讀為奇,反覆咀嚼,卒亦無有,文之陋也。」學者以為至言。作詩晚歲益務平淡,效白居易體,而樂府效張籍。

久於投閑,家益貧,郡守翟汝文欲為買公田,謝不取。晚監南嶽廟,主管崇福宮,卒,年六十一。建炎初,贈集英殿修撰。

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己,彭城人。少而好學苦志,年十六,摎以文謁曾鞏,鞏一見奇之,許其以文著,時人未之知也,留受業。熙甯中,王氏經學盛行,師道心非其說,遂絕意進取。鞏典五朝史事,得自擇其屬,朝廷以白衣難之。元祐初,蘇軾、傅堯俞、孫覺薦其文行,起為徐州教援,又用梁燾薦,為太學博士。言者謂在官嘗越境出南京見軾,改教授潁州。又論其進非科第,罷歸。調彭澤令,不赴。家素貧,或經日不炊,妻子慍見,弗恤也。久之,召為秘書省正字,卒,年四十九,友人鄒浩買棺斂之。

師道高介有節,安貧樂道。于諸經尤邃《詩》、《禮》,為文精深雅奧。喜作詩,自雲學黃庭堅,至其高處,或謂過之,然小不中意,輒焚去,今存者才十一。世徒喜誦其詩文,至若奧學至行,或莫之聞也。嘗銘黃樓,曾子固謂如秦石。

初,游京師逾年,未嘗一至貴人之門,傅堯俞欲識之,先以問秦觀,觀曰:「是人非持刺字、俯顏色、伺候乎公卿之門者,殆難至也。」堯俞曰:「非所望也,吾將見之,懼其不吾見也,子能介於陳君乎?」知其貧,懷金欲為饋,比至,聽其論議,益敬畏,不敢出。章惇在樞府,將薦於朝,亦屬觀延致。師道答曰:「辱書,諭以章公降屈年德,以禮見招,不佞何以得此,豈侯嘗欺之耶?公卿不下士,尚矣,乃特見於今而親於其身,幸孰大焉。愚雖不足以齒士,猶當從侯之後,順下風以成公之名。然先王之制,士不傳贄為臣,則不見於王公,所以成禮而其敝必至自鬻,故先王謹其始以為之防,而為士者世守焉。師道於公,前有貴賤之嫌,後無平生之舊,公雖可見,禮可去乎?且公之見招,蓋以能守區區之禮也,若昧冒法義,聞命走門,則失其所以見招,公又何取焉。雖然,有一於此,幸公之他日成功謝事,幅巾東歸,師道當禦款段,乘下澤,候公於東門外,尚未晚也。」及惇為相,又致意焉,終不往。官潁時,蘇軾知州事,待之絕席,欲參諸門弟子間,而師道賦詩有「向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之語,其自守如是。

與趙挺之友婿,素惡其人,適預郊祀行禮,寒甚,衣無綿,妻就假于挺之家,問所從得,卻去,不肯服,遂以寒疾死。

李廌,字方叔,其先自鄆徙華。廌六歲而孤,能自奮立,少長,以學問稱鄉里。謁蘇軾于黃州,贄文求知。軾謂其筆墨瀾翻,有飛沙走石之勢,拊其背曰:「子之才,萬人敵也,抗之以高節,莫之能禦矣。」廌再拜受教。而家素貧,三世未葬,一夕,撫枕流涕曰:「吾忠孝焉是學,而親未葬,何以學為!」旦而別軾,將客游四方,以蕆其事。軾解衣為助,又作詩以勸風義者。於是不數年,盡致累世之喪三十餘柩,歸窆華山下,範鎮為表墓以美之。益閉門讀書,又數年,再見軾,軾閱其所著,歎曰:「張耒、秦觀之流也。」

鄉舉試禮部,軾典貢舉,遺之,賦詩以自責。呂大防歎曰:「有司試藝,乃失此奇才耶!」軾與范祖禹謀曰:「廌雖在山林,其文有錦衣玉食氣,棄奇寶于路隅,昔人所歎,我曹得無意哉!」將同薦諸朝,未幾,相繼去國,不果。軾亡,廌哭之慟,曰:「吾愧不能死知己,至於事師之勤,渠敢以生死為間!」即走許、汝間,相地蔔兆授其子,作文祭之曰:「皇天后土,鑒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詞語奇壯,讀者為悚。中年絕進取意,謂潁為人物淵藪,始定居長社,縣令李佐及裏人買宅處之。卒,年五十一。

廌喜論古今治亂,條暢曲折,辯而中理。當喧溷倉卒間如不經意,睥睨而起,落筆如飛馳。元祐求言,上《忠諫書》、《忠厚論》並獻《兵鑒》二萬言論西事。朝廷擒羌酋鬼章,將致法,廌深論利害,以為殺之無益,願加寬大,當時韙其言。

劉恕,字道原,筠州人。父渙字凝之,為潁上令,以剛直不能事上官,棄去。家于廬山之陽,時年五十。歐陽修與渙,同年進士也,高其節,作《廬山高》詩以美之。渙居廬山三十餘年,環堵蕭然,饘粥以為食,而遊心塵垢之外,超然無戚戚意,以壽終。

恕少穎悟,書過目即成誦。八歲時,坐客有言孔子無兄弟者,恕應聲曰:「以其兄之子妻之。」一坐驚異。年十三,欲應制科,從人假《漢》、《唐書》,閱月皆歸之。謁丞相晏殊,問以事,反覆詰難,殊不能對。恕在钜鹿時,召至府,重禮之,使講《春秋》,殊親帥官屬往聽。未冠,舉進士,時有詔,能講經義者別奏名,應詔者才數十人,恕以《春秋》、《禮記》對,先列注疏,次引先儒異說,末乃斷以己意,凡二十問,所對皆然,主司異之,擢為第一。他文亦入高等,而廷試不中格,更下國子試講經,複第一,遂賜第。調钜鹿主簿、和川令,發強擿伏,一時能吏自以為不及。恕為人重意義,急然諾。郡守得罪被劾,屬吏皆連坐下獄,恕獨恤其妻子,如己骨肉,又面數轉運使深文峻詆。

篤好史學,自太史公所記,下至周顯德末,紀傳之外至私記雜說,無所不覽,上下數千載間,钜微之事,如指諸掌。司馬光編次《資治通鑒》,英宗命自擇館閣英才共修之。光對曰:「館閣文學之士誠多,至於專精史學,臣得而知者,唯劉恕耳。即召為局僚,遇史事紛錯難治者,輒以諉恕。恕于魏、晉以後事,考證差繆,最為精詳。

王安石與之有舊,欲引置三司條例。恕以不習金穀為辭,因言天子方屬公大政,宜恢張堯、舜之道以佐明主,不應以利為先。又條陳所更法令不合眾心者,勸使復舊,至面刺其過,安石怒,變色如鐵,恕不少屈。或稠人廣坐,抗言其失無所避,遂與之絕。方安石用事,呼吸成禍福,高論之士,始異而終附之,面譽而背毀之,口順而心非之者,皆是也。恕奮厲不顧,直指其事,得失無所隱。

光出知永興軍,恕亦以親老,求監南康軍酒以就養,許即官修書。光判西京禦史台,恕請詣光,留數月而歸。道得風攣疾,右手足廢,然苦學如故,少間,輒修書,病亟乃止。官至秘書丞,卒,年四十七。

恕為學,自歷數、地裏、官職、族姓至前代公府案牘,皆取以審證。求書不遠數百里,身就之讀且抄,殆忘寢食。偕司馬光游萬安山,道旁有碑,讀之,乃五代列將,人所不知名者,恕能言其行事始終,歸驗舊史,信然。宋次道知亳州,家多書,恕枉道借覽。次道日具饌為主人禮,恕曰:「此非吾所為來也,殊廢吾事。」悉去之。獨閉閣,晝夜口誦手抄,留旬日,盡其書而去,目為之翳。著《五代十國紀年》以擬《十六國春秋》,又采太古以來至周威烈王時事,《史記》、《左氏傳》所不載者,為《通鑒外紀》。

家素貧,無以給旨甘,一毫不妄取於人。自洛南歸,時方冬,無寒具。司馬光遺以衣襪及故茵褥,辭不獲,強受而別,行及潁,悉封還之。尤不信浮屠說,以為必無是事,曰:「人如居逆旅,一物不可乏,去則盡棄之矣,豈得齎以自隨哉?」好攻人之惡,每自訟平生有二十失、十八蔽,作文以自警,亦終不能改也。

死後七年,《通鑒》成,追錄其勞,官其子羲仲為郊社齋郎。次子和仲有超軼材,作詩清奧,刻厲欲自成家,為文慕石介,有俠氣,亦摎死。

王無咎,字補之,建昌南城人。第進士,為江都尉、衛真主簿、天臺令,棄而從王安石學,久之,無以衣食其妻子,複調南康主簿,已又棄去。好書力學,寒暑行役不暫釋,所在學者歸之,去來常數百人。王安石為政,無咎至京師,士大夫多從之遊,有卜鄰以考經質疑者。然與人寡合,常閉門治書,惟安石言論莫逆也。安石上章薦其才行該備,守道安貧,而久棄不用,詔以為國子直講,命未下而卒,年四十六。

蔡肇,字天啟,潤州丹陽人。能為文,最長歌詩。初事王安石,見器重。又從蘇軾遊,聲譽益顯。第進士,曆明州司戶參軍、江陵推官。元祐中,為太學正,通判常州,召為衛尉寺丞,提舉永興路常平。徽宗初,入為戶部員外郎,兼編修國史,言者論其學術反覆,提舉兩浙刑獄。張商英當國,引為禮部員外,進起居郎,拜中書舍人。前此,試三題,率以宰相上馬為之候,肇援筆立就,不加潤飾,商英讀之擊節。才逾月,以草禦史幸義責詞不稱,罷為顯謨閣待制、知明州,言者又論其包藏異意,非議辟雍以為不當立,奪職,提舉洞霄宮。會赦,複之,卒。

李格非,字文叔,濟南人。其幼時,俊警異甚。有司方以詩賦取士,格非獨用意經學,著《禮記說》至數十萬言,遂登進士第。調冀州司戶參軍,試學官,為鄆州教授,郡守以其貧,欲使兼他官,謝不可。入補太學錄,再轉博士,以文章受知于蘇軾。常著《洛陽名園記》,謂「洛陽之盛衰,天下治亂之候也」。其後洛陽陷於金,人以為知言。紹聖立局編元祐章奏,以為檢討,不就,戾執政意,通判廣信軍。有道士說人禍福或中,出必乘車,氓俗信惑,格非遇之途,叱左右取車中道士來,窮治其奸,杖而出諸境。召為校書郎,遷著作佐郎、禮部員外郎,提點京東刑獄,以黨籍罷,卒,年六十一。

格非苦心工於詞章,陵轢直前,無難易可否,筆力不少滯。嘗言:「文不可以苟作,誠不著焉,則不能工。且晉人能文者多矣,至劉伯倫《酒德頌》、陶淵明《歸去來辭》,字字如肺肝出,遂高步晉人之上,其誠著也。」

妻王氏,拱辰孫女,亦善文。女清照,詩文尤有稱于時,嫁趙挺之之子明誠,自號易安居士。

呂南公,字次儒,建昌南城人。於書無所不讀,于文不肯綴緝陳言。熙甯中,士方推崇馬融、王肅、許慎之業,剽掠補拆臨摹之藝大行,南公度不能逐時好,一試禮闈不偶,退築室灌園,不復以進取為意。益著書,且借史筆以褒善貶惡,遂以「袞斧」名所居齋。嘗謂士必不得已於言,則文不可以不工,蓋意有餘而文不足,則如吃人之辨訟,必未始不虛,理未始不直,然而或屈者,無助於辭而已。觀書契以來,特立之士,未有不善於文者。士無志於立則已,必有志焉,則文何可以卑賤而為之?故毅然盡心,思欲與古人並。

元祐初,立十科薦士,中書舍人曾肇上疏,稱其讀書為文,不事俗學,安貧守道,志希古人,堪充師表科,一時廷臣亦多稱之。議欲命以官,未及而卒。遺文曰《灌園先生集》,傳於世。

郭祥正,字功父,太平州當塗人,母夢李白而生。少有詩聲,梅堯臣方擅名一時,見而歎曰:「天才如此,真太白後身也!」舉進士,熙甯中,知武岡縣,簽書保信軍節度判官。時王安石用事,祥正奏乞天下大計專聽安石處畫,有異議者,雖大臣亦當屏黜。神宗覽而異之,一日問安石曰:「卿識郭祥正乎?其才似可用。」出其章以示安石,安石恥為小臣所薦,因極口陳其無行。時祥正從章惇察訪辟,聞之,遂以殿中丞致仕。後複出,通判汀州。知端州,又棄去,隱于縣青山,卒。

米芾,字元章,吳人也。以母侍宣仁後藩邸舊恩,補浛光尉。曆知雍丘縣、漣水軍,太常博士,知無為軍,召為書畫學博士,賜對便殿,上其子友仁所作《楚山清曉圖》,擢禮部員外郎,出知淮陽軍。卒,年四十九。

芾為文奇險,不蹈襲前人軌轍。特妙于翰墨,沈著飛翥,得王獻之筆意。畫山水人物,自名一家,尤工臨移,至亂真不可辨。精于鑒裁,遇古器物書畫則極力求取,必得乃已。王安石嘗摘其詩句書扇上,蘇軾亦喜譽之。冠服效唐人,風神蕭散,音吐清暢,所至人聚觀之。而好潔成癖,至不與人同巾器。所為譎異,時有可傳笑者。無為州治有巨石,狀奇醜,芾見大喜曰:「此足以當吾拜!」具衣冠拜之,呼之為兄。又不能與世俯仰,故從仕數困。嘗奉詔仿《黃庭》小楷作周興嗣《千字韻語》。又入宣和殿觀禁內所藏,人以為寵。

子友仁字元暉,力學嗜古,亦善書畫,世號小米,仕至兵部侍郎、敷文閣直學士。

劉詵,字應伯,福州福清人。中進士第,曆莆田主簿、知廬江縣。崇寧中,為講議司檢討官,進軍器、大理丞,大晟府典樂。詵通音律,嘗上歷代雅樂因革及宋製作之旨,故委以樂事。又言:「《周官》大司樂禁淫聲、慢聲,蓋孔子所謂放鄭聲者。今燕樂之音,失于高急,曲調之詞,至於鄙俚,恐不足以召和氣。宋,火德也,音尚徵,徵調不可闕。臣按古制,旋十二宮以七聲,得正徵一調,惟陛下才取。」徽宗曰:「卿言是也,五聲闕一不可,《徵招》、《角招》為君臣相說之樂,此朕所欲聞而無言者,卿宜為朕典司之。」他日,禁中出古鐘二,詔執政召詵按於都堂,詵曰:「此與今太簇、大呂聲協。」命取大晟鐘扣之,果應。又曰:「鐘擊之無餘韻,不如石聲,《詩》所雲'依我磬聲'者,言其清而定也。複取以合之,聲益諧。曆宗正、鴻臚、衛尉、太常寺少卿,纂《續因革禮》,卒。

詵居母喪盡禮,有雙芝生墓側,人以為孝感。

倪濤,字巨濟,廣德軍人。丱角能屬文,博學強記。年十五,試太學第一,遂擢進士,調廬陵尉、信陽軍教授。入為太學正,秘書省校書郎、著作佐郎,司勳、左司員外郎。朝廷議有事燕雲,大臣爭先決策,為固位計,皆心知不可,無敢一出口,濤獨言其非。且曰:「景德以來,遼守約不犯邊,盟誓固在,不可渝也。天下久平,士不習戰,軍儲又屈,毋輕議以詒後患。」王黼怒曰:「君敢沮軍事邪!」於是言者論其鼓唱撰造,貶監朝城縣酒稅,再徙茶陵船場,卒,年三十九。死之明年,金人犯闕,朝廷憶濤言,官其一子。有《雲陽集》傳於世。

李公麟,字伯時,舒州人。第進士,曆南康、長垣尉,泗州錄事參軍,用陸佃薦,為中書門下後省冊定官、禦史檢法。好古博學,長於詩,多識奇字,自夏、商以來鐘、鼎、尊、彝,皆能考定世次,辨測款識,聞一妙品,雖捐千金不惜。紹聖末,朝廷得玉璽,下禮官諸儒議,言人人殊。公麟曰:「秦璽用藍田玉,今玉色正青,以龍蚓鳥魚為文,著'帝王受命之符',玉質堅甚,非昆吾刀、蟾肪不可治,琱法中絕,此真秦李斯所為不疑。」議由是定。

元符三年,病痹,遂致仕。既歸老,肆意于龍眠山岩壑間。雅善畫,自作《山莊圖》,為世寶。傳寫人物尤精,識者以為顧愷之、張僧繇之亞。襟度超軼,名士交譽之,黃庭堅謂其風流不減古人,然因畫為累,故世但以藝傳雲。

周邦彥,字美成,錢塘人。疏雋少檢,不為州裏推重,而博涉百家之書。元豐初,游京師,獻《汴都賦》余萬言,神宗異之,命侍臣讀于邇英閣,召赴政事堂,自太學諸生一命為正,居五歲不遷,益盡力於辭章。出教授廬州,知溧水縣,還為國子主簿。哲宗召對,使誦前賦,除秘書省正字。曆校書郎、考功員外郎,衛尉、宗正少卿,兼議禮局檢討,以直龍圖閣知河中府。徽宗欲使畢禮書,複留之。逾年,乃知隆德府,徙明州,入拜秘書監,進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未幾,知順昌府,徙處州,卒,年六十六,贈宣奉大夫。

邦彥好音樂,能自度曲,制樂府長短句,詞韻清蔚,傳於世。

朱長文,字伯原,蘇州吳人。年未冠,舉進士乙科,以病足不肯試吏,築室樂圃坊,著書閱古,吳人化其賢。長吏至,莫不先造請,謀政所急,士大夫過者以不到樂圃為恥,名動京師,公卿薦以自代者眾。元祐中,起教授于鄉,召為太學博士,遷秘書省正字。元符初,卒。哲宗知其清,賻絹百。

有文三百卷,《六經》皆為辨說。又著《琴史》而序其略曰:「方朝廷成太平之功,制禮作樂,比靈斯商、周,則是書也,豈虛文哉!」蓋立志如此。

劉弇,字偉明,吉州安福人。兒時警穎,日誦萬餘言。登元豐二年進士第,繼中博學宏詞科。曆官知嘉州峨眉縣,改太學博士。元符中,有事於南郊,弇進《南郊大禮賦》,哲守覽之動容,以為相如、子雲複出,除秘書省正字。徽宗即位,改著作佐郎、實錄院檢討官,以疾卒於官。

弇少嗜酒,不事拘檢。為文辭剷剔瑕纇,卓詭不凡。有《龍雲集》三十卷,周必大序其文,謂「廬陵自歐陽文忠公以文章續韓文公正傳,遂為一代儒宗,繼之者弇也」。其相推重如此雲。

列傳第二百四文苑七

○陳與義汪藻葉夢得程俱張嵲韓駒朱敦儒葛勝仲熊克張即之趙蕃附

陳與義,字去非,其先居京兆,自曾祖希亮始遷洛。故為洛人。與義天資卓偉,為兒時已能作文,致名譽,流輩斂衽,莫敢與抗。登政和三年上舍甲科,授開德府教授。累遷太學博士,擢符寶郎,尋謫監陳留酒稅。

及金人入汴,高宗南遷,遂避亂襄漢,轉湖湘,逾嶺嶠。久之,召為兵部員外郎。紹興元年夏,至行在。遷中書舍人,兼掌內制。拜吏部侍郎,尋以徽猷閣直學士知湖州。召為給事中。駁議詳雅。又以顯謨閣直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被召,會宰相有不樂與義者,複用為中書舍人、直學士院。六年九月,高宗如平江,十一月,拜翰林學士、知制誥。

七年正月,參知政事,唯師用道德以輔朝廷,務尊主威而振綱紀。時丞相趙鼎言:「人多謂中原有可圖之勢,宜便進兵,恐他時咎今日之失機。」上曰:「今梓宮與太后、淵聖皆未還,若不與金議和,則無可還之理。」與義曰:「若和議成,豈不賢于用兵,萬一無成,則用兵必不免。」上曰:「然。」三月,從帝如建康。明年,扈蹕還臨安。以疾請,複以資政殿學士知湖州,陛辭,帝勞問甚渥,遂請閑,提舉臨安洞霄宮。十一月,卒,年四十九。

與義容狀儼恪,不妄言笑,平居雖謙以接物,然內剛不可犯。其薦士於朝,退未嘗以語人,士以是多之。尤長於詩,體物寓興,清邃紆餘,高舉橫厲,上下陶、謝、韋、柳之間。嘗賦墨梅,徽宗嘉賞之,以是受知於上雲。

汪藻,字彥章,饒州德興人。幼穎異,入太學,中進士第。調婺州觀察推官,改宣州教授,稍遷江西提舉學事司幹當公事。

徽宗親制《君臣慶會閣詩》,群臣皆賡進,惟藻和篇,眾莫能及。時胡伸亦以文名,人為之語曰:「江左二寶,胡伸、汪藻。」尋除《九域圖志》所編修官,再遷著作佐郎。時王黼與藻同舍,素不鹹,出通判宣州,提點江州太平觀,投閑凡八年,終黼之世不得用。

欽宗即位,召為屯田員外郎,再遷太常少卿、起居舍人。高宗踐祚,召試中書舍人。時次揚州,藻多論奏,宰相黃潛善惡之,遂假他事,免為集英殿修撰、提舉太平觀。明年,複召為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擢給事中,遷兵部待郎兼侍講,拜翰林學士。帝以所禦白團扇,親書「紫誥仍兼綰,黃麻似《六經》」十字以賜,縉紳豔之。

屬時多事,詔令類出其手。嘗論諸大將擁重兵,浸成外重之勢,且陳所以待將帥者三事,後十年,卒如其策。又言:「崇、觀以來,貲結權幸,奴事閹宦,與開邊誤國,得職名自觀文殿大學士而下直秘閣、官至銀青光祿大夫者,近稍鐫褫,而建炎恩宥,又當甄複,盍依國初法,止中大夫。」

紹興元年,除龍圖閣直學士、知湖州,以顏真卿盡忠唐室,嘗守是邦,乞表章之,詔賜廟忠烈。又言:「古者有國必有史,古書榻前議論之辭,則有時政記,錄柱下見聞之實,則有起居注,類而次之,謂之日曆,修而成之,謂之實錄。今逾三十年,無複日曆,何以示來世?乞即臣所領州,許臣訪尋故家文書,纂集元符庚辰以來詔旨,為日曆之備。」制可。史館既開,修撰綦崇禮言不必別設外局,乃已。郡人顏經投匭訴其敷糴軍食,遂貶秩停官。起知撫州,禦史張致遠又論之,予祠。六年,修撰範沖言:「日曆,國之大典,比詔藻纂修,事複中止,恐遂散逸,宜令就閑複卒前業。」詔賜史館修撰餐錢,聽辟屬編類。八年,上所修書,自元符庚辰至宣和乙巳詔旨,凡六百六十五卷。藻再進官,其屬鮑延祖、孟處義鹹增秩有差。藻升顯謨閣學士,遣使賜茶藥。尋知徽州,逾年,徙宣州。言者論其嘗為蔡京、王黼之客,奪職居永州,累赦不宥。二十四年,卒。

秦檜死,複職,官其二子。二十八年,《徽宗實錄》成書,右僕射湯思退言藻嘗纂集詔旨,比修實錄,所取十蓋七八,深有力於斯文。詔贈端明殿學士。

藻通顯三十年,無屋廬以居。博極群書,老不釋卷,尤喜讀《春秋左氏傳》及《西漢書》。工儷語,多著述,所為制詞,人多傳誦。子六人,恬、恪、憺、怲、懍、憘。

葉夢得,字少蘊,蘇州吳縣人。嗜學蚤成,多識前言往行,談論亹癖不窮。紹聖四年登進士第,調丹徒尉。徽宗朝,自婺州教授召為議禮武選編修官。用蔡京薦,召對,言:「自古帝王為治,廣狹大小,規模各不同,然必自先治其心者始。今國勢有安危,法度有利害,人材有邪正,民情有休戚,四者,治之大也。若不先治其心,或誘之以貨利,或陷之以聲色,則所謂安危、利害、邪正、休戚者,未嘗不顛倒易位,而況求其功乎?」上異其言,特遷祠部郎官。

大觀初,京再相,向所立法度已罷者複行,夢得言:「《周官》太宰以八柄詔王馭群臣,所謂廢置賞罰者,王之事也,太宰得以詔王而不得自專。夫事不過可不可二者而已,以為可而出於陛下,則前日不應廢,以為不可而不出於陛下,則今不可複,今徒以大臣進退為可否,無乃陛下有未了然於中者乎?」上喜曰:「邇來士多朋比媒進,卿言獨無觀望。」遂除起居郎。時用事者喜小有才,夢得言:「自古用人必先辨賢能。賢者,有德之稱,能者,有才之稱,故先王常使德勝才,不使才勝德。崇寧以來,在內惟取議論與朝廷同者為純正,在外惟取推行法今速成者為幹敏,未聞器業任重、識度輕遠者,特有表異。恐用才太勝,願繼今用人以有德為先。」

二年,累遷翰林學士,極論士大夫朋黨之弊,專於重內輕外,且乞身先眾人補郡。蔡京初欲以童貫宣撫陝西,取青唐。夢得見京問曰:「祖宗時,宣撫使皆是見任執政,文彥博,韓絳因此即軍中拜相,未有以中人為之。元豐末,神宗命李憲,雖王珪亦能力爭,此相公所見也。昨八寶恩遽除貫節度使,天下皆知非祖宗法,此已不可救。今又付以執政之任,使得青唐,何以處之?」京有慚色,然卒用貫取青唐。

三年,以龍圖閣直學士知汝州,尋落職,提舉洞霄宮。政和五年,起知蔡州,複龍圖閣直學士。移帥潁昌府,發常平粟振民,常平使者劉寄惡之。宦官楊戩用事,寄括部內,得常平錢五十萬緡,請糴粳米輸後苑以媚戩。戩委其屬持御筆來,責以米樣如蘇州。夢得上疏極論潁昌地力與東南異,願隨品色,不報。時旁郡糾民輸鏹就糴京師,怨聲載道,獨潁昌賴夢得得免。李彥括公田,以黠吏告訐,籍郟城、舞陽隱田數千頃,民詣府訴者八百戶。夢得上其事,捕吏按治之,郡人大悅。戩、彥交怒,尋提舉南京鴻慶宮,自是或廢或起。

逮高宗駐蹕揚州,遷翰林學士兼侍讀,除戶部尚書。陳「待敵之計有三,曰形、曰勢、曰氣而已。形以地理山川為本,勢以城池、芻粟、器械為重,氣以將帥士卒為急。形固則可恃以守,勢強則可資以立,氣振則可作以用,如是則敵皆在吾度內矣」。因請上南巡,阻江為險,以備不虞。又請命重臣為宣總使,一居泗上,總兩淮及東方之師以待敵;一居金陵,總江、浙之路以備退保。疏入,不報。

既而帝駐蹕杭州,遷尚書左丞,奏監司、州縣擅立軍期司掊斂民財者,宜罷。上諭以兵、食二事最大,當擇大臣分掌。門下侍郎顏岐、知杭州康允之皆嫉夢得,又與宰相朱勝非議論不協,會州民有上書訟夢得過失者,上以夢得深曉財賦,乃除資政殿學士、提舉中太一宮,專一提領戶部財用,充車駕巡幸頓遞使,辭不拜,歸湖州。

紹興初,起為江東安撫大使兼知建康府,兼壽春等六州宣撫使。時建康荒殘,兵不滿三千。夢得奏移統制官韓世清軍屯建康,崔增屯採石,閻皋分守要害。會王才降劉豫,引兵入寇,夢得遣使臣張偉諭才降之,以其眾分隸諸軍。濠、壽叛將寇宏、陳卞雖陽受朝命,陰與劉豫通,夢得諭以福禍,皆聽命。及豫入寇,卞擊敗之,齊兵宵遁。

八年,除江東安撫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行宮留守。又奏防江措畫八事:一、申飭邊備,二、分佈地分,三、把截要害,四、約束舟船,五、團結鄉社,六、明審斥堠,七、措置積聚,八、責官吏死守。又言建康、太平、池州緊要隘口、江北可濟渡去處共一十九處,願聚集民兵,把截要害,命諸將審度敵形,並力進討。

金都元帥宗弼犯含山縣,進逼曆陽,張俊諸軍遷延未發,夢得見俊,請速出軍,曰:「敵已過含山縣,萬一金人得和州,長江不可保矣。」俊趣諸軍進發,聲勢大振,金兵退屯昭關。明年,金複入寇,遂至柘皋,夢得團結沿江民兵數萬,分據江津,遣子模將千人守馬家渡,金兵不得渡而去。

初,建康屯兵歲費錢八百萬緡,米八十萬斛,榷貨務所入不足以支。至是,禁旅與諸道兵鹹集,夢得兼總四路漕計以給饋餉,軍用不乏,故諸將得悉力以戰。詔加觀文殿學士,移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

海寇朱明猖獗,詔夢得挾御前將士便道之鎮,或招或捕,或誘之相戕,遂平寇五十餘群。然頗與監司異議,上章請老,特遷一官,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尋拜崇信軍節度使致仕。十八年,卒湖州,贈檢校少保。

程俱,字致道,衢州開化人。以外祖尚書左丞鄧潤甫恩,補蘇州吳江主簿,監舒州太湖茶場,坐上書論事罷歸。起知泗州臨淮縣,累遷將作監丞。近臣以詵述薦,遷著作佐郎。宣和二年,進頌,賜上舍出身,除禮部郎,以病告老,不俟報而歸。

建炎中,為太常少卿、知秀州。會車駕臨幸,賜對。俱言:「陛下德日新,政日舉,賞罰施置,仰當天意,俯合人心,則趙氏安而社稷固;不然,則宗社危而天下亂,其間蓋不容發。」高宗嘉納之。金兵南渡,據臨安,遣兵破崇德、海鹽,馳檄諭降。俱率官屬棄城保華亭,留兵馬都監守城。朝廷命俱部金帛赴行在,既至,以病乞歸。

紹興初,始置秘書省,召俱為少監。奏修日曆,秘書長貳得預修纂,自俱始。時庶事草創,百司文書例從省記,俱摭三館舊聞,比次為書,名曰《麟台故事》上之。擢中書舍人兼侍講。俱論:「國家之患,在於論事者不敢盡情,當事者不敢任責,言有用否,事有成敗,理固不齊。今言不合則見排於當時,事不諧則追咎於始議。故雖有智如陳平,不敢請金以行間;勇如相如,不敢全璧以抗秦;通財如劉晏,不敢言理財以贍軍食。使人人不敢當事,不敢盡謀,則艱危之時,誰與圖回而恢復乎?」

武功大夫蘇易轉橫行,俱論:「祖宗之法,文臣自將作監主簿至尚書左僕射,武臣自三班奉職至節度使,此以次遷轉之官也。武臣自閣門副使至內客省使為橫行,不系磨勘遷轉之列,其除授皆頒特旨。故元豐之制,以承務郎至特進為寄祿官,易監主簿至僕射之名;武臣獨不以寄祿官易之者,蓋有深意也。政和間,改武臣官稱為郎、大夫,遂並橫行易之為轉官等級,蓋當時有司不習典故,以開僥倖之門。自改使為大夫以來,常調之官,下至皂隸,轉為橫行者,不可勝數。且文臣所謂庶官者,轉不得過中大夫,而武臣乃得過皇城使,此何理也!夫官職輕重在朝廷,朝廷愛重官職,不妄與人,則官職重;反是則輕,輕則得者不以為恩,未得者常懷觖望,此安危治亂所關也。」

徐俯為諫議大夫,俱繳還,以為:「俯雖才俊氣豪,所曆尚淺,以前任省郎,遽除諫議,自元豐更制以來,未之有也。昔唐元稹為荊南判司,忽命從中出,召為省郎,使知制誥,遂喧朝聽,時謂監軍崔潭峻之所引也。近聞外傳,俯與中官唱和,有'魚須'之句,號為警策。臣恐外人以此為疑,仰累聖德。陛下誠知俯,姑以所應得者命之。」不報。後二日,言者論俱前棄秀州城,罷為提舉江州太平觀。久之,除徽猷閣待制。

俱晚病風痹,秦檜薦俱領史事,除提舉萬壽觀、實錄院修撰,使免朝參,俱力辭不至。卒,年六十七。俱在掖垣,命令下有不安於心者,必反覆言之,不少畏避。其為文典雅閎奧,為世所稱。

張嵲,字巨山,襄陽人。宣和三年,上舍選中第。調唐州方城尉,改房州司刑曹。劉子羽薦於川、陝宣撫使張浚,辟利州路安撫司幹辦公事,以母病去官。

紹興五年,召對,嵲上疏曰:「金人去冬深涉吾地,王師屢捷,一朝宵遁,金有自敗之道,非我幸勝之也。今士氣稍振,乘其銳而用之;固無不可。然兵疲民勞,若便圖進取,似未可遽。臣竊謂為今日計,當築塢堡以守淮南之地,興屯田以為久戍之資,備舟楫以阻長江之險,以我之常,待彼之變。又荊、襄、壽春皆古重鎮,敵之侵軼,多出此途。願速擇良將勁兵,戍守其地,以重上流之勢。」召試,除秘書省正字。

六年,地震。嵲奏:「比年以來,賦斂繁重,徵求百出,流移者擠溝壑,土著者失常業,地震之異,殆或為此。願深思變異之由,修政之闕,致民之安。」

七年,遷校書郎兼史館校勘,再遷著作郎。嵲因對言:「吳、蜀,唇齒之勢也。蜀去朝廷遠,今無元帥一年矣。蜀之利害,臣粗知之。忠勇之人,使之捍外侮則可,至於撫循斯民,則非所能辦也。宜於前宰執中,擇其可以任川事者委任之。然川蜀系國利害,非腹心之臣不可,今早得一賢宣撫使為要。」又言:「自駐蹕吳會以來,似未嘗以襄陽、荊南為意,今宜亟選儒臣有牧禦之才者為二路帥,使之招集流散,興農桑,治城壁,以為保固之資,益重上流之勢。」

即而何掄以刊改《神宗實錄》得罪,語連嵲,出為福建路轉運判官。上疏略曰:「古之人君,其患有二,不在於拒諫,在納諫而不能用;不在於不知天下利害,在知而不以為意。陛下渡江十年矣,外有勍敵之國,內有驕悍之兵,下有窮困無聊之民。進言者多矣,今皆以為陳腐而別取新奇之說;任事者眾矣,今皆習是以為當然而更為迂闊之事。此近於納諫而不知用,知利害而不知恤也。為今之計,朝斯夕斯,非是二者不務,數年之後,庶其有濟!有國之所惡者,莫大於朋黨,今一宰相用,凡其所與者,不擇賢否而盡用之,一宰相去,凡其所與者,不擇賢否而盡逐之,宜其朋黨之浸成也。」

九年,除司勳員外郎兼實錄院檢討官。金人叛盟,上命兩省、卿、監、郎、曹各草檄以進,獨取嵲所進者,播之四方。十年,擢中書舍人,升實錄院同修撰。論王德收復宿、亳兩郡,乃擅退軍,使嶽飛勢孤,金人猖獗,授承宣防禦使,何應罰而反賞?封還詞頭,乞罷已降轉官指揮。未幾,右正言萬俟卨論嵲為侍從日,薦引非才,以酬私恩,邊報始至,托疾家居,由是罷去。頃之,起知衢州,除敷文閣待制。為政頗尚嚴酷,歲滿,得請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時方修好息兵,朝廷講稽古禮文之事,嵲作《中興復古詩》以進。上將召用,會疽發背卒,年五十三。子昌時。

韓駒,字子蒼,仙井監人。少有文稱。政和初,以獻頌補假將仕郎,召試舍人院,賜進士出身,除秘書省正字。尋坐為蘇氏學,請監華州蒲城縣市易務。知洪州分寧縣。召為著作郎,校正御前文籍。駒言國家祠事,歲一百十有八,用樂者六十有二,舊撰樂章,辭多牴牾。於是詔三館士分撰親祠明堂、圓壇、方澤等樂曲五十余章,多駒所作。

宣和五年,除秘書少監。六年,遷中書舍人兼修國史,入謝。上曰:「近年為制誥者,所褒必溢美,所貶必溢惡,豈王言之體。且《盤》、《誥》具在,寧若是乎?」駒對:「若止作制誥,則粗知文墨者皆可為,先帝置兩省,豈止使行文書而已。」上曰:「給事實掌封駁。」駒奏:「舍人亦許繳還詞頭。」上曰:「自今朝廷事有可論者,一切繳來。」尋兼權直學士院,制詞簡重,為時所推。未幾,複坐鄉党曲學,以集英殿修撰提舉江州太平觀。

高宗即位,知江州。紹興五年,卒於撫州。進一官致仕,贈中奉大夫,與遺澤三人。駒嘗在許下從蘇轍學,評其詩似儲光羲。其後由宦者以進用,頗為識者所薄雲。子遜、遊。

朱敦儒,字希真,河南人。父勃,紹聖諫官。敦儒志行高潔,雖為布衣,而有朝野之望。靖康中,召至京師,將處以學官,敦儒辭曰:「麋鹿之性,自樂閑曠,爵祿非所願也。」固辭還山。高宗即位,詔舉草澤才德之士,預選者命中書策試,授以官,於是淮西部使者言敦儒有文武才,召之。敦儒又辭。避亂客南雄州,張浚奏赴軍前計議,弗起。

紹興二年,宣諭使明TY言敦儒深達治體,有經世才,廷臣亦多稱其靖退。詔以為右迪功郎,下肇慶府敦遣詣行在,敦儒不肯受詔。其故人勸之曰:「今天子側席幽士,翼宣中興,譙定召于蜀,蘇庠召于浙,張自牧召于長蘆,莫不聲流天京,風動郡國,君何為棲茅茹藿,白首岩穀乎!」敦儒始幡然而起。既至,命對便殿,論議明暢。上悅,賜進士出身,為秘書省正字。俄兼兵部郎官,遷兩浙東路提點刑獄。會右諫議大夫汪勃劾敦儒專立異論,與李光交通。高宗曰:「爵祿所以厲世,如其可與,則文臣便至侍從,武臣便至節鉞。如其不可,雖一命亦不容輕授。」郭儒遂罷。十九年,上疏請歸,許之。

郭儒素工詩及樂府,婉麗清暢。時奏檜當國,喜獎用騷人墨客以文太平,檜子熺亦好詩,於是先用敦儒子為刪定官,複除敦儒鴻臚少卿。檜死,郭儒亦廢。談者謂敦儒老懷舐犢之愛,而畏避竄逐,故其節不終雲。

葛勝仲,字魯卿,丹陽人。登紹聖四年進士第,調杭州司理參軍。林希薦試學官及詞科,俱第一,除兗州教授,入為太學正。上幸學,多獻頌者,勝仲獨獻賦,上命中書第其優劣,勝仲為首,差提舉議曆所檢討官兼宗正丞。始,朝廷以從臣提舉議曆所,至是,代以郭天信,勝仲力請罷之。稍遷禮部員外郎。會禦史中丞石公弼言:「僖祖原廟增置殿室,違元豐之舊。」詔禮官議。勝仲建言:「予而複奪,在常人猶難之,況在天之靈乎!」議者非之,責知歙州休寧縣,複召為禮部員外郎,權國子司業。時朝廷命諸生習雅樂,樂成,進一官,遷太常少卿。

宋自建隆至治平所行典禮,歐陽修嘗裒集為書,凡百篇,號《太常因革禮》,詔勝仲續之,增為三百卷,詔藏太常。及建春宮,以勝仲兼諭德,勝仲為《仁》、《孝》、《學》三論獻之太子,複采春秋、戰國以來歷代太子善惡成敗之跡,日進數事。詔嘉之,徙太府少卿,除國子祭酒,尋知汝州。李彥括田,破產者眾,勝仲請蠲不當括者,彥怒,劾勝仲,上寢其奏,改湖州,尋徙鄧州。朱勔先求白雀之屬,勝仲不與,至是媒蘖其短,罷歸。

建炎中,范宗尹為相,凡前日以朋附被罪遠貶者,鹹赦還,複知湖州,時群盜縱橫,聲搖諸郡,勝仲修城郭,作戰艦,閱士卒,賊知有備,引去。歲大饑,發官廩振之,民賴以濟。紹興元年,丐祠歸。十四年,卒,年七十三,諡文康。子立方,官至侍從。孫邲,為右相,自有傳。

熊克,字子複,建甯建陽人,御史大夫博之後。將生,有翠羽雀翔臥內。克幼而翹秀,既長,好學善屬文,郡博士胡憲器之,曰:「子學老於年,他日當以文章顯。」紹興中進士第,知紹興府諸暨縣,越帥課賦頗急,諸邑率督趣以應,克曰:「寧吾獲罪,不忍困吾民。」他日,府遣幕僚閱視有亡,時方不雨,克對之泣曰:「此催租時耶!」部使者芮輝行縣至其境,謂克曰:「曩知子文墨而已,今乃見古循吏。」為表薦之,入為提轄文思院。

嘗以文獻曾覿,覿持白于孝宗,孝宗喜之,內出御筆,除直學士院。宰相趙雄甚異之,因奏曰:「翰院清選,熊克小臣,不由論薦而得,無以服眾論,請自朝廷召試,然後用之。」上曰:「善。」乃以為校書郎,累遷學士院權直,上禦選德殿,召諭曰:「卿制誥甚工,且有體,自此燕閑可論治道。」

克自以見知於上,數有論奏。嘗言:「金人雖講和,而不能保於他日,今宜以和為守,以守為攻。當和好之時,為備守之計,彼不能禁吾不為也。邊備既實,金人萬一猖獗,必不得志於我,退而乘我,曲不在我矣。且今日之守,莫重淮東。金犯淮西,負糧自隨,其勢必難。若犯淮東,清河糧船直下,易耳。然則守淮之策,以墾田、修堰、教民兵為先。援淮東之策,莫若即江陰建水軍,緩急可相應。然驟立一軍,慮敵生疑,當托以海道商賈之沖,多奪攘,置一巡檢警督之,自此歲增兵,不出十年,隱然一軍矣。中興之際,不患兵不可用,而患將權難收。今日之弊,不患將不可馭,而患軍情易動。往時諸大將拊士卒如家人,自罷諸將兵權,御前主帥,更徙不常,凡軍中筦榷之利,所以養士卒者,今皆轉而為包苴矣,又朘其餘以佐之,得無怨乎!宜嚴戒將帥,毋縱掊削。」帝嘉其有志,召草明堂赦書。克言:「二浙薦饑,蝗且起,赦文不宜飾詞。」帝嘉其識體。除起居郎兼直學士院,以言者出知台州,奉祠。

克博聞強記,自少至老,著述外無他嗜。尤淹習宋朝典故,有問者酬對如響。家素儉約,雖貴不改,舊所居卑陋,門不容轍,雖部使者、郡守至,必降車乃入。嘗愛臨川童子王克勤之才,將妻以女而乏資遣,會草制獲賜金,遂以歸之,人稱其清介。卒,年七十三。

張即之,字溫夫,參知政事孝伯之子。以父恩授承務郎,銓中兩浙轉運司進士舉,曆監平江府糧料院。丁父憂,服除,監臨安府樓店務。丁母憂,服除,監臨安府龍山稅、甯國府城下酒麴務,簽書荊門軍判官廳公事,烏程丞,特差簽書江陰軍判官廳公事,提領戶部犒賞酒庫所幹辦公事,添差兩浙轉運司主管文字,行在檢點贍軍激賞酒庫所主管文字,監尚書六部門,淮南東路提舉常平司主管文字,添差通判揚州,改鎮江,又改嘉興,將作監簿,軍器監丞,司農寺丞,知嘉興,未赴,以言者罷,丐祠,主管雲台觀,引年告老,特授直秘閣致仕。

寶祐四年,制置使餘晦入蜀,以讒劾閬州守王惟忠。於是削惟忠五官,沒入其資,下詔獄鍛煉誣伏,坐棄市。惟忠臨刑,謂其友陳大方曰:「吾死當上訴於天。」七揮刃不殊,血逆流。即之雖閒居,移書言於淮東制置使賈似道恤其遺孤。又使從孫士倩娶惟忠孤女。未幾,似道入相,中書舍人常挺變以為言。景定元年,給還首領,以禮改葬,複金壇田,多即之倡義雲。即之以能書聞天下,金人尤寶其翰墨。

惟忠字肖尊,慶元之鄞人,嘉定十三年進士。

趙蕃字昌父,其先鄭州人。建炎初,大父暘以秘書少監出提點坑冶,寓信州之玉山。蕃以暘致仕恩,補州文學。調浮梁尉、連江主簿,皆不赴。為太和主簿,受知于楊萬里。調辰州司理參軍,與郡守爭獄,罷,人以蕃為直。

始,蕃受學于劉清之,清之守衡州,乃求監安仁贍軍酒庫,因以卒業。至衡而清之罷,蕃即丐祠,從清之歸。其後真德秀書之《國史》曰:「蕃于師友之際蓋如此,肯負國乎!」家居,連書祠官之考者三十有一,理宗即位,乙太社令與劉宰同召,不拜,特改奉議郎、直秘閣,又辭。奉祠,得致仕,轉承議郎,依前直秘閣。卒,年八十七。

蕃年五十,猶問學于朱熹。既耄,猶患末路之難,命所居曰難齋。蕃賦性寬平,與人樂易而剛介不可奪。丞相周必大與蕃契,屢加引薦,蕃竟不受。宰之言曰:「文獻之家,典刑之彥,巋然獨存,猶有以系學者之望者,蕃一人而已。」信州守吳旂乞錄其後,詔其子遂補上州文學,遂亦力辭。又詔以承務郎致仕,與一子恩澤。景定三年,秘閣修撰鄭協等請諡,乃諡文節。

列傳第二百五忠義一

○康保裔馬遂董元亨曹覲孔宗旦趙師旦蘇緘秦傳序詹良臣江仲明李若水劉韐傅察楊震父宗閔張克戩張確朱昭史抗孫益

士大夫忠義之氣,至於五季,變化殆盡。宋之初興,范質、王溥,猶有餘憾,況其他哉!藝祖首褒韓通,次表衛融,足示意向。厥後西北疆場之臣,勇於死敵,往往無懼。真、仁之世,田錫、王禹偁、范仲淹、歐陽修、唐介諸賢,以直言讜論倡於朝,於是中外搢紳知以名節相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矣。故靖康之變,志士投袂,起而勤王,臨難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節相望,班班可書,匡直輔翼之功,蓋非一日之積也。

奉詔修三史,集儒臣議凡例,前代忠義之士,鹹得直書而無諱焉。然死節、死事,宜有別矣:若敵王所愾,勇往無前,或銜命出疆,或授職守土,或寓官閒居,感激赴義,雖所處不同,論其捐軀徇節,之死靡二,則皆為忠義之上者也;若勝負不常,陷身俘獲,或慷慨就死,或審義自裁,斯為次矣;若蒼黃遇難,霣命亂兵,雖疑傷勇,終異苟免,況于國破家亡,主辱臣死,功雖無成,志有足尚者乎!若夫世變淪胥,毀跡冥遁,能以貞厲保厥初心,抑又其次歟!至於布衣危言,嬰鱗觸諱,志在衛國,遑恤厥躬,及夫鄉曲之英,方外之傑,賈勇蹈義,厥死惟鈞。以類附從,定為等差,作《忠義傳》。

康保裔,河南洛陽人。祖志忠,後唐長興中,討王都戰沒。父再遇,為龍捷指揮使,從太祖征李筠,又死於兵。保裔在周屢立戰功,為東班押班,及再遇陣沒,詔以保裔代父職,從石守信破澤州。明年,攻河東之廣陽,獲千餘人。開寶中,又從諸將破契丹于石嶺關,累遷日騎都虞候,轉龍衛指揮使,領登州刺史。端拱初,授淄州團練使,徙定州、天雄軍駐泊部署。尋知代州,移深州,又徙高陽關副都部署,就加侍衛馬軍都虞候,領涼州觀察使。真宗即位,召還,以其母老勤養,賜以上尊酒茶米。俄領彰國軍節度,出為並代都部署,徙知天雄軍,並代列狀請留,詔褒之,複為高陽關都部署。

契丹兵大入,諸將與戰於河間,保裔選精銳赴之,會暮,約詰朝合戰。遲明,契丹圍之數重,左右勸易甲馳突以出,保裔曰:「臨難無苟免。」遂決戰。二日,殺傷甚眾,蹴踐塵深二尺,兵盡矢絕,援不至,遂沒焉。

時車駕駐大名,聞之震悼,廢朝二日,贈侍中。以其子繼英為六宅使、順州刺史,繼彬為洛苑使,繼明為內園副使,幼子繼宗為西頭供奉官,孫惟一為將作監主簿。繼英等奉告命,謝曰:「臣父不能決勝而死,陛下不以罪其孥幸矣,臣等顧蒙非常之恩!」因悲涕伏地不能起。上惻然曰:「爾父死王事,贈賞之典,所宜加厚。」顧謂左右曰:「保裔父、祖死疆場,身複戰沒,世有忠節,深可嘉也。」保裔有母年八十四,遣使勞問,賜白金五十兩,封為陳國太夫人,其妻已亡,亦追封河東郡夫人。

保裔謹厚好禮,喜賓客,善騎謝,弋飛走無不中。嘗握矢三十,引滿以射,筈鏑相連而墜,人服其妙。屢經戰陣,身被七十創。貸公錢數十萬勞軍,沒後,親吏鬻器玩以償,上知之,乃複厚賜焉。

繼英仕至左衛大將軍、貴州團練使,嚴於馭軍,厚於撫宗族,其卒也,家無餘財。

方保裔及契丹血戰,而援兵不至,惟張凝以高陽關路鈴轄領先鋒,李重貴以高陽關行營副都部署率眾策應,遇契丹兵交戰,保裔為敵所覆,重貴與凝赴援,腹背受敵,自申至寅力戰,敵乃退。當時諸將多失部分,獨重貴、凝全軍還屯,凝議上將士功狀,重貴喟然曰:「大將陷沒,而吾曹計功,何面目也。」上聞而嘉之。重貴仕至知鄭州,領播州防禦使,改左羽林軍大將軍致仕。凝加殿前都虞候,卒,贈彰德軍節度使。

馬遂,開封人。初隸龍衛軍,補散直,改三班奉職,為北京指使。聞王則叛,中夜叱吒,晨起詣留守賈昌朝請擊賊。昌朝因使持榜入貝州招降,則盛服見之,遂諭以禍福,輒不答。遂將殺則,而無兵仗自隨。時張得一在側,欲其助己,目得一,得一不動。遂奮起,投杯抵則,扼其喉,驅之流血,而左右卒無助之者。賊黨攢刃聚噪至,斷一臂,猶詈則曰:「妖賊,恨不斬汝萬段!」賊縛遂廳事前,支解之。則倉猝被驅駭,傷病數日乃起。

事聞,仁宗歎息久之,贈宮苑使,封其妻為旌忠縣君,賜冠帔,官其子五人。後得殺遂者驍捷卒石慶,使其子剖心而祭之。

董元亨,深州束鹿人。累官至國子博士,通判貝州。王則據城叛,是日冬至,元亨方與州將張得一朝謁天慶觀,夜漏未盡,變起倉猝,眾莫知所為。元亨促馬馳還,坐廳事,賊党十餘人擐甲露刃,排闥而入,左右皆奔潰。賊脅元亨曰:「大王遣我來索軍資庫鑰。」元亨據案叱之曰:「大王誰也,妖賊乃敢弄兵乎!我有死耳,鑰不可得也。」賊將郝用繼來,索愈急,曰:「庫帑,今日大王所有也,可不上鑰乎!」元亨厲聲張目罵賊,用遂殺之,賊爭入,攜鑰而去。事聞,仁宗曰:「守法之臣也。」贈太常少卿,錄其子孫三人。賊平,獲郝用,斬以祭元亨。

曹覲,字仲賓,曹修禮子也。叔修古卒,無子,天章閣待制杜杞為言於朝,授覲建州司戶參軍,為修古後。皇祐中,以太子中舍知封州。儂智高叛,攻陷邕管,趨廣州。行至封州,州人未嘗知兵,士卒才百人,不任戰鬥,又無城隍以守,或勸覲遁去,覲正色叱之曰:「吾守臣也,有死而已,敢言避賊者斬。」麾都監陳曄引兵迎擊賊,封川令率鄉丁、弓手繼進。賊眾數百倍,曄兵敗走,鄉丁亦潰。覲率從卒決戰不勝,被執。賊戒勿殺,捽使拜,且誘之曰:「從我,得美官,付汝兵柄,以女妻汝。」覲不肯拜,且詈曰:「人臣惟北面拜天子,我豈從爾苟生邪!速殺我,幸矣。」賊猶惜不殺,徙置舟中,覲不食者兩日,探懷中印章授其從卒曰:「我且死,若求間道以此上官。」賊知其無降意,害之。至死詬賊聲不絕,投屍江中,時年三十五。事聞,贈太常少卿,錄其子四人,妻劉避賊死于林峒,追封彭城郡君,加賜冠帔。又贈修古尚書工部侍郎,封修古妻陳潁川郡君。

當智高之反,乘嶺南無備,州縣吏往往望風竄匿,故賊所向輒下,獨覲與孔宗旦、趙師旦能以死守。後田瑜安撫廣南,乃為覲立廟封州。

孔宗旦,魯人,為邕州司戶參軍。儂智高未反時,州有白氣出庭中,江水溢,宗旦以為兵象,度智高必反,以書告知州陳珙,珙不聽。後智高破橫州,即載其親往桂州,曰:「吾有官守,不得去,無為俱死也。」既而州破被執,賊欲任以事,宗旦叱賊,且大罵,遂被害。始,宗旦官京東,與李師道、徐程、尚同等四人為監司耳目,號為「四瞠」,人多惡之,其後立節如此。知袁州祖無擇以其事聞,贈太子中允。

趙師旦字潛叔,樞密副使稹之從子。美容儀,身長六尺。少年頗涉書史,尤刻意刑名之學。用稹蔭,試將作監主簿,累遷甯海軍節度推官。知江山縣,斷治出己,吏不能得民一錢,棄物道上,人無敢取。以薦者改大理寺丞、知彭城縣,遷太子右贊善大夫,移知康州。

儂智高破邕州,順流東下,師旦使人覘賊,還報曰:「諸州守皆棄城走矣!」師旦叱曰:「汝亦欲吾走矣。」乃大索,得諜者三人,斬以徇。而賊已薄城下,師旦止有兵三百,開門迎戰,殺數十人。會暮,賊稍卻,師旦語其妻,取州印佩之,使負其子以匿,曰:「明日賊必大至,吾知不敵,然不可以去,爾留,死無益也。」遂與監押馬貴部士卒固守州城。召貴食,貴不能食,師旦獨飽如平時;至夜,貴臥不安席,師旦即臥內大鼾。遲明,賊攻城愈急,左右請少避,師旦曰:「戰死與戮死何如?」眾皆曰:「願為國家死。」至城破無一人逃者。矢盡,與貴俱還,據堂而坐。智高麾兵鼓噪爭入,脅師旦,師旦大罵曰:「餓獠,朝廷負若何事,乃敢反邪!天子發一校兵,汝無遺類矣。」智高怒,並貴害之。賊既去,州人為立廟。事平,贈光祿少卿,賜其母王長安縣太君冠帔,錄其子弟並從子三人。師旦遇害時,年四十二。柩過江山,江山之人迎師旦喪,哭祭于路,絡繹數百里不絕。

同時有王從政者,以東頭供奉官、閣門祗候,與儂智高戰于太平場,被執,罵賊不已,至以沸湯沃之,終不屈而死。贈信州刺史,錄其孫二人。

蘇緘,字宣甫,泉州晉江人。舉進士,調廣州南海主簿。州領蕃舶,每商至,則擇官閱實其貲,商皆豪家大姓,習以客禮見主者,緘以選往,商樊氏輒升階就席,緘詰而杖之。樊訴於州,州召責緘,緘曰:「主簿雖卑,邑官也,商雖富,部民也,邑官杖部民,有何不可?」州不能詰。再調陽武尉,劇盜李囊橐於民,賊曹莫能捕。緘訪得其處,萃眾大索,火旁舍以迫之。李從中逸出,緘馳馬逐,斬其首送府。府尹賈昌朝驚曰:「儒者乃爾輕生邪!」累遷秘書丞,知英州。

儂智高圍廣,緘曰:「廣,吾都府也,且去州近,今城危在旦暮而不往救,非義也。」即募士數千人,委印于提點刑獄鮑軻,夜行赴難,去廣二十裏止營。廣人黃師宓陷賊中,為之謀主,緘擒斬其父。群不逞並緣為盜,複捕殺六十餘人,招其詿誤者六千八百人,使複業。賊勢沮,將解去,緘分兵先扼其歸路,布槎木亙四十裏。賊至不得前,乃繞出數舍渡江,由連、賀而西。緘與賊戰,摧傷甚眾,盡得其所掠物。時諸將皆罷,獨緘有功,仁宗喜,換為供備庫副使、廣東都監,管押兩路兵甲,遣中使賜朝衣、金帶。襲賊至邕,大將陳曙以失律誅,緘亦貶房州司馬。複著作佐郎,監越州稅十餘年,始還副使。知廉州,屋多茅竹,戍卒楊禧醉焚營,延燒民廬,因乘以為竊,緘戮之於市,又坐謫潭州都監。未幾,知鼎州。

熙甯初,進如京使、廣東鈴轄。四年,交阯謀入寇,以緘為皇城使知邕州。緘伺得實,以書抵知桂州沈起,起不以為意。及劉彝代起,緘致書於彝,請罷所行事。彝不聽,反移文責緘沮議,令勿得輒言。八年,蠻遂入寇,眾號八萬,陷欽、廉,破邕四砦。緘聞其至,閱州兵得二千八百,召僚吏與郡人之材者,授以方略,勒部隊,使分地自守。民驚震四出,緘悉出官帑及私藏示之曰:「吾兵械既具,蓄聚不乏,今賊已薄城,宜固守以遲外援。若一人舉足,則群心搖矣,幸聽吾言,敢越佚則孥戮汝。」有大校翟績潛出,斬以徇,由是上下脅息。緘子子元為桂州司戶,因公事攜妻子來省,欲還而寇至。緘念人不可戶曉,必以郡守家出城,乃獨遣子元,留其妻子。選勇士拿舟逆戰,斬蠻酋二。

邕既受圍,緘晝夜行勞士卒,發神臂弓射賊,所殪甚眾。緘初求救于劉彝,彝遣將張守節救之,逗遛不進。緘又以蠟書告急于提點刑獄宋球,球得書驚泣,督守節。守節皇恐,遽移屯大夾嶺,回保昆侖關,猝遇賊,不及陣,舉軍皆覆。蠻獲北軍,知其善攻城,啖以利,使為雲梯,又為攻濠洞子,蒙以華布,緘悉焚之。蠻計已窮,將引去,而知外援不至,或教賊囊土傅城者,頃刻高數丈,蟻附而登,城遂陷。緘猶領傷卒馳騎戰愈厲,而力不敵,乃曰:「吾義不死賊手。」亟還州治,殺其家三十六人,藏於坎,縱火自焚。蠻至,求屍皆不得,屠郡民五萬餘人,率百人為一積,凡五百八十餘積,隤三州城以填江。邕被圍四十二日,糧盡泉涸,人吸漚麻水以濟渴,多病下痢,相枕藉以死,然訖無一叛者。

緘憤沈起、劉彝致寇,又不救患,欲上疏論之。屬道梗不通,乃榜其罪于市,冀朝廷得聞焉。神宗聞緘死,嗟悼,贈奉國軍節度使,諡曰忠勇,賜都城甲第五、鄉里上田十頃,聽其家自擇。以子元為西頭供奉官、閣門祗候,召對,謂曰:「邕管賴卿父守禦,儻如欽、廉即破,則賊乘勝奔突,桂、象皆不得保矣。昔張巡、許遠以睢陽蔽遮江、淮,較之卿父,不能過也。」改授殿中丞,通判邕州。次子子明、子正,孫廣淵、直溫,與緘同死,皆褒贈焉。起與彝皆坐謫官。緘沒後,交人謀寇桂州,行數舍,其眾見大兵從北來,呼曰:「蘇皇城領兵來報怨。」懼而引歸。邕人為緘立祠,元祐中賜額懷忠。

秦傳序,江寧人。淳化五年,充夔峽巡檢使。李順之亂,賊眾奄至,傅夔州城下,傳序督士卒晝夜拒戰,嬰城既久,危蹙日甚,長吏皆奔竄投賊。傳序謂士卒曰:「吾為監軍,盡死節以守城,吾之職也,安可苟免乎!」城中乏食,傳序出囊橐服玩,盡市酒肉以犒士卒,慰勉之,眾皆感泣力戰。傳序度力不能拒,乃為蠟書遣人間道上言:「臣盡死力,誓不降賊。」城壞,傳序赴火死。

傳序家寄荊湖間,子奭溯峽求父屍,溺死。人以為父死于忠,子死於孝。奏至,太宗嗟惻久之,錄傳序次子煦為殿直,以錢十萬賜其家。煦卒,複以煦弟昉為三班奉職。

詹良臣,字元公,睦州分水人。舉進士不第,以恩得官,調縉雲縣尉。方臘起,其党洪再犯處州,守貳俱棄城遁。又有他盜霍成富者,用臘年號,剽掠縉雲。良臣曰:「捕盜,尉職也,縱不勝,敢愛死乎?」率弓兵數十人出禦之,為所執。成富誘使降,良臣曰:「汝輩不知求生,顧欲降我邪!昔年李順反于蜀,王倫反于淮南,王則反于貝州,身首橫分,妻子與同惡,無少長皆誅死,旦暮官軍至,汝肉飼狗鼠矣。」賊怒,臠其肉,使自啖之。良臣吐且罵,至死不絕聲,見者掩面流涕,時年七十二。徽宗聞而傷之,贈通直郎,官其子孫二人。

江仲明,台州人。宣和寇亂,載老母逃山澗中,猝遇寇於東城之岡,逼使就降,仲明義不辱,奮起罵賊,卒死之,丞相呂賾浩誄以文。

有蔣煜者,州之仙居人,有文學。寇欲妻以女,煜拒之,脅以拜,亦不從,寇曰:「吾戮汝矣!」煜伸頸就刃,詈聲不絕而死。

李若水,字清卿,洺州曲周人,元名若冰。上舍登第,調元城尉、平陽府司錄。試學官第一,濟南教授,除太學博士。蔡京晚複相,子絛用事,李邦彥不平,欲謝病去。若水為言:「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胡不取決上前,使去就之義,暴於天下。顧可默默托疾而退,使天下有伴食之譏邪?」又言:「積蠹已久,致理惟難。建裁損而邦用未豐,省科徭而民力猶困,權貴抑而益橫,仕流濫而莫澄。正宜置驛求賢,解榻待士,采其寸長遠見,以興治功。」凡十數端,皆深中時病,邦彥不悅。

靖康元年,為太學博士。開府儀同三司高俅死,故事,天子當掛服舉哀,若水言:「俅以幸臣躐躋顯位,敗壞軍政,金人長驅,其罪當與童貫等。得全首領以沒,尚當追削官秩,示與眾棄;而有司循常習故,欲加縟禮,非所以靖公議也。」章再上,乃止。

欽宗將遣使至金國,議以賦入贖三鎮,詔舉可使者,若水在選中。召對,賜今名,遷著作佐郎。為使,見粘罕於雲中。才歸,兵已南下,複假徽猷閣學士,副馮澥以往。甫次中牟,守河兵相驚以金兵至,左右謀取間道去,澥問「何如」?若水曰:「戍卒畏敵而潰,奈何效之,今正有死耳。」令敢言退者斬,眾乃定。

既行,疊具奏,言和議必不可諧,宜申飭守備。至懷州,遇館伴蕭慶,挾與俱還。及都門,拘之於沖虛觀,獨令慶、澥入。既所議多不從,粘罕急攻城,若水入見帝,道其語,帝命何行。桌還,言二人欲與上皇相見,帝曰:「朕當往。」明日幸金營,過信而歸。擢若水禮部尚書,固辭。帝曰:「學士與尚書同班,何必辭。」請不已,改吏部侍郎。

二年,金人再邀帝出郊,帝殊有難色,若水以為無他慮,扈從以行。金人計中變,逼帝易服,若水抱持而哭,詆金人為狗輩。金人曳出,擊之敗面,氣結僕地,眾皆散,留鐵騎數十守視。粘罕令曰:「必使李侍郎無恙。」若水絕不食,或勉之曰:「事無可為者,公昨雖言,國相無怒心,今日順從,明日富貴矣。」若水歎曰:「天無二日,若水寧有二主哉!」其僕亦來慰解曰:「公父母春秋高,若少屈,冀得一歸覲。」若水叱之曰:「吾不復顧家矣!忠臣事君,有死無二。然吾親老,汝歸勿遽言,令兄弟徐言之可也。」

後旬日,粘罕召計事,且問不肯立異姓狀。若水曰:「上皇為生靈計,罪己內禪,主上仁孝慈儉,未有過行,豈宜輕議廢立?」粘罕指宋朝失信,若水曰:「若以失信為過,公其尤也。」歷數其五事曰:「汝為封豕長蛇,真一劇賊,滅亡無日矣。」粘罕令擁之去,反顧罵益甚。至郊壇下,謂其僕謝寧曰:「我為國死,職耳,奈並累若屬何!」又罵不絕口,監軍者撾破其唇,噀血罵愈切,至以刃裂頸斷舌而死,年三十五。

寧得歸,具言其狀。高宗即位,下詔曰:「若水忠義之節,無與比倫,達于朕聞,為之涕泣。」特贈觀文殿學士,諡曰忠湣。死後有自北方逃歸者雲:「金人相與言,'遼國之亡,死義者十數,南朝惟李侍郎一人'。臨死無怖色,為歌詩卒,曰:'矯首問天兮,天卒無言,忠臣效死兮,死亦何愆?'聞者悲之。」

劉韐,字仲偃,建州崇安人。第進士,調豐城尉、隴城令。王厚鎮熙州,辟狄道令,提舉陝西平貨司。河、湟兵屯多,食不繼,韐延致酋長,出金帛從易粟,就以餉軍,公私便之。遂為轉運使,擢中大夫、集英殿修撰。

劉法死,夏人攻震武。韐攝帥鄜延,出奇兵搗之,解其圍。夏人來言,願納款謝罪,皆以為詐。韐曰:「兵興累年,中國尚不支,況小邦乎?彼雖新勝,其眾亦疲,懼吾再舉,故款附以圖自安,此情實也。」密疏以聞,詔許之。夏使愆期不至,諸將言夏果詐,請會兵乘之。韐曰:「越境約會,容有他故。」會再請者至,韐戒曰:「朝廷方事討伐,吾為汝請,毋若異時邀歲幣,軼疆場,以取威怒。」夏人聽命,西邊自是遂安。

韐求東歸,拜徽猷閣待制,提舉崇福宮。起知越州,鑒湖為民侵耕,官因收其租,歲二萬斛。政和間,涸以為田,衍至六倍,隸中宮應奉,租太重而督索嚴,多逃去。前勒鄰伍取償,民告病,韐請而蠲之。方臘陷衢、婺,越大震,官吏悉遁,或具舟請行。韐曰:「吾為郡守,當與城存亡。」不為動,益厲戰守備。寇至城下,擊敗之,拜述古殿直學士,召為河北、河東宣撫參謀官。

時邊臣言,燕民思內附,童貫、蔡攸方出師,而種師道之軍潰。韐意警報不實,見師道計事。師道曰:「契丹兵勢尚盛,而燕人未有應者,恐邊臣誕謾誤國事。」韐即馳白貫、攸,請班師。又論燕薊不可得,正使得之,屯兵遣餉,經費無藝,必重困中國。還次莫州,會郭藥師以涿州降,戎車再駕,以韐議異,徙知真定府。藥師入朝,韐密奏乞留之,不報。徙知建州,改福州,加延康殿學士。或言其過闕時,見禦史中丞有所請,遂罷。起知荊南,河北盜起,複以守真定。首賊柴宏本富室,不堪征斂,聚眾剽奪,殺巡尉,統制官亦戰死。韐單騎赴鎮,遣招之,宏至服罪。韐飲之酒,請以官,縱其黨還田裏,一路遂平。藥師請馬,詔盡以河北戰馬與之,不足,又賦諸民。韐曰:「空內郡駔駿,付一降將,非計也。」奏止之。金人已謀南牧,朝廷方從之求雲中地。韐諜得實,急以聞,且陰治城守以待變。是冬,金兵抵城下,知有備,留兵其旁,長驅內向。及還,治梯沖設圍,示欲攻擊,韐發強駑射之,金人知不可脅,乃退。自金兵之來,諸郡皆塞門,民坐困,韐獨縱樵牧如平日,以時啟閉。欽宗善之,拜資政殿學士。

時已許割地賂金人,而議者乘士民之憤,復議追躡,韐以亟戰為非。是時,諸將救太原,種師中、姚古敗。以韐為宣撫副使,至遼州,招集糾募,得兵四萬人,與解潛、折可求約期俱進,兩人又繼敗。初,韐遣別將賈瓊自代州出敵背,且許義軍以爵祿,得首領數十。既複五台,而潛、可求敗聞,遂不果進。太原陷,召入覲,為京城四壁守禦使,宰相沮罷之。

京城不守,始遣使金營,金人命僕射韓正館之僧舍。正曰:「國相知君,今用君矣。」韐曰:「偷生以事二姓,有死,不為也。」正曰:「軍中議立異姓,欲以君為正代,得以家屬行,與其徒死,不若北去取富貴。」韐仰天大呼曰:「有是乎!」歸書片紙曰:「金人不以予為有罪,而以予為可用。夫貞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兩君;況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此予所以必死也。」使親信持歸報諸子。即沐浴更衣,酌卮酒而縊。燕人歎其忠,瘞之寺西岡上,遍題窗壁,識其處。凡八十日乃就殮,顏色如生。建炎元年,贈資政殿大學士,後諡曰忠顯。

韐莊重寬厚,與人交,若有畏者;至臨大事則毅然不可回奪。初在西州為童貫所知,故首尾預其軍事,及以忠死,論者不復短其前失雲。子子羽、孫珙,自有傳。

傅察,字公晦,孟州濟源人,中書侍郎堯俞從孫也。年十八,登進士第。蔡京在相位,聞其名,遣子鯈往見,將妻以女,拒弗答。調青州司法參軍,曆永平、淄川丞,入為太常博士,遷兵部、吏部員外郎。

宣和七年十月,接伴金國賀正旦使。是時,金將渝盟,而朝廷未之知也。察至燕,聞金人入寇,或勸毋遽行。察曰:「受使以出,聞難而止,若君命何。」遂至韓城鎮。使人不來,居數日,金數十騎馳入館,強之上馬,行次境上,察覺有變,不肯進,曰:「迓使人,故例止此。」金人輒易其馭者,擁之東北去,行百里許,遇所謂二太子斡離不者領兵至驛道,使拜。察曰:「吾若奉使大國,見國主當致敬,今來迎客而脅我至此!又止令見太子,太子雖貴人,臣也,當以賓禮見,何拜為?」斡離不怒曰:「吾興師南向,何使之稱?凡汝國得失,為我道之,否則死。」察曰:「主上仁聖,與大國講好,信使往來,項背相望,未有失德。太子幹盟而動,意欲何為?還朝當具奏。」斡離不曰:「爾尚欲還朝邪!」左右促使拜,白刃如林,或捽之伏地,衣袂顛倒,愈植立不顧,反覆論辨。斡離不曰:「爾今不拜,後日雖欲拜,可得邪!」麾令去。

察知不免,謂官屬侯彥等曰:「我死必矣,我父母素愛我,聞之必大戚。若萬一脫,幸記吾言,告吾親,使知我死國,少紓其亡窮之悲也。」眾皆泣。是夕隔絕,不復見。金兵至燕,彥等密訪存亡,曰:「使臣不拜太子,昨郭藥師戰勝有喜色,太子慮其劫取,且銜往忿,殺之矣。」將官武漢英識其屍,焚之,裹其骨,命虎翼卒沙立負以歸。立至涿州,金人得而系諸土室,凡兩月。伺守者怠,毀垣出,歸以骨付其家。副使蔣噩及彥輩歸,皆能道察不屈狀,贈徽猷閣待制。

察自幼嗜學,同輩或邀與娛嬉,不肯就。為文溫麗有典裁。平居恂恂然,無喜慍色,遇事若無所可否,非其意,崒然不可犯。恬于勢利,在京師,故人鼎貴,罕至其門,間一見,寒溫談笑而已。及倉卒徇義,犖犖如此,聞者哀而壯之,時年三十七。乾道中,賜諡曰忠肅。

楊震,字子發,代州崞人。以弓馬絕倫為安邊巡檢。河東軍征臧底河,敵據山為城,下瞰官軍,諸將合兵城下,震率壯士拔劍先登,斬數百級,眾乘勝平之,上功第一。

從折可存討方臘,自浙東轉擊至三界鎮,斬首八千級。追襲至黃岩,賊帥呂師囊扼斷頭之險拒守,下石肆擊,累日不得進。可存問計,震請以輕兵緣山背上,憑高鼓噪發矢石,賊驚走,已複縱火自衛。震身被重鎧,與麾下履火突入,生得師囊,及殺首領三十人,進秩五等。還知麟州建寧砦。

初,契丹之亡,其將小鞠錄西奔,招合雜羌十余萬,破豐州,攻麟府諸城郭。震父宗閔領本道兵馬屢摧敗之,俘其父母妻子。靖康元年十月,太原陷,鞠錄驅幽薊叛卒與夏人奚人圍建寧,扣壁語震曰:「汝父奪我居,破我兵,掩我骨肉,我忍死到今,急舉城降,當全汝軀命。」時城中守兵不滿百,震與戰士約,斬一級賞若干,官帑竭,繼以家人服珥,吏士感激自奮。越旬,矢盡力乏,城不守,與子居中、執中力戰沒,閤門俱喪,唯長子存中從征河北獨免。明年,宗閔亦死事于長安。

震時年四十四。建炎二年,詔贈武經郎。存中貴,請於朝,諡曰恭毅。

張克戩,字德祥,侍中耆曾孫也。第進士,曆河間令,知吳縣。吳為浙劇邑,民喜爭,大姓怙勢持官府。為令者踵故抑首,務為不生事、幸得去而已。克戩一裁以法,奸猾屏氣,使者以狀聞,召拜衛尉丞。初,克戩從弟克公為禦史,劾蔡京。京再輔政,修怨于張氏,以微事黜克戩。逾年,起知祥符縣,司開封戶曹,提舉京東常平,入辭,留為庫部員外郎。

宣和七年八月,知汾州。十二月,金兵犯河東,圍太原。太原距汾二百里,遣將銀朱孛堇來攻,縱兵四掠,克戩畢力扞禦。燕人先內附在城下者數十,陰結黨欲為內應,悉收斬之。數選勁卒撓敵營,出不意焚其柵,敵懼引去,論功加直秘閣。

靖康元年六月,金兵複逼城。朝廷命經略使張孝純之子灝、都統制張思正、轉運使李宗來援,思正誅求無藝,民不堪命。克戩引誼開曉,皆願自奮。宣撫使李綱表其守城之勞,連進直龍圖閣、右文殿修撰。太原不守,思正紿雲出戰,遂率灝、宗奔慈、隰,於是人無固志。戍將麻世堅中夜斬關出,通判韓琥相繼亡,克戩召令兵民曰:「太原既陷,吾固知亡矣。然義不忍負國家、辱父祖,願與此城終始以明吾節,諸君其自為謀。」皆泣不能仰視,同辭而對曰:「公父母也,願盡死聽命。」乃益厲兵儆守。賊至,身帥將士擐甲登陴,雖屢卻敵而援師訖不至。

金兵破平遙,平遙為汾大邑,久與賊抗,既先陷,又脅降介休、孝義諸縣,據州南二十村,作攻城器具,兩遣使持書諭克戩,焚不啟。具述危苦之狀,募士間道言之朝,不報。十月朔,金益萬騎來攻愈急,有十人唱為降語,斬以徇。諸酋列城下,克戩臨罵極口,炮中一酋,立斃。度不得免,手草遺表及與妻子遺書,縋州兵持抵京師。明日,金兵從西北隅入,殺都監賈亶,克戩猶帥眾巷戰,金人募生致之。克戩歸索朝服,焚香南向拜舞,自引決,一家死者八人。金將奉其屍禮葬於後園,羅拜設祭,為立廟。事聞,詔贈延康殿學士,贈銀三百兩、絹五百匹,表揭門閭。紹興中,諡忠確。

張確,字子固,邠州宜祿人。元祐中,擢進士第。徽宗即位,應詔上書言十事,乞誅大奸,退小人,進賢能,開禁錮,起老成,擢忠鯁,息邊事,修文德,廣言路,容直諫,遂列於上籍。

宣和二年,召至京師。青溪盜起,確言:「此皆王民,但庸人擾之耳。願下哀痛之詔,省不急之務,租賦之外,一切寢罷,敢以花石淫巧供上者死。撫綏脅附,毋以多殺為功,旬浹之間,可以殄滅。」忤王黼意,通判杭州,攝睦州事。有自賊中逃歸者,悉宥之,訪得虛實以告,諸將用其言。盜平,知坊、汾二州。

宣和七年,徙解州,又徙隆德府。金兵圍太原,忻、代降,平陽兵叛。確表言:「河東天下根本,安危所系,無河東,豈特秦不可守,汴亦不可都矣。敵既得叛卒,勢必南下,潞城百年不修築,將兵又皆戍邊。臣生長西州,頗諳武事,若得秦兵十萬人,猶足以抗敵,不然,唯有一死報陛下耳。」書累上不報。明年二月,金兵至,知城中無備,諭使降。確乘城拒守,或獻謀欲自東城潰圍出,且探確意。確怒叱曰:「確守土臣,當以死報國,頭可斷,腰不可屈。」乃戰而死。

欽宗聞之悲悼,優贈述古殿直學士,召見其子乂,慰撫之曰:「卿父今之巡、遠也,得其死所矣,複何恨。使為將為守者皆如卿父,朕顧有今日邪!」斂容歎息者久之。

朱昭,字彥明,府穀人。以效用進,累官秉義郎,浮湛班行,不自表異。宣和末,為震威城兵馬監押,攝知城事。金兵內侵,夏人乘虛盡取河外諸城鎮。震威距府州三百里,最為孤絕。昭率老幼嬰城,敵攻之力,昭募驍銳兵卒千餘人,與約曰:「賊知城中虛實,有輕我心,若出不意攻之,可一鼓而潰。」於是夜縋兵出,薄其營,果驚亂,城上鼓噪乘之,殺獲甚眾。

夏人設木鵝梯沖以臨城,飛矢雨激,卒不能施,然晝夜進攻不止。其酋悟兒思齊介胄來,以氈盾自蔽,邀昭計事。昭常服登陴,披襟問曰:「彼何人,乃爾不武!欲見我,我在此,將有何事?」思齊卻盾而前,數宋朝失信,曰:「大金約我夾攻京師,為城下之盟,畫河為界;太原旦暮且下,麟府諸壘悉已歸我,公何恃而不降?」昭曰:「上皇知奸邪誤國,改過不吝,已行內禪,今天子聖政一新矣,汝獨未知邪?」乃取傳禪詔赦宣讀之,眾愕眙,服其勇辯。是時,諸城降者多,昭故人從旁語曰:「天下事已矣,忠安所施?」昭叱曰:「汝輩背義偷生,不異犬彘,尚敢以言誘我乎?我唯有死耳!」因大罵引弓射之,眾走。凡被圍四日,城多圮壞,昭以智補禦,皆合法,然不可複支。昭退坐廳事,召諸校謂曰:「城且破,妻子不可為賊汙,幸先戕我家而背城死戰,勝則東向圖大功,不勝則暴骨境內,大丈夫一生之事畢矣。」眾未應。昭幼子戲階下,遽起手刃之,長子驚視,又殺之,徑領數卒屠其家人,舁屍納井中。部將賈宗望母適過前,昭起呼曰:「媼,鄉人也,吾不欲刃,請自入井。」媼從之,遂並覆以土。將士將妻孥者,又皆盡殺之。昭謂眾曰:「我與汝曹俱無累矣!」

部落子有陰與賊通者,告之曰:「朱昭與其徒各殺其家人,將出戰,人雖少,皆死士也。」賊大懼,以利啖守兵,得登城。昭勒眾于通衢接戰,自暮達旦,屍填街不可行。昭躍馬從缺城出,馬蹶墜塹,賊歡曰:「得朱將軍矣!」欲生致之。昭瞋目仗劍,無一敢前,旋中矢而死,年四十六。

史抗,濟源人。宣和末,為代州沿邊安撫副使。金人圍代急,抗夜呼其二子稽古、稽哲謂曰:「吾昔語用事者,'雁門控制一道,宜擇帥增戍以謀未形之患,若使橫流,則無所措矣'。言雖切,皆不吾省。今重圍既固,外援不至,吾用六壬術占之,明日城必陷,吾將死事,汝輩亦勿以妻子為念而負國也。能聽吾言,當令家屬自裁,然後同赴義。」二子泣曰:「唯吾父命。」明日,城果破,父子三人突圍力戰,死於城隅。

孫益,不知其所以進。宣和末,以福州觀察使知朔寧府,被命救太原。時敵勢張甚,或言不若引兵北搗雲中,彼之將士室家在焉,所謂攻其所必救也。益曰:「此策固善,奈違君命。」因躍馬冒圍至城下,張孝純不肯啟門,遂死之。

益天資忠勇,每傾貲以賞戰士,能得人死力。小鞠錄為邊患,遣將致討,益子在行間,師無功,益謂子必死。朝廷聞之,恤錄其孤甚厚。其子遣信至益所報平安,益怒其子不能死,以狀自列,盡上還官所賜,而斬其持書來者。

初,益在朔寧,察郡人孫谷可用,奏為掾屬,待之異于常僚。益出師,屬以後事。益死,敵騎來攻,且別命郡守。眾議欲開關迎之,穀爭弗得,歎曰:「吾身已許國,又不忍負孫公之托,諸人不見容,是吾死所也。」或舉刃脅之,無懾容,遂見殺。

列傳第二百六忠義二

霍安國李涓李邈劉翊徐揆陳遘趙不試趙令{山成}唐重郭忠孝程迪徐徽言向子韶楊邦乂

霍安國,不知何許人。燕山之複,以直秘閣為轉運判官。宣和末,知懷州。靖康元年,路允迪奉使至懷,表其治狀,加直龍圖閣。歲中,進右文、集英殿修撰,徙知隆德府,未行複留。金騎再至,遂被圍,安國捍禦不遺力,鼎、澧兵亦至,相與共守。拜徽猷閣待制,然竟以閏十一月城陷。將官王美投壕死。粘罕引安國以下分為四行,使夷官問不降者為誰,安國曰:「守臣安國也。」問餘人,通判州事直徽猷閣林淵,兵馬鈴轄、濟州防禦使張彭年,都監趙士詝、張諶、於潛,鼎、澧將沈敦、張行中及隊將五人,同辭對曰:「淵等與知州一體,皆不肯降。」酋令引于東北鄉,望其國拜降,皆不屈,乃解衣面縛,殺十三人而釋其餘。安國一門無噍類。明年,贈延康殿學士。

李涓,字浩然,駙馬都尉遵勖曾孫也。以蔭為殿直,召試中書,易文階,至通直郎,知鄂州崇陽縣。靖康元年,京城被圍,羽檄召天下兵。鄂部縣七,當發二千九百人,皆未集,涓獨以所募六百銳然請行。或謂:「盍徐之,以須他邑。」涓曰:「事急矣,當持一信報天子,為東南倡。」而募士多市人,不能軍,涓出家錢買牛酒激犒之。令曰:「吾固知無益,然世受國恩,唯直死耳。若曹知法乎,'失將者死',鈞之一死,死國留名,男兒不朽事也。」眾皆泣。即日,引而東,北過淮,蒲圻、嘉魚二縣之兵始至,合而前。至蔡,天大雪,蔡人忽噪而奔,曰:「敵至矣。」即結陣以待。少焉,遊騎果集。涓馳馬先犯其鋒,下皆步卒,蒙鹵盾徑進,頗殺其騎,且走。涓乘勝追北十餘裏,大與敵遇,飛矢蝟集,二縣兵亟舍去。涓創甚,猶血戰,大呼叱左右負己,遂死焉,年五十三。士卒死者六七。上官有忌涓者,脅亡卒誣已遁。明年,金兵去,蔡人以其屍歸。朝廷錄其忠,贈朝奉郎,官其三子。

李邈,字彥思,臨江軍清江人。唐宗室宰相適之之後。少有才略,精悍敏決,見事風生。以父任為太廟齋郎。初調安州司理,監潤州酒務。用薦改京官,監在京竹木務,擢提轄環慶路糧草,通判河間府。

以迕蔡京、童貫,換右列,由承議郎換莊宅副使,知信安軍,遷知霸州,為遼國賀正副使。還,貫將連金人夾攻契丹,呼邈至私第,以語動之,使附己。邈言契丹人未厭其主,貫懼邈有異議,即奏不俟對,令複任。邈上書言:「契丹不可滅,苟誤機事,願誅臣以謝邊吏。」都轉運使沈積中捃邈罪五十有三條,鞠治一無所得,乃以建神霄宮不如詔,免官。

久之,監在京染院,進都大提舉京西汴河堤岸。盜起浙東,改江、淮、兩浙制置司管當公事,改知嚴州,代還。貫欲以西師入燕,邈複語貫曰:「方臘小丑,一呼屠七州四十餘縣,竭數路之力而後能平之,殆天以此警公也,何可遽移之北乎?」因密教貫陰佐契丹以圖金人,貫不能用,乃乞致仕。貫收復燕山,奏邈知涿州,改易州,皆辭不赴。歎曰:「國家禍亂自茲始矣!」

金人犯京師,詔趣入見,邈慨然複起就道。既至,會姚平仲戰不利,京師震動,上不以時賜對,問禦敵奈何?邈言:「勝負兵家之常勢,陛下無過憂,第古未有和戰不定而能成功者。」因言:「種師道宿將,有重名,二敵所畏。朝廷自主和議,而盡以諸道兵畀師道,視敵為進退。將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使見可擊而進,勝固社稷之福;不勝,亦足使敵知吾將帥有以國為任者。」上稱善,而耿南仲方主和議,不合,乃換右文殿修撰、京畿轉運使,辭不拜。

金人猶駐毛駝崗,乃以邈為京城西壁守禦使。邈言:「姚平仲敗績,而敵猶不敢留,是畏我也。不以種師道再戰,已失機會;尚可尾其行,及河半渡擊之,猶足為後戒。」議複格。三上章致仕,不允。改主管馬軍公事、權樞密副都承旨,出為河北西路制置使。以措置山西塘灣、屯田、弓箭手事。邈論塘灣不可為,奪制置使,下遷提舉保甲,仍領措置司。又論不已,再奪觀察使,則金兵將及境矣。遂復舊官,守真定。後二日,落階,拜青州觀察使,仍知府事。

邈始視事,兵不滿二千,錢不滿二百萬,自度無以拒敵,乃諭民出財,共為死守。民恃邈為固,不數日,得錢十三萬貫、粟十一萬石,募民為勇敢亦數千人。而新集之兵皆無鬥志,金人至,邈乞師于宣撫副使劉韐,且間道走蠟書上聞,皆不報。城被圍,且戰且守,相持四旬。城破,邈巷戰不克,將赴井,左右持之不得入。斡離不脅邈拜,不拜,以火燎其鬚眉及兩髀,亦不顧,乃拘于燕山府。

金人問曰:「集民兵擊我,謂我為賊,何也?」邈曰:「汝負盟,所至掠吾金帛子女,何諱吾言敵?」不能屈。久之,欲以邈知滄州,笑而不答。且說之曰:「天下強弱之勢安有常,特吾中國適逢其隙耳。汝不以此時歸二帝及兩河地,歲取重幣如契丹,以為長利,強尚可恃乎?」金人諱其言,命邈被髮左衽,邈憤,詆毀甚力,金人撾其口,猶吮血噀之。翼日,自去發為浮屠,金人大怒,遂遇害。將死,顏色不變,南向再拜,端坐就戮,燕人為之流涕。高宗贈昭化軍節度使,諡曰忠壯。

劉翊,靖康元年,以吉州防禦使為真定府路都鈴轄。金人攻廣信、保州不克,遂越中山而攻真定。翊率眾晝夜搏戰城上。金兵初攻北壁,翊拒之,乃偽徙攻東城,宣撫使李邈複趣翊往應;越再宿,潛移攻具還薄北城,眾攀堞而上,城遂陷。邈就執,翊猶集左右巷戰,已而稍亡去,翊顧其弟曰:「我大將也,其可受賊戮乎!」挺身潰圍欲出,諸門已為敵所守,乃之孫氏山亭中,解絛自縊死。

徐揆,衢州人。游京師,入太學。靖康元年,試開封府進士,為舉首,未及大比而遭國難。欽宗詣金營不歸,揆帥諸生扣南薰門,以書抵二酋,請車駕還闕。其略曰:「昔楚莊王入陳,欲以為縣,申叔時諫,複封之。後世君子,莫不多叔時之善諫,楚子之從諫,千百歲之下,猶想其風采。本朝失信大國,背盟致討,元帥之職也;郡城失守,社稷幾亡而存,元帥之德也;兵不血刃,市不易肆,生靈幾死而活,元帥之仁也;雖楚子存陳之功,未能有過。我皇帝親屈萬乘,兩造轅門,越在草莽,國中喁喁,跂望屬車之塵者屢矣。道路之言,乃謂以金銀未足,故天子未返,揆竊惑之。今國家帑藏既空.編民一妾婦之飾,一器用之微,無不輸之公上。商賈絕跡,不來京邑,區區豈足以償需索之數。有存社稷之德,活生靈之仁,而以金帛之故,留質君父。是猶愛人之子弟,而辱其父祖,與不愛無擇,元帥必不為也。願推惻隱之心,存始終之惠,反其君父,班師振旅,緩以時日,使求之四方,然後遣使人奉獻,則楚封陳之功不足道也。」二酋見書,使以馬載揆至軍詰難,揆厲聲抗論,為所殺。建炎二年,追錄死節,詔贈宣教郎,而官其後。

陳遘,字亨伯,其先自江寧徙永州。登進士第。知莘縣,為治有績,魏尹蔣之奇、馮京、許將交薦之。知雍丘縣,徽宗將以為禦史,而遭父祐甫憂。畢喪,為廣西轉運判官。蔡京啟蠻徭地,建平、從、允三州,遘言:「蠻人幸安靜,輕擾以兆釁,不可。」京惡之,以他事罷歸。

旋知商州、興元府,入為駕部、金部員外郎。張商英得政,用為左司員外郎。俄擢給事中,會商英免相。蔡薿攝封駁,力沮止之,遘懼,請外。以直秘閣為河北轉運使,加直龍圖閣,徙陝西。召還京師,而蔡京複相,再使河北,徙淮南。帝將易置發運使,命選諸道計臣有閥閱者,執政以遘言,京曰:「職卑不可用,願更選。」帝曰:「可除集英殿修撰使往。」京乃不敢言。遂為副使,未幾,升為使。朝廷方督綱餉,運渠壅澀,遘使決呂城、陳公兩塘達于渠。漕路甫通,而朱勔花石綱塞道,官舟不得行。遘捕系其人,而上章自劾。帝為黥勔人,進遘徽猷閣待制。

宣和二年冬,方臘亂,詔以屬遘。遘言:「臘始起青溪,眾不及千,今脅從已過萬,又有蘇州石生、歸安陸行兒,皆聚党應之。東南兵弱勢單,士不習戰,必未能滅賊。願發京畿兵、鼎澧槍盾手,兼程以來,庶幾蜂起愚民。不至滋蔓。」帝悉行其言。

加龍圖閣直學士,經制七路,治于杭。時縣官用度百出,遘創議度公私出納,量增其贏,號「經製錢」。其後總制使翁彥國仿其式,號「總製錢」。於是天下至今有「經總製錢」名,自兩人始也。

又言:「妖賊陵暴州縣,唯搜求官吏,恣行殺戮。往往斷截支體,探取肺肝,或熬以鼎油,或射以勁矢,備極慘毒,不廠怨心。蓋貪污嗜利之人,倚法侵牟騷動,不知藝極。積有不平之氣,結于民心,一旦乘勢如此,可為悲痛!此風不除,必更生事。臣願采摭官吏奸贓尚仍舊習者,按治以聞,乞重置於理。」許之。

又進學士,凡所施置,以御筆先下。於是劾越州王仲薿糾市民造金茶器,減直買軍糧券,而以私錢取之,仲薿坐黜。杭經巨寇後,河渠堙窒,邦人以水潦為病。前守數請於朝,皆以勞費輟役。遘以冬月檄真、揚、潤、楚諸郡,凡守閘綱卒,悉集治所。先是,當閉閘,群卒無以食,率凍餓不自聊。聞命,相率呼舞以來者二千人,用其力治河,不兩月畢,杭人利焉。

徙河北都轉運使,進延康殿學士,曆知中山、真定、河間府。欽宗立,加資政殿學士,積官至光祿大夫。複為真定,又徙中山。金人再至,遘冒圍入城,堅壁拒守。詔康王領天下大元帥,命遘為兵馬元帥。受圍半年,外無援師。京都既陷,割兩河求和。遘弟光祿卿適至中山,臨城諭旨,遘遙語之曰:「主辱臣死。吾兄弟平居以名義自處,寧當賣國家為囚孥乎?」適泣曰:「兄但盡力,勿以弟為念。」

遘呼總管使盡括城中兵擊賊,總管辭,遂斬以徇。又呼步將沙振往。振素有勇名,亦固辭,遘固遣之。振怒且懼,潛衷刃入府。遘妾定奴責其輒入,振立殺之,遂害遘於堂,及其子錫並僕妾十七人。長子钜以官淮南獲免。振出,帳下卒噪而前曰:「大敵臨城,汝安得殺吾父?」執而捽裂之,身首無餘。城中無主,乃開門出降。金人入見其屍曰:「南朝忠臣也。」斂而葬諸鐵柱寺。建炎初,贈特進。

遘性孝友,為人寬厚長者。任部刺史二十年,每出行郡邑,必焚香祈天,願不逢貪濁吏。嘗薦王安中、呂頤浩、張愨、謝克家、何鑄,後皆至公輔,世以為知人。

適由開封少尹、衛尉少卿至光祿卿。是役也,金人執之以北。後十年,死於雲中。

趙不試,太宗六世孫。宣和末,通判相州,尋權州事兼主管真定府路經略安撫公事。建炎元年,知相州。初,汪伯彥既去相,金人執其子似,遣來割地,似至相,不試固守不下。明年,金人大入。州久被圍,軍民無固志,不試謂之曰:「今城中食乏,外援不至。不試,宗子也,義不降,計將安出?」眾不應。不試知事不可為,遂登城與金人約勿殺,許之。既啟門,乃納其家井中,然後以身赴井,命提轄官實以土。州人皆免於死。

趙令{山成},燕懿王玄孫,安定郡王令衿兄也。初名令裨。建炎初,仕至鄂州通判,領兵戍武昌。賊閻瑾犯黃州,縱掠而去。令{山成}渡江存撫之,黃人乃安。李綱言於上,擢直龍圖閣、知黃州,賜今名。奉詔修城,凡六月而畢。賊張遇過城下,招令{山成}。度不能拒,出城見之,遇飲以酒,一舉而盡,曰:「固知飲此必死,願勿殺軍民。」遇驚曰:「先以此試公耳。」更取毒酒沃地,地裂有聲,乃引軍去。未幾,丁進、李成兵迭至,俱擊卻之。叛將孔彥舟又引兵圍城,率民兵固守,凡六日乃解。

三年,以內艱去,詔起複。時金人聞孟太后在南昌,欲邀之,徑犯黃州。令{山成}已還在道,郡卒得金人木笴鑿頭箭,浮江告急。令{山成}疾趨,夜半入城。金人力攻,翼日城陷。金人欲降之,大罵不屈,酌以酒,揮之不肯飲,又衣以戰袍,曰:「我豈當服!」金人曰:「趙使君何堅執膝?」曰:「但當拜祖宗,豈能拜犬彘!」金人怒鞭之,流血被面,罵不絕口而死。事聞,贈徽猷閣待制,諡曰湣忠。州人乞立廟,從之。初,城破,都監王達、判官吳源、巡檢劉卓,皆以不屈死焉。

唐重,字聖任,眉州彭山人。少有大志。大觀三年進士。徽宗親策士,問以制禮作樂,重對曰:「事親從兄,為仁義禮樂之實。陛下以神考為父,哲宗為兄,盍亦推原仁義之實而已,何以製作為?」授蜀州司理參軍,改成都府府學教授,知懷安軍金堂縣,授辟雍錄。

先是,朝廷以拓土為功,邊帥爭興利以徼賞,凡蜀東西、夔峽路及荊湖、廣南,皆誘近邊蕃夷獻其地之不可耕者,謂之納土,因置州縣,所至騷然。重以其利害白之宰相,因是薦之,召對。遷吏部員外郎、左司郎官、起居舍人。

金人入京師,重言:「開邊之禍,起于童貫,故金人以貫為禍首。若斬貫首,遣人傳送于金,尚可緩兵。」或獻議遠避,重聞衛士語,以告於朝,始定守城之計。擢右諫議大夫。時宰執各主和戰二議,重上疏乞命其廷辨得失。金人要求金帛,中書侍郎王孝迪下令,有匿金銀者死,許人告。重曰:「如此,則子得以告父,弟得以告兄,奴婢得以告主矣,豈初政所宜?」即與禦史抗論,乃止。又累疏乞斬蔡京父子以謝天下。尋遷中書舍人,詞命多所繳奏。又言:「近世不次用人,其間致身宰輔,有未嘗一日出國門者。乞先補外,以為之倡。」上開納,而宰相執奏以為不可。明日,台諫皆得罪,重落職知同州。

金人已陷晉、絳,將及同。重度不能守,乃開門縱州人使出,自以殘兵數百守城,以示必死。金人疑有備,不復渡河而返。降詔獎諭,擢天章閣待制。先是,陝西宣撫使范致虛提五路兵勤王,至陝州。重遺致虛書,言:「中都倚秦兵為爪牙,諸夏恃京師為根本。今京城圍久,人無鬥志,若五路之師逡巡未進,則所以為爪牙者不足恃,而根本搖矣。然潰卒為梗,關中公私之積已盡;又聞西夏侵掠鄜延,為腹背患。今莫若移檄蜀帥及川峽四路,共資關中守禦之備,合秦、蜀以衛王室。」致虛銳於出師,由澠池屯千秋鎮,為金將所敗,軍皆潰,退保潼關,而五路之力益耗矣。重募人間道走京城歸報。二帝既北行,重即移檄川、秦十路帥臣,各備禮物往軍前迎奉。

未幾,高宗即位,重上疏論今急務有四,大患有五。所謂急務者,以車駕西幸為先,次則建藩鎮、封宗子,通夏國之好,繼青唐之後,使相犄角,以緩敵勢。所謂大患者,法令滋彰,朝綱委靡,軍政敗壞,國用竭,民心離。欲救此者,宜守祖宗成憲,登用忠直,大正賞刑,誠今日之急務。

長安謀帥,劉岑自河東使還,上亦詢可守關中者,岑以重對,乃以天章閣直學士知京兆府,尋兼京兆府路經略制置使。

重前在同州,凡三疏上大元帥府,乞早臨關中以符眾望。且畫三策:一謂鎮撫關中以固根本,然後營屯于漢中,開國於西蜀,此為策之上;若駐節南陽,控楚、吳、越、齊、趙、魏之師,以臨秦、晉之墟,視敵強弱為進退,選宗親賢明者開府於關中,此為策之次;儻因都城,再治城池汴、洛之境,據成皋、崤函之險,悉嚴防守,此策之下;若引兵南度,則國勢微弱,人心離散,此最無策。暨至永興,又六上疏,皆以車駕幸關中為請。並條奏關中防河事宜,大意謂:虢、陝殘破,解州、河中已陷,同、華州沿河與金人對壘,邊面亙六百餘裏。本路無可戰之兵,乞增以五路兵馬十萬以上,委漕臣儲偫以守關中。

章凡七八上,朝廷未有所處。重複上疏曰:「關中百二之勢,控制陝西六路,捍蔽川峽四路。今蒲、解失守,與敵為鄰,關中固,則可保秦、蜀十路無虞。緣逐路帥守、監司各有占護,不相通融。昨范致虛會合勤王之師,非不竭力,而將帥各自為謀,不聽節制。乞選宗親賢明者充京兆牧,或置元帥府,令總管秦、蜀十道兵馬以便宜從事,應帥守、監司並聽節制。緩急則合諸道之兵以衛社稷,不惟可以禦敵,亦可以救郡縣瓦解之失。」又乞節制五路兵,俱不報。

金將婁宿渡河陷韓城縣,時京兆餘兵皆為經制使錢蓋調赴行在。重度勢不可支,以書別其父克臣曰:「忠孝不兩立,義不苟生以辱吾父。」克臣報之曰:「汝能以身徇國,吾含笑入地矣。」及金人入境,重遺書轉運使李唐孺曰:「重平生忠義,不敢辭難。始意迎車駕入關,居建瓴之勢,庶可以臨東方。今車駕南幸矣,關陝又無重兵,雖竭智力何所施,一死報上不足惜。」

及金兵圍城,城中兵不滿千,固守逾旬,外援不至。而經制副使傅亮以精銳數百奪門出降,城陷,重以親兵百人血戰。諸將扶重去,重曰:「死吾職也。」戰不已,眾潰,重中流矢死。初,唐孺以其書聞,俄以死節報。上哀悼之,贈資政殿學士,後諡恭湣。

郭忠孝,字立之,河南人,簽書樞密院事逵之子。受《易》、《中庸》于程頤。少以父任補右班殿直,遷右侍禁。登進士第,換文資,授將作監主簿。年逾三十,不忍去親側,多仕于河南筦庫間。宣和間,為河東路提舉。解梁、猗氏與河東接壤,盜販鹽者數百為群,歲起大獄,轉相告引,抵罪者眾。忠孝止治其首,餘悉寬貸。宰相王黼怒之,坐廢格鹽法免。

靖康初,召為軍器少監。入對,以和議為非是,力陳追擊之策,謂:「兵家忌深入,金人自燕薊興兵,逾河朔,犯都城,其鋒不可當,今銳氣且衰,又顧子女玉帛之獲,故議和以款我師。今諸道之師集矣,宜乘其惰擊之,若不能擊其歸,他日安能禦其來。」上命與宰相吳敏、樞密李綱議,忠孝複條上戰守利害、士馬分合之策十餘事。主和者眾,卒不用其策。改永興軍路提點刑獄,措置保甲。初,議者請擇保甲十萬刺為義勇,分隸河朔諸郡。忠孝曰:「保甲歲久,死亡者眾,擇三萬人守都城可也,河朔騎兵之地,非保甲所宜。」上從之。忠孝亟走關陝,得勝兵三萬,分隸十將,擇一將統之。繼遣兵趨澤、潞,聽宣撫司節制。

金人再犯京師,永興帥範致虛率諸軍繇淆、澠入援,忠孝曰「金人深入,而河東無守備,願分兵走太行,扼其歸路,彼必來戰,城下之圍可緩。」致虛以為然。檄河中守席益、馮翊守唐重與忠孝同出河東,為牽制之舉,大軍盡出函穀。忠孝獨以蒲、解軍三千至猗氏,遇金人,破之。逾絳州,破太平砦,斬首數百級。攻平陽,入其郛。會大軍失利淆、澠間,乃引還。

及金人犯永興,兵寡,或勸忠孝以監司出巡,可以避禍。忠孝不答,與經略唐重分城而守。忠孝主西壁,唐重主東壁。金人陳城下,忠孝募人以神臂弓射之,敵不得前。已而攻陷城東南隅,忠孝與重及副總管楊宗閔、轉運副使桑景詢、判官曾謂、經略主管機宜文字王尚、提舉軍馬武功大夫程迪俱死之。朝廷贈忠孝大中大夫。子雍,別有傳。

程迪,字惠老,開封人。父博古,部鄜延兵戰死永樂。迪以門蔭得官。宣和中,從楊惟中征方臘有功,加武功大夫、榮州團練使、瀘南潼川府路走馬承受公事。

諸使合薦迪忠義謀略,可任將帥,召赴行在。經略制置使唐重以敵迫近,留迪提舉軍馬,措置民兵以為備。金人已自同州渡河,或勸迪還蜀,迪思有以報國,不從。乃詣種氏諸豪,謀率眾保險,俟其勢稍衰,出奇擊之。轉運使桑景詢知其謀,以告唐重,揭榜許民擇險自固。會前河東經制使傅亮建議當守不當避,重從之,以亮為制置副使,去者悉還。

既而金兵益迫,重乃以迪提舉永興路軍馬,措置民兵,令迪行視南山諸穀,將運金帛徙治其中。因召土豪,集民兵以補軍籍。會應募者眾,亮語重曰:「人心如此,假以旬日,守備且具,奈何望風棄去。」重大然之,即檄諸司聽亮節制。金人近城,迪又欲選兵迎戰,使老稚得趣險,尚可以活十萬人。亮執議城守,金人四面急攻,外無援兵,迪率諸司及統制偏裨以下東鄉會盟:「危急必以死相應,誓不與敵俱生。」慷慨嗚咽,同盟皆感泣。城破,乃自亮所分地始。亮先出降,眾潰。迪率其徒行徇於眾曰:「敵仇我矣,降亦死,戰亦死!」努力與鬥,憤怒大呼,口流血,士皆感奮,多所斬殺。迪冒飛矢,持短兵接戰數十合,身被創幾遍,絕而復蘇,猶厲聲叱戰不已,遂死之。麾下士舁置空室中,比屋皆燼,室獨不火,及斂,容色如生。詔贈明州觀察使,諡恭湣。子昌諤。

徐徽言,字彥猷,衢之西安人。少為諸生,泛涉書傳。負氣豪舉,有奇志,喜談功名事。大觀二年,詔求材武士,韓忠彥、范純粹、劉仲武以徽言應詔,召見崇德殿,賜武舉絕倫及第。

曆保德軍監押,以邊功加閣門祗候、平陽府軍馬鈴轄,權知保德軍。改總領河西軍馬,以討西夏功,累遷秉義郎。宣和四年,將伐燕,命太原帥張孝純招河西帳族,遣徽言入其地。帳族拒而射之,徽言迎戰破之,遂定天德、雲內兩城。宣撫使童貫嫉其功,檄太原不得違節度。複棄去。孝純先定朔、武二州,亦不能守。改知火山軍兼統制河西軍馬,徙赴石州。

靖康初,遷武翼郎、閣門宣贊舍人。金人圍太原,分兵絕饟道,自隰、石以北,命令不通者累月。徽言以三十人渡河,一戰破之。遷武經郎、知晉寧軍兼嵐石路沿邊安撫使。

金人再犯京師,陝西制置使範致虛糾合五路兵赴難,檄徽言守河西。欽宗割兩河以紓禍,同知樞密院事聶昌出河東,為金人所劫,以便宜割河西三州隸西夏。晉寧軍民大恐,曰:「棄麟、府、豐,晉寧豈能獨存!」徽言曰:「此使人矯詔耳。三郡在河西,設有詔,猶當執奏,況無之耶!」遂率兵複取三州,夏人所置守長皆出降,徽言慰遣之。又並取嵐、石凳州,教戈舡卒乘羊皮渾脫亂流以掩敵。金人益備克胡砦、吳堡津,遣守領為九州都統,與晉寧對壘。徽言出奇兵襲逐之。時河東郡縣淪沒,遺民日徯王師之至。徽言陰結汾、晉土豪數十萬,約複故地則奏官為守長,聽世襲。條其事以聞,俟報可,即身率精甲搗太原,徑取雁門,留兵戍守;且曰:「定全晉則形勝為我有,中原當指期克復,投機一時,會不可失。」奏上,詔徽言聽王庶節制,議遂格。

金人忌徽言,欲速拔晉寧以除患。建炎二年冬,自蒲津涉河圍之。先是徽言移府州,約折可求夾攻金人。可求降,金將婁宿挾至城下以招徽言。徽言故與可求為姻,乃登陴以大義噍數之。可求仰曰:「君于我胡大無情?」徽言攝弓厲言曰:「爾於國家不有情,我尚于爾何情?寧惟我無情,此矢尤無情。」一發中之,可求走,因出兵縱擊,遂斬婁宿孛堇之子。當是時,環河東皆已陷,獨晉寧屹然孤墉,橫當強敵,勢相百不抗。徽言堅壁持久,撫摩疲傷,遣沒人泅河,召民之逃伏山谷者幾萬眾,浮筏西渡,與金人鏖河上,大小數十戰,所俘殺過當。晉寧號天下險,徽言廣外城,東壓河,下塹不測,譙堞雄固,備械甚整。命諸將畫隅分守,敵至則自致死力,以勁兵往來為遊援。

金進攻數敗,不得志,圍之益急。晉甯俗不井飲,寄汲於河。金人載茭石湮壅支流,城中水乏絕,儲偫浸罄,鎧仗空敝,人人惴憂,知殞亡無日。徽言能得眾心,奮枵餓傷夷之餘,裒折槊斷刃,以死固守。既自度不支,取炮機、篦格,凡守具悉火之,曰:「無以遺敵。」遣人間道馳書其兄昌言曰:「徽言孤國恩死矣,兄其勉事君。」一夕,裨校李位、石贇系帛書飛笴上,陰約婁宿啟外郭納金兵。徽言與太原路兵馬都監孫昂決戰門中,所格殺甚眾,退嬰牙城以守。金人攻之不已,徽言置妻子室中,積薪自焚。仗劍坐堂上,慷慨語將士:「我天子守土臣,義不見蔑敵手。」因拔佩刀自擬,左右號救持之急,金兵猥至,挾徽言以去,然猶憚其威名。

婁宿得徽言所親說徽言:「盍具冠AX見金帥。」徽言斥曰:「朝章,覲君父禮,以入穹廬可乎?汝汙偽官,不即愧死,顧以為榮,且為敵人搖吻作說客耶?不急去,吾力猶能搏殺汝。」婁宿就見徽言,語曰:「二帝北去,爾其為誰守此?」徽言曰:「吾為建炎天子守。」婁宿曰:「我兵己南矣,中原事未可知,何自苦為?」徽言怒曰:「吾恨不屍汝輩歸見天子,將以死報太祖、太宗地下,庸知其他!」婁宿又出金制曰:「能小屈,當使汝世帥延安,舉陝地並有之。」徽言益怒,罵曰:「吾荷國厚恩,死正吾所,此膝詎為汝輩屈耶?汝當親刃我,不可使餘人見加。」婁宿舉戟向之,覬其懼狀。徽言披衽迎刃,意象自若。飲以酒,持杯擲婁宿曰:「我尚飲汝酒乎?」慢罵不已。金人知不可屈,遂射殺之。粘罕聞其死,怒婁宿曰:「爾粗狠,何專殺義人以逞爾私?」治其罪甚慘。

初,徽言與劉光世束發雅故。光世被命援太原,次吳堡津,輒頓不進。徽言移書趣行,未聽;又諭以太原危不守,旦暮望救,總管承詔赴急,不宜稽固取方命罪,光世猶前卻。徽言即露章劾其逗撓,封副與之,光世惶遽引道。

宣撫使張浚與諸使者相繼以死節事聞,高宗撫幾震悼,顧謂宰相曰:「徐徽言報國死封疆,臨難不屈,忠貫日月,過於顏真卿、段秀實遠矣。不有以寵之,何以勸忠,昭示來世。」乃贈晉州觀察使,諡忠壯。再贈彰化軍節度。

孫昂,亦引刀欲自刺,金人擁至軍前,不屈而死,至是贈成忠郎、圍練使。徽言子岡既同死事,而從孫適亦以守安豐死。昂父翊,宣和末知朔寧府,救太原,死於陣。各世著忠義雲。

向子韶,字和卿,開封人,神宗後再從侄也。年十五入太學,登元符三年進士第。特恩改承事郎,授荊南府節度判官,累官至京東轉運副使。屬郡郭奉世進萬緡羨餘,戶部聶昌請賞之以勸天下。子韶劾奉世,且言近臣首開聚斂之端,浸不可長,士論韙之。以父憂免,起複,知淮寧府。

建炎二年,金人犯淮甯,子韶率諸弟城守,諭士民曰:「汝等墳墓之國,去此何之,吾與汝當死守。」時有東兵四千人,第三將岳景綬欲棄城率軍民走行在,子韶不從,景綬引兵迎敵而死。金人晝夜攻城,子韶親擐甲胄,冒矢石,遣其弟子率赴宗澤乞援兵,未至,城陷。子韶率軍民巷戰,力屈為所執。金人坐城上,欲降之,酌酒於前,左右抑令屈膝,子韶直立不動,戟手責駡,金人殺之。其弟新知唐州子褒、朝請郎子家等與闔門皆遇害,惟一子鴻六歲得存。事聞,再贈通議大夫,官其家六人,後諡忠毅。初,金人至淮甯府,楊時聞之曰:「子韶必死矣。」蓋知其素守者雲。

楊邦乂,字晞稷,吉州吉水人。博通古今,以舍選登進士第,遭時多艱,每以節義自許。曆婺源尉、蘄廬建康三郡教授,改秩知溧陽縣。會叛卒周德據府城,殺官吏。邦乂立縣獄囚趙明於庭,欲誅之,因諭之曰:「爾悉裏中豪傑,誠能集爾徒為邑人誅賊,不惟宥爾罪,當上功畀爵。」明即請行,邦乂飲之卮酒,使自去。越翼日,討平之。

建炎三年,金人至江上。高宗如浙西,留右僕射杜充為禦營使,駐紮建康,命劉光世、韓世忠、王燮諸將悉聽充節制。充性酷而無謀,士心不附。渡岡沙,充遣陳淬、嶽飛等及金人戰于馬家渡。自辰至未,戰數合,勝負未決。燮擁兵弗救,淬被擒,燮兵遁,充率麾下數千人降。金人濟江,鼓行逼城。時李棁以戶部尚書董軍餉,陳邦光以顯謨閣直學士守建康,皆具降狀,逆之十裏亭。金帥完顏宗弼既入城,棁、邦光率官屬迎拜,惟邦乂不屈膝,以血大書衣裾曰:「甯作趙氏鬼,不為他邦臣。」宗弼不能屈。翼曰,遣人說邦乂,許以舊官。邦乂以首觸柱礎流血,曰:「世豈有不畏死而可以利動者?速殺我。」翼日,宗弼等與棁、邦光宴堂上,立邦乂於庭,邦乂叱棁、邦光曰:「天子以若捍城,敵至不能抗,更與共宴樂,尚有面目見我乎?」有劉團練者,以幅紙書「死活」二字示邦乂曰:「若無多雲,欲死趣書'死'字。」邦乂奮筆書「死」字,金人相顧動色,然未敢害也。已而宗弼再引邦乂,邦乂不勝憤,遙望大罵曰:「若女真圖中原,天寧久假汝,行磔汝萬段,安得汙我!」宗弼大怒,殺之,剖取其心,年四十四。事聞,贈直秘閣,賜田三頃,官為斂葬,即其地賜廟褒忠,諡忠襄,官其四子。

邦乂少處郡學,目不視非禮,同舍欲隳其守,拉之出,托言故舊家,實娼館也。邦乂初不疑,酒數行,娼女出,邦乂愕然,疾趨還舍,解其衣冠焚之,流涕自責。紹興七年,樞密院言邦乂忠節顯著,上曰:「顏真卿異代忠臣,朕昨已官其子孫,邦乂為朕死節,不可不厚褒錄,以為忠義之勸。」加贈徽猷閣待制,增賜田三頃。

列傳第二百七忠義三

曾怘弟悟劉汲鄭驤呂由誠郭永韓浩朱庭傑王允功王薦周中周辛附歐陽珣張忠輔李彥仙邵雲呂圓登宋炎附趙立王複鄭褒附王忠植唐琦李震陳求道

曾怘,字仲常,中書舍人鞏之孫。補太學內舍生,以父任郊社齋郎,累官司農丞、通判溫州,須次於越。

建炎三年,金人陷越,以琶八為帥,約詰旦城中文武官並詣府,有不至及藏匿、不覺察者,皆死。怘獨不往,為鄰人糾察逮捕,見琶八,辭氣不屈。且言:「國家何負汝,乃叛盟欺天,恣為不道。我宋世臣也,恨無尺寸柄以死國,安能貪生事爾狗奴邪?」時金人帳中執兵者皆愕眙相視,琶八曰:「且令出。」左右盡驅其家屬四十口同日殺之越南門外,越人作窖瘞其屍。金人去,怘弟朝散郎{旦心}時知杭州余杭縣事,制大棺斂其骨,葬之天柱山。事聞,予三資恩澤,官其弟怤、子崈、兄子UD,皆將仕郎。

方遇難時,崇甫四歲,與乳母張皆死。夜值小雨,張得蘇,顧見崇亦蘇,尚吮其乳,郡卒陳海匿崇以歸。後仕至知南安軍。怘從弟悟。

悟字蒙伯,翰林學士肇之孫也。宣和二年進士,靖康間為亳州士曹。金人破亳州,悟被執,抗辭慢罵,眾刃劘之,屍體無存者,妻孥同日被害。年三十三。

劉汲,字直夫,眉州丹棱人。紹聖四年進士。為合州司理、武信軍推官,改宣德郎、知開封府鄢陵縣。奉行神霄宮不如令,以京畿轉運使趙霆奏,徙通判隆德府。時方士林靈素用事,郡人班自改《易系辭》為妖言,以應靈素。汲攝守,下自獄。靈素薦自有道。命轉運使陳知存按驗,掾史懼,欲變獄。汲責數掾史,知存憚之,卒以實聞。

通判河中府,辟開封府推官。自盛章等尹京,果於誅殺,率取特旨以快意,汲每白府奏罷之。宰相王黼初領應奉司,汲對客輒詆之,黼聞,奏謫監蓬州稅。欽宗召赴闕,汲奏願得驅馳外服,治兵食以衛京師。時置京西轉運司于鄧州,以汲添差副使。建炎元年,范致虛師至陝,汲貽書勸以一軍自蒲中越河陽,焚金人積聚,絕河橋;一軍自陝路直抵鄭、許,與諸道連衡,敵必解散。致虛以書謝汲而行。

金人再犯京師,諸道不知朝廷動息者三月。馮延緒傳詔撫諭,謂車駕出郊定和議,令諸道罷兵。汲謂副總管高公純曰:「詔書未可遽信。」公純問故,汲曰:「詔下以去年十二月,鄧去京七百里,今始至州何也?安有議和以三月,而敵猶未退乎?此必金人脅朝廷以款勤王之師爾,可速進兵。」公純難之,汲請自行,公純不得已俱至南陽,不進,汲獨馳數十騎赴都城,二帝已北行,汲素服慟哭。尋代公純攝帥事,捐金帛饗士,為戰守計。詔鄧州備巡幸,汲廣城池,飾行闕,所以待乘輿之具甚備。就加直龍圖閣、知鄧州兼京西路安撫使。

汲奏:「欲複兩河,當先河東,欲複河東,當用陝兵,請先從事河東,以定西河之根本。」於是金人複渡河,諜知鄧州為行在所,命其將銀朱急攻京西。汲遣副總管侯成林守南陽,金人奄至,殺成林。汲集將吏謂曰:「吾受國恩,恨未得死所,金人來必死,汝有能與吾俱死者乎?」皆流涕曰:「惟命。」民有請涉山作砦以避敵者,汲曰:「是棄城矣。然若屬俱死無益。」乃下令曰:「城中有材武願從軍者聽留,餘從便。」得敢死士四百人。又令曰:「凡仕於此,其聽送其家,寅出午反,違者從軍法。」眾皆感服,無一人失期。

及南陽陷,命將戚鼎將兵三千逆戰,及命靳儀與趙宗印分西、南門犄之。汲自以牙兵四百登陴望,見宗印從間道遁,即自至鼎軍中,麾其眾陣以待,敵至皆死鬥,敵卻。俄而儀敗,金人攻之益急,矢下如雨,軍中請汲去,汲不許,曰:「使敵知安撫使在此為國家致死。」敵大至,汲死之。事聞,贈太中大夫,諡忠介。

鄭驤,字潛翁,信之玉山人。登元符三年進士第。知溧陽縣,歲饑,民多逃亡。漕司按籍督逋賦不少貸,驤患之,盡去其籍。使者欲繩以法,驤曰:「著令約二稅為定數,今不除,則逋愈多,民愈貧,賦愈不辦。」使者不能屈。時議自建康鑿漕渠導太湖以通大江,將破數州民田,調江、浙二十五州丁夫,所費百萬計。朝廷遣官視可否,驤條析利病,力止之。

通判岢嵐軍,改慶陽府。姚古奏為熙河蘭廓路經略司屬官。錢蓋自渭易熙,奏辟幕下。地震,秦隴金城六城壞,驤為蓋言六城熙河重地,宜趣繕治,因自請董兵護築益機灘新堡六百步,以控西夏。堡成,以功遷官,賜緋衣銀魚。

唃廝羅氏舊據青唐,置西寧州,董氈入朝,其弟益麻党征走西夏。大觀中,羌人假其名歸附,童貫奏賜姓名趙懷恭,官團練使。至是黨征自西寧求歸,貫懼事露,議者希貫意欲絕之。驤謂貫欺君,請辨其偽。貫怒,將厚誣以罪,會敗而止。擢京兆府等路提舉常平。驤按格為《常平總目》十卷,頒之所部。時陝右大稔,驤奏乞以所部本息乘時廣糴,得米六十萬斛。

高宗初,以直秘閣知同州兼沿河安撫使。時謀巡近甸金陵、南陽、長安為駐蹕計,驤言:「南陽、金陵偏方,非興王地;長安四塞,天府之國,可以駐蹕。」會帝東幸揚州,複請自楚、泗、汴、洛以迄陝、華,各募精兵,首尾相應,庶敵勢不得沖決。不報。金將婁宿犯同州及韓城,驤遣兵拒險擊之,師失利,金人乘勝徑至城下,通判以下皆遁去。驤曰:「所謂太守者,守死而已。」翼日城陷,驤赴井死,贈通議大夫、樞密直學士,諡威湣,詔賜廟湣節。

驤在熙河,嘗摭熙寧迄政和攻取建置之跡為《拓邊錄》十卷,兵將蕃漢雜事為《別錄》八十卷,圖畫西蕃、西夏、回鶻、盧甘諸國人物圖書為《河隴人物志》十卷,序贊普迄溪巴溫、董氈世族為《蕃譜系》十卷。

呂由誠,字子明,禦史中丞誨之季子。幼明爽有智略,范鎮、司馬光,父友也,皆器重之。以父恩補官,調鄧州酒稅,臨事精敏,老吏不能欺。會營兵竊發,聚眾閉城,守貳逃匿,由誠親往招諭,賊斂兵聽命。以功遷秩,尋擢提舉三門、白波輦運,言者謂其資淺,罷之。知合水縣。王中立、種諤征靈州,由誠部運隨軍,天寒食盡,他邑役夫多潰去,唯由誠所部分無失者。尋改知乘氏縣。丞相呂大防為山陵使,辟為屬。通判成都府,知雅、嘉、溫、綿四州,複知嘉州,皆有治績。

靖康元年,宰相唐恪薦由誠剛正有家法,宜任台臣。召至京師,與恪議不合,且憂其蓄縮不足以濟時艱,力辭求退。差知襲慶府,未及出關,金人再入,陷京師,立張邦昌,以兵脅士大夫臣之,由誠微服得免。時群盜所在蜂起,由誠崎嶇至郡。城圮糧竭,於是晝夜為備,版築甫就,劇賊李昱擁十萬眾奔至城中,知其有備,陽受元帥府招安而去。康王移軍濟陽,由誠竭力饋餉,軍以不乏。遣官屬王允恭奉表勸進。

時京東諸郡,兵驕多內訌,獨由誠拊循有方,士樂為用。前後數被攻圍,屹然自立群盜中,救援皆絕。孔彥舟以鄆兵叛,首犯郡境,攻之累旬不能下,始引去。胡選者眾尤殘暴,攻由誠示必取,由誠夜焚其攻具,直入帳下,賊駭散,不知所為,忽解圍去。

一日金兵四集,由誠嚴立賞罰,厲以忠義,守兵爭奮,晝夜警備。金人百道攻城,矢石如雨,人無叛志。郡官有迎降者,執而械之。判官趙令佳同心誓守,城陷俱被執。金人欲生降之,由誠不屈,乃殺其子仍於前,由誠不顧,與令佳同遇害。子偰與其家四十口皆被執,無生還者。南北隔絕,其孫紹清留蜀,後自蜀走江、浙訪由誠生死,遇令佳之子子彝于江陰,知令佳與由誠同死被褒典,乃訴於朝,詔贈由誠三官,為通奉大夫,與二子恩澤。

郭永,大名府元城人。少剛明勇決,身長七尺,須髯若神。以祖任為丹州司法參軍,守武人,為奸利無所忌,永數引法裁之。守大怒,盛威臨永,永不為動,則繆為好言薦之朝。後守欲變具獄,永力爭不能得,袖舉牒還之,拂衣去。

調清河丞,尋知大穀縣。太原帥率用重臣,每宴饗費千金,取諸縣以給,斂諸大谷者尤亟。永以書抵幕府曰:「非什一而取,皆民膏血也,以資觴豆之費可乎?脫不獲命,令有投劾而歸耳。」府不敢迫。縣有潭出雲雨,歲旱,巫乘此嘩民,永杖巫,暴日中,雨立至,縣人刻石紀其異。府遣卒數輩號「警盜」,刺諸縣短長,遊蠹不歸,莫敢迕,永械致之府,府為並它縣追還。於是部使者及郡文移有不便於民者,必條利病反復,或遂寢而不行。或謂永:「世方雷同,毋以此賈禍。」永曰:「吾知行吾志而已,遑恤其他。」大谷人安其政,以為自有令無永比者。既去數年,複過之,則老稚遮留如永始去。

調東平府司錄參軍,府事無大小,永鹹決之。吏有不能辦者,私相靳曰:「爾非郭司錄耶!」通判鄭州,燕山兵起,以永為其路轉運判官。郭藥師屯邊,怙恩暴甚,與民市不償其直,複驅之,至壞目折支乃已。安撫使王安中莫敢問。永白安中,不治且難制,請見而顯責之;不從,則取其尤者磔之市。乃見藥師曰:「朝廷負將軍乎?」藥師驚曰:「何謂也?」永曰:「前日將軍杖策歸朝廷,上推赤心置將軍腹中,客遇之禮無所不至,而將軍未有尺寸功報上也。今乃倚將軍為重,乃縱部曲戕民不禁,平居尚爾,如緩急何!」藥師雖謝無愧容,永謂安中曰:「它日亂邊者必此人也。」已而安中罷,永亦辭去,移河北西路提舉常平。

會金人趨京師,所過城邑欲立取之。是時天寒,城池皆凍,金率藉冰梯城,不攻而入。永適在大名,聞之,先弛壕漁之禁,人爭出漁,冰不能合。金人至城下,睥睨久之而去。遷河東提點刑獄。

時高宗在揚州,命宗澤守京師,澤厲兵積粟,將複兩河,以大名當沖要,檄永與帥杜充、漕張益謙相掎角。永即朝夕謀戰守具,因結東平權邦彥為援,不數日聲振河朔,已沒州縣皆複應官軍,金人亦畏之不敢動。

居亡何,澤卒,充守京師,以張益謙代之,而裴億為轉運使。益謙、億齷齪小人。會范瓊脅邦彥南去,劉豫舉濟南來寇,大名孤城無援,永率士晝夜乘城,伺間則出兵狙擊。或勸益謙委城遁,永曰:「北門所以蔽遮梁、宋,彼得志則席捲而南,朝廷危矣。借力不敵,猶當死守,徐銼其鋒,待外援之至,奈何棄之?」因募士齎帛書夜縋城出,告急朝廷,乞先為備。攻圍益急,俘東平、濟南人,大呼城下曰:「二郡已降。降者富貴,不降者無噍類。」益謙輩相顧色動,永大言曰:「今日正吾儕報國之時。」又行城撫將士曰:「王師至矣,吾城堅完可守,汝曹努力,敵不足畏也。」眾感泣。質明,大霧四塞,豫以車發斷碑殘礎攻城,樓櫓皆壞,左右蒙盾而立,多碎首者。良久城陷,永坐城樓上,或掖之以歸,諸子環泣請去,永曰:「吾世受國恩,當以死報,然巢傾卵覆,汝輩亦何之?茲命也,奚懼。」

益謙、億率眾迎降,金人曰:「城破始降,何也?」眾以永不從為辭。金人遣騎召永,永正衣冠南向再拜訖,易幅巾而入,黏罕曰:「沮降者誰?」永熟視曰:「不降者我。」金人奇永狀貌,且素聞其賢,乃自相語,欲以富貴啖永,永瞋目唾曰:「無知犬豕,恨不醢爾以報國家,何說降乎?」怒駡不絕。金人諱其言,麾之使去,永複厲聲曰:「胡不速殺我死?當率義鬼滅爾曹。」大名人在系者無不以手加額,為之出涕,金人怒斷所舉手。乃殺之,一家皆遇害。雖素不與永合者皆面慟,金人去,相與負其屍瘞之。

永博通古今,得錢即買書,家藏書萬卷,為文不求人知。見古人立名節者,未嘗不慨然掩卷終日,而尤慕顏真卿為人。充之守大名,名稱甚盛,永嘗畫數策見之,它日問其目。曰:「未暇讀也。」永數之曰:「人有志而無才,好名而遺實,驕蹇自用而得名聲,以此當大任,鮮不顛沛者,公等足與為治乎?」充大慚。靖康元年冬,金人再犯京師,中外阻絕,或以兩宮北狩告永者,永號絕僕地,家人舁歸,不食者數日,聞大元帥府檄書至,始勉強一餐。其忠義蓋天性然。

紹興初,贈中大夫、資政殿學士,諡勇節,官其族數人。

韓浩,丞相琦孫。以奉直大夫守濰州。建炎二年,金人攻城,浩率眾死守,城陷力戰死。通判朱庭傑身被數箭,亦死。權北海縣丞王允功、司理參軍王薦皆全家陷沒。浩特贈三官,官其家三人。庭傑、允功、薦各官其家一人。

朝議大夫周中世居濰州,率家人乘城拒守,中弟辛家最富,盡散其財以享戰士。城陷,中闔門百口皆死。紹興六年,以周聿請,贈官。

歐陽珣字全美,吉州廬陵人。崇甯五年進士。調忠州學教授、南安軍司錄,知鹽官縣。以薦上京師,遇國難,及出使,加將作監丞。金人犯京師,朝議割河北絳、磁、深三鎮地講和。珣率其友九人上書,極言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以與人。及事急,會群臣議,珣複抗論當與力戰,戰敗而失其地,它日取之直;不戰而割其地,它日取之曲。時宰怒,欲殺珣,乃遣珣奉使割深州,珣至深州城下,慟哭謂城上人曰:「朝廷為奸臣所誤至此,吾已辦一死來矣,汝等宜勉為忠義報國。」金人怒,執送燕,焚死之。

張忠輔,宣和末為將,同崔中、折可與守崞縣。金人來攻,嬰城固守,率士卒以死拒敵。中度不可支,有二心。忠輔宣言於眾曰:「必欲降,請先殺我。」中設伏紿約議事,斬忠輔首擲陴外以示金人。既開城門,可與不屈見殺。可與兄可求建炎中言於朝,官可與之子五人,而忠輔不與,士論惜之。

李彥仙,字少嚴,初名孝忠,甯州彭原人,徙鞏州。有大志,所交皆豪俠士。閑騎射。家極邊,每出必陰察山川形勢,或瞷敵人縱牧,取其善馬以歸。嘗為種師中部曲,入雲中,獲首級,補校尉。靖康元年,金人犯境,郡縣募兵勤王,遂率士應募,補承節郎。李綱宣撫兩河,上書言綱不知兵,恐誤國。書聞,下有司追捕,乃亡去,易名彥仙。以效用從河東軍,諜金人還,複補校尉。

河東陷,彥仙拔歸,道出陝,以兵事見守臣李彌大,彌大與語,壯之,留為裨將,戍淆、澠間。金人再犯汴,永興帥範致虛合西兵入援,彥仙遮說曰:「淆、澠道隘難以眾進,不若分兵而前,留其半於陝,可為後圖。」致虛怒其沮眾,罷遣之。師至千秋鎮,果敗,官吏皆遁。

時彥仙為石壕尉,堅守三觜,民爭依之。下令曰:「尉異縣人,非如汝室墓於是。今尉為汝守,若不悉力,金人將屍汝於市。」眾皆奮。金人攻三觜,彥仙戰佯北,金人追之,伏發,掩殺千計,分兵四出,下五十餘壁。

初,金人得陝,用降者守之,使招集散亡,彥仙陰遣士廁其間,金人不覺。乃引兵攻其南郭,夜潛師薄東北隅,所納士內應,噪而入,複陝州。乘勝渡河,列柵中條諸山,旁郡邑皆響附,分遣邵雲等下絳、解諸邑。吏行文書,請州印章,彥仙曰:「吾以尉守此,第用吾印。」事聞,上謂輔臣曰:「近知彥仙與金人戰,再三獲捷,朕喜而不寐。」即命知陝州兼安撫使,遷武節郎、閣門宣贊舍人。彥仙搜軍實,增陴浚湟,益為戰守備,盡取家屬以來,曰:「吾以家徇國,與城俱存亡。」聞者感服。邵興在神稷山,以其眾來,願受節制。彥仙辟興統領河北忠義軍馬,屯三門,後賴其力複虢州。

金將烏魯撒拔再攻陝,彥仙極力禦之,金人技窮而去。三年,婁宿悉兵自蒲、解大入,彥仙伏兵中條山擊之,金兵大潰,婁宿僅以身免。授右武大夫、甯州觀察使兼同、虢州制置。彥仙度金人必並力來攻,即遣人詣宣撫使張浚求三千騎,俟金人攻陝,即空城度河北趨晉、絳、並、汾,搗其心腹,金人必自救,乃繇嵐、石西渡河,道鄜、延以歸。浚貽書勸彥仙空城清野,據險保聚,俟隙而動。彥仙不從。

婁宿率叛將折可求眾號十萬來攻,分其軍為十,以正月旦為始,日輪一軍攻城,聚十軍並攻,期以三旬必拔。彥仙意氣如平常,登譙門,大作技樂,潛使人縋而出,焚其攻具,金人愕而卻。食盡,煮豆以啖其下,而取汁自飲。至是亦盡,告急於浚,浚間道以金幣使犒其軍,檄都統制曲端涇原兵來援。端素疾彥仙出己上,無出兵意。浚幕官謝升言於浚曰:「金旦暮下陝,則全據大河,且窺蜀矣。」浚乃出師至長安。道阻不得進,裨將邵隆、呂圓登、楊伯孫自外來援,間關傷僕,僅有至者。

彥仙日與金人戰,將士未嘗解甲。婁宿雅奇彥仙才,嘗啖以河南兵馬元帥,彥仙斬其使。至是使人呼曰:「即降,畀前秩。」彥仙曰:「吾甯為宋鬼,安用汝富貴為!」命強弩一發斃之。設鉤索,日鉤取金人,舂斮城上。殺傷相當,守陴者傷夷日盡,金益兵急攻,城陷,彥仙率眾巷戰,矢集身如蝟,左臂中刃不斷,戰愈力。金人惜其才,以重賞募人生致之,彥仙易敝衣走渡河,曰:「吾不甘以身受敵人之刃。」既而聞金人縱兵屠掠,曰:「金人所以甘心此城,以我堅守不下故也,我何面目複生乎?」遂投河死,年三十六。金人害其家,惟弟夔、子毅得免。浚承制贈彥仙彰武軍節度使,建廟商州,號忠烈。官其子,給宅一區,田五頃。紹興九年,宣撫使周聿請即陝州立廟,名義烈。後以商、陝與金人,徙其廟閬州。乾道八年,易諡忠威。

彥仙頎而長面,嚴厲不可犯,以信義治陝,犯令者雖貴不貸。與其下同甘苦,故士樂為用。有籌略,善應變。嘗略地至青澗,猝遇金人,眾愕眙,彥仙依山植疑幟,徐據柳林,解甲自如。金人疑有伏,引去,彥仙追襲於隘,躪死相枕。關以東皆下,陝獨存,金人必欲下陝,然後並力西向。彥仙以孤城扼其沖再逾年,大小二百戰,金人不得西。至城陷,民無貳心,雖婦女亦升屋以瓦擲金人,哭李觀察不絕。金人怒,屠其城,全陝遂沒。裨將邵雲、呂圓登、宋炎、賈何、閻平、趙成皆死,並贈官錄其家。

邵雲,龍門人。金人陷蒲城,雲聚少年數百,壁山谷,時出撓之。會邵隆起兵,雲往從之,約為兄弟。聞胡夜義者眾強,乃舉所部聽命。李彥仙嘗假夜義官,夜義意不滿,掠南原而去,彥仙誘殺之。雲欲攻陝,彥仙遣客說以義,遂來歸。累有功,官至武翼郎、閣門宣贊舍人。城破被執,婁宿欲命以千戶長,雲大罵不屈,婁宿怒,釘雲五日而磔之。金人有就視者,猶咀血噴其面,至抉眼摘肝,罵不絕。

呂圓登,夏縣人。嘗為僧,後以良家子應募,捍金人淆、澠間。彥仙保三觜,圓登歸之,功最多,為愛將。城垂破,以兵來援,身重創,持彥仙泣曰:「圍久,不知公安否,今得見公,且死無恨。」創身方臥,聞城陷,遽起戰死。

宋炎,陝縣人。蹶張命中,補秉義郎。先,金人圍城,炎射死數百人。比再圍,炎以勁弩數百,發毒矢殺千餘人。城陷,金人聲言求善射者貴之,炎不應,力戰死。

趙立,徐州張益村人。以敢勇隸兵籍。靖康初,金人大入,盜賊群起,立數有戰功,為武衛都虞候。建炎三年,金人攻徐,王複拒守,命立督戰,中六矢,戰益厲。復壯其勇,酌卮酒揮涕勞之。城陷,複與其家皆死,獨子佾先去。州教授鄭褒亦罵敵而死。城始破,立巷戰,奪門以出,金人擊之死,夜半得微雨而蘇,乃殺守者,入城求複屍,慟哭手瘞之。陰結鄉民為收復計。金人北還,立率殘兵邀擊,斷其歸路,奪舟船金帛以千計,軍聲複振。乃盡結鄉民為兵,遂複徐州。詔授忠翊郎、權知州事。立奏為複立廟,每遇歲時及出師,必帥眾泣禱曰:「公為朝廷死,必能陰祐其遺民也。」齊人聞之歸心焉。

時山東諸郡莽為盜區,立介居其間,威名流聞。累遷右武大夫、忠州刺史。會金左將軍昌圍楚州急,通守賈敦詩欲以城降,宣撫使杜充命立將所部兵往赴之。且戰且行,連七戰勝而後能達楚。兩頰中流矢,不能言,以手指麾,既入城休士,而後拔鏃。詔以立守楚州。明年正月,金人攻城,立命撤廢屋,城下然火池,壯士持長矛以待。金人登城,鉤取投火中。金人選死士突入,又搏殺之,乃稍引退。五月,兀術北歸,築高臺六合,以輜重假道于楚,立斬其使。兀術怒,乃設南北兩屯,絕楚餉道,立引兵出戰,大破之。

會朝廷分鎮,以立為徐州觀察使、泗州漣水軍鎮撫使兼知楚州。立一日擁六騎出城,呼曰:「我鎮撫也,可來接戰。」有兩騎將襲其背,立奮二矛刺之,俱墮地,奪兩馬而還。眾數十追其後,立瞋目大呼,人馬皆辟易。明日,金人列三隊邀戰,立為三陣應之,金人以鐵騎數百橫分其陣而圍之,立奮身突圍,持挺左右大呼,金人落馬者不知數。承、楚間有樊梁、新開、白馬三湖,賊張敵萬窟穴其間,立絕不與通,故楚糧道愈梗。始受圍,菽麥野生,澤有鳧茨可采,後皆盡,至屑榆皮食之。

承州既陷,楚勢益孤,立遣人詣朝廷告急。簽書樞密院事趙鼎欲遣張俊救之,俊不肯行。鼎曰:「江東新造,全藉兩淮,失楚則大事去矣。若俊憚行,臣願與之偕往。」俊複力辭,乃命劉光世督淮南諸鎮救楚。東海李彥先首以兵至淮河,扼不得進;高郵薛慶至揚州,轉戰被執死;光世將王德至承州,下不用命;揚州郭仲威按兵天長,陰懷顧望;獨海陵嶽飛僅能為援,而眾寡不敵。高宗覽立奏,歎曰:「立堅守孤城,雖古名將無以逾之。」以書趣光世會兵者五,光世訖不行。金知外救絕,圍益急。九月,攻東城,立募壯士焚其梯,火輒反向,立歎曰:「豈天未助順乎。」一旦風轉,焚一梯,立喜,登磴道以觀,飛炮中其首,左右馳救之,立曰:「我終不能為國殄賊矣。」言訖而絕,年三十有七。眾巷哭。以參謀官程括攝鎮撫使以守。金人疑立詐死,不敢動。越旬餘,城始陷。初,朝廷聞楚乏食,與粟萬斛,命兩浙轉運李承造自海道先致三千斛,未發而楚失守矣。

立家先殘于徐,以單騎入楚。為人木強,不知書,忠義出天性。善騎射,不喜聲色財利,與士卒均廩給。每戰擐甲胄先登,有退卻者,大呼馳至,捽而斬之。初入城,合徐、楚兵不滿萬,二州眾不相能,立善撫馭,無敢私隙。仇視金人,言之必嚼齒而怒,所俘獲磔以示眾,未嘗獻馘行在也。劉豫遣立故人齎書約降,立不發書,束以油布焚市中,且曰:「吾了此賊,必滅豫乃止。」由是忠義之聲遠近皆傾下之,金人不敢斥其名。圍既久,眾益困,立夜焚香望東南拜,且泣曰:「誓死守,不敢負國家。」命其眾擊鼓,曰:「援兵至,聞吾鼓聲則應矣。」如是累月,終無至者。立嘗戒士卒:不幸城破,必巷戰決死。及陷,眾如其言。

自金人犯中國,所下城率以虛聲脅降,惟太原堅守逾二年,濮州城破,殺傷大相當,皆為金人所憚。而立威名戰多,鹹出其上。訃聞,輟朝,贈奉國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官其子孫十人,諡忠烈。明年,金人退,得立屍譙樓下,頰骨箭穴存焉。命官給葬事,後為立祠,名曰顯忠。

王複,以龍圖閣待制知徐州。建炎三年,金人自襲慶府引兵圍徐州,複與男倚同守城,率軍民力戰。外援不至,城陷,複堅坐聽事不去,謂粘罕曰:「死守者我也,監郡而次無預焉,願殺我而舍僚吏百姓。」粘罕欲降之,複慢罵求死,闔門百口皆被殺。巡檢楊彭年亦死焉。事聞,贈複資政殿學士,諡壯節,立廟楚州,號忠烈,官其家五人。

王忠植,太行義士也。紹興九年,取石州等十一郡,授武功大夫、華州觀察、統制河東忠義軍馬,遂知代州。尋落階官,為建甯軍承宣使、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河東經略安撫使。

明年,金人圍慶陽急,帥臣宋萬年乘城拒守。會川、陝宣撫副使胡世將檄忠植以所部赴陝西會合,行次延安,叛將趙惟清執忠植使拜詔,忠植曰:「本朝詔則拜,金國詔則不拜。」惟清械詣其右副元帥撒離曷,不能屈。使甲士引詣慶陽城下,諭使降,忠植大呼曰:「我河東步佛山忠義人也,為金人所執,使來招降,願將士勿負朝廷,堅守城壁。忠植即死城下。」撒離曷怒詰之,忠植披襟大呼曰:「當速殺我。」遂遇害。世將上其事,贈奉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官其家十人。

唐琦,本衛士。建炎間,高宗航海,琦病留越州。李鄴以城降,金人琶八守之,琦袖石伏道旁,伺其出,擊之,不中被執。琶八詰之,琦曰:「欲碎爾首,死為趙氏鬼耳。」琶八曰:「使人人如此,趙氏豈至是哉。」又問曰:「李鄴為帥尚以城降,汝何人,敢爾?」琦曰:「鄴為臣不忠,吾恨不得手刃之,尚何言斯人為!」乃顧鄴曰:「我月給才石五斗米,不肯背其主,爾享國厚恩乃若此,豈複齒人類哉?」詬罵不少屈,琶八趣殺之,至死不絕口。事聞,詔為立廟,賜名旌忠。

李震,汴人也。靖康初,金人迫京師,震時為小校,率所部三百人出戰,殺人馬七百餘,已而被執。金人曰:「南朝皇帝安在?」震曰:「我官家非爾所當問。」金人怒,絣諸庭柱,臠割之,膚肉垂盡,腹有餘氣,猶罵不絕口。

陳求道,字得之,咸寧人。登進士第。靖康間判都水監。及朝議二帝出郊請和,求道力爭之,不聽。欽宗知康王兵眾,求道請以元帥加之,齎蠟書者八人皆遇害,惟求道所薦劉定致書而還。金人立張邦昌,下令在京官不朝者死,求道稱疾不往,嘔血累日。開封尹親以邦昌命召之,竟不能屈。求道以二帝蒙塵,屢欲自殺,因救得免。

先是,陳留河決,四十餘日漕輸不通,京城大恐,開封尹宗澤命求道治之,七日河盡複故道。建炎四年,命為襄、鄧、隨、郢鎮撫,以奏兵食不給,待命未行。自咸寧挈家就食嘉魚,值亂兵起,乃之蒲圻,寓龍堂僧寺。未久,招撫劉忠叛,一夕數千人麇至,驅求道家還嘉魚。至茗山逆旅,具酒食奉求道為主,將南走湖湘。求道正色厲辭,賊怒,殺求道妻蔡及二子符、佺,必欲從己。求道罵愈厲,賊斫其口拔出舌斷之。獨符子凱竄山谷得免。賊退,始得求道屍,瘞於興陂。

列傳第二百八忠義四

崔縱吳安國附林沖之子鬱從子震霆附滕茂實魏行可郭元邁附閻進朱績附趙師檟易青胡斌范旺馬俊楊震仲史次秦郭靖附高稼曹友聞陳寅賈子坤劉銳蹇彝何充附許彪孫張桂金文德曹顏胡世全龐彥海江彥清附陳隆之史季儉附王翊李誠之秦钜附

崔縱,字元矩,撫州臨川人。登政和五年進士第。曆確山主簿、仙居丞,累遷承議郎、幹辦審計司。二帝北行,高宗將遣使通問,廷臣以前使者相繼受系,莫肯往。縱毅然請行,乃授朝請大夫、右文殿修撰、試工部尚書以行。比至,首以大義責金人,請還二帝,又三遺之書。金人怒,徙之窮荒,縱不少屈。久之,金人許南使自陳而聽其還,縱以王事未畢不忍言。又以官爵誘之,縱以恚恨成疾,竟握節以死。洪皓、張邵還,遂歸縱之骨。詔以兄子延年為後。

吳安國字鎮卿,處州人。太學進士,累官遷考功郎官。乙太常少卿使金,值金人渝盟,拘留脅服之,安國毅然正色曰:「我首可得,我節不可奪,惟知竭誠死王事,王命烏敢辱?」金人不敢犯,遣還。後知袁州,卒。

林沖之,字和叔,興化軍莆田人。元符三年進士,曆禦史台檢法官、大宗正丞,都官、金部郎,滯省寺者十年。出守臨江、南康。

靖康初,召為主客郎中。金人再來侵,詔副中書侍郎陳過庭使金,同被拘執。初猶給乳酪,迨宇文虛中受其命,金人亦以是邀之,沖之奮厲見詞色,金人怒,徙之奉聖州。既二年,過庭卒,金人逼沖之仕偽齊,不屈;徙上京,又不屈;置顯州極北氵互寒之地,幽佛寺十餘年。漸便飲茹,以義命自安,髭發還黑。病亟,語同難者曰:「某年七十二,持忠入地無恨,所恨者國仇未複耳。」南向一慟而絕。僧窆之寺隅。洪皓還朝以聞,詔與二子官。子鬱,從子震、霆。

郁字襲休,宣和三年進士,再調福建茶司幹官。建州勤王卒自京師還,求卸甲錢,郡守逃匿,卒鼓噪取庫兵為亂,殺轉運使毛奎、轉運判官曾仔、主管文字沈升。郁聞變急入諭卒,遇害。事聞,詔各與一子官。

震字時旉,崇甯元年進士,仕至秘書少監。以不附二蔡有聲崇甯、大觀間。

霆字時隱,政和五年進士,敕令所刪定官。詆紹興和議,謂不宜置二帝萬裏外不通問,即掛冠出都門,權臣大恚怒,亦廢放以死,莆人稱為「忠義林氏」。寶慶三年,即其所居立祠。寶祐中,又給田百畝,使備祭享以勸忠義雲。

滕茂實字秀穎,杭州臨安人。政和八年進士。靖康元年,以工部員外郎假工部侍郎,副路允迪出使,為金人所留。時茂實兄陶通判代州,已先降金。粘罕素聞茂實名,乃遷之代州,又自京師取其弟華實同居,以慰其意。

欽宗自離都城,舊臣無敢候問起居者。茂實聞欽宗將至,即自為哀詞,且篆「宋工部侍郎滕茂實墓」九字,取奉使黃幡裹之,以授其友人朔甯府司理董詵。欽宗及郊,茂實具冠幘迎謁,拜伏號泣。金人諭之曰:「國破主遷,所以留公,蓋將大用。」迫令易服,茂實力拒不從,見者墮淚。茂實請從舊主俱行,金人不許,憂憤成疾,卒雲中。詵拔歸,錄所為哀詞言于張浚,浚以詵為陝西轉運判官,上其事。紹興二年,贈龍圖閣直學士,官其家三人。

魏行可,建州建安人。建炎二年,乙太學生應募奉使,補右奉議郎,假朝奉大夫、尚書禮部侍郎,充河北金人軍前通問使,仍命兼河北、京畿撫諭使。時河北紅巾賊甚眾,行可始懼為所攻,既而見使旌,皆引去。行可渡河見金人於澶淵,金人知其布衣借官,待之甚薄,因留不遣。行可嘗貽書金人,警以「不戢自焚」之禍:「大國舉中原與劉豫,劉氏何德?趙氏何罪?若亟以還趙氏,賢于奉劉氏萬萬也。」

紹興六年,卒。十三年,張邵來歸,言行可執節沒于王事,行可父通直郎伯能亦訴於朝,遂贈朝奉郎、秘閣修撰,先已官其二子一弟,至是,複官其一孫。

行可之使也,吳人郭元邁以上舍應募,補右武大夫、和州團練使為之副,不肯髡發換官,亦卒於北焉。

閻進,隸宣武。建炎初,遣使通問,進從行。既至雲中府,金人拘留使者散處之,進亡去。追還,留守高慶裔問:「何為亡?」進曰:「思大宋爾。」又問:「郎主待汝有恩,汝亡何故?」進曰:「錦衣玉食亦不戀也。」慶裔義而釋之。凡三亡乃見殺。臨刑,進謂行刑者:「吾南向受刃,南則我皇帝行在也。」行刑者曳其臂令面北,進踴身直起,盤旋數四,卒南鄉就死。

進武校尉朱績亦從之,分在粘罕所。績見粘罕數日,遽求妻室。粘罕喜,令擇所虜內人妻之,績取最醜者,人莫諭其意。不半月亡去,追之還,粘罕大怒,績含笑死梃下。蓋績求妻者,所以固粘罕也。

趙師檟以罪拘管西外宗正司,福建提刑王夢龍以智勇可用,屬制軍器。會寇逼尤溪,令師檟統卒數百往戍。既行,大書於旗曰:「不與賊俱生。」人皆壯之。賊兵至,師檟迎敵于林嶺,身為先鋒。戰十餘合,賊至益眾,師檟所乘馬適陷田中,賊斷其左臂,師檟以右手拔背刀斬七級。力盡,部曲欲引遁,師檟仰天大呼曰:「師檟報國死於此矣。」遂沒焉。尤溪之民為之立廟戰處。樞密王野請加褒贈,乃贈武節郎,與一子恩澤。

易青者,為都督行府摧鋒軍效用。初,廣東賊曾袞本軍士也,已受招複叛。紹興六年十月,經略使連南夫與摧鋒軍統制韓京會于惠州,督諸兵討之。京募敢死士七十三人夜劫袞營,青在行中,為所執。賊驅至後軍趙續砦外,謂續曰:「汝大軍為我所擒者甚眾。」青大呼曰:「勿信,所擒者我爾。」賊又言:「吾不汝殺,第令經略持黃榜來招安。」青又呼曰:「勿聽,任賊殺我,我惟以一死報國。」賊怒焚之,青死,罵不絕口。青無妻子。事聞,特贈保義郎、閣門祗候,官為薦祭焉。

胡斌,為殿前司將官。童德興提禁旅戍邵武,江、閩寇作,知邵武有備,未敢犯。會招捕司檄德興稟議,獨留斌將弱卒數百留城中。紹定三年閏月己卯,盜眾大至,他將士皆遁,獨斌奮身迎戰,所格殺甚眾。賊益生兵,官軍所存僅數十人,或告以眾寡不敵,盍避之!斌曰:「郡民死者以萬計,賴生者數千人由東門而出,我不綴其勢,使得脫走,則賊躡其後,無噍類矣。」遂巷戰,大呼曰:「我死救百姓。」兵盡矢窮,卒遇害,其屍僵立,移時始僕。事聞,贈武節大夫,錄其後一人。樞密院編修官王野言邵武民即斌戰地立廟,請就以「武節」為廟額,從之。

范旺,南劍州順昌縣巡檢司軍校也。初,順昌盜俞勝等作亂,官吏皆散,土軍陳望素樂禍,與射士張袞謀舉砦應之,旺叱之曰:「吾等父母妻子皆受國家廩食以活,今力不能討,反更助為虐,是無天地也。」凶黨忿,剔其目而殺之。

一子曰佛勝,年二十,以勇聞,賊詐以父命召之,至則俱死。其妻馬氏聞之,行且哭,賊脅汙之,不從,節解之。

賊既平,旺死跡在地,隱隱不沒,邑人驚異,為設像城隍廟,歲時祭享。紹興六年,轉運使以狀聞,詔贈承信郎,更立祠,號忠節。二十八年,複詔立湣節廟以祠之。

馬俊或曰進,太平州慈湖砦兵也。紹興二年,砦軍陸德、周青、張順等據州叛,青為謀主,約翌日盡黥城中少壯,而屠其老弱,然後擁眾渡江。俊隸青左右,得其謀,陰結其徒十人殺賊,然後諭眾開門,其徒許之。俊歸語其妻孫氏,與之訣,至南門,伺青出上馬,斫中頰,九人懼不敢前。俊與妻子皆遇害。青被傷臥旬日,賊黨散,官軍至,德、青遂伏誅。三年,贈俊修武郎,為立祠,號登勇。

楊震仲字革父,成都府人。蚤負氣節,雅有志當世。登淳熙二年進士第。知閬州新井縣,以惠政聞。

辟興元府通判,權大安軍。吳曦叛,素聞震仲名,馳檄招之,震仲辭疾不行。時軍教授史次秦亦被檄,謀于震仲,震仲曰:「大安自武興而來,為西蜀第一州,若首從其招,則諸郡風靡矣。顧力不能拒,義死之。教授非城郭臣,且有母在,未可死,脫去為宜。」因屬次秦曰:「吾死,以匹絹纏身,斂以小棺足矣。」曦遣興州都統司機宜郭鵬飛代震仲,趣其行益急。鵬飛宴震仲,終飲不見顏色。歸舍,然燭獨坐,夜漏至三鼓,呼左右索湯,比至,震仲飲毒死矣。次秦如其言,斂而置於蕭寺,闔郡為之流涕。

震仲之未死,先遺家人書曰:「武興之事,從之則失節,何面目在世間?不從禍立見。我死,禍止一身,不及妻子矣。人孰無死,死而有子能自立,即不死。」自震仲死,蜀之義士感慨奮發,始有協謀誅逆者。明年,曦伏誅,蜀帥安丙、楊輔以聞,贈朝奉大夫、直寶謨閣,官二子,表其裏曰義榮。吳獵宣諭西蜀,為之請廟與諡,名其廟旌忠,諡曰節毅。

史次秦,眉山人。及進士第。吳曦叛,招次秦甚遽,次秦遷延固避,偽知大安軍郭鵬飛迫之行,乃以石灰桐油塗兩目,末生附子傅之,比至目益腫。次秦母年高而賢,聞次秦為曦所招,即命家人以疾篤馳報,且曰:「恐病不足取信,以訃聞可也。」曦乃聽還。曦誅,蜀帥上其事,改秩為利路主管文字,仕至合州太守。

有郭靖者,高橋土豪巡檢也。吳曦叛,四州之民不願臣金,棄田宅,推老稚,順嘉陵而下。過大安軍,楊震仲計口給粟,境內無餒死者。曦盡驅驚移之民使還,皆不肯行。靖時亦在遣中,至白崖關,告其弟端曰:「吾家世為王民,自金人犯邊,吾兄弟不能以死報國,避難入關,今為曦所逐,吾不忍棄漢衣冠,願死於此,為趙氏鬼。」遂赴江而死。

高稼,字南叔,邛州蒲江人。真德秀一見以國士期之。嘉定七年進士。調成都尉,轉九隴丞。丁內艱,免喪,辟潼川府路都鈴轄司幹辦公事。制置使崔與之聞其名,改辟本司幹辦公事。

稼持論不阿,憂世甚切,及鄭損為制置使,即求去。朝廷以稼贊閫有勞,未幾,改知綿穀縣。制置司以總領所擅十一州會子之利,請盡廢之,此蓋紹興、隆興之間得旨為之者。令下,民疑,為之罷市。稼亟出私錢以給中下戶。稼弟定子時為總領所主管文字,相與征其誤而力救之,得存其半,公私僅濟。歲大饑,有司置弗聞,稼捐橐中裝,市粟以食之,全活甚眾。損之入蜀也,稼同產弟了翁誦言於朝,謂必敗事。損銜之,遂劾稼罷。

寶慶三年,元兵至武階,損棄沔而遁。桂如淵鎮蜀,辟通判沔州,尋檄兼幕職。稼首言:「蜀以三關為門戶,五州為藩籬,自前帥棄五州,民無固志,一旦敵至,又有因糧之利,或遂留不去。今亟當申理,俾緩急有所保聚。」如淵然之,乃創山砦八十有四,且募義兵五千人,與民約曰:「敵至則官軍守原堡,民丁保山砦,義兵為遊擊,庶其前靡所掠,後弗容久。」

北兵由東道以入,如淵憂之,辟稼知洋州。稼日夜為守禦計,以洋居平地,無一卒以守,議移金州帥司軍千人駐洋州,而自任其餉給。李心傳為言諸朝,不報。及鳳州破,制置司始從稼請,調金州兵赴之,而兵不時至。漢中陷,梁、洋之民數十萬盡趨安康。稼乃移屯黃金渡,收散卒,招忠義,以制置司之命,致故將陳昱於安康,委以收復之任。昱部分諸軍,召青座、華陽諸關守將,皆以兵來會,凡得三千人,稼竭洋之帑廩贍之。以州事付通判,而自假節制軍馬,督諸將繼進。沔州破,北兵迫大安,益昌大震,稼亟命趨沔,自至西縣援之。

如淵以便宜命稼利路提刑司兼權興元府,制置司檄其守米倉,稼移書曰:「今日之事如弈棋,所校者先後爾。苟以分水、三泉、米倉為可保,敵兵若自宕昌、清川以入,將孰禦之?盍以興、沔、利三戎司分駐鳳州,俾制司已招之忠義、關表復仇之豪傑,聯司以進,兵氣奪矣。」如淵遲疑不決。逮天水、同慶被屠,西和圍益急,始會軍民之眾萬人援之,道梗不得前,而城已破矣。俄報砦窠、七方之師皆潰,稼率遺民駐廉水縣,召集保甲,分佈間道,以保巴山。當是時,文臣之在軍中者惟稼一人。

如淵既罷,李代之,以稼久勞,請改畀內郡,差知榮州。殿中侍御史汪剛中,如淵黨也,欲使稼分其罪,乃謂蜀之敗實由稼,遽罷之,又削二官。李心傳見上,訟稼無罪,不當罷。

宣撫使黃伯固辟稼知閬州。未幾,伯固去官,制置使趙彥呐以參議官辟之。制置司近漢中,稼言漢中蕩無藩籬,宜經理仙人原以為緩急視師之地。彥呐以委稼,稼至原,繕營壘,峙芻糧,比器甲,開泉源,守禦之規,罔不備具。會召還,彥呐密奏留稼,以直秘閣知沔州、利州提點刑獄兼參議官。始至,告於神曰:「郡當兵難之後,生聚撫摩,所當盡力,去之日,誓垂橐以入劍門。」乃葺理創殘,招集流散,民皆繈負來歸。

北兵入西和,薄階州,稼贊彥呐登原督戰。知天水軍曹友聞等兵大戰。進稼三官,為朝請大夫兼關外四州安撫司公事,措置西路屯田。稼嘗代彥呐論蜀事利害,上嘉覽之。

北兵自鳳州入,東軍不能禦,遂搗河池,至西池穀,距沔九十裏。吏民率逃,議欲退保大安。稼白彥呐曰:「今日之事,有進無退,能進據險地,以身捍蜀,敵有後顧,必不深入;若倉皇召兵,退守內地,敵長驅而前,蜀事去矣。」彥呐曰:「吾志也。」已而竟行,留稼守沔。

北兵自白水關入六股株,距沔六十裏。沔無城,依山為阻,稼升高鼓噪,盛旗鼓為疑兵。彥呐至置口,輟帳前總管和彥威,以軍還沔,召小將楊俊、何璘悉以兵會,又調總管王宣精兵千人益之。璘軍無紀律,稼捕其縱火者三人,誅之。未幾,北兵大至,璘遁。其眾皆潰,遂下沔州。

先是,友聞戍七方,知沔不可守,勸稼移保山砦,而自將所部助之。稼曰:「七方要地,不可棄,吾郡將也,城亦不可棄。即事不濟,有死而已。」先二日,子斯得侍,以時危任重為憂,稼舉田承君「五日不汗」之言語之,且曰:「吾得死所,何憾!」又以書告李心傳曰:「稼必堅守沔,無沔則無蜀矣。自謂此舉可以無負知己。」及事迫,參議楊約勸稼姑保大安,稼厲聲曰:「我以監司守城郭,爾以幕客往來應援,各行其志。」常平司屬官馮元章率吏士力請稼少避,稼不為動。城既陷,眾擁稼出戶,稼叱之不能止,兵騎四集圍之,遂死焉。詔進稼七官,為正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諡曰忠。後以子斯得執政,累贈太師。

稼為人慷慨有大志,聞人有善,稱之不容口;不善,面折無所避。推轂人士,常恐不及,視財如糞土。死之日,聞者莫不於邑流涕。所著有《縮齋類槁》三十卷。斯得自有傳。

曹友聞,字允叔,同慶栗亭人。武惠王彬十二世孫也。少有大志,與仲弟友諒不遠千里尋師取友。登寶慶二年進士。授綿竹尉,改辟天水軍教授。

城已被圍,友聞單騎夜入,與守臣張維糾民厲戰。兵退,制置使制大旗,書「滿身膽」以旌之。已而兵複至,友聞罄家財招集忠義,得健士五千人。制置使李檄管忠義,領所部守仙人關,且行且戰,至峽口據險。前軍統制屈信率所部突陣,還所掠四州人畜。至秦填,遣左軍統制杜午迎擊,力不能敵。友聞令諸軍乘高據險,身冒矢石,為士卒先。信與統制張安國領兵出戰。兵退,制置使檄捍七方關。

北兵東破武休關,已而破七方,遂入沔州金牛,至大安,又分兵自嘉陵江木皮口突出何進軍後,進戰敗死之,遂長驅入劍門。友聞與弟萬各率所部,取間道過氊帽山,至青蒿埧,戰于白水江中流。兵退,制置司檄駐閬州。叛將魯珍為陳隆之所斬,珍部曲肆焚劫,友聞討斬其將郭虎、藺廣、楊仲等,餘黨散去。檄知天水軍。

北兵入鳳州,略河池,抵同慶。友聞密遣統制王漢臣、統領張祥,授以方略出戰。兵至城下,友聞部分諸將各守一門,偃旗伏鼓,戒士卒,俟漸近,鳴鼓張旗,矢石併發。又命漢臣等取間道出戰,自提重兵尾敵後,大戰有功。端平初,友聞遣萬與忠義總管時當可分兵碎石頭、青蒿穀,前後大戰數合。制置使上其功,特授承務郎,權發遣天水軍。

北兵又自西和至階州,友聞曰:「階雖非吾境,豈可坐視而不救。」遂引兵與諸軍會。命前軍統制全貴領所部為先鋒,統制夏用出其左,張成出其右,總管陳庚及萬、友諒往來督戰。有功,制置使趙彥呐俾節制利帥司軍馬,任責措置邊面,換武翼大夫、閣門宣贊舍人,差權利州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駐紮石門,控扼七方關。

明年,北兵破武休關,入沔陽,利路提刑高稼死之。制置使進屯青野原,被圍,友聞曰:「青野為蜀咽喉,不可緩。」遣萬領兵自冷水口度嘉陵江至六股株,屢戰有功。夜銜枚由間道直趨青野原,制置使奇萬之勇,令督諸軍戰守。兵退,友聞引精兵亦趨至原下,夜半截戰,圍遂得解。特授武德大夫、左驍騎大將軍,依舊利州駐紮御前諸軍統制。

北兵破沔州,搗大安,友聞遣摧鋒軍統制王資、踏白軍統制白再興速趨雞冠隘,左軍統制王進據陽平關。友聞登溪嶺,手執五方旗,指麾甫畢,兵數萬突至陽平關,遂遣進及游奕部將王剛出戰,又親帥帳兵及背嵬軍突出陣前,左右馳射。兵退,友聞謂忠義總管陳庚及當可曰:「敵必旋兵攻雞冠隘,宜急援之。」既而果以步騎萬餘攻隘,庚以騎兵五百直前決戰,當可將步兵左右翼並進,王資、白再興又自隘出戰,蹀血十餘裏,兵乃解去。特授友聞眉州防禦使,依舊左驍衛大將軍、利州駐紮御前諸軍統制,兼沔州駐紮,兼管關外四州安撫,權知沔州,節制本府屯戍軍馬。弟萬差知同慶府、四川制置司帳前總管,仍舊總管忠義軍馬,節制屯戍軍馬,董仙駐紮,專與沔、利兩司同共任責措置邊面。

明年,友聞引兵扼仙人關。諜聞北兵合西夏、女真、回回、吐蕃、渤海軍五十余萬大至,友聞語萬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眾寡不敵,豈容浪戰。惟當乘高據險,出奇匿伏以待之。」北兵先攻武休關,敗都統李顯忠軍,遂入興元,欲沖大安。制置使趙彥呐檄友聞控制大安以保蜀口。友聞馳書彥呐曰:「沔陽,蜀之險要,吾重兵在此,敵有後顧之憂,必不能越沔陽而入蜀。又有曹萬、王宣首尾應援,可保必捷。大安地勢平壙,無險可守,正敵騎所長,步兵所短,況眾寡不敵,豈可於平地控禦。」彥呐不以為然,一日持小紅牌來速者七。友聞議為以寡擊眾,非乘夜出奇內外夾擊不可。乃遣萬、友諒引兵上雞冠隘,多張旗幟,示敵堅守。友聞選精銳萬人夜渡江,密往流溪設伏。約曰:「敵至,內以鳴鼓舉火為應,外呼殺聲。」北兵果至,萬出逆戰,敵將八都魯擁萬余眾,達海帥千人往來搏戰,矢石如雨。萬身被數創,令諸軍舉烽。友聞遣選鋒軍統制楊大全、游奕軍統制馮大用引本部出東菜園,擊敵後隊;敢勇軍總管夏用、知西和州神勁軍總管趙興帥所部出水嶺,擊敵中隊;知天水軍安邊軍總管呂嗣德、陳庚率所部出龍泉頭,擊敵前隊。友聞親帥精兵三千人,疾馳至隘下,先遣保捷軍統領劉虎帥敢死士五百人沖前軍,前軍不動,大兵伏三百騎道旁,虎眾銜枚突戰。會大風雨,諸將請曰:「雨不止,淖濘深沒足,宜俟少霽。」友聞斥曰:「敵知我伏兵在此,緩必失機。」遂擁兵齊進。友聞入龍尾頭,萬聞之,五鼓出隘口,與友聞會。內外兩軍皆殊死戰,血流二十裏。西軍素以綿裘代鐵甲,經雨濡濕,不利步門。黎明,大兵益增,乃以鐵騎四面圍繞,友聞歎曰:「此殆天乎!吾有死而已。」於是極口詬罵,殺所乘馬以示必死。血戰愈厲,與弟萬俱死,軍盡沒,北兵遂長驅入蜀。

秦鞏人汪世顯素服友聞威望,嘗以名馬遺友聞,還師過戰地,歎曰:「蜀將軍真男兒漢也。」盛禮祭之。事聞,特贈龍圖閣學士、大中大夫,賜廟褒忠,諡曰毅節,官其二子承務郎,婿迪功郎。萬特贈武翼大夫,二子成忠郎。

陳寅,寶謨閣待制鹹之子。漕司兩貢進士,以父恩補官,曆官州縣。紹定初,知西和州。西和極邊重地,寅以書生義不辭難。北兵入境,屬都統何進出守大安,獨統制官王銳與忠義千人城守而已。寅誓與其民共守此土。居民始以進留家城中,恃以為固,已而進徙它郡,遂無固志。寅獨留其二子並闔門二十八口,曰:「人各顧其家,將誰共守。」乃散資財以結忠義,為必守之計。

北兵十萬攻城東南門,以降者為先驅。寅草檄文喻之,自執旗鼓,激厲將士,迎敵力戰,矢石如雨。師退,詰旦,增兵複來,寅帥忠義民兵與敢死士力戰,晝夜數十合,兵退。制置司以寅功遍告列郡。北兵伐木為攻具,增兵至數十萬,圍州城。進素與寅不協,寅有功,尤為諸將所忌。至是求援甚急,久之,制置司才遣劉銳及忠義人陳瑀等往救,率皆觀望不進,銳甫進七方關,瑀未及仇池,皆以路梗告。寅率民兵晝夜苦戰,援兵不至,城遂陷。

寅顧其妻杜氏曰:「若速自為計。」杜厲聲曰:「安有生同君祿,死不共王事者?」即登高堡自飲藥。二子及婦俱死母傍。寅斂而焚之,乃朝服登戰樓,望闕焚香,號泣曰:「臣始謀守此城,為蜀藩籬,城之不存,臣死分也。臣不負國!臣不負國!」再拜伏劍而死。賓客同死者二十有八人。一子後至,亦欲自裁,軍士抱持之曰:「不可使忠臣無後。」與俱縋城,亦折足死。制置司以聞,詔特贈朝議大夫、右文殿修撰,賜錢三千緡,即其所居鄉、所守州立廟。久之,加贈華文閣待制,諡襄節。

賈子坤字伯厚,潼川懷安軍人。嘉定十三年進士。為西和推官,攝通判。關外被兵,子坤與郡守陳寅誓死城守。城陷,子坤朝服與其家十二口死之。追贈承議郎,封其父崧承務郎。官其子仲武宣教郎、隆州簽判,改奉議郎、果州通判,卒。

仲武子昌忠、純孝,同登鹹淳七年進士第。純孝揚州教授,受知帥李庭芝,調江、淮總幕。北兵下江南,二王在福州,以史館檢閱召,辭。會丞相文天祥辟佐其幕,尋授秘書丞,擢吏部郎中。丁母憂,起複為右司,轉朝散郎。崖山師敗,純孝抱二女偕妻牟同蹈海死。

劉銳,知文州。嘉熙元年,北兵來攻,銳與通判趙汝曏乘城固守,率軍民七千餘人晝夜搏戰,殺傷甚多。拒守兩月餘,援兵不至,城中無水,取汲于江。會陳昱以去歲失守沔,編置此州,夜逾城出降,獻女大將,告以虛實,敵遂增兵攻城甚急,一夕移江流於數裏外。銳度不免,集其家人,盡飲以藥,皆死,乃聚其屍及公私金帛、告命焚之。家素有禮法,幼子同哥才六歲,飲以藥,猶下拜受之,左右為之感慟。

汝曏宣城人,善射。城破被執,先斷其兩臂,而後臠殺之。銳及其二子自刎死,軍民死者數萬人。

蹇彝,潼川通泉人。嘉定二年進士。累官通判金州。端平三年,北兵攻蜀,彝堅守,戰不能敵,被擒,不屈而死。其子永叔複力戰,城破,舉家死焉。弟維之,紹定五年進士。利州都統王宣辟行參軍事,亦迎敵力戰而死,特官其子。

何充,漢州德陽人。秘書監耕之孫。通判黎州,攝州事,預為備禦計。及宋能之至,建議急於邛崍創大小兩關倉及砦屋百間,親督程役。俄關破,充自刺不死,大軍帥呼之語,許以不殺。充曰:「吾三世食趙氏祿,為趙氏死不憾。」帥設帟幄環坐諸將,而虛其賓席,呼充曰:「汝能降,即坐此。」充踞坐地求死,遂罷。它日又呼之,欲辮其發而髡其頂。曰:「可殺不可髡。」又使署招民榜,充曰:「吾監州也,可聚吾民使殺之耶?即一家有死而已,榜必不可署。」大將遺以酒茗羊牛肉,皆卻之。自是水飲絕不入口。敵知其不可強,將剮之,大將曰:「此南家好漢也,使之即死。」於是斬其首。

充妻陳罵不絕口。初,充之見呼也,陳必以一家往。帥曰:「不呼汝,何以來?」陳曰:「吾求死爾。」及充死,東望再拜曰:「臣夫婦雖死,可以對趙氏無愧矣。」眾以石擊殺之。

方充夫婦之嬰禍也,親戚勸其苟免,充正色曰:「我夫婦與兒婦義同死,汝等自求生可也。」於是上下感泣,願同死者四十余人。男士麟、孫駒行、從子仲桂先充而死,惟長子士龍得免。

許彪孫,顯謨閣學士奕之子也。為四川制置司參謀官。景定二年,劉整叛,召彪孫草降文,以潼川一道為獻。彪孫辭使者曰:「此腕可斷,此筆不可書也。」即閉門與家人俱仰藥死。

整既降,遂引兵襲都統張桂營,桂及統制金文德戰死。納溪曹贛闔門死之。景定四年,沔州都統胡世全護糧運至虎象山,遇敵兵戰敗死。鹹淳二年,北兵取開州,守將龐彥海死之。德祐元年,瀘守梅應春殺判官李丁孫、推官唐奎瑞以城降,珍州守將江彥清巷戰死之。

陳隆之,不知所仕履。為四川制置使。淳祐元年十一月,成都被圍,守彌旬,弗下。部將田世顯乘夜開門,北兵突入,隆之舉家數百口皆死。檻送隆之至漢州,命諭漢州守臣王夔降,隆之呼夔語之曰:「大丈夫死爾,毋降也。」遂見殺。後五年,提刑袁簡之上其事,特贈徽猷閣待制,合得恩澤外,特與兩子恩澤,賜諡立廟。

又有史季儉者,威州棋城主簿也。成都之陷,子良震與婿楊城夫爭相為死,各特贈兩官,與一子下州文學。

王翊,字公輔,郫縣人。寶慶元年進士。吳曦嘗招之入幕,及曦以蜀叛,抗節不拜,為陳大義。曦怒,囚翊,欲烹之,曦誅而免。

嘉熙元年,制置使丁黼辟為參議官,先遣其家歸鄉里,為文訣先墓,誓以身死報國。及北兵至,帳前提舉官成駒先走,黼倉卒迎敵,敗死。翊與司理王璨、運司幹官李日宣等募兵拒守。兵入公署,見翊朝服危坐,問為何人,曰:「小官食天子之祿,臨難不能救,死有餘罪,可速殺我。」又問何以不走,曰:「願與此城俱亡。」北兵相謂曰:「忠臣也。」戒勿殺。敵縱火大掠,翊以朝服赴井死。兵後,其家出其屍井中,衣冠儼如也。轉運副使蒲東卯死之。

兵屠漢州,權州事劉當可、判官邵複、錄事參軍羅由、司戶參軍趙崇啟、知雒縣羅君文皆不屈而死。複,雍六世孫也。入眉州,知丹棱縣馮仲燁死之。取簡州,簡守李大全死之。邛守趙晨親率雅州牌手出戰,力盡而死。

文州守劉銳、通判趙汝曏相誓死守,更迭出戰,被圍旬有五日,汲道絕,兵民水不入口者半月,至吮妻子之血,卒無叛志。城垂陷,汝曏猶提雙刃入陣,中十六矢,被執以死。銳先殺其妻,父子三人登文王台自刎死。師至遂甯,民兵趙朋拒戰,左臂已斷,而戰不休。

至重慶,進士胡天啟負母而逃,兵欲殺其母,天啟妻張哀號願以身代,不聽,卒殺之。天啟與其妻呼天大罵,大將奇天啟貌,欲活之,謂之曰:「汝從我,當共富貴。」天啟愈奮罵,於是夫婦同死。事聞,翊、汝曏皆立廟賜諡,餘褒恤有差。

寶祐六年,北兵拔吉平隘,守將楊禮、周德榮死之。拔長寧,守將王佐父子俱死。至閬州,推官趙廣死之。至蓬州,轉運使施擇善死之。至順慶,。帥守段元鑒城守,麾下劉淵殺之以降。

李誠之字茂欽,婺州東陽人。受學呂祖謙。鄉舉第一,後入太學,舍選亦第一。慶元初,釋褐為饒州教授。丁父母憂,廬墓終喪。幹辦福建安撫司公事,遷刑、工部架閣,擢國子學錄,以言罷。

起為江西轉運司幹辦。使稱提會子,第其物力高下輸錢以斂之,誠之以為擾。使者不悅曰:「商君之令,猶能必行,今乃齟齬如此。」誠之愀然曰:「使君儒者,而欲效商君之所為乎?」遂辭去。使者遜謝,罷令而後止。

改通判常州,知郢州。知金人必敗盟,大修邊防戰攻守禦之具。移知蘄州。蘄自南渡以來,未嘗被兵,誠之曰:「備禦無素,長驅而來,將若之何?」相視城壁而增益之,備樓櫓,築羊馬牆,教閱廂禁民兵,激之以賞,積粟四萬。先是,酒庫月解錢四百五十千以獻守,誠之一無所受,寄諸公帑,以助兵食。

嘉定十四年二月,金人犯淮南。時誠之已逾滿,代者不至,欲先遣其孥歸,聞難作而止。喟然謂其僚曰:「吾以書生再任邊壘,行年七十,抑又何求,獨欠一死爾。當與同僚戮力以守,不濟則以死繼之。」乃選丁壯分佈城守,募死士迎擊,遇於橫槎橋,大破之。居數日,金人擁眾臨沙河,欲渡,又破之。明日,金兵大至,決湟水,焚戰樓,又拒退之。明日,金移兵要衝,為必渡計,蘄兵直前奮擊,殺其酋帥。金人雖屢挫,然謀益巧,攻益力。未幾,傅城下,圍之數重,遂燔木柵。誠之出兵禦之,又殺其將卒數十人,奪所佩印。三月朔,金人攻西門,射卻之。俄造望樓以窺城,誠之為疑兵以示之。又使持書來脅降,誠之戮之,而還其書。越二日,金人以攻具進,誠之設械禦之,夜出搗其營。料敵應變若熟知兵者,金人卒不得志。

會黃州失守,並兵為一,凡十余萬。池陽、合肥援兵敗走,朝命馮榯援二郡,榯至境,遷延不進。誠之激厲將士,勉以忠義。城陷,率兵巷戰,殺傷相當。子士允力戰死,誠之引劍將自剄,呼其孥曰:「城已破,汝等宜速死,無辱!」妻許及婦若孫皆赴水死。事聞,贈朝散大夫、秘閣修撰,封正節侯,立廟於蘄,賜名褒忠,賻銀絹二百,仍賜爵迪功郎者三,贈其妻令人,士允通直郎,子婦及孫女之沒于難者皆贈安人。從誠之之死者,通判州事秦钜。

秦钜字子野,丞相檜曾孫。通判蘄州。金人犯境,與郡守李誠之協力捍禦。求援于武昌、安慶,月餘,兵不至。策應兵徐揮、常用等棄城遁。城破,钜與誠之各以自隨之兵巷戰,死傷略盡。钜歸署,疾呼吏人劉迪,令火諸倉庫,乃赴一室自焚。有老卒見煙焰中著白戰袍者,識其钜也,冒火挽出之。钜叱曰:「我為國死,汝輩可自求生。」制衣就焚而死。次子浚先往四祖山,兵至亟還,與弟氵翬從父俱死。特贈钜五官、秘閣修撰,封義烈侯,與誠之皆立廟蘄州,賜額褒忠,贈浚、瀈通直郎,賻以銀絹各二百。

州學教授阮希甫贈通直郎,防禦判官趙汝標、蘄春主簿甯時鳳、錄事參軍兼司戶杜諤俱贈承務郎,監蘄州都大監轄蘄口鎮倉庫嚴剛中贈承事郎。

時統制官孫中,小將江士旺、陳興、曹全、兵卞,軍士李斌等皆鬥死。司理參軍趙與裕先率民兵百余人奪關出外求援,僅以身免,而全家十六人皆沒。淳祐十二年,特封钜義烈顯節侯。黃州之陷,守臣何大節亦投江死焉。

列傳第二百九忠義五

陳元桂張順張貴范天順牛富邊居誼陳炤王安節尹玉李芾尹谷楊霆趙卯發唐震趙與BT趙孟錦方洪趙淮

陳元桂,撫州人。淳祐四年進士。累官知臨江軍。時聞警報,築城備禦,以焦心勞思致疾。開慶元年春,北兵至臨江,時制置使徐敏子在隆興,頓兵不進。元桂力疾登城,坐北門亭上督戰,矢石如雨,力不能敵。吏卒勸之避去,不從。有以門廊鼓翼蔽之者,麾之使去。有欲抱而走者,元桂曰:「死不可去此。」左右走遁。師至,元桂瞠目叱駡,遂死之。縣其首於敵樓,越四日方斂,體色如生。

初,親戚有勸其移治者,元桂曰:「子亦為浮議所搖耶?時事如此,與其死於饑饉,死於疾病,死于盜賊,孰若死於守土之為光明俊偉哉?」家人或請登舟,不許,且戒之曰:「守臣家屬豈可先動,以搖民心。」敏子以聞,贈寶章閣待制,賜緡錢十萬,與一子京官、一子選人恩澤,立廟北門,諡曰正節。

張順,民兵部將也。襄陽受圍五年,宋闖知其西北一水曰清泥河,源于均、房,即其地造輕舟百艘,以三舟聯為一舫,中一舟裝載,左右舟則虛其底而掩覆之。出重賞募死士,得三千。求將,得順與張貴,俗呼順曰「矮張」,貴曰「竹園張」,俱智勇,素為諸將所服,俾為都統。出令曰:「此行有死而已,汝輩或非本心,宜亟去,毋敗吾事。」人人感奮。

漢水方生,發舟百艘,稍進團山下。越二日,進高頭港口,結方陳,各船置火槍、火炮、熾炭、巨斧、勁弩。夜漏下三刻,起矴出江,以紅燈為識。貴先登,順殿之,乘風破浪,徑犯重圍。至磨洪灘以上,北軍舟師佈滿江面,無隙可入。眾乘銳凡斷鐵絙攢杙數百,轉戰百二十裏,黎明抵襄城下。城中久絕援,聞救至,踴躍氣百倍。及收軍,獨失順。越數日,有浮屍溯流而上,被介胄,執弓矢,直抵浮梁,視之順也,身中四槍六箭,怒氣勃勃如生。諸軍驚以為神,結塚斂葬,立廟祀之。

張貴既抵襄,襄帥呂文煥力留共守。貴恃其驍勇,欲還郢,乃募二士能伏水中數日不食,使持蠟書赴郢求援。北兵增守益密,水路連鎖數十裏,列撒星樁,雖魚蝦不得度。二人遇樁即鋸斷之,竟達郢,還報,許發兵五千駐龍尾洲以助夾擊。

刻日既定,乃別文煥東下,點視所部軍,洎登舟,帳前一人亡去,乃有過被撻者。貴驚曰:「吾事泄矣,亟行,彼或未及知。」複不能銜枚隱跡,乃舉炮鼓噪發舟,乘夜順流斷絙破圍冒進,眾皆辟易。既出險地,夜半天黑,至小新城,大兵邀擊,以死拒戰。沿岸束荻列炬,火光燭天如白晝。至勾林灘,漸近龍尾洲,遙望軍船旗幟紛披,貴軍喜躍,舉流星火示之。軍船見火即前迎,及勢近欲合,則來舟皆北兵也。蓋郢兵前二日以風水驚疑,退屯三十裏,而大兵得逃卒之報,據龍尾洲以逸待勞。貴戰已困,出於不意,殺傷殆盡,身被數十槍,力不支見執,卒不屈,死之。乃命降卒四人舁屍至襄,令於城下曰:「識矮張乎?此是也。」守陴者皆哭,城中喪氣。文煥斬四卒,以貴祔葬順塚,立雙廟祀之。

范天順,荊湖都統也。襄陽受圍,天順日夕守戰尤力。及呂文煥出降,天順仰天歎曰:「生為宋臣,死當為宋鬼。」即所守處縊死。贈定江軍承宣使,制曰:「賀蘭擁兵,坐視睢陽之失;李陵失節,重為隴士之羞。今有人焉,得其死所,可無褒恤,以示寵綏?範天順功烈雖卑,忠義莫奪,自均、房泛舟之役克濟於艱,而襄、樊坐甲之師益堅所守。俄州刺史為降將軍,爾乃不屈自經,可謂見危致命。」封其妻宜人,官其二子,仍賜白金五百兩,田五百畝。

牛富,霍丘人。制置司遊擊砦兵籍。勇而知義。為侍衛馬軍司統制。戍襄陽五年,移守樊城,累戰不為衄,且數射書襄陽城中遺呂文煥,相與固守為唇齒。兩城凡六年不拔,富力居多。城破,富率死士百人巷戰,死傷不可計,渴飲血水。轉戰前,遇民居燒絕街道,身被重傷,以頭觸柱赴火死。贈靜江軍節度使,諡忠烈,賜廟建康。

裨將王福見富死,歎曰:「將軍死國事,吾豈宜獨生!」亦赴火死。

邊居誼,隨人也。初事李庭芝,積戰功至都統制。鹹淳十年,以京湖制置帳前都統守新城。居誼善禦下,得士心,凡戰守之具,治之皆有法。

大兵至沙陽,守將王大用不降,麾兵攻城,破之,執大用。呂文煥至新城,意其小壘可不攻而破,居誼率舟師拒之,文煥列沙陽所斬首招降,不從。明日,縛大用至壁下,使呼曰:「邊都統急降,不然禍即至矣。」居誼不答。又射榜檄入壁中,居誼曰:「吾欲與呂參政語耳。」文煥聞之,以為居誼降己也,馳馬至,伏弩亂髮,中文煥者三,並中其馬,馬僕,幾鉤得之,眾挾文煥以他馬奔走。越二日,總制黃順挾一人開東門走出降。明日,使順來招之,居誼曰:「若欲得新城邪?吾誓以死守此,何可得也。」順又呼其部曲,部曲欲縋城出,居誼悉驅以入,當門斬之。文煥乃麾兵攻城,以火具卻之,旋蟻附而上。居誼乃取其家金盡散將士,往來督戰。會暮,破侵漢樓,樓火延毀民居,居誼度力不支,走還第,拔劍自殺,不殊,赴火死。丞相伯顏壯其勇,購得其屍燼中,觀之。事聞,贈利州觀察使,立廟死所。

陳炤,字光伯,常州人。少工詞賦,登第,為丹徒縣尉,曆兩淮制置司參議官、大軍倉曹壽春府教授,複入帥幕,改知朐山縣,仍兼主管機宜文字。尋丁母憂歸。

北兵至常,常守趙與鑒走匿,郡人錢訔以城降。淮民王通居常州,陰以書約劉師勇,許為內應。朝議乃以姚希得子訔知常州。師通肋常州,走錢訔,執安撫戴之泰等,遂迎訔以入。訔以照久任邊知兵,辟為通判。或謂照曰:「今辟難有辭矣。」照曰:「鄉邦淪沒,何可坐視,與其偷生而苟全,不若死之愈也。」遂墨衰而出。凡可以備禦者,無不為之。

訔入常甫十余日,大軍攻常,照等率義兵戰禦,自夏徂冬不能下。以功加帶行提轄文思院。常將張彥攻呂城,兵敗而降,因盡言常城中虛實,遂急攻之。照等晝夜城守,招之不下。丞相伯顏自將圍其城,照與訔持以忠義,協力固守。再加訔太府寺丞,照幹辦諸軍糧料院,常將士皆轉五官。城益急,常兵阻壕水為陳,矢盡亦不降。城破,訔死之,照猶斂兵巷戰,家人請曰:「城東北門圍未合,可走常熟入臨安也。」照曰:「去此一步,非死所矣。」日中兵至,死焉。事上,追贈訔龍圖閣待制,希得贈太師,照直寶章閣,並官其子。

王安節,節度使堅之子也。少從其父守合州有功,安節等兄弟五人皆受官。堅為賈似道所忌,出知和州,鬱鬱而死。

安節至鹹淳末為東南第七副將。德祐初,似道潰師蕪湖,列城皆降,不降者亦棄城遁。時安節駐兵江陵,即走臨安,上疏乞募兵為捍禦,授閣門祗候、浙西添差兵馬副都監。收兵入平江,合張世傑兵戰鳳皇港,有功,轉三官。

劉師勇複常州,攻走王良臣,師勇還平江,以安節與張詹守常。已而良臣導大兵攻常,常城素惡,安節等築柵以守,相拒兩月不下。大元丞相伯顏自將攻之,屢遣使招降,亦不下。丞相怒,麾兵破其南門,安節揮雙刀率死士巷戰,臂傷被執。有求其姓名者,安節呼曰:「我王堅子安節也。」降之不得,乃殺之。

尹玉,寧都人。以捕盜功為贛州三砦巡檢。秩滿城居,從文天祥勤王。及天祥至平江,調玉同淮將張全、廣將朱華拒大兵,戰于伍牧,全等軍敗,以淮、廣軍先遁,曾全、胡遇、謝榮、曾玉以贛州四指揮軍亦遁,唯玉殘軍五百殊死戰。玉手殺數十人,箭集於胄如蝟毛,援絕力屈,遂被執。大軍橫四槍于其項,以梃擊之死。余兵猶夜戰,殺人馬蔽田間,無一降者。質明,生還者四人。贈玉濠州圍練使,官其二子,賜田二頃,以恤其家。

李芾,字叔章,其先廣平人,中徙汴。高祖升起進士,為吏有廉名。靖康中,金人破汴,以刃迫其父,升前捍之,與父俱死。曾祖椿徙家衡州,遂為衡人。

芾生而聰警,少自樹立,名其齋曰無暴棄。魏了翁一見禮之,謂有祖風,易其名曰肯齋。初以蔭補南安司戶,辟祁陽尉,出振荒,即有聲。攝祁陽縣,縣大治,辟湖南安撫司幕官。時盜起永州,招之,歲餘不下。芾與參議鄧坰提千三百人破其巢,禽賊魁蔣時選父子以歸,餘黨遂平。攝湘潭縣,縣多大家,前令束手不敢犯。芾稽籍出賦,不避貴勢,賦役大均。

入朝,差知德清縣。屬浙西饑,芾置保伍振民,活數萬計。遷主管酒庫所。德清有妖人扇民為亂,民蜂起附之,至數萬人。遣芾討之,盜聞其來,眾立散歸。除司農寺丞,曆知永州,有惠政,永人祠之。以浙東提刑知溫州。州瀕海多盜,芾至盜息,遂以前官移浙西。時浙西亦多盜,群穴太湖中,芾跡得其出沒按捕之,盜亦駭散。作虎丘書院以祠尹焞,置學官,親為學規以教之,學者甚盛。

咸淳元年,入知臨安府。時賈似道當國,前尹事無巨細先關白始行,芾獨無所問。福王府有迫人死者,似道力為營救,芾以書往復辨論,竟置諸法。嘗出閱火具,民有不為具者,問之,曰:「似道家人也。」立杖之。似道大怒,使台臣黃萬石誣以贓罪,罷之。

大軍取鄂州,始起為湖南提刑。時郡縣盜擾,民多奔竄,芾令所部發民兵自衛,縣予一皂幟,令曰:「作亂者斬幟下。」民始帖然。乃號召發兵,擇壯士三千人,使土豪尹奮忠將之勤王,別召民兵集衡為守備。未幾,似道兵潰蕪湖,乃複芾官,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時湖北州郡皆已歸附,其友勸芾勿行,曰:「無已,即以身行可也。」芾泣曰:「吾豈昧於謀身哉?第以世受國恩,雖廢棄中猶思所以報者,今幸用我,我以家許國矣。」時其所愛女死,一慟而行。

德祐元年七月,至潭,潭兵調且盡,遊騎已入湘陰、益陽諸縣。倉卒召募不滿三千人,乃結溪峒蠻為聲援,繕器械,峙芻糧,柵江修壁,命劉孝忠統諸軍。吳繼明自湖北至,陳義、陳元自戍蜀歸,芾奏請留之戍潭,推誠任之,皆得其死力。

大元右丞阿裏海牙既下江陵,分軍戍常德遏諸蠻,而以大兵入潭。芾遣其將于興帥兵禦之于湘陰,興戰死。九月,再調繼明出禦,兵不及出,而大軍已圍城。芾慷慨登陴,與諸將分地而守,民老弱亦皆出,結保伍助之,不令而集。十月,兵攻西壁,孝忠輩奮戰,芾親冒矢石以督之。城中矢盡,有故矢皆羽敗,芾命括民間羽扇,羽立具。又苦食無鹽,芾取庫中積鹽席,焚取鹽給之。有中傷者,躬自撫勞,日以忠義勉其將士。死傷相藉,人猶飲血乘城殊死戰。有來招降者,芾殺之以徇。

十二月,城圍益急,孝忠中炮,風不能起,諸將泣請曰:「事急矣,吾屬為國死可也,如民何?」芾罵曰:「國家平時所以厚養汝者,為今日也。汝第死守,有後言者吾先戮汝。」除夕,大兵登城,戰少卻,旋蟻附而登,衡守尹谷及其家人自焚,芾命酒酹之。因留賓佐會飲,夜傳令,猶手書「盡忠」字為號。飲達旦,諸賓佐出,參議楊震赴園池死。芾坐熊湘閣召帳下沈忠遺之金曰:「吾力竭,分當死,吾家人亦不可辱於俘,汝盡殺之,而後殺我。」忠伏地扣頭,辭以不能,芾固命之,忠泣而諾,取酒飲其家人盡醉,乃遍刃之。芾亦引頸受刃。忠縱火焚其居,還家殺其妻子,複至火所,大慟,舉身投地,乃自刎。幕屬茶陵顧應焱、安仁陳億孫皆死。潭民聞之,多舉家自盡,城無虛井,縊林木者累累相比。繼明等以城降,陳毅潰圍,將奔閩,中道戰死。事聞,贈端明殿大學士,諡忠節。芾初至潭,遣其子裕孫出,曰:「存汝以奉祀也。」其孫輔叔時亦親迎于溫,皆得不死。二王悉詔入閩官之。

芾為人剛介,不畏強禦,臨事精敏,奸猾不能欺。且強力過人,自旦治事至暮無倦色,夜率至三鼓始休,五鼓複起視事。望之凜然猶神明,而好賢禮士,即之溫然,雖一藝小善亦惓惓獎薦之。平生居官廉,及擯斥,家無餘貲。

尹穀,字耕叟,潭州長沙人。性剛直莊厲,初處郡學,士友皆嚴憚之。

宋以詞賦取士,季年,惟閩、浙賦擅四方。谷與同郡刑天榮、董景舒、歐陽逢泰諸人為賦,體裁務為典雅,每一篇出,士爭學之,由是湘賦與閩、浙頡頏。中年登進士第。調常德推官,知崇陽縣,所至廉正有聲。

丁內艱,居家教授,不改儒素。日未出,授諸生經及朱氏《四書》,士雖有才思而不謹飭者擯不齒。諸生隆暑必盛服,端居終日,夜滅燭始免巾幘,早作必冠而後出帷。行市中,市人見其舉動有禮,相謂曰:「是必尹先生門人也。」詰人果然。

晚入李庭芝制幕,用薦擢知衡州,需次於家。潭城受兵,帥臣李芾禮以為參謀,共畫備禦策。時城中壯士皆入衛臨安,所餘軍僅四百五十人,老弱太半。芾糾率民丁,獎勵以義,人殊死戰,三月城不下。大軍斷絕險要,援兵不至,谷知城危,與妻子訣曰:「吾以寒儒受國恩,典方州,誼不可屈,若輩必當從吾已耳。」召弟岳秀使出,以存尹氏祀,嶽秀泣而許之死。乃積薪扃戶,朝服望闕拜已,先取曆官告身焚之,即縱火自焚。鄰家救之,火熾不可前,但於烈焰中遙見穀正冠端笏危坐,闔門無少長皆死焉。芾聞之,命酒酹穀曰:「尹務實,男子也,先我就義矣。」務實,穀號也。

初,潭士以居學肄業為重,州學生月試積分高等,升湘西嶽麓書院生,又積分高等,升嶽麓精舍生,潭人號為「三學生」。兵興時,三學生聚居州學,猶不廢業。谷死,諸生數百人往哭之,城破,多感激死義者。

楊霆,字震仲。少有志節。以世澤奏補將仕郎,銓試第一,授修職郎、桂嶺主簿,有能聲。又五中漕舉,改鄂州教授,遷複州司理參軍,轉常、澧觀察推官,擢知監利縣。縣有疑獄,歷年不決,霆未上,微服廉得其實,立決之,人稱神明。

辟荊湖制置司幹官。呂文德為帥,素慢侮士,常試以難事,霆倉卒立辦,皆合其意。一日謂曰:「朝廷有密旨,出師策應淮東,誰可往者?」即對曰某將可。又曰:「兵器糧草若何?」即對曰某營兵馬、某庫器甲、某處矢石、某處芻糧,口占授吏,頃刻案成。文德大驚曰:「吾平生輕文人,以其不事事也。公材幹如此,何官不可為,吾何敢不敬。」密薦諸朝,除通判江陵府。

江陵大府,雄據上流,表裏襄、漢,西控巴蜀,南扼湖、廣。兵民雜處,庶務叢集,霆隨事裁決,處之泰然。暇日詣郡庠,與諸生講學,又取隸官閒田,增益廩稍。選民之強壯,當農隙訓練之,時付以器械,雜兵行肄習,親閱試行賞以激勸之。未幾,有能擐甲騎射者,遂皆獲其用,而兵不復擾民。

丁內艱,德祐初,起複奉議郎、湖南安撫司參議,與安撫使李芾協力戰守。霆有心計,善出奇應變,帥府機務,芾一以委之。城初被圍,日夜守禦,數日西北隅破,霆麾兵巷戰,抵暮增築月城,比旦城複完,策厲將士,以死守之。城既破,霆赴水死,妻妾奔救無及,遂皆死。

趙卯發,字漢卿,昌州人。淳祐十年,以上舍登第,為遂甯府司戶、潼川簽判、宣城宰。素以節行稱。中被論罷。鹹淳七年,起為彭澤令。十年,權通判池州。

大兵渡江,池守王起宗棄官去,卯發攝州事,繕壁聚糧,為守禦計。夏貴兵敗歸,所過縱掠,卯發捕斬十餘人,兵乃戢。明年正月,大兵至李王河,都統張林屢諷之降,卯發忿氣填膺,瞠目視林不能言。有問以禔身之道者,卯發曰:「忠義所以禔身也,此外非臣子所得言。」林以兵出巡江,陰降,歸而陽助卯發為守,守兵五百餘,柄皆歸林。卯發知不可守,乃置酒會親友,與飲訣,謂其妻雍氏曰:「城將破,吾守臣不當去,汝先出走。」雍氏曰:「君為命官,我為命婦,君為忠臣,我獨不能為忠臣婦乎?」卯發笑曰:「此豈婦人女子之所能也。」雍氏曰:「吾請先君死。」卯發笑止之。明日乃散其家資與其弟侄,僕婢悉遣之。

二月,兵薄池,卯發晨起書幾上曰:「君不可叛,城不可降,夫妻同死,節義成雙。」又為詩別其兄弟,與雍盛服同縊從容堂死。卯發始為此堂,名「可以從容」,及兵遽,領客堂中,指所題扁曰:「吾必死於是。」客問其故,曰:「古人謂'慷慨殺身易,從容就義難」,此殆其兆也。」卯發死,林開門降。大元丞相伯顏入,問太守何在,左右以死對。即如堂中觀之,皆歎息。為具棺衾合葬于池上,祭其墓而去。事聞,贈華文閣待制,諡文節,雍氏贈順義夫人,錄二子為京官。

唐震,字景實,會稽人。少居鄉,介然不苟交,有言其過者輒喜。既登第為小官,有權貴以牒薦之者,震內牒篋中,已而幹政,震取牒還之,封題未啟,其人大愧。後為他官,所至以公廉稱。楊棟、葉夢鼎居政府,交薦其賢。

鹹淳中,由大理司直通判臨安府。時潛說友尹京,恃賈似道勢,甚驕蹇,政事一切無所顧讓。會府有具獄將置辟,震力辨其非,說友爭之不得,上其事刑部,卒是震議。

六年,江東大旱,擢知信州。震奏減綱運米,蠲其租賦,令坊置一吏,籍其戶,勸富人分粟,使坊吏主給之。吏有勞者,輒為具奏複其身,吏感其誠,事為盡力,所活無算。州有民庸童牧牛,童逸而牧舍火,其父訟庸者殺其子投火中,民不勝掠,自誣服。震視牘疑之,密物色之,得童傍郡,以詰其父,對如初,震出其子示之,獄遂直。擢浙西提刑。過闕陛辭,似道以類田屬震,震謝不能行,至部,又以疏力爭之。趙氏有守阡僧甚暴橫,震遣吏捕治,似道以書營救,震不省,卒按以法。似道怒,使侍御史陳堅劾去之。

鹹淳十年,起震知饒州。時興國、南康、江州諸郡皆已歸附,大兵略饒。饒兵止千八百人,震發州民城守,昧爽出治兵,至夜中始寐,上書求援,不報。大兵使人入饒取降款,通判萬道同陰使于所部斂白金、牛酒備降禮,饒寓士皆從之。道同風震降,震叱之曰:「我忍偷生負國邪?」城中少年感震言,殺使者。民有李希聖者謀出降,械置獄中。明年二月,兵大至,都大提舉鄧益遁去,震盡出府中金錢,書官資揭於城,募有能出戰者賞之。眾懼不能戰,北兵登陴,眾遂潰。震入府中玉芝堂,其僕前請曰:「事急矣,番江門兵未合,亟出猶可免。」震罵曰:「城中民命皆系於我,我若從爾言得不死,城中民死,我何面目生邪?」左右不復敢言,皆出。有頃,兵入,執牘鋪案上,使震署降,震擲筆於地,不屈,遂死之。兄椿與家人俱死。張世傑尋複饒州,判官鄔宗節求震屍葬之。贈華文閣待制,諡忠介,廟號褒忠,官其二子。

震客馮驥、何新之,驥後守獨松關,新之守閩之新壘,皆戰死。

趙與BT,為嗣秀王。德祐二年,為浙、閩、廣察訪使。益王之立,舅楊亮節居中秉權,與BT自以國家親賢,多所諫止,遂犯忌嫉,諸將俱憚之。未幾,北兵逼浙東,乃命與BT出里安,與守臣方洪共任備禦。朝臣言與BT有劉更生之忠,曹王皋之孝,宜留輔以隆國本。譖者益急,卒遣之。里安受圍,城中危急,與洪誓以死守。小校李雄夜開門納外兵,與BT、洪率眾巷戰,兵敗被縶,董文炳問之曰:「汝為秀王耶?今能降乎?」與BT厲聲曰:「我國家近親,今力屈而死,分也,尚何問為?」遂殺之。洪亦伏節而死。

又有趙孟錦者,少不羈,游淮以軍功為將佐。北兵攻真州,每戰輒為士卒先,守苗再成倚之為重。北兵重艦駐江上,孟錦乘大霧來襲,俄霧解,日已高,北兵見其兵少,逐之,登舟失足墮水,身荷重甲,溺焉。

趙淮,丞相葵之從子也。李全之叛,屢立戰功,累官至淮東轉運使。德祐中,戍銀樹埧,兵敗,與其妾俱被執至瓜州,元帥阿術使淮招李庭芝,許以大官。淮陽許諾,至揚城下,乃大呼曰:「李庭芝!男子死耳,毋降也!」元帥怒,殺之,棄屍江濱。

列傳第二百一十忠義六

○趙良淳徐道隆姜才馬塈密佑張世傑陸秀夫徐應鑣陳文龍鄧得遇張玨

趙良淳,字景程,居饒之餘幹,太宗子恭憲王之後,丞相汝愚曾孫也。累世以學行名,號賢宗子。良淳少學于其鄉先生饒魯,知立身大節。及仕,所至以幹治稱,而未嘗幹人薦舉。初以蔭為泰寧主簿,三遷至淮西運轄,浮湛冗官二十餘年。馬光祖、李伯玉、范丁孫交薦辟之,卒不振拔。考舉及格,改知分寧縣。分寧,江西劇邑,俗尚嘩訐,良淳治之,不用刑戮,不任吏胥,取民之敦孝者,身親尊禮之,至甚傑驁者,乃繩以法,俗為少革。秩滿,特差權江西安撫司機宜文字,詔除諸司審計院,督餉江西,升大理司直。

鹹淳末,廷臣議眾建宗室於內郡,以為屏翰,遂除良淳知安吉州。先是,知州李庚遁,百事隳廢。良淳至,日與僚吏論所以守禦之備,悉舉行之。時歲饑,民相聚為盜,所在蜂起。或請以兵擊之,良淳曰:「民豈樂為盜哉?時艱歲旱,故相率剽掠苟活耳。」命僚屬以義諭之,眾皆投兵散歸,其不歸者眾縛以獻。有掠人貨財詣其主謝過而還之者。良淳勸富人出粟振之,嘗語人曰:「使太守身可以濟民,亦所不惜也。」其言懇懇,足以動人,人皆倒囷以應之。朝議尋以徐道隆為浙西提刑,以輔良淳,加良淳直秘閣。

文天祥去平江,潰兵四出剽掠,良淳捕斬數人,梟首市中,兵稍戢。已而範文虎遣使持書招降,良淳焚書斬其使。大兵迫獨松關,有旨趣道隆入衛。道隆既去,大兵至,軍其東西門。良淳率眾城守,夜就茇舍陴上,不歸。

先是,朝廷遣將吳國定援宜興,宜興已危,不敢往,乃如安吉見良淳,願留以為輔。良淳見國定慷慨大言,意其可用也,請於朝,留戍安吉。已而國定開南門納外兵,兵入城呼曰:「眾散,元帥不殺汝。」於是眾號泣散去。良淳命車歸府,兵士止之曰:「事至此,侍郎當為自全計。」良淳叱去之。命家人出避,乃閉閣自經。有兵士解救之,復蘇,眾羅拜泣曰:「侍郎何自苦?逃之猶可求生。」良淳叱曰:「我豈逃生者邪?」眾猶環守不去,良淳大呼曰:「爾輩欲為亂邪?」眾涕泣出,複投繯而死。

徐道隆字伯謙,婺州武義人。父煥,知南雄。道隆以任入官,累官潭州判官、權知全州。荊湖制置使汪立信奏辟道隆為參議官。立信遷兵部尚書,道隆與賓客十許人俱去江陵。趙孟傳為制置使,以道隆參其軍事,遂為提點刑獄。

時文天祥既去平江,潰卒四出,為浙西患苦,安吉尤甚。有旨令道隆措置,乃梟其首亂者於市。牛監軍遁,範文虎、程鵬飛、管景模俱遺書誘降,道隆焚書斬使。

大兵至臨平皋亭山,令間道入援,時水陸皆有屯軍,道絕不通,議由太湖經武康、臨安縣境勤王。即日乘舟出臨湖門,泊宋村。郡守趙良淳既縊死。德祐二年正月朔旦,追兵及道隆,江陵親從軍三百人殊死戰,矢盡槍槊折,一軍盡沒。道隆見執艦內,間守者少怠,赴水死,長子載孫亦赴水死。餘兵有脫歸者言於朝,命贈官賜諡,厚恤其家,立廟安吉,官其子孫。越三日宋亡。

薑才,濠州人。貌短悍。少被掠入河朔,稍長亡歸,隸淮南兵中,以善戰名,然以來歸人不得大官,為通州副都統。時淮多健將,然驍雄無逾才。才知兵,善騎射,撫士卒有恩,至臨陣,軍律凜凜。其子當戰,回白事,才望見以為敗也,拔劍馳逐,幾殺之。

賈似道出師,才以兵屬孫虎臣為先鋒,相拒于丁家洲。大軍設炮架彀車弩江濱,中流數千艘,旌旗聯亙,鼓行而下。才奮兵前接戰,鋒已交,虎臣遽過其妾所乘舟,眾見之,歡曰:「步帥遁矣。」於是諸軍皆潰,才亦收兵入揚州。大兵乘勝攻揚州,才為三疊陣逆之三裏溝,戰有功。又與元帥戰揚子橋,日暮兵亂,流矢貫才肩,才拔矢揮刀而前,所向辟易。已而大軍築長圍,自揚子橋竟瓜洲,東北跨灣頭至黃塘,西北至丁村,務欲以久困之,時德祐元年也。

明年正月,宋亡。二月,五奉使及一閣門宣贊舍人持謝太后詔來諭降,才發弩射卻之,複以兵擊五奉使于召伯堡,大戰而退。未幾,瀛國公至瓜洲,才與庭芝泣涕誓將士出奪之。將士皆感泣。乃盡散金帛犒兵,以四萬人夜搗瓜洲,戰三時,眾擁瀛國公避去。才追戰至浦子市,夜猶不退。阿術使人招之,才曰:「吾寧死,豈作降將軍邪!」四月,才以兵攻灣頭柵。五月,複攻之,騎旋濘而止,乃舍騎步戰,至四鼓,全師以歸。揚食盡,才時出運米真州、高郵以給兵。六月,護餉至馬家渡,萬戶史弼將兵擊奪之,才與戰達旦,弼幾殆,阿術馳兵來援,乃得免去。

庭芝以在圍久。召才計事,屏左右,語久之,第聞才厲聲雲:「相公不過忍片時痛耳。」左右聞之俱汗下。才自是以兵護庭芝第,期與俱死。

七月,益王在福州,以龍神四廂都指揮使、保康軍承宣使召才,才與庭芝東至泰州,將入海。阿術以兵追及,圍泰州,使使者招之降,才不聽。阿術驅揚兵士妻子至城下,會才疽發脅不能戰,諸將遂開門降。都統曹安國入才臥內,執之以獻。阿術愛其忠勇,欲降而用之,才肆為慢言;阿術責庭芝不降,才曰:「不降者才也。」複憤憤不已,阿術怒,剮之揚州。才臨刑,夏貴出其傍,才切齒曰:「若見我寧不愧死邪?」

有洪福者,夏貴家僮也,從貴積勞為鎮巢雄江左軍統制,鎮江北。貴降,福與子大淵、大源、下班祗候彭元亮結貴軍複之,加右武大夫、知鎮巢。貴既臣附,招福,不聽,使其從子往,福斬之。大兵攻城,久不拔,遣貴至城下,好語語福,請單騎入城。福信之,門發而伏兵起,執福父子,屠城中。貴涖殺,大源、大淵謔曰:「法止誅首謀,何至舉家為戮?」福叱曰:「以一命報宋朝,何至告人求活邪?」次及福,福大罵數貴不忠,請身南向死,以明不背國也。聞者流涕。

馬塈,宕昌人也。一家父叔兄弟皆以忠勇為名將,而塈與其兄堃特顯。鹹淳中,塈知欽州,徙知邕。邕地接六詔、安南,傍通諸溪峒,撫禦少失宜,往往召亂。塈鎮撫諸蠻及治關隘,皆有條理,大理不敢越善闡,安南不敢入永平,諸峒皆上帳冊,邊陲晏然。廣西經略李興上其功,加閣門宣贊舍人。未幾,以左武衛將軍征入朝。已而宋亡,塈因留靜江,總屯戍諸軍,護經略司印守城。

至元十四年,平章阿裏海牙攻廣西。塈發所部及諸峒兵守靜江,而自將三千人守嚴關,鑿馬坑,斷嶺道。大兵攻嚴關不克,乃以偏師入平樂,過臨桂,夾攻塈。塈兵敗,退保靜江。平章使人招降,塈發弩射之。攻三月,塈夜不解甲,前後百余戰,城中死傷相籍,訖無降意。城東隅稍卑,大軍陽攻西門,以精兵夜決水閘,攻東門,破其外城;塈閉內城城守,又破之。塈率死士巷戰,刀傷臂被執,殺之斷其首,猶握拳奮起,立逾時始僕。靜江破,邕守馬成旺及其子都統應麒以城降,獨塈部將婁鈴轄猶以二百五十人守月城不下。阿裏海牙笑曰:「是何足攻。」圍之十余日,婁從壁上呼曰:「吾屬饑,不能出降,苟賜之食,當聽命。」乃遺之牛數頭,米數斛。一部將開門取歸,複閉壁。大軍乘高視之,兵皆分米,炊未熟,生臠牛,啖立盡。鳴角伐鼓,諸將以為出戰也,甲以待。婁乃令所部入擁一火炮然之,聲如雷霆,震城土皆崩,煙氣漲天外,兵多驚死者。火熄入視之,灰燼無遺矣。

密佑,其先密州人,後渡淮居廬州。佑為人剛毅質直,累官至廬州駐劄、御前遊擊中軍統領,改權江西路副總管。

鹹淳十年,以閣門宣贊舍人為江西都統。是冬,大元丞相伯顏下鄂州,留右丞阿裏海牙守之,而將大兵東下。明年二月,朱祀孫遣高世傑取鄂州,阿裏海牙以兵逆擊,執世傑荊江口,兵盡潰,半入江西。江西制置黃萬石招集之,且募寧都、廣昌、南劍義兵千餘人,盡以屬佑。十一月,大兵至隆興,劉槃兵敗,乃嬰城自守。萬石時移治撫州,將遁,懼佑不從,乃調佑兵援槃,且戒以勿戰。未至隆興,槃已降,都統夏驥率所部兵潰圍出。

已而元帥張榮實、呂師夔提兵逼撫州,佑率眾逆之進賢坪,兵來呼曰:「降者乎?鬥者乎?」佑曰:「鬥者也。」麾其兵突戰,進至龍馬坪,大兵圍之數重,矢下如雨。佑告其部曰:「今日死日也,若力戰,或有生理。」眾咸憤厲。自辰戰至日昃,佑面中矢,拔之複戰,又身被四矢三槍,眾皆死,僅餘數十人。佑乃揮雙刀斫圍南走,前渡橋,馬踏板斷,遂被執。眾見其勇,戒勿殺,輿歸隆興。元帥宋都OA曰:「壯士也。」欲降之,系之月餘,終不屈。嘗罵萬石為賣國小人,使我志不得伸。宋都OA命劉槃、呂師夔坐城樓,引佑樓下,以金符遺之,許以官,佑不受,語侵般、師夔,益不遜。又令佑子說之曰:「父死,子安之?」佑斥曰:「汝行乞於市,第雲密都統子,誰不憐汝也。」怡然自解其衣請刑,遂死。觀者皆泣下。

張世傑,范陽人。少從張柔戍杞,有罪,遂奔宋,隸淮兵中,無所知名。阮思聰見而奇之,言之呂文德,文德召為小校。累功至黃州武定諸軍都統制。攻安東州,戰疾力,與高達援鄂州有功,轉十官。尋從賈似道入黃州,戰萍草坪,奪還所俘,加環衛官,曆知高郵軍、安東州。

咸淳四年,大軍築鹿門堡,呂文德請益兵於朝,調世傑與夏貴赴之。及呂文煥以襄陽降,命世傑將五千人守鄂州。世傑以鐵絙鎖兩城,夾以炮弩,其要津皆施杙,設攻具。大軍破新城,長驅而下,世傑力戰,不得前,遣人招之,不聽。丞相伯顏陽攻嚴山隘,潛自唐港蕩舟入漢,東攻鄂,鄂降。

世傑提所部兵入衛,道複饒州,乃入朝。時方危急,征諸將勤王多不至,獨世傑來,上下歎異。自和州防禦使不數月累加至保康軍承宣使,總都督府兵。遣將四出,取浙西諸郡,複平江、安吉、廣德、溧陽諸城,兵勢頗振。七月,與劉師勇諸將大出師焦山,令以十舟為方,碇江中,非有號令毋發碇,示以必死。元帥阿術載彀士以火矢攻之,世傑兵亂,無敢發碇,赴江死者萬余人。大敗,奔圌山。上疏請濟師,不報。尋擢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十月,進沿江招討使,改制置副使、兼知江陰軍。已而大軍至獨松關,召文天祥入衛,以世傑為保康軍節度使、知平江。尋亦召入衛,加檢校少保。

二年正月,大軍迫臨安,世傑請移三宮入海,而與天祥合兵背城一戰。丞相陳宜中方遣人請和,不可,白太皇太后止之。未幾,和議亦沮。兵至皋亭山,世傑乃提兵入定海。石國英遣都統卞彪說之使降,世傑以為彪來從己俱南也,椎牛享之,酒半,彪從容為言,世傑大怒,斷其舌,磔之巾子山。

四月,從二王入福州。五月,與宜中奉昰為主,拜簽書樞密院事。王世強導大軍攻之,世傑乃奉益王入海,而自將陳吊眼、許夫人諸畬兵攻蒲壽庚,不下。十月,元帥唆都將兵來援泉,遂解去。既而唆都遣人招益王,又遣經歷孫安甫說世傑,世傑拘安甫軍中不遣。招討劉深攻淺灣,世傑兵敗,移王居井澳,深複來攻井澳,世傑戰卻之,因徒石岡洲。

至元十五年正月,遣將王用攻雷州,用敗績。四月,益王殂,衛王昺立,拜世傑少傅、樞密副使。五月,遣瓊州安撫張應科攻雷州,三戰皆不利。六月,再決戰雷城下,應科死之。世傑以岡洲不可居,徙王新會之崖山。八月,封越國公。發瓊州粟以給軍。十月,遣淩震、王道夫襲廣州,震敗績。

明年,元帥張弘范等兵至崖山,或謂世傑曰:「北兵以舟師塞海口,則我不能進退,盍先據海口。幸而勝,國之福也;不勝,猶可西走。」世傑恐久在海上有離心,動則必散,乃曰:「頻年航海,何時已乎?今須與決勝負。」悉焚行朝草市,結大舶千余作水砦,為死守計,人皆危之。已而弘範兵至,據海口,樵汲道絕,兵茹乾糧十餘日,渴甚,下掬海水飲之,海鹹,飲即嘔泄,兵大困。世傑率蘇劉義、方興日大戰。弘范得世傑甥韓,命以官,使三至招之,世傑歷數古忠臣曰:「吾知降,生且富貴,但為主死不移耳。」二月癸未,弘範等攻崖山,世傑敗,走衛王舟。大軍薄中軍,世傑乃斷維,以十餘艦奪港去。後還收兵崖山,劉自立擊敗之,降其將方遇龍、葉秀榮、章文秀等四十餘人。世傑複欲奉楊太妃求趙氏後而立之,俄颶風壞舟,溺死平章山下。

劉師勇者,廬州人。以戰功曆環衛官。魯港師潰,賈似道欲東入海,師勇贊之入揚州圖再舉,似道然之。時姚訔複常州,似道命師勇以淮兵取呂城,朝廷加師勇和州防禦使,助訔守常,而以張彥守呂城,合兵拒大軍。戰失利,彥馬弱,陷淖中見執,呂城失守,常州勢益孤。大軍置彥城下招降,師勇以大義斥彥,彥慚而退。又遣範文虎來諭,師勇伏弩射走之。常受圍數月,援兵絕,有群鴟飛鳴繞城,眾惡為不祥,俄而城陷。師勇拔柵,戰且行,其弟馬墮塹,躍不能出,師勇舉手與訣而去。淮軍數千人皆鬥死。有婦人伏積屍下,窺淮兵六人反背相拄,殺敵十百人乃殪。師勇從二王至海上,見時事不可為,憂憤縱酒卒,葬於鼓山。

陸秀夫,字君實,楚州鹽城人。生三歲,其父徙家鎮江。稍長,從其鄉人孟先生學,孟之徒恒百餘,獨指秀夫曰:「此非凡兒也。」景定元年,登進士第。李庭芝鎮淮南,聞其名,辟置幕中。時天下稱得士多者,以淮南為第一,號「小朝廷」。

秀夫才思清麗,一時文人少能及之。性沉靜,不苟求人知,每僚吏至閣,賓主交歡,秀夫獨斂焉無一語。或時宴集府中,坐尊俎間,矜莊終日,未嘗少有希合。至察其事,皆治,庭芝益器之,雖改官不使去己,就幕三遷至主管機宜文字。鹹淳十年,庭芝制置淮東,擢參議官。德祐元年,邊事急,諸僚屬多亡者,惟秀夫數人不去。庭芝上其名,除司農寺丞,累擢至宗正少卿兼權起居舍人。

二年正月,以禮部侍郎使軍前請和,不就而反。二王走溫州,秀夫與蘇劉義追從之,使人召陳宜中、張世傑等皆至,遂相與立益王于福州。進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宜中以秀夫久在兵間,知軍務,每事咨訪始行,秀夫亦悉心贊之,無不自盡。旋與議宜中不合,宜中使言者劾罷之。張世傑讓宜中曰:「此何如時,動以台諫論人?」宜中皇恐,亟召秀夫還。

時君臣播越海濱,庶事疏略,楊太妃垂簾,與群臣語猶自稱奴。每時節朝會,秀夫儼然正笏立,如治朝,或時在行中,淒然泣下,以朝衣拭淚,衣盡浥,左右無不悲動者。屬井澳風,王以驚疾殂,群臣皆欲散去。秀夫曰:「度宗皇帝一子尚在,將焉置之?古人有以一旅一成中興者,今百官有司皆具,士卒數萬,天若未欲絕宋,此豈不可為國邪?」乃與眾共立衛王。時陳宜中往占城,以與世傑不協,屢召不至。乃以秀夫為左丞相,與世傑共秉政。時世傑駐兵崖山,秀夫外籌軍旅,內調工役,凡有所述作,又盡出其手。雖匆遽流離中,猶日書《大學章句》以勸講。

至元十六年二月,崖山破,秀夫走衛王舟,而世傑、劉義各斷維去,秀夫度不可脫,乃杖劍驅妻子入海,即負王赴海死,年四十四。

翰林學士劉鼎孫亦驅家屬並輜重沉海,不死被執,搒掠無完膚,一夕得脫,卒蹈海。鼎孫字伯鎮,江陵人,進士也。

方秀夫海上時,記二王事為一書甚悉,以授禮部侍郎鄧光薦曰:「君後死,幸傳之。」其後崖山平,光薦以其書還廬陵。大德初,光薦卒,其書存亡無從知,故海上之事,世莫得其詳雲。

徐應鑣,字巨翁,衢之江山人,世為衢望族。鹹淳末,試補太學生。德祐二年,宋亡,瀛國公入燕,三學生百余人皆從行。應鑣不欲從,乃與其子琦、崧、女元娘誓共焚,子女皆喜從之。

太學故嶽飛第,有飛祠,應鑣具酒肉祀飛曰:「天不祐宋,社稷為墟,應鑣死以報國,誓不與諸生俱北。死已,將魂魄累王,作配神主,與王英靈,永永無斁。」琦亦賦詩以自誓。祭畢,以酒肉餉諸僕,諸僕醉臥,應鑣乃與其子女入梯雲樓,積諸房書籍箱笥四周,縱火自焚。一小僕未寐,聞火聲,起至樓下穴牖視之,應鑣父子儼然坐立,如廟塑像。走報諸僕,壞壁入,撲滅火。應鑣不得死,與其子女怏怏出戶去,倉卒莫知所之,翌日得其屍祠前井中,皆僵立瞠目,面如生。諸僕為具棺斂,殯之西湖金牛僧舍。益王立福州,褒其節,贈朝奉郎、秘閣修撰。後十年,其同舍生劉汝鈞率儒者五十餘人收而葬之方家峪,私諡曰正節先生。

陳文龍字君賁,福州興化人。丞相俊卿之後也。能文章,負氣節。初名子龍,鹹淳五年廷對第一,度宗易其名文龍。

丞相賈似道愛其文,雅禮重之。由鎮東軍節度判官、曆崇政殿說書、秘書省校書郎。數年,拜監察禦史,皆出似道力。然自十數年,似道所置台諫皆闒茸,台中相承,凡有所建白,皆呈稿似道始行。至文龍為之,獨不呈稿,已忤似道。知臨安府洪起畏請行類田,似道主其說,文龍上疏以為不可,似道怒,寢其疏。襄陽久被圍,似道日恣淫樂,不少加意,時陽請督師,而陰使其黨留己,竟失襄陽。文龍上疏極言其失。範文虎總師無功,似道芘之,以知安慶,又除趙溍知建康,黃萬石知臨安。文龍言:「文虎失襄陽,今反見擢用,是當罰而賞也。溍乳臭小子,何以任大閫之寄?萬石政事怠荒,以為京尹,何以能治?請皆罷之。」似道大怒,黜文龍知撫州,旋又使台臣李可劾罷之。未幾,呂文煥導大軍東下,範文虎首迎降,與文煥俱東。似道兵潰魯港,溍最先遁,以故列城從之皆遁,始悔不用文龍之言。起為左司諫,尋遷侍御史。

時邊事甚急,王龠與陳宜中不能畫一策,而日坐朝堂爭私意。潛說友以平江降,台臣請籍其家,龠以為可,宜中以為不可。張世傑諸將分四道出師,而大臣不監護,台諫論之,龠請行邊,下公卿雜議,宜中請出督師,又下公卿雜議。文龍上疏曰:「《書》言'三後協心,同底於道。'北兵今日取某城,明日築某堡,而我以文相遜,以跡相疑,譬猶拯溺救焚,而為安步徐行之儀也。請詔大臣同心圖治,無滋虛議。」其後宜中與龠終不相能而去,至十月始來,事已不可為矣。

是冬,累遷文龍至參知政事。未幾議降,文龍乃上章乞歸養,既出國門而悔之,複上疏求還,不報,乃歸。五月,益王稱制于福州,複以文龍參知政事。漳州叛,以文龍為閩、廣宣撫使討之。文龍以黃恮前守漳有恩信,辟為參謀官。按兵泉州,使恮入招撫之,恮至,民皆頓首謝罪。興化有石手軍者,能擲石中人,議者以其不足用罷之,石手軍亦叛,複命文龍為知軍,平之。

已而降將王世強複導大軍入廣,建寧、泉、福皆降。知福州王剛中遣使徇興化,文龍斬之而縱其副以還,使持書責世強、剛中負國。遂發民兵自守,城中兵不滿千,大兵來攻不克,使其姻家持書招降之,文龍焚書斬其使。有風其納款者,文龍曰:「諸君特畏死耳,未知此生能不死乎?」乃使其將林華偵伺境上。華即降,且導兵至城下,通判曹澄孫開門降,執文龍與其家人至軍中,欲降之,不屈,左右淩挫之,文龍指其腹曰:「此皆節義文章也,可相逼邪?」強之,卒不屈,乃械系送杭州。文龍去興化即不食,至杭餓死。其母系福州尼寺中,病甚,無醫藥,左右視之泣下。母曰:「吾與吾兒同死,又何恨哉?」亦死。眾歎曰:「有斯母,宜有是兒。」為收葬之。

蒲壽庚以泉州降,告其民曰:「陳文龍非不忠義,如民何?」聞者笑之。大兵既歸,文龍之侄瓚複舉兵殺林華,據興化,未幾複破,瓚死之。

鄧得遇,字達夫,邛州人。淳祐十年進士。調寧遠主簿,改知南昌縣,通判隆興府,監行在左藏庫,出知昭州,遷廣西提點刑獄,逾年攝經略事兼知靜江府。

德祐元年,長沙被兵,得遇遣都統馬驥、馬應麒赴援。驥潛叛而還,得遇斬之,軍事悉委之應麒。未幾,馬塈代閫,議事不合。二年,移治蒼梧。

靜江破,得遇朝服南望拜辭,書幅紙雲:「宋室忠臣,鄧氏孝子。不忍偷生,甯甘溺死。彭鹹故居,乃吾潭府。屈公子平,乃吾伴侶。優哉悠哉,吾得其所!」遂投南流江而死。

張玨,字君玉,隴西鳳州人。年十八,從軍釣魚山,以戰功累官中軍都統制,人號為「四川虓將」。

寶祐末,大兵攻蜀,破吉平隘,拔長寧,殺守將王佐父子。至閬州,降安撫楊奫,推官趙廣死之。至蓬州,降守將張大悅,運使施擇善死之。順慶、廣安諸郡,破竹而下。明年,合諸道兵圍合州,凡攻城之具無不精備。玨與王堅協力戰守,攻之九月不能下。景定初,合守王堅征入朝,以馬千代守合。四年,千子饋餉至虎相山,為東川兵所得,屢以書勸千降,朝廷乃以玨代千。玨魁雄有謀,善用兵,出奇設伏,算無遺策。其治合州,士卒必練,器械必精,禦部曲有法,雖奴隸有功必優賞之,有過雖至親必罰不貸,故人人用命。

自全汝楫失大良平,大兵築虎相山,駐兵兩城,時出攻梁山、忠萬開達,民不得耕,兵不得解甲而臥,每餉渠,竭數郡兵護送,死戰兩城之下始克入。鹹淳二年十二月,玨遣其將史炤、王立以死士五十斧西門入,大戰城中,複其城。三年四月,平章賽典赤提兵入,壞重慶麥,道出合城下,玨碇舟斷江中為水城,大兵數萬攻之不克,遂引去。

合州自餘玠用二冉生策,徙軍釣魚山,城壁甚固。然開、慶受兵,民凋弊甚,玨外以兵護耕,內教民墾田積粟,未再期,公私兼足。九年,叛將劉整複獻計,欲自青居進築馬鬃、虎頂山,扼三江口以圖合,匣刺統軍率諸翼兵以築之。左右欲出兵與之爭,玨不可,曰:「蕪菁平母德、彰城,汪帥勁兵之所聚也,吾出不意而攻之,馬鬃必顧其後,不暇城矣。」乃張疑兵嘉渠口,潛師渡平陽灘攻二城,火其資糧器械,越砦七十裏,焚船場,統制周虎戰死,馬鬃城卒不就。

十年,加甯江軍承宣使。德祐元年,升四川制置副使、知重慶府。五月,加檢校少保。征其兵入衛,蜀道斷,不得達。六月,昝萬壽以嘉定及三龜、九頂降,守將侯都統戰死。已而瀘、敘、長寧、富順、開、達、巴、渠諸郡不一月皆下,合兵圍重慶,作浮梁三江中,斷援兵。自秋徂冬,援絕糧盡,玨屢以死士間入城,許以赴援,且為之畫守禦計。二年正月,遣其將趙安襲青居,執安撫劉才、參議馬嵩歸。二月,遣張萬以巨艦載精兵,斷內水橋,入重慶。四月,合重慶兵出攻鳳頂諸砦。玨結瀘士劉霖、先坤朋為內應。六月,遣趙安破神臂門,執梅應春殺之,複瀘州。重慶兵漸解去,圍瀘州。十二月,趙定應迎玨入重慶為制置。

時陽立以涪州降,玨遣張萬攻走立,俘其僚屬馮巽午等。立複合兵來決戰,史進、張世傑戰死,萬不支,俘立妻子及安撫李端以歸。玨以都統程聰守涪。重慶兵盡退。玨聞二王立廣中,遣兵數百人求王所。調史訓忠、趙安等援瀘州。張萬入夔,連忠、涪兵拔石門及巴巫砦,獲將士百余人,解大寧圍,攻破十八砦。明年六月,張德潤複破涪州,執守將程聰。先是,聰在重慶力主守城之議,玨入,不知也,使出守涪。聰至郡怏怏,不設備,至是被執。德潤以肩輿載聰歸,語之曰:「若子鵬飛為參政矣,旦晚可會聚也。」聰曰:「我執彼降,非吾子也。」

是月,梁山軍袁世安降。十月,萬州破,殺守將上官夔。十一月,瀘州食盡,人相食,遂破之,安撫王世昌自經死。

大兵會重慶,駐佛圖關,以一軍駐南城,一軍駐朱村坪,一軍駐江上。遣瀘州降將李從招降,玨不從。十二月,達州降將鮮汝忠破咸淳皇華城,執守將馬堃,軍使包申巷戰死。至元十五年春,玨遣總管李義將兵由廣陽,一軍皆沒。二月,大兵破紹慶府,執守將鮮龍,湖北提刑趙立與制司幕官趙酉泰。

列傳第二百一十一忠義七

○高敏張吉景思忠弟思立王奇蔣興祖郭滸朱友恭附吳革李翼阮駿趙士嶐士醫士真士遒士跂陳自仁叔皎叔憑訓之聿之陳淬黃友郝仲連劉惟輔高子孺韓青附牛皓魏彥明劉士英翟興弟進朱蹕朱良方允武龔楫李亙淩唐佐楊粹中強霓康傑李伸郭僎郭贊王迸吳從龍司馬夢求林空齋黃介孫益王仙吳楚材李成大陶居仁

高敏,登州人。為涇原指使,數與西夏戰,遭重傷。范仲淹、韓琦皆薦之,為閣門祗候,曆利州路、邠甯環慶都監,主蕃部事。

羌圍大順城,偏將趙懷德力戰,其下以銀買級,主帥李複圭以所部不整欲治之。敏言懷德善用人,戰必勝,當略其小過,且蕃官難強以漢法,複圭乃止。羌人聲言將出鄜延,敏屢白複圭曰:「兵家之事,聲東擊西,環慶嘗破白豹、金湯,結釁已深,不可不備。」已而果以兵三十萬來寇。

總管楊遂駐兵大義,以敏為先鋒將。夏人攻奪大順水砦,敏出通路,自寅及午,且戰且前,多所斬獲。次榆林,援兵不至,中流矢死,年五十七。官止東頭供奉官。詔贈嘉州刺史,錄其三子為侍禁、殿直。

張吉者,慶州卒也,為淮安鎮守烽。夏人寇東穀,掠得之,脅以兵,使呼城中曰:「淮安諸砦已破,宜速降。」吉反其辭曰:「努力!諸砦無虞,賊糧盡且去矣,毋庸降。」賊怒,害之。詔贈內殿崇班,又錄其子。

景思忠,字進之,普州安嶽人。以父西上閣門使泰蔭,累官西京左藏庫使,為遂州駐泊都監。夷人寇淯井,鈐轄張承祐出兵救之,思忠部卒五百為前鋒。夷乘險薄官軍,官軍戰不利,死者十之六。左右勸思忠引避,不聽,奮劍疾戰而死。走馬使張宗望為言,詔察訪熊本考實,得其事,神宗憫之,官思忠及同死者之子七人,餘皆賜其家錢帛。

弟思立,以蔭主渭州治平砦。囉兀用兵,韓絳使攝保安軍。夏人寇順寧,思立擅領兵赴援,諸將敗,一軍獨全。以功知德順軍,策應王韶取熙州,過洮,築當川堡,克羌香子、珂諾城,遂定河州。嘗與羌力戰,斬不用命者數人,軍聲大振。韶言其臨事忠勇,進如京副使、通事舍人,再擢東上閣門使、河州刺史,賜繡旗、朱甲。又遷四方館使、河州團練使,知其州。神宗知思立母老而未有官舍,命其弟思誼為秦州判官以便養。

青宜結鬼章舉兵襲殺伐木卒,害小校七人,以書抵思立,詞不遜。思立不能忍,帥兵六千攻之于踏白城。鈐轄韓存寶、蕃將瞎藥交止之,不聽。自將中軍,使存寶及魏奇為先鋒,王存將左,賈翊將右。鬼章眾二萬,分三砦以抗官軍。戰數十合,羌從山下圍中軍。他將王甯、李元凱沒於陣,思立、存寶潰圍出,諸將多傷,議曰:「日暮兵疲,宜移屯東岡以自固。」思立以魏奇創重,獨徙其軍,方遣之而殿后兵亂,前人望見,亦皆潰。思立且鬥且退,曰:「我適以百騎走羌數千人,無助我者,今敗矣,當自剄以謝朝廷。」眾止之。少頃再戰,遂死。時已除忠州防禦使,會其死,不及拜。帝以其輕敵致敗,不復贈官。

王奇,汾州人,武舉中第。章惇經營湖北溪洞,以為將領,降其酋舒光貴,縛元猛,平懿、洽等州。累遷如京副使,為湖南都監,徙廣西。宜州蠻寇邊,奇領兵至天河縣,期旦日會戰。裨將費萬夜以眾竊出河泥隘,戰沒。經略使移書迫奇,奇不能堪。後數日,蠻萬人驟集,奇輕出,遂敗。麾下猶數百人,勸策馬逃去,奇罵曰:「大丈夫當盡節以報國,何走為!」戰而死。詔贈皇城使、忠州防禦使,官其家六人,仍賜金帛。

蔣興祖,常州宜興人,之奇之孫也。以蔭累調饒州司錄。睦州盜起,旁郡皆震,興祖白州將糾吏卒,絹戰具,盜不敢謀。以功遷官,知開封府陽武縣。陽武,古博浪沙地,土脈脆惡,大河薄其南。嘗積雨泛溢,埽且潰,興祖躬救護,露宿其上,彌四旬,堤以不壞。治為畿邑最,使者交薦之。靖康初,金兵犯京師,道過縣,或勸使走避,興祖曰:「吾世受國恩,當死於是。」與妻子留不去。監兵與賊通,斬以徇。金數百騎來攻,不勝,去。明日師益至,力不敵,死焉,年四十二。妻及長子相繼以悸死。詔贈朝散大夫。

郭滸,德順中安堡人。從軍,積官至武經郎,為涇原第八副將。金人犯陝西,渭帥以下叛降,獨滸義不許,稱病去。帥惡忌之,傅致以罪,下之獄,脅使俱降。滸奮而呼曰:「大丈夫今得死所矣!終不能受汙。叛逆大惡,天地所不容,吾雖死,誓不爾貸,當訴於地下耳。」眾醜其語,即殺之。建炎三年,贈武翼大夫、忠州刺史。

同死者朱友恭,西安人。以忠翊郎為涇原第一副將。部兵捍金人于華亭,數有功。會金兵大集,友恭赴敵力戰,為所得。渭帥既降,誘以甘言,許優進官秩,不肯從,更詆辱之。帥不勝忿,斷其脛以徇,經日乃斬之。後贈敦武郎。

吳革,字義夫,華州華陽人,國初勳臣廷祚七世孫也。少好學,喜談兵。再試禮部不中,乃從涇原軍,以秉義郎幹辦經略司公事。

金人南牧,帥兵解遼州之圍。使粘罕軍,見之庭,揖不拜,責其貪利敗約,詞直氣勁。粘罕少屈,為追回威勝諸屯兵,授書使歸。欽宗問割地與不割地利害,對曰:「金人有吞噬之意,願悉起關中士馬赴都為備。」詔以為武功大夫、閣門宣贊舍人,持節諭陝西。行至朱遷,聞金人犯京師,複還。與張叔夜同入城,請於帝,乞幸秦州;又乞出城劫之,使不敢近;又乞諸門同出兵牽制、衝突、尾襲、應援,可一戰而勝。時眾言已入,皆不果。後金兵攻安上門,填道度壕,革言之守將,使泄蔡河水以灌之,不聽。及填道將合,欲用前議,則水已涸矣。

車駕幸金營,革以為墮其詐,往請叔夜,欲身見其大酋計事。叔夜問其故,曰:「茲行有三說:一則天子還內,二則金騎歸國,三則革死。」叔夜為言之,不報。上皇、妃、後、太子出郊,革白孫傅乞留之,不得。乃為傅謀,於啟聖僧院置振濟局,募士民就食。一日之間至者萬計,陰以軍法部勒,將攻金營。久之,遷于同文館,所合已至數萬,多兩河驍悍之士。

既而有立張邦昌之議,革謀先誅範瓊輩,以三月八日起兵。謀既定,前期二日,有班直甲士數百人排闥入言:「邦昌以七日受冊,請亟起事。」革乃被甲上馬,至咸豐門,四面皆瓊黨,紿革入帳,即執之,脅以從逆。革罵之極口,引頸受刃,顏色不變。其麾下百人皆同死。

李翼,麟州新秦人。宣和末,為代州西路都巡檢使,屯崞縣。金人取代,執守將嗣本,遣來諭降,翼射卻之,帥士卒堅守。義勝軍統領崔忠殺都監張洪輔,夜引金兵入城,翼挺身搏戰達旦,力不敵被執。酋粘罕欲臣之,怒駡不屈,與縣令李聳、丞王唐臣、尉劉子英、監酒閻誠、將官折可與同死之。

阮駿者,興化軍人。紹聖元年進士,為河南府少尹。金人犯京師,率所隸兵擁護神禦殿,抱神禦,罵聲不絕口,卒被害。特贈朝議大夫。

趙士嶐字景瞻,太宗之後。生五歲,補右班殿直。既長,遊庠序,月試數居前列。一日,投筆歎曰:「昔賢有不願為章句儒,出玉門關、佩侯印者,彼何人哉!」遂不復事科舉。去為郡縣吏,累遷至淮南西路兵馬鈐轄,駐壽春。

劇賊丁一箭眾號十萬,來攻城。郡守不知兵,凡備禦之策悉委士嶐。賊三旬不退,士嶐募軍中敢死士與之謀。有張宣者應募,獨持槊縋城下,擊殺數十人,賊眾披靡。乃選壯士數百人夜開城門,出其不意擊走之,追奔數十裏。以功遷三官,秩滿,授江東路鈐轄。

李成叛,據江、淮六七郡,連兵數萬,遣其党馬進圍九江,守臣姚舜明與士嶐及副鈐轄劉紹先禦之。進攻城益急,士嶐竭力捍守。江東帥呂頤浩屯鄱陽,既複南康,與建武節度使楊惟忠兵會,遣統制巨師古援江州,未至,遇伏敗。紹興元年正月,詔張俊為江、淮招討使,入辭,頗言成兵眾。高宗責以立功,俊悚懼受命。未至,城已陷。

時守城罷卒僅數千,捍賊百餘日,城中食盡。舜明、紹先議縱火,因棄城去,士嶐毅然獨糾合部曲餘民守城。城破,眾號呼曰:「無殺我趙鈐轄。」賊入城大掠。成素服士嶐之義,欲以為偽安撫使,士嶐怒駡曰:「賊欲屈我耶!」陰裂帛以書使示諸子曰:「賊不殺我,義不苟活,汝輩得出,為我雪恥。」遂仰藥而卒,年五十二。賊怒,並害其家數十口。事聞,上嘉悼,贈武功大夫,官其孫二人。

士嶐六子,皆有文行:不惉、不{乂心}、不愆、不恧、不UC、不隱。是役也,不{乂心}、不UC、不隱死焉。

又宗子有士醫、士真、士遒,皆以死事聞。

士醫,任秀州兵馬都監。建炎四年,兀術入州,士醫乘城拒戰,城陷死之。後贈武翼大夫,官其二子。

士真,權知信陽軍。寇劉滿至,士真拒之。兵潰,滿執之去荊門,遇害。後贈右朝奉大夫。官其一子。

士遒,以武翼大夫守官江州。紹興五年,馬進寇江州,士遒遇害。贈武德大夫,官其家二人。

士跂,濮王曾孫也。靖康末,為右監門衛大將軍、吉州團練使。金人驅宗室北行,士跂得間道遁去。居邢州,結土豪將舉事。有告者,金人執而殺之。事聞,贈保甯軍節度使,諡忠果。

叔皎,秦悼王四世孫。元豐中,為右班殿直,累遷至德州兵馬都監。自靖康以來,劉順、呂拱、劉亨相繼謀叛,叔皎皆設方略捕擒之。建炎二年,金人圍城,郡檄叔皎率兵禦之,前後六戰。圍急,有江喆者,與郡守宗諒謀以城降,叔皎斬喆以徇。金人登城,叔皎猶力戰,勢窮被執,怒駡不屈,遂遇害。

叔憑,建炎間,任陝州都監,累官武翼大夫,就遷通守。金人圍陝州既久,援兵不至,城危。時叔憑子官盧氏,遺以蠟丸書曰:「人臣當死國難,況吾以近屬,其可辱命耶?死固其所也。」遂死之。時通判王滸,職官劉效、陳思道、馮經、李岳、杜開,縣令張,將佐盧亨等五十一人俱死,無降者。

訓之字誨道,秦悼王五世孫。父叔侯,官至惠州防禦使。訓之登政和二年進士,調東平儀曹,知平江府吳縣。朱勔怙勢役州縣,訓之不為屈。勔嘗執數輩詣縣請治,訓之悉縱之。懺勔,遂移疾去。

宣和末,盜起河北,訓之屢與人言:「契丹舊盟未可渝,金人新好未可恃。」未幾,金人犯京師,訓之居揚州,率大姓募士勤王,聞都城失守,乃止。

建炎三年,知吉州永豐縣。孟太后避地虔州,護衛統制杜彥與其麾下叛,後軍楊世雄應之,將犯永豐。訓之與尉陳自仁簡兵分為二,一取間道繞賊後,一據地利匿其精兵以誘賊。賊至伏發,殲其眾。會賊別校繼至,官兵未成列,訓之率數十輩拒戰,厲聲罵賊,與自仁俱被害。事聞,詔贈訓之朝散郎、直秘閣,諡忠果,自仁通直郎,官其子,邑人為立祠。

太后之發吉州也,至太和,眾皆潰。從事郎、三省樞密院幹辦官劉德老為金人追騎所殺。官其家一人。

是年,金人過江,陳淬戰死,嶽飛等兵皆引去。上元丞趙壘之帥鄉兵迎敵,死之。贈奉議郎,官其家一人。

聿之,安定郡王叔東子也。建炎中,為成忠郎。金人圍潭州,帥臣向子諲率眾守城,聿之隸東壁。子諲循城,顧聿之曰:「君宗室,不可效他人苟簡。」聿之感慨流涕。金兵登城縱火,子諲率官吏突門遁去,城遂陷,聿之巷戰,大罵而死。將官武經郎劉玠亦死之。事聞,贈聿之左監門衛大將軍,玠武經大夫,皆官其家。其後朱熹為請立廟,賜號忠節。

陳淬,字君銳,興化軍莆田人。紹聖初,下第,挾策西遊。時呂惠卿帥鄜延,淬戎服往見,惠卿問相見何事,淬曰:「大丈夫求見大丈夫,又何事?」惠卿器之,補三班奉職。與西人接戰于烏原,手殺十餘人,擒其砦主。奏為左班殿直、鄜延路兵馬都監,累遷武經郎。丁外艱。

宣和四年,召赴闕,授真定路分都監兼知北砦、河北第一將,尋拜忠州團練使、真定府路馬步副總管。七年,金人入真定,淬以孤軍禦之,妻孥八人皆遇害。

建炎元年,辟諸軍統制,宗澤命擊金人于南華,敗之。兼大名府路都總管兵馬鈐轄,擢知恩州。王善者,金之種落也。擁眾十萬,長驅兩河,遂襲恩。淬與長子仲剛拒戰,賊飛刃及淬,仲剛以身蔽刃,死之。明年,善複圍陳州,淬大敗善兵,拜宿州安撫使。李成叛,詔以淬為禦營使、六軍都統、淮南招撫使討之,三戰三捷。未幾,金人犯採石,又檄淬回援建康。淬將中軍,戚方將前,王燮將後。淬曰:「彼眾雖多,然止有二十艘,一艘不越五十人,每至不過千人。吾伏兵葭蘆翳薈間,俟其旋濟旋獲,前後不相知,訖濟,當盡獲矣。」杜充不從,金兵遂犯板橋,諸軍皆潰,淬獨與戰,勢窮力盡,據胡床大罵,刃交於胸而色不動,與其從子仲敏俱死。詔贈拱衛大夫、明州觀察使,官其一子一婿。

黃友,字龍友,溫州平陽人。少不羈,十五入太學,語同輩曰:「大丈夫不能為國立功,亦造化中贅物耳。」因投筆西遊。邊帥劉法一見奇之,延致門下。會西鄙軍哄,都護高永年戰沒,友作七詩哀其忠。其後幕府奏功,沒永年之實,恤典不及。其子以友詩進,徽宗覽之惻然,遂加贈諡。友亦免省試,登進士第,調永嘉、里安二縣主簿,攝華陰令,有政聲。

方臘竊發,友同諸將收復,所至披靡。婺寇複作,守留友攝兵曹,為殄滅計。友請往諭之,既次浦江,賊望風解去。複單騎次武義,賊眾持釘一榼置其前,友正色叱之曰:「汝等何速死耶?」賊首李德壯之,亟麾退,一境貼然,婺人圖像祀之。

通判檀州。會金人敗盟,郭藥師以常勝軍叛,燕土回應,友獨領數千人與之戰,躬冒矢石,破裂唇齒。欽宗即位,制置使詹度奏友久服武事,籌略過人。丞相何從而薦之,召對,問友唇齒破裂狀,為之稱歎,齎予甚渥。

進直徽猷閣、制置司參謀官,同種師中解太原圍。友遣兵三千奪榆次,得糧萬餘斛。明日,大軍進榆次十裏而止,友亟白師中:「地非利,將三面受敵。」論不合,友仰天歎曰:「事去矣!」迨曉,兵果四合,矢石如雨,敵益以鐵騎,士卒奔潰。敵執友謂曰:「降則赦汝。」友厲聲曰:「男兒死耳!」遂遇害。帝書「忠節傳家」四字旌其閭,官其後八人。

友體貌英偉,膽雄萬夫,謀畫機密,出人意表。嘗語子弟曰:「天下承平日久,武事玩弛,萬一邊書告警,馬革裹屍,乃吾素志。他日收吾骸,足心黑子為識也。」其忠誠許國根於天性如此。

郝仲連,昌元人。建炎元年,金人犯河中,守臣席益遁去。仲連時為貴州防禦使,宣撫範致虛遣節制河東軍馬,屯河中,就權府事。金將婁宿以重兵壓城,仲連率眾力戰,外援不至,度不能守,先自殺其家人,城陷不屈,及其子皆遇害。後贈中侍大夫、明州觀察使。

劉惟輔,涇州人。以同州觀察使為熙河馬步軍副總管。金人既得秦州,經略使張深遣惟輔將三千騎禦之。金前軍逾鞏州,距熙才百里,惟輔留軍熟羊城,以千八百騎夜趨新店。黎明軍進,短兵相接,殺傷大當。惟輔舞槊刺其先鋒將孛堇黑鋒,洞胸墮馬死,敵為奪氣退。深檄隴右都護張嚴往追之,至鳳翔境上,惟輔不欲聽嚴節制,乃自別道由吳山出寶雞,獲金遊騎。嚴擁大兵及金人於五裏坡,金人知之,伏兵坡下,嚴與曲端期而不至,徑前,遇伏死之。惟輔自石鼻砦遁歸。

金人略熙河,惟輔將去,顧熙河尚有積粟,恐金人因之以守,急出悉焚之。金人追及,所部皆走,惟輔與親信數百匿山寺中,遣人詣夏國求附,夏國不受。其親信軍詣金人降,金人執惟輔,誘之百方,終不言。金人怒,捽以出,惟輔奮首曰:「死犬!斬即斬,吾頭豈汝捽也。」顧坐上客曰:「國家不負汝,一旦遽降敵耶?」即閉口不復言而死。張浚聞之,承制贈昭化軍節度使,賻金帛布以二百計,官子孫十二人,立廟成州,號忠烈。

有高子孺,狄道人。知蘭州龕谷砦,聞惟輔尚存,固守以待。及城陷,先刃其家而後死。韓青為熙河馬步軍第六將,間行從惟輔,為金人所擒,亦罵不絕口而死。

牛皓,福津人。為武功大夫、川陝宣撫後軍中部將。紹興五年,金右都監撒離曷與其熙河經略使慕洧欲犯秦川,宣撫副使吳玠遣諸校分道伺之。皓至瓦吾谷,與金將虎山遇,皓所部步卒不滿二百,乃下與戰,謂其從曰:「吾所以舍馬者,欲與若等同死也。」金人見皓異於他人,欲招之,皓力戰死。

有承信郎高萬,且罵且戰,與熙河路部將任安、宣撫司隊官秦元、薛琪、張亨皆死於陣。金人相謂:「真健兒也。」後皓、安皆贈翊衛大夫,官其家五人,贈萬等三官,錄其子。

魏彥明,開封人。通判延安府。建炎二年,金人陷府東城,而西城猶堅守。金人並兵入鄜延,王庶自當鄜州來路,遣統制官龐世才當延安來路。天大雪,世才戰敗,自是金兵專圍西城。初受圍時,彥明與權府事劉選分地而守,彥明當東壁,空家貲以賞戰士,金人不敢犯。王庶子之道未弱冠,率老弱乘城。金人晝夜攻城,閱十有三日城陷,彥明坐子城樓上,金人並其家執之,諭使速降。彥明曰:「吾家食宋祿,犬輩使背吾君乎?」婁宿怒殺之。詔贈中大夫,官一子。

劉士英,宣和間為溫州教授。方臘陷處州,州人爭具舟欲遁,士英奮謂不當避。自郡將而下皆排沮之,士英獨身任責,推郡茂才石礪為謀主,治兵峙糧,籍保伍,分其地為八隅,委官統率,以鐘為約,令民聞鐘聲則趨所守堞。未幾,賊來攻,拒守凡四十餘日,官軍繼至,賊潰去。

靖康初,通判太原府。金人入境,帥臣張孝純欲避之,士英率通判方笈、將官王稟力止孝純。及城陷,稟赴火死,士英持短兵接戰,死之。笈在金,因講和使附書言二人死節,後刻石于溫、衢二州。

翟興,字公祥,河南伊陽人。少以勇聞。劇賊王伸起,興與弟進應募擊賊,號大翟、小翟。金人犯京師,西道總管王襄檄興統領在城軍馬。以保護陵寢功補承信郎,辟京西北路兵馬副鈐轄,為陝西宣撫司前軍統制。高世由以澤州降金,金以為西京留守。興與進提步卒數百,卷甲夜趨洛陽,擒世由等斬之。

群盜冀德、韓清出沒汝、洛間,興以輕騎追襲,德就擒,清僅以身免。會進為叛將楊進所害,賊乘勢擊敗官軍,興帥餘眾拒賊,保伊川。明年,訴進死事於朝,以興代進為京西北路安撫制置使兼京西北路招討使,兼知河南府。楊進屯鳴皋山北,興與子琮帥鄉兵時出擾之,進懼,棄輜重南走,興邀擊于魯山縣,進中流矢死,餘眾潰去,西京平。

賊王俊據汝州,興引兵攻之,俊棄城去,退保繖蓋山。興進攻,免胄大呼曰:「賊識我乎?我翟總管也。」眾皆披靡,遂破之。

金人犯河陽、鞏縣、永安軍,興遣子琮與搏戰,屢捷,追至澠池。詔授河南孟、汝、唐州鎮撫使兼知河南府,轉武略大夫兼閣門宣贊舍人,寓治伊陽。時河東、北雖陷,土豪聚眾保險,興遣蠟書結約之,向密、王簡、王英輩皆願受節制。奏上,高宗嘉之,授河東、北路軍馬使,遍檄山砦,由是汾、澤、潞、懷、衛間山砦首領皆應命。

金人入陝右,興遣將邀擊,俘五十餘人,又遣子琮生擒金河東都統保骨,遂複陽城縣,乘勝取絳之垣曲,進至米糧川。紹興元年春,金重兵犯河南,時興軍乏糧,就食諸道,僅存親兵自衛,人情震恐。興授將彭方略,設伏于井首,俟敵至陽遁,金眾果追,伏發,金帥就擒。鄧州人楊某擁眾河北,偽稱「信王」,興遣將董先追獲于商州殺之。進武功大夫、忠州團練使。

劉豫將遷汴,以興屯伊陽,憚之,遣蔣頤持書誘興以王爵。興斬頤焚其書,豫計不行,乃陰遣人啖裨將楊偉以利,偉殺興,攜其首奔豫。或雲:賂偉為內應,以兵徑犯中軍,興奮擊墜馬死。事聞,贈保信軍節度使。

興威貌魁偉,每怒,須輒張。軍食不繼,士以菽粟雜藜藿食之,激以忠義,無不奮厲。在河南累年,金人不敢犯諸陵。詔賜軍名「忠護」。

子琮,沈勇有父風,繼興為鎮撫使;琳,閣門祗候。

進字先之。以捕盜勞補下班殿侍,累功充京西第一將。坐熙河帥劉法涇原戰失利,降官停任,尋敘複。女真歸故地,改河北第四將。往至遂城,會契丹兵奄至,都統制劉延慶以進為先鋒,與契丹戰於幽州石料岡、盧溝河皆捷。又與契丹大將遇于峰山,力戰彌日,契丹潰去。

金人犯京師,朝廷密詔西道總管王襄會兵三萬赴京城,至葉縣,襄欲引兵而南,進諫止之,因分軍遣進持書而西。時經略使範致虛已合五路軍馬次潼關,以進統河南民兵,收復西京。進至福昌,遣兵襲金營。時金遊騎往來外邑,進設伏擒之。金人逼靈山砦,進父子兄弟與之戰,潰圍至高都,集鄉兵七百人,夜行晝伏,五日至洛城,夜半破關入,擒高世由。再捷于伊陽白草塢。都總管孫昭遠至洛陽,以進戍澠池界,授武義大夫、閣門宣贊舍人。

金人犯白浪隘,將渡河,進破之。未幾,洛陽再陷,進在伊陽,裒散亡才千人。金人犯薛封,進選精銳三百人,夜縱火斫其營,焚死者甚眾。又戰於驢道堰,生擒金將翟海,追至梅花穀。賊冀德、韓清嘯聚南陽,進間道擊之,德降,繼斬清于艾蒿平。勒兵抵龍門,屢與金人夾河戰,乘勝入洛陽。或曰:「彼砦尚固,城未可守。」不聽。金人聚懷、衛、蒲、孟數州之眾薄城下,斧諸門入,進率士卒巷戰,次子亮死之。遷武功大夫、閣門宣贊舍人,充京西北路兵馬都鈐轄,尋授馬步軍副總管,升本路制置使,兼知河南府。

會東京留守杜充所招巨寇楊進號「沒角牛」者,擁兵數萬,殘害汝、洛間。進謂其兄興欲力除之。會楊進遣數百騎絕水犯進營,進乘半渡擊之,追賊數十裏,破賊四砦,馬驚墜塹,為賊所害。贈左武大夫、忠州刺史,官其後五人。

朱蹕,湖州安吉人,知錢塘縣。建炎三年,金人陷杭州,初犯余杭,守臣康允之退保赭山。蹕白允之率弓手、士軍前路拒敵,使杭民為逃死計。行二十裏,遇金兵,蹕兩中流矢,左右掖至天竺山,猶能率鄉兵禦敵。後數日遇害。時兀術自安吉進兵,過獨松關,曰:「南朝若以羸兵數百守此,吾豈能遽度哉!」

朱良者,字良伯,吳郡人。世儒科。建炎中,為海鹽縣尉。金兵入境,良謂僚友曰:「今日乃忠臣義士死國之時也。」被甲執戈,集所部百餘人奮而前,擊金兵數人死,眾為披靡,然力不敵,竟死。事聞,官其子思,後守漢陽。

方允武者,衢州人。武學上舍,補官為常州宜興巡檢。建炎三年,金人入縣之金泉鄉,允武率土軍、鄉民迎敵,殺獲數級,奪弓箭與旗。後遇金兵梅嶺村,力戰而沒。詔贈兩官,官其家二人。

龔楫字濟道,兵部侍郎原之孫,世以儒學顯。楫懦如不勝衣。建炎初,聞金人陷郡縣,輒忿恚不食,念有以自見而不可得。兀術據和州,以偏師萬人築堡新塘,遏絕濡須之路。楫率家僮百餘人襲之,鄉里從者三千餘人,獲千戶二,系累者數百人,輜重稱是。縱遣所掠州民父母妻子,將歸於滁、和鎮撫司。遇金兵大至,乃取道圩上,金騎兵據其沖,不得前,眾多赴水死。楫麾其眾曰:「今日鬥死亦足稱義士,自棄溝瀆無益也。」戰敗,為金人所獲,猶挺劍刺其一人,罵不絕口,金人臠割之。年二十二。

金人初至新塘,有蔣子春者,教授裏中。金人見其挾書,又人物秀整,喜之,欲命以官,子春怒駡,乃殺之。

李亙者,字可大,兗州乾封人。少好學,有知慮。大觀二年進士。徐處仁當國,擢尚書郎官。建炎末,金人犯淮南,亙不及避,劉豫使守大名。與淩唐佐謀,密陳豫可取狀告於朝。募卒劉全、宋萬、僧惠欽輩十餘,往返事泄,全、萬、惠欽為邏者所得,亙坐死。後贈官,立祠曰湣忠。

又有武顯大夫孫安道,為應天府兵馬鈐轄。城陷不得歸,謀挺身還朝,為人所告而死。後贈忠州刺史。

淩唐佐字公弼,徽州休寧人。元符三年進士。建炎初,提點京畿刑獄,加直秘閣,知南京。南京陷,劉豫因使為守。唐佐與宋汝為密疏其虛實,遣人持蠟書告於朝。江、淮都督呂頤浩過常州,得唐佐從孫憲,授保義郎、閣門祗候,俾持帛書遺之。憲至睢陽,事泄,豫捕唐佐並其家,憲脫歸。唐佐見豫,責以大義,豫怒,斬唐佐境上。李橫複潁昌,言於朝,詔贈徽猷閣待制。

楊粹中,真定府人。建炎二年,金人大入,時粹中知濮州,固守不下。粘罕以濮小郡,易之,將官姚端乘其不意,夜搗其營,直犯中軍,粘罕跣足走,僅以身免。遂急攻城,凡三十三日而陷,端率死士突出。粘罕入其城,粹中登浮圖不下,粘罕嘉其忠義,許以不死,乃以粹中歸。粹中竟不屈而死,守禦官杜績亦死之。贈粹中徽猷閣待制。

強霓,自金歸宋,為武功大夫、閣門宣贊舍人、知環州、環慶路統制軍馬兼沿邊安撫使。隆興間,金兵圍環州,與其弟武經大夫、環慶路統領沿邊忠義軍馬震堅守孤城,招誘使降,不屈,城陷死焉。興州駐紮御前諸軍統制吳挺言於朝,並贈觀察使,立廟西和州,賜額旌忠。

康傑者,權知扶風縣,與金將馮宣戰,宣愛而欲招之,傑奮曰:「吾今也當死於陣,不能降敵。」宣殺之。

李伸者,知天興縣,堅守不下,城陷,曰:「吾豈使敵殺我。」遂自殺。

郭僎,字同升,開封祥符縣人。以父任調海州東海縣尉,權祥符縣尉。時童貫子師閔死,敕葬邑境,僎任道途之役。貫命徹民屋之當道者,僎先籍童氏屋數十間欲毀之,貫遽令勿毀,由是民屋得免。

再調濱州招安丞,又為亳州蒙城丞。令以鹽科邑民,僎爭之不可。郡守以僎丞鹿邑,中貴人楊逢周率軍士二百人,以捕寇為名入邑境,所至騷動。僎檄逢周取所受文書,逢周不與,僎令尉譏察之。逢同歸,訴于徽宗,詔逮僎赴開封府獄,獄以狀聞,乃使還任。

辟權咸平縣丞。靖康初,勤王兵有剽掠邑界者,僎率民兵擊之,得犯者斬以徇。會金人大至,力不敵,其僚欲降之,僎走南京從趙野乞師,不從,慟哭而歸。尋知宣城縣。苗傅、劉正彥之變,呂頤浩傳檄諸郡,僎說郡守劉玨,請募勇士倍道赴難,揭榜複用建炎年號,人皆韙之。

通判全州,權饒州浮梁宰,未行,時有賊張頂花者已逼縣境,眾止之,僎曰:「安逸則就,艱危則辭,非我所學。」徑就道。至縣,約束吏士,誓以死戰。賊聞之,偽降,入邑為變,邑官竄伏,僎曰:「吾為宰,義不可去。」端坐公署,賊徒責僎,僎大罵不絕口,遂遇害。詔贈承議郎,錄其後二人。

郭贊者,汝陽縣丞也。建炎二年,金人陷蔡州,守臣閻孝忠聞之,先遣其家,獨聚軍民守城。金人陷城,孝忠為所執,見其貌陋且侏儒,乃令荷擔,因乘間而逃。獨贊朝服詬叱不肯降,遂見殺。

王迸字純父,饒州樂平人。鄉舉恩免,為固始簿,攝邑。紹定中,金兵犯淮,守令望風遁,迸度力不能禦,懷印自投于井而死。

吳從龍字子雲,官至武功郎、建康府統制。紹定兵難,為先鋒,援不至,被擒,使至泰州城下誘降,終不屈,死之。廟祀揚、泰二州,賜額褒忠。官其弟從虎,至武經大夫。

司馬夢求,敘州人,溫國公光之後也。母程,歸及門,夫死,誓不它適,旌其門曰「節婦」。夢求,其族子,取以為後。景定三年,舉進士。鹹淳末,調江陵沙市監鎮。沙市距城才十五裏,南阻蜀江,北倚江陵,地勢險固,為舟車之會,恃水為防。德祐元年,湖水忽涸,北兵橫遏中道,乘南風縱火,都統程文亮逆戰於馬頭岸,制置使高達束手不援,文亮降。夢求朝服望闕再拜,自經死。

林空齋,永福人,失其名。父同,官至監丞。空齋舉進士,曆知縣,解官家居。益王立,張世傑圍泉州,乃率鄉人黃必大、劉仝祖即其家開忠義局,起義兵,複永福縣。時王積翁以福安送款世傑,然實密約北兵。兵至,屠永福,必大、仝祖等走它邑。空齋盛服坐堂上,齧指血書壁雲:「生為忠義臣,死為忠義鬼。草間雖可活,吾不忍為爾。諸君何為者,自古皆有死。」俄見執,不屈而死。

黃介,字剛中,隆興分寧人。意氣卓越,喜兵法。制置使朱祀孫帥蜀,介上攻守策,祀孫愛之,以自隨。夏貴辟充廣濟簿尉,平反死囚,尹不能抗。錢真孫復辟入幕,及與真孫別,誦「南八,男兒死爾」語以勉之。後家居,帥鄉民登龍安山為保聚計。德祐元年,北兵至砦,眾奔潰,介堅守不去,且射且詬,面中六矢不為動,顧謂家僮陳力曰:「爾盡力勿走。」力曰:「主在,死生同之。」介身被鏃如蝟,面頸複中十三矢,倚柵而死,力亦死。

妻劉被掠,子用中逃,得不死。乃壯,求母四方,逾十年,得于京師以歸,州裏稱為黃孝子雲。

孫益,揚州泰興人。少豪俠。紹定中,李全犯楊州,游騎薄泰興城下,縣令王龠募人守禦,益起從之。俄賊兵大至,益率眾拒之。眾見賊勢盛,且前且卻,益厲聲呼曰:「王令君募我來,將以守護城邑也。今賊至城下,我輩不為一死,複何面目見令君乎?」遂身先赴敵,死之。

同時顧緒、顧珣俱戰死。事聞,贈益保義郎,緒、珣承節郎,各官其子一人。

王仙,蜀都統也。守涪州,北兵攻圍無虛日,勢孤援絕。宋亡之二年,城始破,仙自刎,斷其亢不殊,以兩手自摘其首墜死。

曹琦,蜀進士也。知南平軍,亦被執,脫身南歸,制置辟主管機宜文字。聞都統趙安以城降,就守禦地自經死。

吳楚材名炎,以字行,建昌南城人。德祐元年,建昌降。明年春,楚材還其鄉領村,糾集民兵。時江西制置使黃萬石走邵武,遂繇邵武守黎靖德請于萬石,乞濟師,萬石不許,而授楚材迪功郎、權制置司計議官以安之,且戒勿興兵。楚材不聽,二月己亥,自領村率眾,晨炊蓐食,將攻城。鉦鼓震動,甫至近郊之龜湖,北兵三道蹴之,奪其長梯鐵鉤,因進攻領村,拒以木柵,不得入。事聞,益王元帥府承制遷楚材宣義郎、帶行太社令、知建昌軍,俾聚兵圖再舉。萬石匿其命。

楚材既失利,且乏援,大元兵誘降,其眾多解去。楚材走光澤,為人所執,及其子應登以獻。郡遣錄事婁南良訊之曰:「汝何為錯舉?」楚材抗聲曰:「不錯,不錯。如府錄所為,乃大錯爾。府錄受宋官爵,今乃為敵用事,還思身上綠袍自何而得?吾一鄙儒,特為忠義所激,為國出力,事雖不成,正不錯也。」南良愧而語塞。及吳浚為江西制置、招討使,斬楚材父子,傳首諸邑。益王立于福州,聞而哀之,贈官朝奉郎,即邵武境上。

列傳第二百一十二忠義八

○高永年鞠嗣複宋旅丁仲修項德附孫昭遠曾孝序趙伯振王士言祝公明附薛慶孫暉李靚楊照丁元附宋昌祚李政姜綬劉宣屈堅王琦韋永壽附鄭覃姚興張陳亨祖王拱劉泰孫逢李熙靖趙俊附姚邦基劉化源胡唐老王儔朱嗣孟附劉晏鄭振孟彥卿高談連萬夫謝皋附王大壽薛良顯唐敏求王師道

高永年,河東蕃官也。為麟州都巡檢。王贍取青唐,永年總蕃兵為先鋒。贍入邈川,而宗哥叛,永年以千騎直抵其城,開省章峽路,擊走叛羌,結陣還青唐。羌攻甚急,複擊之去。會苗履、姚雄以援師至,戰溪蘭宗堡,履少卻,永年領勁騎斷羌為二,乃退。複與李克保敦谷,又戰於乾溝,單馬援矛,刺羌酋彪雞廝萬眾之中,斬其首,餘眾宵遁。已而隴拶自乾溝逼鄯州,永年佐贍拒守,及雄棄湟、鄯,皆以永年殿歸師。

崇甯初,知岷州。蔡京議複兩州,王厚使永年帥兵二萬出京玉關,克安川堡,遂至湟,即知州事。自皇城副使進四方館使、利州刺史,為熙、秦兩路兵都統制,將前軍駐宗哥北。溪賒羅撒萃精勇據高阜,欲沖官軍,永年揮選鋒突陣,師乘之,羌大敗,遂平鄯州。遷賀州團練使,知其州。

溪賒羅撒合夏國四監軍之眾,逼宣威城,永年出禦之。行三十裏,逢羌帳下親兵,皆永年昔所推納熟戶也。永年不之備,羌遽執永年以叛,遂為多羅巴所殺,探其心肝食之,謂其下曰:「此人奪我國,使吾宗族漂落無處所,不可不殺也。」是役也,王厚實主其事,而謀策皆出永年,乃劾永年信任降羌,坐受執縛,故贈恤不及雲。

永年略知文義,範純仁嘗令贄所著書詣闕,作《元符隴右錄》,不以棄湟、鄯為是,故蔡京用之,雖成功,然竟以此死雲。

鞠嗣複,不知何許人。宣和初,知歙州休寧縣。方臘黨破縣,欲逼使降,面斬二士以怖之,嗣複罵曰:「自古妖賊豈有長久者,爾當去逆從順,因我而歸朝,官爵尚可得,何為脅我使降?」嗣複知必死,不少懾,屢言何不速殺我,賊曰:「我,縣人也。明府宰邑有善政,我不忍殺。」乃委之而去。初,嗣複聞難,率吏民修城立門,眾赴功,守備略就。朝廷知之,進其官二等,加直秘閣,擢知睦州。嘗為賊所傷,自力度江乞師于宣撫使,未及行而卒。

宋旅字庭實,莆田人。第進士,累官奉議郎、知剡縣。方臘既陷歙、睦、杭、衢、婺五州,且犯越,越盜亦起應之。縣吏多遁,旅遣妻子浮海歸閩,獨與民據守,以忠義激勸,部勒隊伍,為豫備計。俄而盜眾大至,射率壯銳,冒矢石,雖頗殺獲,終以力不敵,遂死之。越帥劉韐上其事,詔贈朝散郎,錄其四子。

丁仲修字敏之,溫州人。方臘党俞道安陷樂清,將渡江。巡檢陳華往捕,死之。先鋒將張理同、李振出南門迎敵,渡八接橋,橋斷馬蹶,溺死。賊至帆游,夏祥遣輔褒迎戰數十合,褒死之。仲修帥鄉兵禦諸樂灣,鄉兵失據而散,仲修以餘兵與賊戰,力屈乃死。

項德,婺州武義人,郡之禁卒也。宣和間,盜發幫源,明年陷婺,而邑隨沒。德率敗亡百人破賊,因據邑之城隍祠。自二月訖五月,東抗江蔡,西拒董奉,北捍王國,大小百余戰,出則居選鋒之先,入則殿后,前後俘馘不可勝計。賊目為「項鷂子」,聞其鉦則相率遁去。方謀複永康諸縣,而官兵至,德引其眾欲會合,賊盡銳邀之黃姑嶺下,德戰死。邑人哭聲震山谷,圖其像,歲時祭之。

孫昭遠,字顯叔,其先眉州眉山人。元祐間進士,調長沙尉,辟河東經略司幹當公事。曆鳳翔府天興縣、河北山東撫諭盜賊幹當公事,尋擢河北、燕山府路轉運使。

靖康元年,召為水部員外郎。金人圍太原,宋師多潰,欽宗遣折彥質乘傳同昭遠招集。會洛陽陷,西京留守、西道總管王襄徙治襄、漢,授昭遠西道總管。道收潰卒至京兆,遇永興路安撫範致虛會諸軍入援,昭遠督其進,且檄諸道使出師。環慶帥王似、熙河帥王倚各以師會,涇原帥席貢、秦鳳帥趙點、鄜坊使張深皆後師期,昭遠二十有八疏劾之。合諸道兵得十萬,命馬祐昌統之。昭遠與致虛同出關,祐昌與金人戰敗。京師陷,遣使至大元帥府。

建炎元年,遷河南尹、西京留守、西道都總管。至洛收集散亡,得義兵萬餘人,柵伊陽,使民入保。其冬,金人來攻,昭遠遣將姚慶拒戰,軍敗,慶死。昭遠命將官王仔奉啟運諸殿神禦,間道走行在。金兵益熾,昭遠戰不利,其下欲擁昭遠南還,昭遠罵曰:「若等平日衣食縣官,不以此時報國,南去何為!」叛兵怒,反擊昭遠,遂遇害。官屬無免者。四年,追贈徽猷閣待制。

曾孝序,字逢原,泉州晉江人。以蔭補將作監主簿,監泰州海安鹽倉,因家泰州。累官至環慶路經略、安撫使。過闕,與蔡京論講議司事,曰:「天下之財貴於流通,取民膏血以聚京師,恐非太平法。」京銜之。時京方行結糴、俵糴之法,盡括民財充數,孝序上疏曰:「民力殫矣。民為邦本,一有逃移,誰與守邦?」京益怒,遣禦史宋聖寵劾其私事,追逮其家人,鍛煉無所得,但言約日出師,幾誤軍期,削籍竄嶺表。遇赦,量移永州。京罷相,授顯謨閣待制、知潭州。複以論徭事與吳居厚不合,落職知袁州,尋複職,再知潭州。

道州徭人叛,乘高恃險,機毒矢下射,官軍不得前,於兩山間僕巨木,橫累以守。孝序夜遣驍銳攀援而上,以大兵繼進,破平之。進顯謨閣直學士,遷龍圖閣直學士、知青州。繕修城池,訓練士卒,儲峙金穀,有數年之備,金人不敢犯。高宗即位,遷徽猷閣學士,升延康殿學士,召赴行在。既而青州民詣南都借留,許之。

先是,臨朐土兵趙晟聚眾為亂,孝序付將官王定兵千人捕之,失利而歸。孝序責以力戰自贖,定乃以言撼敗卒,奪門斬關入,孝序出據廳事,瞋目罵之,遂與其子宣教郎訏皆遇害,年七十九。城無主,遂陷。

知臨淄縣陸有常率民兵拒守,死於陣。知益都縣張侃、千乘縣丞丁興宗亦死之。後贈孝序五官,為光祿大夫,諡威湣;子訏承議郎。有常朝散郎,錄其家一人。贈侃、興宗二官,官二子。

趙伯振,太祖八世孫。宣和六年進士。靖康末,為鄭州司錄,捍禦有功。上聞之,就遷直秘閣、通判州事。建炎元年,金人犯鄭州,守臣董庠棄城走。越八日城陷,伯振率兵巷戰,中流矢墜馬,遂遇害。事聞,贈朝請大夫,官其一子。

王士言,武舉進士。累立戰功,西北服其威名。宣和初,擢河東廉訪使者。方臘為寇,詔擇材略之士,馮熙載薦為東南第三將,首解嘉興之圍。靖康元年,詔以浙西兵往河東防秋。金人攻澤州,畢力守禦,金兵日增,士言分必死。他將力屈,城西南遂陷,乃使親卒持劍歸報,巷戰而死。康允之上其事,贈拱衛大夫、忠州團練使,官其後五人。

祝公明,處州麗水人。太原府盂縣主簿。靖康間,金人犯河東,令棄官去,公明攝縣事,率保甲入援,圍守逾年,城陷不屈。子陶,為唐州司戶,中原失守,陶亦死官所。建炎中,贈公明承事郎。

薛慶,起群盜,據高郵,兵數萬人,多驍雋敢鬥,能以少擊眾,附者日多。張浚聞慶無所系屬,欲歸麾下,親往招之。慶感服,因使守高郵,尋遷拱衛大夫、福州觀察使、承州天長軍鎮撫使。金人還自浙,屯天長、六合間,慶率眾劫之,得牛數百,悉賤估分畀民之力田者。

金人欲自運河引舟北歸,而趙立在楚,慶在承,扼其沖不得進。金左監軍昌來見兀術,欲會兵攻楚州,真、揚鎮撫郭仲威聞之,約慶俱往迎敵。慶至揚州,仲威殊無行意,置酒高會。慶怒曰:「此豈縱酒時耶?我為先鋒,汝當繼後。」上馬疾馳去,平旦出揚州西門,從騎不滿百,轉戰十餘裏,亡騎三人,仲威迄不至。慶與其下奔揚州,仲威閉門拒之,慶倉皇墜馬,為金追騎所獲。馬識舊路還,軍中見之曰:「馬還,太尉其死乎。」金人殺慶,承州陷。訃聞,贈保甯軍承宣使,官其家十人,封其妻碩人。

孫暉,為泗州招信縣尉。建炎三年正月,金人陷泗州,州守呂元、閻瑾焚淮橋遁。金人由招信將渡淮,暉將射士民兵禦之,沈其數舟。會大霧蔽日,金人莫測其多寡,相持逾半日,以疑兵縻暉,自上流渡兵。暉又戰且卻,城破,竟死于敕書樓。

李靚字彥和,吉州龍泉人。幼孤,母督之學,不肯卒業,母詰之,辭曰:「國家遭女真之變,寓縣雲擾,士當捐軀為國勘大憝,安能呫囁章句間,效淺丈夫哉?」岳飛督師平虔寇,挺身從之,未行,奔母喪。服除,走淮南,以策幹都督張浚,浚奇之,使隸淮西總管孫暉戲下。累功授承信郎。紹興十年,金遣其將翟將軍犯境,靚與部曲當其鋒,轉戰至西京天津橋南,俘翟將軍,乘勝逐北。會金兵大至,遂死之,年三十一。

楊照者,濠州將官也。金人圍城急,照躍上角樓,刺賊之執黑旗者,洞腹抽腸而死。照俄中流矢,卒。有統領丁元者,遇金人十八裏洲,被圍,元大呼其徒,勉以毋得負國。一舟二百人皆鬥死。詔並贈承信郎,錄其後。

宋昌祚,和州鈐轄也。建炎三年,兀術犯和州,州人推昌祚權領軍事,率眾堅守,金人圍之數匝。禁軍左指揮使鄭立亦拳勇忠憤,共激士卒,晝夜備禦不少怠。閱數日,軍士胡廣發弩中兀術左臂,兀術大怒,飛炮雨集,徑登弩發之地,城立破,金人入屠其城。昌祚與權倅唐璟、曆陽令蹇譽、司戶徐兟、縣尉邵元通及立、廣皆死譙樓上,磔裂以徇。軍士多不降,潰圍西出,保麻湖水砦,推鄉豪為統領。聞于朝,遂以趙霖為和州鎮撫使,昌祚、璟、譽、兟、元通各贈官,錄其子弟。

李政,為雲騎第六指揮,在京東立戰功,補官授河北將官,冀州駐紮。靖康二年,知州權邦彥以兵赴元帥府勤王,金兵來攻,政守禦有法,紀律嚴明,軍民皆不敢犯。金屢攻城,政皆卻之。夜搗其砦,所得財物盡散士卒,無纖毫入私家。號令明,賞罰信,由是人皆用命。俄攻城甚急,有登城者,火其門樓,與官兵相隔,政呼曰:「事急矣。有能躍火而過者,有重賞。」於是有十數人皆以濕氈裹身,持仗躍火而過,大呼力戰,金人驚駭,有失仗者,遂敗走。政大喜,皆厚賞之。未幾政死,城遂陷。權知州事單某者不降,自經死。

薑綬,處州麗水人。金人再犯京師,內外不相聞。朝遷募忠勇士齎蠟書往南京總管司調兵赴援,綬以忠翊郎應募,乃刲股藏書,縋下南壁,為邏騎所獲,厲聲叱駡,遂被害。建炎中,州上其事,官其子特立承信郎。

劉宣,為秦鳳路兵馬都監。金人入關、陝,宣遣蠟書密與吳玠相結,且率金將任拱等以所部歸朝。約日已定,有告之者,金人取宣縷擘之,其家屬配曹州。

屈堅,為右武大夫、忠州防禦使。建炎二年,金人圍陝府,堅引所部救之。圍解,金人執堅,堅曰:「始吾所以來,為解圍也。城苟全,吾死何憾。」叱金人使速殺之。後贈三官,錄其家五人。

王琦,為弓門砦巡檢。建炎四年,金人還自熙河,琦禦之。金人立招降旗榜,改年號阜昌,眾皆拜,琦獨不屈。金人執而殺之。

韋永壽者,紹興三十二年,以統制官與金人戰和州,子承節郎世堅救之,同死。張浚以言,贈中衛大夫、融州觀察使,世堅贈三官。

鄭覃,字季厚,明州人。靖康二年貢於鄉。建炎四年春,金人陷明州,縱兵大掠,覃挈族辟難山谷間。金人追及,與兄章俱被執,脅以刃,曰:「予吾金,即貰死。」覃號泣指所瘞黃金釵遺之,遂見釋。而金兵相屬,覃拿小舟與其妻董同載去,顧謂章曰:「萬一不得脫,覃豈北面事異國者,兄勉主祭祀。」複為兵所劫去,迫使之降,覃厲辭罵不屈,躍入水中。董哭曰:「夫亡矣,與其受辱以生,不如死。」亦自沈。

覃死後,孫、曾多舉進士,而清之最顯。覃累贈太師、秦國公,董秦國夫人。

姚興,相州人。靖康中,以州校用。劫殺金人有功,借補承信郎。建炎初,張琪聚兵歸東京留守宗澤,興往從之,又從琪依劉洪道于池州。紹興元年,琪叛,掠饒州,呂頤浩招降之。琪既聽命而中變,執總管巨師古將殺之,興密諭所部,挾師古同其妻游騎而馳,夜歸頤浩。頤浩義之,請於朝,授武義郎,隸張俊軍中。複從劉錡守順昌,複宿、亳,下城父、永城、臨渙、蘄縣朱家村,遷武略大夫。戰淮壖有功,授右武大夫,累遷建康府駐紮御前破敵軍統制,充荊湖南路兵馬副都監。

紹興三十一年,金人渝盟,興隸都統王權麾下,遇金兵五百騎於廬州之定林,與戰卻之,生得女直鶻殺虎。初,金主亮在壽春,江、淮制置使劉錡命權將兵迎敵,權怯懦不進,錡督戰益急,權不得已守廬州。及金兵渡淮,權遣興拒之,而退保和州。興與金人遇于尉子橋,金人以鐵騎進,興麾兵力戰,手殺數百人。權奔仙宗山,嚴兵自衛,興告急不應,統領戴皋帥馬軍引避。初,李二者,嘗有私恩于權,因得出入軍中,往來兩界貿易,間竊權旗幟遺金人。至是,金人立權旗幟以誤興,興往奔之,父子俱死焉。

事聞,詔贈容州觀察使,又特官其後三人,即其砦立廟。既複淮西,又立廟戰所,賜額旌忠。開禧元年,戶部侍郎趙善堅言:「近守邊藩,詢訪故老,姚興以四百騎當金人十數萬,自辰至午,戰數十合,援兵不至,竟死於敵。金人相謂曰:'有如姚興者十輩,吾屬敢前乎?'興忠勇如此,宜超加爵諡。」於是賜諡忠毅。

張字伯玉。世居河南澠池。建炎中,以家財募兵討金人,從者數千人。時翟興制置京西,以眾屬焉。金兵長驅渡河,禦之白浪口,金人不得渡。積功補武翼大夫、成州刺史。董先為制置司前軍統制,佐之,每戰,冒矢石為諸軍先。

紹興元年,金將高瓊率眾取商州。董先禦之,乘銳奔擊,從騎不能屬,單馬至四皓廟,金兵數百騎至,瞋目大呼,挺刃突擊,金兵披靡莫敢向。是日,九戰九捷,追至試劍關,爭門,蹂踐死者百人。明年春,偕先繇藍田渡渭,規取長安。時偽齊經略使李諤屯渭北,與金將折合孛堇相為聲勢。陳兵華嚴川,俄白氣貫日,吏士歡奮,戰于興平、咸陽、渭河、石鱉穀。

時劉豫據京師,先軍乏食,偽降豫,不挈家,事其夫人如舊。豫使人迎其妻,先密書報勿遣,且述必還意。王倚攝虢州,從偽意堅,患之。會別將董震自商州來,倚喜曰:「震與我善,今以兵來,天贊我也。」乃與震謀害。震陽許而陰以告。翼日,倚詣議事,叱下,責以大義,並推官祁宗儒斬之。先是,豫遣人持詔撫諭,以為商虢順州路兵馬都監、同統制軍馬,囚其使,至是並戮之。

於是偽齊河南安撫孟邦雄、總管樊彥直據洛陽,兵直抵長水。遣將陳俊守白馬山,謝皋守船板山,梁進守錦屏山,盡匿精銳。金兵深入,戰東關,三砦回應,金兵潰。率精騎三千,一日夜馳三百里,黎明抵河南,邦雄就擒,彥直遁去。便宜升霸州防禦使。三年春,先自偽齊歸,還兵柄,退就位,時人義之。

初,翟興既死,朝廷命其子琮襲,至是琮言於朝,真授武翼大夫、果州團練使、河南府孟汝唐州馬步軍副總管。擊金將閻銳于唐、鄧間,先登殺獲千餘人。未幾,詔先一行並聽神武后軍統制。從嶽飛複京西六州,平湖賊鐘子義等,累功進拱衛大夫。入侍衛,始以誅王倚事聞,敕付史館,賜褒詔,進親衛大夫。

三十二年,領禦營宿衛前軍都統,屯泗州。時金人攻海州急,詔會鎮江都統制張子蓋赴之。賊環城數十匝,矢石如雨,戰於州北三裏,麾精騎沖其陣,手殺數十人,殲其長,殺獲萬計,海州圍解。中流矢卒,子蓋上其功,特贈正任觀察使,官其後九人,廟號忠勇。孝宗即位,又命祠于戰所,贈清遠軍承宣使。

子世雄,歿于符離之戰,贈武節大夫。

陳亨祖者,淮寧大豪也。紹興末,官軍已複蔡州,亨祖遂領民兵據淮甯,執金知州完顏耶魯,以其城來歸。命為武翼大夫、忠州刺史、知淮寧府。金兵攻城,亨祖力戰死之,舉家五十餘人皆死。贈容州觀察使,立廟光州,賜額閔忠。

王拱,建康府前軍統制。從都統邵宏淵收復虹縣,進取宿州,屢立奇功。隆興元年五月,與金人接戰,深入營中,自辰至申,力戰死。詔贈正任觀察使,官其家八人。許奏異姓,賜銀三百兩,即其砦立廟,賜額忠節。

是役也,中亮大夫朱贇亦死之,贈承宣使。

劉泰,樞密院忠義前軍正將也。慷慨好義,以私財募兵三百,糧儲器械一切不資於官。金人犯壽春,泰率所部赴援,轉戰累日,金人引去,泰身被數十創,一夕死。詔贈武翼郎,官其家三人。

孫逢,眉山人。大觀四年進士,累官至太學博士。張邦昌僭立,有司趣百僚入賀,逢獨堅臥不起。夜既半,同僚強起之,不從,至垂泣與之訣。時祠部員外郎喻汝礪聞變,捫其膝曰:「不能為賊臣屈。」遂掛冠去。事畢,有司舉不至者,欲以逢與汝礪複于金人,邦昌以畢至告,乃免。逢聞之曰:「是必將肆赦遷官以重汙我,

我其可俟!」遂發疾而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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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熙靖,晉陵人。提舉醴泉觀。邦昌使直學士院,熙靖固拒,因憂憤不食,疾且篤,謂友人曰:「百官何日再朝天乎?」泣數行下。邦昌又命禮部侍郎譚世績權直學士院,世績亦稱疾堅臥不起。熙靖尋卒。後並贈延康殿學士。

趙俊字德進,南京宋城人。紹聖四年進士,官至朝奉郎。隱居杜門,雖鄉里不妄交。劉安世無恙時居河南,暇則獨一過之。徐處仁與俊厚善,及為丞相,鄉人多見用,俊未嘗往求,處仁亦忘之,獨不得官。

建炎末,士大夫皆避地,俊獨不肯,曰:「但固吾所守爾,死生命也,避將安之?」衣冠奔踣於道者相繼,俊晏然不動。劉豫以俊為虞部員外郎,辭疾不受,以告畀其家,卒卻之,如是再三,豫亦不復強。凡家書文字,一不用豫僭號,但書甲子。後三年卒。

承直郎姚邦基者,蜀人也。知尉氏縣,秩滿不復仕,屏居村落間,授徒自給。

時宗室南渡不及者,尚散居民間,豫募人索之,承務郎閻琦匿不以聞,為人所告,豫杖之死。

劉化源,耀州人。紹聖元年進士。建炎初,金人陷關陝,守令以城降者,金人因而命之。化源時知隴州,不肯降,城陷被執。金人使人守之,不得死,遂驅入河北,鬻蔬果、隱民間者十年,終不屈辱。

有米璞者,與化源同鄉裏,西人皆敬之。璞登政和二年進士第,時通判原州,劉豫欲官之,杜門謝病,卒不汙偽命。

有劉長孺者,亦耀州人。時簽書博州判官廳公事,與豫書,備陳祖宗德澤,勸以轉禍為福。豫怒,追其官,囚之百日,長孺終不屈。豫後複官之,不從。紹興九年,宣諭使周聿上之朝,詔赴行在,而簽書樞密院事樓炤言璞苦風痹,化源、長孺老病,遂命各轉兩官奉祠;又言新鳳翔教授陰晫守節不仕,詔特改令入官。其後金複渝盟,長孺知華陰縣,不屈而死。

有李嚞者,開封人。宣和六年進士。建炎中,知彭陽縣,亦不降,與民移治境上。令執之以獻,金人欲官之,凡三辭。其後金人以為歸附,命為儒林郎,嚞言于所司曰:「昔為俘獲,不敢受歸附之賞。」還其牒。劉麟聞其賢,命張中孚以禮招致,嚞力拒之。紹興九年死原州。事聞,贈奉議郎,官其家一人。

胡唐老,字俊明,樞密副使宿之曾孫也。崇甯間,與弟世將同登進士第。曆南京國子博士,知江陵縣,召為秘書省校書郎。靖康元年,擢殿中侍御史。金人再犯京師,攻圍日急,唐老請對曰:「城危矣。康王北使,為河朔士民留不得進,殆天意也。請就拜大元帥,俾召天下兵入援。」宰相何是之,遂遣秦仔持蠟書詣相州,拜王河北兵馬大元帥。

時朝廷趣西兵入衛,而不立帥。唐老疏:「乞命範致虛為宣撫使,節制諸路以進,不然必無功。」不聽。後致虛以孤軍與金人戰淆、澠間,它路兵不至,遂敗。

京城破,金人搜括金銀,分命朝臣董之,以台臣糾察,唐老預焉。出知無為軍。朝廷竄逐偽命之臣,坐降二官。先是,金人怒民間多匿金銀,杖唐老幾死,以疾得免稱臣于偽楚。至是,唐老不自言故,例從貶秩。

三年,知衢州。苗傅敗走,以亂兵犯城,唐老拒之。會大雨雹,城上矢石俱發,賊不支,遂解去。以功擢秘閣修撰,未幾,進徽猷閣待制,充兩浙宣撫司參謀官,知鎮江府兼浙西安撫使。

杜充降于金,建康失守,潰卒戚方等趣鎮江,城壁頹圮,兵不滿千,獨倚浙西制置韓世忠為重。世忠複去,唐老度力不敵,因撫之。無何,方欲犯臨安,妄言赴行在,請唐老部眾以行。唐老不從,諭以逆順禍福,方眾環脅之,唐老怒駡方,遂遇害。詔贈徽猷閣直學士,諡定湣。

時安撫司機宜鄭凝之亦以兵死,詔官其家一人。凝之,戩孫也。

王儔,以通判真州權通判廣德軍。建炎末,盜戚方既為劉晏所破,引兵欲趨宣城,道過廣德,入其郛。儔不屈,與權判官李唐俊、權司法潘偊、權知廣德縣韋績、權丞蔣夔皆死。後贈儔二官,唐俊等皆京秩,錄其家一人。

朱嗣孟,饒州樂平人。宣和間進士,為廣德司戶兼司理。叛卒戚方破鎮江,犯廣德,守倉皇遣招安,無敢往者,奇嗣孟狀貌有膽略,遂以命焉。嗣孟雅自負,不復遜,直詣賊壘,問所以涉吾地何故,為陳逆順禍福,使自擇所處。方以迕己殺之。事聞,贈宣教郎,官其子。

劉晏,字平甫,嚴州人。入遼,舉進士,為尚書郎。宣和四年,帥眾數百來歸,授通直郎。金人犯京師,以晏總遼東兵,號「赤心隊」。

建炎初,從劉正彥擊淮西賊丁進。進党頗眾,晏所提赤心騎才八百,乃為五色旗,使騎兵持之,循山而出,一色盡則以一色易之。賊見官軍累日不絕,顏色各異,遂不戰而降。遷朝散郎。正彥反,晏謂其部曲曰:「吾豈從逆黨者耶?」以眾歸韓世忠。世忠追正彥及苗傅於浦城,以晏騎六百為疑兵於浦山之陽,賊大駭,晏以所部力戰。正彥既擒,世忠上其功,遷一官。

金人犯建康,杜充兵潰,世忠退保江陰,晏領赤心百五十騎屯青龍。群寇犯常州,郡守請晏為援,晏以精銳七千人出奇破之。進直龍圖閣。保馬跡山以捍寇,寇再至,晏選舟師迎戰,降其眾千五百人,郡人為晏立生祠。

戚方圍宣城,急命晏往援,晏至城下,未立營壘,出不意直搗方帳下,方大驚卻走。晏欲生致方,單騎追之,方率其眾迎戰,晏不能敵,猶手殺數十人,為賊所害。事聞,贈龍圖閣待制,官其子四人,於死所立廟曰義烈,歲時祀之。

鄭振,字亨叔,興化軍仙遊人。建炎中,盜楊勍起,邑令檄振糾集民兵以禦之。振力戰,賊眾披靡,一夕遁去。紹興十三年,群盜曾少龍、周老龍、何白旗、陳大刀眾至數萬,帥司檄振行,盜素聞振名,不戰自屈。十六年,盜詹鐵義者,入振井裏,振帥眾拒之,殺數十人,遂遇害。廟食裏中。

有孫知微者,以朝請大夫通判舒州。紹興元年,賊劉忠入其境,執知微以去,知微不屈,忠怒,臠而食之。

孟彥卿,忠厚從父也,頗知兵。通判潭州。建炎三年,潭城中叛卒焚掠,自東門出,帥臣向子諲命彥卿領兵追之。已而招安其眾。未幾,潰兵杜彥自袁州入瀏陽,遂犯善化、長沙二縣。彥卿率民兵拒之,手殺數人,賊勢挫,退還瀏陽。彥卿追與之戰。俄而民兵有自潰者,賊遂乘之,斬彥卿,持其首以告所掠民兵曰:「此善戰孟通判首也。」因支解以徇。

添差通判趙民彥以民兵赴之,鏖戰瀏陽城南南流橋,依山為陣,殺傷甚眾。偶為間者折其陣中認旗,眾驚謂民彥已敗,遂潰,民彥為賊所得。邑士謝淳以才勇,眾推之帥民兵為前鋒,助民彥戰。淳手殺數十人,力屈亦被執。賊並殺之。事聞,彥卿、民彥並贈直龍圖閣,官其家各三人。淳字景祥,贈成忠郎,官其子晞古。朱熹帥湖南,請為彥卿、民彥立廟,以淳侑之。

高談字景遂,邵武光澤人。紹定二年,旁郡盜作,諸子請避之,談曰:「昔楊子訓問避寇于胡文定公,語之曰:'往歲盜起燕山,則河北、關中可避;入關,則淮南、漢南可避;今惟二廣,寧保其無寇乎?吾惟存心以聽命爾。'小子識之,此格言也。今南去則汀、劍,西去則盱、贛,皆為盜區;東去富、沙,雖有城避,吾聞官吏例弗我納;北去廣信,防夫、守隸利人囊篋,指民為諜,數剽殺之。舍胡公之言未有他策也。」盜入,諸子又請,談曰:「有廟祏在,將焉之?」

盜至,談出曰:「時和歲豐,何忍為此?」盜曰:「吏貪暴,民無所訴,我為直之。」談曰:「獨不能楇鼓上聞乎?民何辜而殺之。」盜怒,執諸庭。遺之牛酒,不釋;遺之金帛,不釋。談曰:「然則將何為?」盜曰:「我欲東破武陽,若得耆老如爾者,率是鄉子弟,吾其濟乎。」談曰:「斯言奚為至我。」唾賊大罵,遂遇害,而裏人賴以免。

談平居言動,必由禮法,故鄉人敬而附之。

連萬夫,德安人,或曰南夫弟也。補將仕郎。建炎四年,群賊犯應山,萬夫率邑人數千保山砦,賊不能犯。寇浪子者以兵至,圍之三日,卒破之。賊知萬夫勇敢有謀,欲留為用,萬夫怒,厲聲罵賊,為所害。贈右承務郎,官其家一人。

謝皋者,開封人,為鎮撫司統制官。李成陷虢州,欲降之,皋指腹示賊曰:「此吾赤心也。」自剖其心以死。

王大壽,泉州人,為左翼隊將。紹定五年,海寇王子清犯圍頭,守真德秀遣大壽領卒百人防遏。猝與賊遇,奮前控弦,斃賊十餘,後無援者,遂沒。從死者五人。賊就俘,剖心祭之。事聞,贈官,恤其家。

薛良顯,字貴勤,溫之里安人。登崇甯二年進士第,累官為大宗正丞,出為江東轉運使。江甯軍校周德作亂,良顯聞變,率眾與戰,斬十餘級,力不勝,死之。事聞,贈恤良渥。

唐敏求,字好古,太平當塗人。宣和六年進士,調德化主簿。盜起,敏求挺身率眾捍賊,度力不能支,諭以禍福,賊憤詆觸,噪而前,遂遇害。事聞,加贈升朝官,仍補其子楠將仕郎。

王師道,字居中,兗州人。為人沈勇。任吉州栗傳砦巡檢。紹興中,與盜戰于吳村,每射輒斃,追擊數裏,遇賊有伏于民居者,挺身力戰,遂死。立廟其地。部使者以聞,官其二子。

王輝者,青州人。亦嘗為栗傳砦巡檢。靖康初,詔起義兵,輝應募,立奇功,官至正使,寓吉州。淳熙二年,茶寇犯邑,郡以輝驍勇,檄之使行。至勝鄉,地險,輝勇於進,士卒不繼,為賊所得,以刃加頸欲全之,輝含血大罵,遂死。帥司以聞,贈忠州刺史,與恩澤二人,立廟羅陂。

陳霖者,字傅容,泉州人。嘉定十三年進士,為瑞金尉。盜起江、閩,霖迎敵力戰,盜系之以去,不屈遇害。

列傳第二百一十三忠義九

○趙時賞趙希洎劉子薦黃文政呂文信鐘季玉潘方耿世安丁黼米立楊壽孫趙文義侯畐王孝忠高應松張山翁黃申陳翏蕭雷龍宋應龍褚一正鄒洬劉子俊劉沐孫彭震龍蕭燾夫陳繼周陳龍複張鏜張雲張汴呂武鞏信蕭明哲杜滸林琦蕭資徐臻金應何時陳子敬劉士昭王士敏趙孟壘趙孟松

趙時賞字宗白,和州宗室也,居太平州。咸淳元年擢進士第,累官知宣州旌德縣。德祐元年,北軍至境,時賞擁民兵捍戰有功,升直寶章閣、軍器太監。從二王入閩中。益王即位,擢知邵武軍。未幾,言者以棄城論罷之。

文天祥開都督府于南劍,奏辟參議軍事、江西招討副使。與宗室孟溁提兵趣贛州,取道石城,複寧都縣。數以偏師當一面,戰比有勝。時賞風神明俊,議論慷慨,有策謀,尤為天祥所知。及空坑之役,兵敗走吳溪,為追兵所執,不屈死之。

時賞在軍中時,見同列盛輜重,飾姬侍,歎曰:「軍行如春遊,其能濟乎?」及被執,見系累它僚屬至者,時賞輒麾去,雲:「小小簽廳官爾,執此何為?」由是得脫者眾。

趙希洎,宗室子,居宜春。曆官至戶部尚書。咸淳中,迕丞相賈似道,出領廣東轉運使。德祐元年,制置使黃萬石檄其勤王,得潰卒數百,道經廬陵,郡守邀其軍,遂與從子必向避地贛州。亂定歸裏,時袁守聶嵩孫,希洎內姻也,勉之內款,不能屈。文天祥兵敗,以失言與必向俱被囚,辭節愈厲,家人饋食,則碎器覆諸地,俱不食,據榻而死。

劉子薦,字貢伯,吉州安福人。父夢驥,以進士曆官知澧州,沒于王事。子薦以父任為湘鄉尉,以獲盜功調撫州司錄。有訴王應亨毆死荷擔黃九者,獄成矣,子薦閱爰書,疑而駁之。俄烈風迅雷辟獄戶,裂吏扌契,殺人者實孔目馮汝能,非應亨也。獄遂白,得免死者八人。事聞,頒諭天下之為理官者。改知贛縣,監行在左藏庫,通判常德府,知融州。陛辭,度宗尉之曰:「廣郡凋瘵,賴卿撫摩。」子薦對曰:「臣當推行德化,以安其民。」至官,以廉靜著聞。

主管仙都觀,廣西經略司檄為參議官。德祐二年十一月,北兵至靜江,權經略使馬塈遣子薦提徭兵藥弩手守城東門,勢不支。時瀛國公已入燕,子薦取笏書其上雲:「我頭可斷,膝不可屈。」登城北望再拜,取所衣袍瘞之,語左右曰:「事急不可為,吾有以死守。」或諷子薦遁去,子薦曰:「死事,義也,何以遁為?」竟死之。

有黃文政者,淮人。戍蜀,軍潰,間道走靜江。馬塈邀與同守,城破,文政被執,大詬不屈。大軍斷其舌,以次劓刖之,文政含糊叱咄,比死不絕聲。

呂文信,文德之弟也。仕至武功大夫、沿江副司諮議官。德祐初,帥舟師次南康斛林,夾白鹿磯與北兵遇,戰死。特贈甯遠軍承宣使。子師憲,特與帶行閣職,與兩子承信郎恩澤。仍立廟賜額。

河湖砦巡檢張興宗亦死之。贈武翼郎,賜緡錢三萬,仍與一子承信郎恩澤。

鐘季玉,饒州樂平人。淳祐七年舉進士,調為都大坑冶屬,改知萬載縣。淮東制置使李庭芝薦之,遷審計院,改宗正寺簿,又遷樞密院編修,出知建昌軍。會有旨江西和糴,季玉至郡才半年,屬歲旱,度其經賦不能辦,請於朝,和糴得減三之一。遷提舉常平,未幾,改轉運判官,皆不赴。後以江西轉運判官強起之。郡大胥以賄敗,前使百計護之,季玉卒窮治,投嶺表。俄以秘書丞召還,遭前使構讒而封駁之,改都大提點坑冶。北兵渡江,季玉徙寓建陽,兵至,不屈死之。

有潘方者,溫州平陽人。寶祐四年進士,調監慶元府市舶。慶元降附,方不屈赴水死。

耿世安,為武翼大夫、淮東副總管、兩淮都撥發官。初,諜報大兵至,制置使賈似道調世安提兵往漣水軍增戍。眾方猶豫,世安徑迎至漁溝,以三百騎入陳鏖擊,自午至酉,身被七創,猶能追殺潰兵。收兵還,至數裏沒。事聞,贈五官,立廟淮安,賜額忠武。

丁黼,成都制置使也。嘉熙三年,北兵自新井入,詐豎宋將李顯忠之旗,直趨成都。黼以為潰卒,以旗榜招之,既審知其非,領兵夜出城南迎戰,至石筍街,兵散,黼力戰死之。方大兵未至,黼先遣妻子南歸,自誓死守。至是,從黼者惟幕客楊大異及所信任數人,大異死而復蘇。黼帥蜀,為政寬大,蜀人思之。事平,賜額立廟。

米立,淮人,三世為將。從陳奕守黃州,奕降,立潰圍出。江西制置使黃萬石署為帳前都統制。大兵略江西,立迎戰于江坊,被執不降,系獄。行省遣萬石諭之曰:「吾官階一個先牌寫不盡,今亦降矣。」立曰:「侍郎國家大臣,立一小卒爾,何足道。但三世食趙氏祿,趙亡,何以生為?立乃生擒之人,與投拜者不同。」萬石再三說之,不屈,遂遇害。

趙文義者,郢州都統制。更戍歸,與北兵遇,力戰死之。初,開州之役,文義兄武義亦死焉。

有楊壽孫者,為雲安軍主簿兼教參佐忠勝軍。端平中,北兵至中江縣,與將官何庚、安惟臣、田廣澤、歹坤等連戰二日,俱死之。壽孫贈通直郎,官一子下州文學。庚等各贈承節,一子進勇副尉。

侯畐字道子,溫州樂清人。三貢於鄉,兩試轉運司,皆第一。以武舉授合浦尉,柳城令,侍衛步軍司幹辦公事,侍衛馬軍行司計議官。寶祐五年,制置使賈似道辟通判海州兼河南府計議官。李松壽據山東,突出漣、泗,畐鏖城下,死之,懃室遇害。太學生三十一人言於朝,即海州賜廟旌忠,諡曰節毅,仍立廟其鄉。畐所著有《霜崖集》。

王孝忠,為鎮江前軍統制兼淮東路分,戍淮陰。楊貴叛,孝忠率眾迎戰,勝氣百倍。俄水軍統制朱信降賊,孝忠孤軍力不敵,死焉。

高應松,開慶元年進士。繇衡州教授通判廣德軍,召為國子監丞,權禮部員外郎、翰林權直。北兵自湧金門入,舉朝奔竄,從官留者九人,應松其一也。遷中書舍人、直學士院,尋遷權工部侍郎,進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從瀛國公至燕,絕粒不語,越七日卒。

張山翁字君壽,普州人。景定三年進士。德祐元年,為荊湖宣撫司幹官。鄂守張晏然議納款,山翁以書譙讓之。晏然既降,山翁被執軍前,諭曰:「若降,不失作顯官。」山翁酬對不屈。行省官賈思貞義之,貸不殺。後居黃鵠山,聚徒教授而終。有《南紀》、《緇林藏》、《雲山》、《相鋤》等集。

黃申,字酉鄉,井研人。開慶元年進士,授德安尉,攝主簿兼提點江西刑獄司簽廳,獄事多所辨明。丞相江萬里、提刑黃震交薦之,調樂安丞。

申為政廉謹,有治聲。以恩升從事郎。大兵拔撫州,下諸縣索降狀,樂安令率其僚連署以上。申初聞變,悉遣家人遠避,至是獨抗不往。令遣吏促之,申不動。吏白令,令怒。俄而吏民數百人集于庭,強輿致之,申顛踣於地,若中風然。眾捽蹴詬叱曰:「為爾不順,將累我輩。」申陽死為不聞,令無如之何。申有惠愛在民,至暮,眾舁入置中堂,翼日或食以粥,得免。遂去,隱巴山中以終。

陳翏,字肇芳,一字偉節,饒州安仁人。父詩川,以武功補沭陽令。咸淳元年,父子同舉進士。調滁州司戶參軍。父喪免,改荊閫糧料院,又以母憂去。調朐山主簿。制置使印應雷辟入幕。德祐元年秋,翏繇海道歸杭,授南安軍教授,不就,還家。

羍少與謝枋得遊,會枋得起兵安仁,首拔入幕。執安仁令李景,景,羍裏人也。景請得以家貲二萬贖罪,羍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家財獨非朝廷錢耶?」聲其罪斬之。景子率鄉民五千報怨,翏度勢不敵,引兵趨信州。會守吏遁去,翏聞於朝,就攝郡事。

益王即位,翏入覲,遷宗正寺簿、太府寺丞、領江東安撫使。出上饒,接應郡縣,所部才千餘人,屯火燒山。越數月,戰潰,被執至豫章,元帥憐其才,羈縻館留之,遁去。後三年複起兵,尋敗入積煙山中,自剄死。所著有《鶴心集》,其詩多譏刺當時之士大夫。弟年同時被執,死焉。

蕭雷龍,字顯辰,建昌新城人。景定三年進士,調臨安府學教授,通判衢州。及州守棄城遁,朝命雷龍權知府事。

北兵薄城下,不降,脫去還建昌。建昌已降,雷龍與同裏人黃巡檢起兵。時大兵四合,雷龍度不可支,與黃巡檢及麾下數人奔入閩,未出境,為同安武人徐浚沖獲送縣。權縣尹劉聖仲素與雷龍有怨,殺之。後聖仲北來,泊舟小孤山,有巨艦沖前,建大旗書曰「蕭知府兵」,繼見雷龍坐船上,聖仲大呼,有頃不見,以驚死。

宋應龍者,儒生。通兵,出入行陳三十餘年,為諮議官,寓泰州。德祐二年六月甲寅,大兵至泰州,裨校孫貴、胡惟孝、尹端甫、李遇春開門迎降,應龍與其妻自縊于圃中。

是時,提刑諮議褚一正字粹翁,廬州人,武舉進士。督戰高沙被創,竟沒于水。知興化縣胡拱辰,縣破,亦死之。

鄒洬,字鳳叔,吉水人,後徙永豐。少慷慨有大志,以豪俠鳴。從文天祥勤王,補武資至將軍。益王立,改寺丞,領江西招諭副使。聚兵甯都,得數萬,改授江西安撫副使。復興國、永豐二縣,進兵部侍郎兼江東、西處置副使。及永豐敗,繼從天祥間關嶺道,未幾,複出開督府,分司永豐、興國境上。北兵驟至,大戰,洬脫身走至潮州。及天祥被執,洬自殺。

當是時,從天祥勤王死事者,洬與劉子俊等凡十有九人,因次第其名,附見左方。

劉子俊字民章,廬陵人。嘗中漕試。少與文天祥同裏閈,相友善。天祥開督府興國,子俊詣府計事,補宣教郎、帶行軍器監簿兼督府機宜。空坑兵敗,子俊收兵保洞源,接應郡縣。尋入廣,與大兵遇,戰潰,複招集散亡,與鄒洬同趨潮州。天祥兵敗,子俊被執,自詭為天祥,意使大兵不窮追,天祥可間走也。未幾,別隊執天祥至,相遇於途,各爭真贗,至大將前,始得其實,乃烹子俊。

劉沐字淵伯,廬陵人。文天祥鄰曲也,少相狎昵,天祥好奕,與沐對奕,窮思忘日夜以為常。及起兵,辟補宣教郎、督府機宜。暨天祥出使,沐領兵還。天祥歸,開府南劍,沐收部曲來會,改授太府寺簿,專將一軍,為督府親衛。會空坑兵敗,被執至豫章,父子同日死焉。仲子死亂兵,季子複從天祥死嶺南。當時江西忠義皆沐所號召。沐性沈實而圓機,晝夜應酬,亹亹不倦雲。

孫字實甫,吉州龍泉人,獻簡公抃之後,天祥長妹婿也。天祥起兵,檄招忠義士,補宣教郎、帶行監官告院、知吉州龍泉縣。天祥擁兵出贛,裏人奉複龍泉,拒守不下,尋為叛者所陷,執至隆興殺之。

彭震龍字雷可,永新人,天祥次妹婿也。性跌盪喜事,嘗以罪墨。天祥起兵,補宣教郎、帶行太社令、知永新縣。會天祥出使被執,震龍遁歸,吉州已失,乃結峒獠起兵。天祥兵出嶺,震龍接應,複永新。大兵至,震龍為親黨所執,至帥府,腰斬之,屠永新。

蕭燾夫,永新人,與兄敬夫俱天祥客。燾夫為詩有豪俊氣。天祥起兵,補從仕郎。及彭震龍謀複其縣,燾夫贊之。縣受屠,兄弟俱死之。

陳繼周字碩卿,寧都人。淳祐三年貢於鄉。以捕盜功行,未奏名,授廉州司法,南豐縣知錄,淮東總領幹官,藤州觀察推官,知吉州永豐縣,改知高安縣、廣東經略司準備差遣、知衡陽縣,辟淮東轉般倉、江東提點刑獄幹辦公事。

未上,會鹹淳十年,詔征勤王,文天祥方守贛州,即日舉兵,造繼周問計。繼周慨然為具言閭裏豪傑子弟與凡起兵之處,其為方略甚詳。於是留繼周幕中,晝夜調度,授繼周江西安撫司準備差遣,率贛士以從。繼周雖弱不勝衣,而年德有以服人,士視為父兄,進止疾徐惟指呼,無敢先後。詔改繼周合入官,帶行監文思院,差充江、浙制置司主管機宜。所部夜襲大兵于南柵門,殺傷相當,質明猶戰,渴赴水死。

張汴字朝宗,一字次山,蜀人。少客丞相吳潛兄弟門,出入荊閫歷年,明習韜略。潛兄弟既罷,廢斥者十餘年。繼文天祥起兵,辟為秘閣修撰,領廣東提舉、督府參謀,左右幕府,知無不為。空坑兵敗,為亂兵所殺。處置使鄒洬得其屍葬之。

呂武,太平州步卒也。文天祥出使,武應募從行,偕脫鎮江之難,沿淮東走海道,賴武力為多。天祥開府南劍,武以武功補官,遣之結約州縣起兵相應。道阻,複崎嶇數千里即天祥于汀、梅,挺身患難,化賊為兵。以環衛官將數千人出江西,以遇士大夫無禮,死於橫逆,一軍揮涕而葬之。武忠梗出天性,不避強禦,而好面折人過,多觸忌諱,故及於禍雲。

鞏信,安豐軍人。為荊湖都統,沈勇有謀。本隸蘇劉義部曲,文天祥開督府,劉義以信與王福、張必勝詣天祥。信官至團練使、同督府都統制、江西招討使。初至都府,天祥以義士千人付之,信曰:「此輩徒累人爾。」乃招淮士數千自隨,然常怏怏曰:「有將無兵,其如彼何!」天祥自興國趨永豐,大兵追其後,信戰于方石嶺,中數矢,傷重不能戰,自投崖石而死。士人葬之,顏色如生。贈清遠軍承宣使,立廟旌之。

蕭明哲字元甫,太和人。性剛毅有膽氣,明大節。少舉進士,天祥開府汀州,辟充督幹架閣監軍。師出嶺,明哲以贛縣民義複萬安,連結諸砦拒守。兵敗,被執不屈,死於隆興。臨刑大罵不絕口,聞者壯之。

杜滸字貴卿,丞相范從子也,少負氣遊俠。德祐元年,有詔勤王,滸時宰縣,糾集民兵得四千人。文天祥開閫平江,往附焉。時陳志道等贊天祥出使,滸力爭不可,志道逐之去。已而天祥果見留,志道竊藏逃歸。天祥北行,諸客無敢從者,滸獨慨然請行。特改兵部架閣。從京口,以計賂守夜劉千戶者,得官鐙,脫天祥,偕走淮甸,繇海道以達永嘉。

益王即位,授司農卿、廣東提舉、招討副使、督府參謀。尋往溫、台招集兵財。福安陷,與天祥相失,遂趨行朝。蘇劉義疑滸自來,欲殺之,陳宜中、張世傑不可,使人監護之,乃免。久之,奉命複入天祥幕。及空坑兵敗,又與跋涉患難以出。天祥移屯潮州,滸議趨海道,天祥不聽,使護海舟至官富場。滸懼力單,徑趨崖山,兵潰被執,以憂憤感疾卒。

林琦,閩人也。德祐二年,大兵既迫臨安,琦於赭山結集忠義數千人,捍禦海道。以功補宣教郎、督府主管機宜文字,充檢院。文天祥開府南劍,琦佐其幕。琦外文采,內忠實,數涉患難,無怨懟辭。及潮州移屯,琦俱被執,至惠州遁,複執之北行,赴水,為吏所拔,至建康,以憂憤死。

蕭資,天祥幕下書史也。天祥起兵,資於患難中扶持甚至。空坑兵敗,以全督府印功,升閣門、路鈐轄。資性和厚,臨機應變,輯穆將士,總攝細務,任腹心之寄。潮陽移屯,與大兵遇,死之。

徐臻,溫州人。父官河南,德祐元年春,臻往省,以道阻。會天祥勤王,臻往依之,以筆劄典樞密,小心精練。天祥被執,臻脫難複來,願從天祥北行,扶持患難,備殫忠款,至隆興病死。

金應者,性少剛知義。為天祥職書司,入京補承信郎,官路分。天祥奉使被執,左右皆散,應獨無畔志。及脫走鎮江,至淮東,以憂憤死焉。

何時字了翁,撫州樂安人,天祥同年進士也。調廬陵尉,尋入江西轉運司幕府,還臨江軍司理參軍。郡獄相傳,舊斬一寇,屍能行一裏許。眾神之,塐為肉身皋陶。時至,取故牘閱,此寇嘗掠殺數人,曰:「如此可為神乎?」命鞭之,湛于水,人服其明。改知興國縣。

天祥起兵,辟署帥府機宜、帶行監文思院。天祥入衛,時任留司,分司吉州。餉運平江,天祥奏時知撫州。吉州下,時脫身歸鄉里。益王立,天祥開府南劍,時起兵趨興國接引,以時帶行卿監、江西提刑。時聚兵複崇仁縣,未幾,大軍奄至,兵敗,削髮為僧,竄跡嶺南,賣蔔自給,變姓名,自號堅白道人。

又有陳子敬者,贛州人。以貲雄鄉里,嘗從天祥遊。天祥開閫汀州,子敬募集民兵屯皂口,據贛下流。及天祥攻贛,子敬與合謀,忠效甚著。空坑兵敗,複聚兵屯黃塘砦,連結山砦不降。大軍以重兵襲其砦,砦潰,子敬不知所終。

劉士昭,太和人,嘗為針工。與鄉人同謀複太和縣,敗,血指書帛雲:「生為宋民,死為宋鬼,赤心報國,一死而已。」因以其帛自縊死。

其黨入獄,多乞憐苟免。有王士敏者,獨慷慨不撓,題其裾:「此生無複望生還,一死都歸談笑間,大地盡為腥血污,好收吾骨首陽山。」臨刑歎曰:「恨吾病失聲,不能大罵耳。」

同時有趙孟壘者,合州人。登開慶元年第,為金華尉。臨安降,與從子由鑒懷太皇太后帛書詣益王,擢宗正寺簿、監軍。複明州,戰敗見獲,不屈磔死。

方大軍駐紹興,福王與芮從子曰孟松,謀舉兵,事泄,被執至臨安。範文虎詰其謀逆,孟松詬曰:「賊臣負國厚恩,共危社稷,我帝室之胄,欲一刷宗廟之恥,乃更以為逆乎?」文虎怒,驅出斬之,過宋廟,呼曰:「太祖、太宗列聖之靈在天,何以使孟松至此?」都人莫不隕淚。既死,雷電晝晦者久之。

列傳第二百一十四忠義十

○陳東歐陽澈馬伸呂祖儉呂祖泰楊宏中華岳鄧若水僧真寶莫謙之徐道明

陳東,字少陽,鎮江丹陽人。早有雋聲,俶儻負氣,不戚戚於貧賤。蔡京、王黼方用事,人莫敢指言,獨東無所隱諱。所至宴集,坐客懼為己累,稍引去。以貢入太學。欽宗即位,率其徒伏闕上書,論:「今日之事,蔡京壞亂于前,梁師成陰謀於後。李彥結怨于西北,朱勔結怨于東南,王黼、童貫又結怨于遼、金,創開邊隙。宜誅六賊,傳首四方,以謝天下。」言極憤切。明年春,貫等挾徽宗東行,東獨上書請追貫還正典刑,別選忠信之人往侍左右。金人迫京師,又請誅六賊。時師成尚留禁中,東發其前後奸謀,乃謫死。

李邦彥議與金和,李綱及種師道主戰,邦彥因小失利罷綱而割三鎮,東複率諸生伏宣德門下上書曰:

在廷之臣,奮勇不顧、以身任天下之重者,李綱是也,所謂社稷之臣也。其庸繆不才、忌疾賢能、動為身謀、不恤國計者,李邦彥、白時中、張邦昌、趙野、王孝迪、蔡懋、李棁之徒是也,所謂社稷之賊也。

陛下拔綱列卿之中,不一二日為執政,中外相慶,知陛下之能任賢矣。斥時中而不用,知陛下之能去邪矣。然綱任而未專,時中斥而未去,複相邦彥,又相邦昌,自餘又皆擢用,何陛下任賢猶未能勿貳,去邪猶未能勿疑乎?今又聞罷綱職事,臣等驚疑,莫知所以。

綱起自庶官,獨任大事。邦彥等疾如仇讎,恐其成功,因用兵小不利,遂得乘閑投隙,歸罪於綱。夫一勝一負,兵家常勢,豈可遽以此傾動任事之臣。竊聞邦彥、時中等盡勸陛下他幸,京城騷動,若非綱為陛下建言,則乘輿播遷,宗廟社稷已為丘墟,生靈已遭魚肉。賴聰明不惑,特從其請,宜邦彥等讒嫉無所不至。陛下若聽其言,斥綱不用,宗社存亡,未可知也。邦彥等執議割地,蓋河北實朝廷根本,無三關四鎮,是棄河北,朝廷能複都大樑乎?則不知割太原、中山、河間以北之後,邦彥等能使金人不復敗盟乎?

一進一退,在綱為甚輕,朝廷為甚重。幸陛下即反前命,複綱舊職,以安中外之心,付種師道以閫外之事。陛下不信臣言,請遍問諸國人,必皆曰綱可用,邦彥等可斥也。用舍之際,可不審諸!

軍民從者數萬。書聞,傳旨慰諭者旁午,眾莫肯去,方舁登聞鼓撾壞之,喧呼震地。有中人出,眾臠而磔之。於是亟詔綱入,複領行營,遣撫諭,乃稍引去。

金人既解去,學官觀望,時宰議屏伏闕之士,先自東始。京尹王時雍欲盡致諸生於獄,人人惴恐。朝廷用楊時為祭酒,複東職,遣聶山詣學撫諭,然後定。吳敏欲弭謗,議奏補東官,賜第,除太學錄。東又請誅蔡氏,且力辭官以歸,前後書五上。既歸,複預鄉薦。

高宗即位五日,相李綱,又五日召東至。未得對,會綱去,乃上書乞留綱而罷黃潛善、汪伯彥。不報。請親征以還二聖,治諸將不進兵之罪,以作士氣;車駕歸京師,勿幸金陵。又不報。潛善輩方揭示綱幸金陵舊奏,東言綱在中途,不知事體,宜以後說為正,必速罷潛善輩。

會布衣歐陽澈亦上書言事,潛善遽以語激怒高宗,言不亟誅,將複鼓眾伏闕。書獨下潛善'所。府尹孟庾召東議事,東請食而行,手書區處家事,字畫如平時,已乃授其從者曰:「我死,爾歸致此於吾親。」食已如廁,吏有難色,東笑曰:「我陳東也,畏死即不敢言,已言肯逃死乎?」吏曰:「吾亦知公,安敢相迫。」頃之,東具冠帶出,別同邸,乃與澈同斬於市。四明李猷贖其屍瘞之。東初未識綱,特以國故,至為之死,識與不識皆為流涕。時年四十有二。

潛善既殺二人,明日府尹白事,獨詰其何以不先關白,微示慍色,以明非己意。越三年,高宗感悟,追贈東、澈承事郎。東無子,官有服親一人,澈一子,令州縣撫其家。及駕過鎮江,遣守臣祭東墓,賜緡錢五百。紹興四年,並加朝奉郎、秘閣修撰,官其後二人,賜田十頃。

歐陽澈,字德明,撫州崇仁人。年少美鬚眉,善談世事,尚氣大言,慷慨不少屈,而憂國閔時,出於天性。靖康初,應制條敝政,陳安邊禦敵十策,州未許發。退而複采朝廷之闕失,政令之乖違,可以為保邦禦俗之方、去蠹國殘民之賊者十事,複為書,並上聞。已而複論列十事,言:「臣所進三書實為切要,然而觸權臣者有之,迕天聽者有之,或結怨富貴之門,或遺怒台諫之官,臣非不知,而敢抗言者,願以身而安天下也。」所上書為三巨軸,廄置卒辭不能舉,州將為選力士荷之以行。

會金人大入,要盟城下而去,澈聞,輒語人曰:「我能口伐金人,強于百萬之師,願殺身以安社稷。有如上不見信,請質子女於朝,身使穹廬,禦親王以歸。」鄉人每笑其狂,止之不可,乃徒步走行在。高宗即位南京,伏闕上封事,極詆用事大臣,遂見殺,見《陳東傳》。死時年三十七。

許翰在政府,罷朝,問潛善處分何人,曰:「斬陳東、歐陽澈耳。」翰驚失色,因究其書何以不下政府,曰:「獨下潛善,故不得以相視。」遂力求罷。為東、澈著哀詞。澈所著《飄然集》六卷,會稽胡衍既刻之,豐城范應鈐為之祠學中。

馬伸,字時中,東平人。紹聖四年進士。不樂馳騖,每調官,未嘗擇便利。為成都郫縣丞,守委受成都租。前受輸者率以食色玩好蠱訹而敗,伸請絕宿弊。民爭先輸,至沿途假寐以達旦,常平使者孫俟早行,怪問之,皆應曰:「今年馬縣丞受納,不病我也。」俟薦於朝。

崇甯初,範致虛攻程頤為邪說,下河南府盡逐學徒。伸注西京法曹,欲依頤門以學,因張繹求見,十反愈恭,頤固辭之。伸欲休官而來,頤曰:「時論方異,恐貽子累,子能棄官,則官不必棄也。」曰:「使伸得聞道,死何憾,況未必死乎?」頤歎其有志,進之。自是公暇雖風雨必日一造,忌娼者飛語中傷之,弗顧,卒受《中庸》以歸。

靖康初,孫傅以卓行薦召,禦史中丞秦檜迎辟之,擢監察禦史。及汴京陷,金人立張邦昌,集百官,環以兵脅之,俾推戴。眾唯唯,伸獨奮曰:「吾職諫爭,忍坐視乎!」乃與禦史吳給約秦檜共為議狀,乞存趙氏,複嗣君位。會統制官吳革起義,募兵圖複二帝,伸預其謀。

邦昌既僭立,賊臣多從臾之,伸首具書請邦昌速迎奉元帥康王。同院無肯連名者,伸獨持以往,而銀台司視書不稱臣,辭不受。伸投袂叱之曰:「吾今日不愛一死,正為此耳,爾欲吾稱臣邪?」即繳申尚書省,以示邦昌。其書略曰:

相公服事累朝,為宋輔臣。比不幸迫於強敵,使當偽號,變出非常,相公此時豈以義為可犯,君為可忘,宗社神靈為可昧邪?所以忍須臾死而詭聽之者,其心若曰:與其虛遜於人而實亡趙氏之宗,孰若虛受於己而實存以歸之耳。忠臣義士未即就死,闔城民庶未即生變者,亦以相公必能立趙孤也。

今金人北還,相公義當憂懼,自列於朝。康王在外,國統有屬,獄訟謳歌,人皆歸往。宜即發使通問,掃清宮室,率群臣共迎而立之。相公易服退處,省中庶事皆稟命太后,其赦書施恩惠、收人心等事,日下拘收,俟康王禦極施行。然後相公北面引咎,以明身為人臣,昧於防患,遭寇仇脅汙,當時不能即死,以待陛下,今複何面目事君,請歸死司寇,為人臣失節之戒,伏闕下俟命。如此,則明主必能察相公忠實存國,義非苟生,且棄過而錄功矣。

今乃謀不出此,時日已多,肆然尚當非據,偃寢禁闥,若固有之。群心狐疑,道路混澒,謂相公方挾強金,使人遊說康王,姑令南遁,為久假不歸之計。上天難欺,下民可畏。相公若以愚言粗知覺悟,及此改圖,猶可轉禍為福于匪朝伊夕之間。過此以往,則相公包藏已深,志慮轉異,外飾事端,忄妻日待期,而陰結寇仇,合從為亂,九廟在天,萬無成理,伸必不能輔相公為宋朝叛臣也。請先伏死都市,以明此心。」

邦昌得書,氣沮謀喪。明日,議迎哲宗後孟氏垂簾,追還偽赦,乃遣馮澥、李回等迎康王。

時王及之等猶請籍龍德宮寶貨,斥賣靈沼魚藕,以資官用。伸複慨然引義檄之曰:「古者人臣去國,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裏。君之禮臣如此,臣之報君宜如何?今二聖遠狩,猶未出境,天下之人方且北首,欲追挽而還之。君之府藏燕遊,忍一朝而毀乎?爾等逆節甚矣!」力爭乃止。

高宗即位,伸拜章以城陷不能救,主遷不能死,請就竄削。上知其有忠力于國,擢殿中侍御史,撫諭荊湖、廣南,以誅邦昌及其党王時雍等。所過州縣,諏察吏之賢否與民利疚,以次列上於朝。

伸自湖、廣將入奏黃潛善、汪伯彥不法凡十有七事,草疏已具,朝廷方召孫覿、謝克家,乃先奏:「覿、克家趨操不正,在靖康間與王時雍、王及之等七人結為死黨,附耿南仲倡為和議,助成賊謀。有不主和議者,則欲執送金人。覿受金人女樂,草表媚之,極其筆力,乃負國之賊,宜加遠竄。」不報。伸又進疏曰:

陛下得黃潛善、汪伯彥以為輔相,委任不復疑。然自入相以來,處事未嘗愜當物情,遂使女真日強,盜賊日熾,國本日蹙,威權日削。且三鎮未服,汴都方危,前日遽下還都之詔,至今鑾輿未能順動。其不謹詔命如此。草茅對策不如式,考官罰金可矣,一日黜三舍人,乃取沈晦、孫覿、黃哲輩諸群小以掌誥命。其黜陟不公如此。吳給、張訚以言事被逐,邵成章緣上言遠竄。其壅塞言路如此。祖宗舊制,諫官禦史有闕,禦史中丞、翰林學士具名以進,三省不敢預,厥有深旨。近擬用台諫,多取親舊,不過欲為己助。其毀法自恣如此。張愨、宗澤、許景衡公忠有才,皆可任重,潛善、伯彥忌之,沮抑至死。其妨功害能如此。或責以救焚拯溺之事,則曰難言,蓋謂陛下制之不得施設也。或問陳東之死,則曰不知,蓋謂其事繇于陛下也。其過則稱君、善則稱己如此。呂源狂橫,陛下逐去,不數月由郡守升發運。其強狠自專如此。禦營使雖主兵權,凡行在諸軍皆其所統,潛善、伯彥別置親兵一千人,請給居處,優於眾兵。其務收軍情如此。廣市私恩,則多複祠官之闕;同惡相濟,則力庇王安中之罪。摭其所為,豈不辜陛下倚任之重哉?

陛下隱忍不肯斥逐,塗炭遺民固已絕望,二聖還期在何時邪?臣每念此,不如無生。歲月如流,時幾易失,望速罷潛善、伯彥政柄,別選賢者,共圖大事。

疏入,留中。明日,改衛尉少卿。伸以論事不行,辭不拜,錄其疏申禦史台,且疊上章言:「臣言可采,即乞施行,若臣言非是,合坐誣罔之罪。」移疾待命。旬日,詔伸言事不實,送吏部責濮州監酒稅。時用事者恚甚,必欲殺之,以濮迫寇境,故有是命。趣使上道,伸怡然袱被而行,死道中。或曰王淵在濮,潛善密嗾其不利於伸。天下識與不識皆冤痛之。

明年,金人陷廣陵,伸言始驗,潛善、伯彥始以誤國竄殛。於是台臣奏伸嘗論潛善等罪,乃複以衛尉少卿召,實未知其存亡也。尋加直龍圖閣。

紹興初,胡安國上《時政論》,有曰:「伸言潛善、伯彥措置乖方,條其罪狀,凡舉一事,必立一證,皆眾所共知共見,不敢以無為有,以是為非。而當時曾不從用,反以為言事不實而重責之,是罰沮忠讜,邪說何由而息,公道何由而明乎?伸既遠貶,雖有詔命,邈無來期,君子閔焉。賁以龍圖,猶未盡褒勸之典。乞重加追獎,及其子孫,以承天意。」詔贈諫議大夫。

伸天資純確,學問有原委,勇於為義,而所韞深厚,恥以自名。建炎初,右正言鄧肅嘗論朝士臣邦昌者,例貶二秩,伸不辨也。凡有建明,輒削其稿,人罕知之。居官,晨興必整衣端坐,讀《中庸》一遍,然後出涖事。每曰:「吾志在行道。以富貴為心,則為富貴所累;以妻子為念,則為妻子所奪,道不可行也。」故在廣陵,行篋一擔,圖書半之。山東已擾,家尚留於鄆。常稱:「孔子言:'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今日何日,溝壑乃吾死所也。」

有何兌者,昭武人,受學於伸。伸沒,兌嘗輯其事狀。紹興中,為辰州通判,都郵報,秦檜自陳其存趙之功,謂它人莫預。兌徑取所輯事狀達尚書省,檜大怒,下兌荊南詔獄,獄辭皆出吏手,兌坐削官竄真陽。檜死始放還,複其官。尋卒。

呂祖儉字子約,祖謙之弟也,受業祖謙如諸生。監明州倉,將上,會祖謙卒。部法半年不上者為違年,祖儉必欲終期喪,朝廷從之,詔違年者以一年為限,自祖儉始。

終更赴銓,丞相周必大語尚書尤袤招之,祖儉已調衢州法曹而後往見。潘時經略廣東,欲辟為屬,祖儉辭。尋以侍從鄭僑、張杓、羅點、諸葛庭瑞薦,召除籍田令。

中丞何澹所生父繼室周氏死,澹欲服伯母服,下太常百官雜議。祖儉貽書宰相曰:「《禮》曰:'為伋也妻者,是為白也母。'今周氏非中丞父之妻乎?將不謂之母而謂之何?中丞為風憲首,而以不孝令,百僚何觀焉。」除司農簿,已而乞補外,通判台州。甯宗即位,除太府丞。

時韓侂胄浸用事,正言李沐論右相趙汝愚罷之。祖儉奏:「汝愚亦不得無過,然未至如言者所雲。」侂胄怒曰:「呂寺丞乃預我事邪?」會祭酒李祥、博士楊簡皆上書訟汝愚,沐皆劾罷之。祖儉乃上封事曰:「陛下初政清明,登用忠良,然曾未逾時,朱熹老儒也,有所論列,則亟使之去;彭龜年舊學也,有所論列,亦亟許之去;至於李祥老成篤實,非有偏比,蓋眾聽所共孚者,今又終於斥逐。臣恐自是天下有當言之事,必將相視以為戒,鉗口結舌之風一成而未易反,是豈國家之利邪?」

又曰:「今之能言之士,其所難非在於得罪君父,而在忤意權勢。姑以臣所知者言之,難莫難於論災異,然言之而不諱者,以其事不關於權勢也。若乃御筆之降,廟堂不敢重違,台諫不敢深論,給、舍不敢固執,蓋以其事關貴幸,深慮乘間激發而重得罪也。故凡勸導人主事從中出者,蓋欲假人主之聲勢,以漸竊威權耳。比者聞之道路,左右NJ禦,於黜陟廢置之際,間得聞者,車馬輻湊,其門如市,恃權怙寵,搖撼外庭。臣恐事勢浸淫,政歸幸門,不在公室。凡所薦進皆其所私,凡所傾陷皆其所惡,豈但側目憚畏,莫敢指言,而阿比順從,內外表裏之患,必將形見。臣因李祥獲罪而深及此者,是豈矯激自取罪戾哉?實以士氣頹靡之中,稍忤權臣,則去不旋踵。私憂過計,深慮陛下之勢孤,而相與維持宗社者浸寡也。」

疏既上,束簷待罪。有旨:呂祖儉朋比罔上,安置韶州。中書舍人鄧馹繳奏,祖儉罪不至貶。御筆:「祖儉意在無君,罪當誅。竄逐已為寬恩。」會樓鑰進讀呂公著元祐初所上十事,因進曰:「如公著社稷臣,猶將十世宥之,前日太府寺丞呂祖儉以言事得罪者,其孫也。今投之嶺外,萬一即死,聖朝有殺言者之名,臣竊為陛下惜之。」上問:「祖儉所言何事?」然後知前日之行不出上意。侂胄謂人曰:「複有救祖儉者,當處以新州矣。」眾莫敢出口。有謂侂胄曰:「自趙丞相去,天下已切齒,今又投祖儉瘴鄉,不幸或死,則怨益重,曷若少徙內地。」侂胄亦悟。祖儉至廬陵,將趨嶺,得旨改送吉州。遇赦,量移高安。二年卒,詔令歸葬。

祖儉之謫也,朱熹與書曰:「熹以官則高於子約,以上之顧遇恩禮則深於子約,然坐視群小之為,不能一言以報效,乃令子約獨舒憤懣,觸群小而蹈禍機,其愧歎深矣。」祖儉報書曰:「在朝行聞時事,如在水火中,不可一朝居。使處鄉閭,理亂不知,又何以多言為哉?」在謫所,讀書窮理,賣藥以自給。每出,必草履徒步,為逾嶺之備。嘗言:「因世變有所摧折,失其素履者,固不足言矣;因世變而意氣有所加者,亦私心也。」所為文有《大愚集》。祖儉從弟祖泰。

祖泰。字泰然,夷簡六世孫,寓常之宜興。性疏達,尚氣誼,學問該洽。遍游江、淮,交當世知名士,得錢或分挈以去,無吝色。飲酒至數鬥不醉,論世事無所忌諱,聞者或掩耳而走。

慶元初,祖儉以言事安置韶州。既移瑞州,祖泰徒步往省之,留月餘,語其友王深厚曰:「自吾兄之貶,諸人箝口。我雖無位,義必以言報國,當少須之,今未敢以累吾兄也。」及祖儉沒貶所,嘉泰元年,周必大降少保致仕,祖泰憤之,乃詣登聞鼓院上書,論侂胄有無君之心,請誅之以防禍亂。其略曰:「道學,自古所恃以為國也。丞相汝愚,今之有大勳勞者也。立偽學之禁,逐汝愚之黨,是將空陛下之國,而陛下不知悟邪?陳自強,侂胄童孺之師,躐致宰輔。陛下舊學之臣,若彭龜年等,今安在邪?蘇師旦,平江之史胥,以潛邸而得節鉞;周筠,韓氏之廝役,以皇后親屬得大官。不識陛下在潛邸時果識師旦乎?椒房之親果有筠乎?凡侂胄之徒,自尊大而卑朝廷,一至於此也!願亟誅侂胄及師旦、周筠,而罷逐自強之徒。獨周必大可用,宜以代之,不然,事將不測。」書出,中外大駭。

有旨:「呂祖泰挾私上書,語言狂妄,拘管連州。」右諫議大夫程松與祖泰狎友,懼曰:「人知我素與遊,其謂預聞乎?」乃獨奏言:「祖泰有當誅之罪,且其上書必有教之者,今縱不殺,猶當杖黥竄遠方。」殿中侍御史陳讜亦以為言。乃杖之百,配欽州牢城收管。

初,監察禦史林采言偽習之成,造端自必大,故有少保之命。祖泰知必死,冀以身悟朝廷,無懼色。既至府廷,尹為好語誘之曰:「誰教汝共為章?汝試言之,吾且寬汝。」祖泰笑曰:「公何問之愚也。吾固知必死,而可受教於人,且與人議之乎?」尹曰:「汝病風喪心邪?」祖泰曰:「以吾觀之,若今之附韓氏得美官者,乃病風喪心耳。」

祖泰既貶,道出潭州,錢文子為醴陵令,私贐其行。侂胄使人跡其所在,祖泰乃匿襄、郢間。侂胄誅,朝廷訪得祖泰所在,詔雪其冤,特補上州文學,改授迪功郎、監南嶽廟。喪母無以葬,至都謀于諸公,得寒疾,索紙書曰:「吾與吾兄共攻權臣,今權臣誅,吾死不憾。獨吾生還無以報國,且未能葬吾母,為可憾耳。」乃卒。尹王柟為具棺斂歸葬焉。

楊宏中字充甫,福州人。弱冠補國子生。孝宗崩,光宗以疾不能執喪。時趙汝愚知樞密院,奏請太皇太后迎立甯宗于嘉邸,以成喪禮,朝野晏然。遂命汝愚為右丞相,登進耆德及一時知名之士,有意慶曆、元祐之治。韓侂胄竊弄國柄,引將作監李沐為右正言,首論罷汝愚,中丞何澹、禦史胡紱章繼上,竄汝愚永州。國子祭酒李祥、博士楊簡連疏救爭,俱被斥。宏中曰:「師儒能辨大臣之冤,而諸生不能留師儒之去,于誼安乎?」眾莫應,獨林仲麟、徐范、張行、蔣傅、周端朝五人願預其議。遂上書曰:

自古國家禍亂之由,初非一道,惟小人中傷君子,其禍尤慘。君子登庸,杜絕邪枉,要其處心實在於愛君憂國。小人得志,仇視正人,必欲空其朋類,然後可以肆行而無忌。於是人主孤立,而社稷危矣。黨錮敞漢,朋黨亂唐,大率由此。元祐以來,邪正交攻,卒成靖康之變,臣子所不忍言,而陛下所不忍聞也。

臣竊見近者諫臣李沐論前宰相趙汝愚數談夢兆,擅權植黨,將不利於陛下。以此加誣,實不其然。汝愚乞去,中外咨憤,而言者以為父老歡呼,蒙蔽天聽,一至於此。章穎力辨其非,首遭斥逐,聞者已駭;既而祭酒李祥、博士楊簡相繼抗論,毅然求去,告假幾月,善類皇皇。一旦有外補之命,言者惡其扶植正論,極力牴排,同日報罷,六館之士為之憤惋涕泣。今李沐自知邪正之不兩立,而公議之不直己也,乃欲盡去正人以便其私,於是托朋黨以罔陛下之聽。臣謂二人之去若未足惜,殆恐君子小人消長之機於此一判,則靖康已然之監,豈堪複見於今日邪?陛下厲精圖政,方將正三綱以維人心,采群議以定國是,遽聽奸回,概疑善類,此臣等之所未諭也。

臣願陛下鑒漢、唐之禍,懲靖康之變,精加宸慮,特奮睿斷。念汝愚之忠勤,察祥簡之非党,灼李沐之回邪,明示好惡,旌別淑慝,竄李沐以謝天下,還祥、簡以收士心,臣雖身膏鼎鑊,實所不辭。

書奏不報,則繳副封於台諫、侍從。侂胄大怒,坐以不合上書之罪,六人皆編置,以宏中為首,將竄之嶺南。中書舍人鄧馹上書救之,不聽。右丞相余端禮拜於榻前至數十,丐免遠徙。上惻然許之,乃送太平州編管。天下號為「六君子」。

明年,移福州聽讀。嘉泰三年,甯宗幸學,持旨放還。開禧元年,宏中登進士第,教授南劍州。太守余嶸,故相端禮子,與之相得甚歡。侂胄誅,先以言得罪者悉加褒錄。嘉定元年,特遷宏中一秩,亦不拜。六年,以嶸與汪逵、趙彥橚薦,授戶部架閣,俄遷太學正。八年夏旱,上封事,指切無隱。遷武學博士,改宣教郎。

時諫官應武論一學官,宏中季試策士及其故,武聞而銜之。秋戊祀武成王,祭酒行事。故事,博士攝亞獻,至是不命巨集中,巨集中白於祭酒。於是武劾宏中與同列競,且謂其激矯不自愛,遂通判潭州。以親老請祠,差知武岡軍,未受卒,年五十三。

端朝字子靜,嘉定三年試禮部第一,終刑部侍郎兼侍講。行字用叟,以父任補官,有二子,與端朝同登進士第。仲麟字景仲,傅字象夫,久居學校,忠鯁有聞,鹹以不偶死。範自有傳。

華嶽,字子西,為武學生,輕財好俠。韓侂胄當國,嶽上書曰:

旬月以來,都城士民彷徨四顧,若將喪其室家;諸軍妻子隱哭含悲,若將驅之水火。闤闠籍籍,欲語複噤,駭于傳聞,莫曉所謂。臣徐考之,則侍衛之兵日夜潛發,樞機之遞星火交馳,戎作之役倍于平時,郵傳之程兼於疇昔,乃知陛下將有事于北征也。

侂胄以後族之親,位居極品,專執權柄,公取賄賂;畜養無籍吏僕,委以腹心,賣名器,私爵賞,睥睨神器,窺覘宗社,日益炎炎,不敢向爾。此外患之居吾腹心者也。

朝臣有以庸瑣之資,請姻師旦,驟入政府者;有以諛佞之資,附阿侂胄,致身顯貴者。陳自強老不知恥,貪不知止,私植党與,陰結門第,凡見諸行事,惟知侂胄,不知君父。此外患之居吾股肱者也。

爽、奕、汝翼諸李之貪懦無謀,倪、僎、倬、杲諸郭之膏粱無用,諸吳之恃寵專僭,諸彭之庸孱不肖;皇甫斌、魏友諒、毛致通、秦世輔之雕瘵軍心、瘡痍士氣,以致陳孝慶、夏興祖、商榮、田俊邁之徒,皆以一卒之材,各得把麾專制,平日剜膏刻血,包苴侂胄,以致通顯,饑寒之士鹹願食其肉而不可得。萬一陛下付以大事,彼之首領自不可保,奚暇為陛下計哉?此外患之居吾爪牙者也。

程松之納妾求知,或以售妹入府,或以獻妻入閣,魯之貢子為郎,富宮之庸駑充位。此外患之居吾耳目者也。

蘇師旦以穢吏冒節鉞,牙儈名爵;周筠以隸卒冒戎鈐,市易將相。此外患之扼吾咽喉者也。彼之所謂外患者實未足憂,而此之外患蓋已周吾一身之間矣。

「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所貴乎中國者,皆聽命于陛下也。今也與奪之命、黜陟之權,又不出於陛下,而出於侂胄。是吾有二中國也。命又不出於侂胄,而出於蘇師旦、周筠。是吾有三中國也。女真以區區之地,猶能逼我淮、漢,曾謂外患之居吾腹心、股肱、耳目、爪牙及吾咽喉,而不馮陵吾之宗廟社稷乎?曾謂一家之中自為秦、越,一舟之中自為敵國,而能制遠人乎?比年軍皆掊克,而士卒自仇其將佐;民皆侵漁,而百姓自畔其守令,家自為戰。此又啟吾中國億萬之仇敵也。今不務去吾腹心、股肱、爪牙、耳目、咽喉與夫億萬之仇敵,而欲空國之師,竭國之財,而與遠人相從於血刃相塗之地,顧不外用其心歟?

臣嘗推演兵書,自去歲上元甲子,五福太一初度吳分,四神直符對臨荊、楚,始擊蜚符旁臨甌、粵,青門直使交次於幽、冀,黑殺黃道正按于燕、趙。考之成法,主算最長,客算最短。兵以先發為客,後發為主。自太歲乙丑至庚午六年之間,皆不利於先舉。儻其畔盟犯義,撓我疆場,至於事不獲已,然後應之,則反主為客,猶曰庶幾。萬一國家首事倡謀,則將帥內睽,士卒外畔,肝腦萬民,血刃千里。此天數之不利於先舉也。矧將帥庸愚,軍民怨懟,馬政不講,騎士不熟,豪傑不出,英雄不收,饋糧不豐,形便不固,山砦不修,堡壘不設,吾雖帶甲百萬,餫餉千里,而師出無功,不戰自敗。此人事之不利於先舉也。

臣願陛下除吾一身之外患。吾國中之外患既已除,然後公道開明,正人登用,法令自行,紀綱自正,豪傑自歸,英雄自附,侵疆自還,中原自複;天下自底于和平,四海自躋于仁壽,何俟乎兵革哉?不然,則亂臣賊子毀冕裂冠,哦九錫隆恩之詩,恃貴不可侔之相,私妾內姬,陰臣將相,魚肉軍士,塗炭生靈,墜百世之遠圖,虧十廟之遺業。陛下此時雖欲不與之偕亡,則禍迫于身,權出於人,俯首待終,何臍可噬。

事之未然,難以取信,臣願以身屬之廷尉,待其軍行用師,勞還奏凱,則梟臣之首風遞四方,以為天下欺君罔上者之戒。儻或干戈相尋,敗亡相繼,強敵外攻,奸臣內畔,與臣所言盡相符契,然後令臣歸老田裏,永為不齒之民。

書奏,侂胄大怒,下大理,貶建寧圜土中。郡守傅伯成憐之,命獄卒使出入毋系。伯成去,又迕守李大異,複置獄。

侂胄誅,放還,複入學登第,為殿前司官屬,郁不得志。謀去丞相史彌遠,事覺,下臨安獄。獄具,坐議大臣當死。甯宗知嶽名,欲生之,彌遠曰:「是欲殺臣者。」竟杖死東市。

鄧若水,字平仲,隆州井研人。博通經史,為文章有氣骨。吳曦叛,州縣莫敢抗,若水方為布衣,憤甚,將殺縣令,起兵討之。夜刲雞盟其僕曰:「我明日謁知縣,汝密懷刃以從,我顧汝,即殺之。」僕佯許諾,至期三顧不發。歸責其僕以背盟,僕曰:「平人尚不可殺,況知縣乎?此何等事,而使我為之。」若水乃仗劍徒步如武興,欲手刃曦,中道聞曦死,乃還。人皆笑其狂,而壯其志。

登嘉定十三年進士第。時史彌遠柄國久,若水對策極論其奸,請罷之,更命賢相,否則必為宗社憂。考官置之末甲。策語播行,都士爭誦之。彌遠怒,諭府尹使逆旅主人幾其出入,將置之罪,或為之解,乃已。

理宗即位,應詔上封事曰:

行大義然後可以弭大謗,收大權然後可以固大位,除大奸然後可以息大難。

甯宗皇帝晏駕,濟王當繼大位者也,廢黜不聞於先帝,過失不聞於天下。史彌遠不利濟王之立,夜矯先帝之命,棄逐濟王,並殺皇孫,而奉迎陛下。曾未半年,濟王竟不幸於湖州。揆以《春秋》之法,非弑乎?非篡乎?非攘奪乎?當悖逆之初,天下皆歸罪彌遠而不敢歸過於陛下者,何也?天下皆知倉卒之間,非陛下所得知,亦諒陛下必無是心也,亦料陛下必能清表妖氛,以雪先帝、濟王父子終天之憤。今逾年矣,而乾剛不決,威斷不行,無以大慰天下之望。昔之信陛下之必無者,今或疑其有。昔之信陛下不知者,今或疑其知。陛下何以忍清明天日,而以此身受此污辱也?蓋亦求明是心於天下,而俾有辭於千古乎?為陛下之計,莫若遵泰伯之至德,伯夷之清名,季子之高節,而後陛下之本心明於天下。此臣所謂行大義以弭大謗,策之上也。

自古人君之失大權,鮮有不自廢立之際而盡失之。當其廢立之間,威動天下。既立則眇視人主,是故強臣挾恩以陵上,小人怙強以無上,久則內外相為一體,為上者喑默以聽其所為,日朘月削,殆有人臣之所不忍言者。威權一去,人主雖欲固其位,保其身,有不可得。宣繒、薛極,彌遠之肺腑也;王愈,其耳目也;盛章、李知孝,其鷹犬也;馮榯,其爪牙也。彌遠之欲行某事,害某人,則此數人者相與謀之,曷嘗有陛下之意行乎其間哉?臣以為不除此數凶,陛下非惟不足以弭謗,亦未可以必安其位,然則陛下何憚久而不為哉?此臣所以謂收大權以定大位,策之次也。

次而不行,又有一焉,曰:除大奸然後可以弭大難。李全,一流民耳,寓食於我,兵非加多,土地非加廣,勢力非特盛也。賈涉為帥,庸人耳,全不敢妄動,何也?名正而言順也。自陛下即位,乃敢倔強,何也?彼有辭以用其眾也。其意必曰:「濟王,先皇帝之子也,而彌遠放弑之。皇孫,先皇帝之孫也,而彌遠戕害之。」其辭直,其勢壯,是以沿淮數十萬之師而不敢睥睨其鋒。雖曰今暫無事,未也,安知其不一日羽檄飛馳,以濟王為辭,以討君側之惡為名?彌遠之徒,死有餘罪,不可複惜,宗社生靈何辜焉?陛下今日而誅彌遠之徒,則全無辭以用其眾矣。上而不得,則思其次,次而不得,則思其下,悲夫!

制置司不敢為附驛,卻還之。以格當改官,奏上,彌遠取筆橫抹之而罷。

嘉熙間,召為太學博士,當對,草奏數千言,略曰:「甯宗不豫,彌遠急欲成其詐,此其心豈複願先帝之生哉?先帝不得正其終,陛下不得正其始,臣請發塚斫棺,取其屍斬之,以謝在天之靈。往年臣嘗上封事,請禪位近屬,以洗不義之汙,無路自達,今其書尚在,謹昧死以聞。」

將對前一日,假筆吏于所親潘允恭,允恭素知若水好危言,諭筆吏使竊錄之。允恭見之,懼並及禍,走告丞相喬行簡,亦大駭。翼日早朝,奏出若水通判甯國府。退朝,召閣門舍人問曰:「今日有輪對官乎?」舍人以若水對,行簡曰:「已得旨補外矣,可格班。」若水袖其書待廡下,舍人諭使去,若水怏怏而退。自知不為時所容,到官數月,以言罷,遂不復仕,隱太湖之洞庭山。

賈似道在京湖,聞其名,辟參軍事。若水雅思其鄉,乃起從其招,因西歸蜀。居山中,有盜夜劫之,若水危坐不動,盜擊其首,流血被面,亦不動,乃舍去。若水為學務躬行,恥為空言。削木為主,大書曰「自古以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之位」,歲時祀之。有一子,膂力絕人,築山砦,以兵捍衛鄉井。砦破,舉家遇害。

僧真寶,代州人,為五臺山僧正。學佛,能外死生。靖康之擾,與其徒習武事於山中。欽宗召對便殿,眷齎隆縟。真寶還山,益聚兵助討。州不守,敵眾大至,晝夜拒之,力不敵,寺舍盡焚。酋下令生致真寶,至則抗詞無撓,酋異之,不忍殺也。使郡守劉騊誘勸百方,終不顧,且曰:「吾法中有口四之罪,吾既許宋皇帝以死,豈當妄言也?」怡然受戮。北人聞見者歎異焉。

莫謙之,常州宜興僧人也。德祐元年,糾合義士捍禦鄉閭,詔為溧陽尉。是冬,沒于戰陳,贈武功大夫。

時萬安僧亦起兵,舉旗曰「降魔」,又曰:「時危聊作將,事定複為僧。」旋亦敗死。

徐道明,常州天慶觀道士也。為管轄,賜紫。德祐元年,北兵圍城,道明謁郡守姚訔請曰:「事急矣,君侯計將安出?」訔曰:「內無食,外無援,死守而已。」道明亟還,慨然告其徒曰:「姚公誓與城俱亡,吾屬亦不失為義士。」乃取觀之文籍置石函,藏坎中。兵屠城,道明危坐焫香,讀《老子》書。兵使之拜,不顧,誦聲琅然;以刃脅之,不為動,遂死焉。

列傳第二百一十五孝義

○李璘甄婆兒徐承珪劉孝忠呂升王翰羅居通黃德輿齊得一李罕澄邢神留沈正許祚李琳等胡仲堯仲容陳兢洪文撫易延慶董道明郭琮畢贊顧忻李瓊朱泰成象陳思道方綱龐天祐劉斌樊景溫榮恕旻祁暐何保之李玭侯義王光濟李祚等江白裘承詢孫浦等常真子晏王洤等杜誼姚宗明鄧中和毛安輿李訪朱壽昌侯可申積中郝ρ支漸鄧宗古沈宣蘇慶文台亨仰忻趙伯深彭瑜毛洵李籌楊芾楊慶陳宗郭義申世甯苟與齡王珠顏詡張伯威蔡定鄭綺鮑宗岩附

冠冕百行莫大于孝,範防百為莫大於義。先王興孝以教民厚,民用不薄;興義以教民睦,民用不爭。率天下而由孝義,非履信思順之世乎。太祖、太宗以來,子有複父仇而殺人者,壯而釋之;刲股割肝,鹹見褒賞;至於數世同居,輒複其家。一百餘年,孝義所感,醴泉、甘露、芝草、異木之瑞,史不絕書,宋之教化有足觀者矣。作《孝義傳》。

李璘,瀛州河間人。晉開運末,契丹犯邊,有陳友者乘亂殺璘父及家屬三人。乾德初,璘隸殿前散祗候,友為軍小校,相遇于京師寶積坊北,璘手刃殺友而不遁去,自言複父仇,案鞫得實,太祖壯而釋之。

雍熙中,又有京兆鄠縣民甄婆兒,母劉與同裏人董知政忿競,知政擊殺劉氏。婆兒始十歲,妹方繈褓,托鄰人張氏乳養。婆兒避仇,徙居赦村,後數年稍長大,念母為知政所殺,又念其妹寄張氏,與兄課兒同詣張氏求見妹,張氏拒之,不得見。婆兒憤怒悲泣,謂兄曰:「我母為人所殺,妹流寄他姓,大仇不報,何用生為!」時方寒食,具酒肴詣母墳慟哭,歸取條桑斧置袖中,往見知政。知政方與小兒戲,婆兒出其後,以斧斫其腦殺之。有司以其事上請,太宗嘉其能複母仇,特貸焉。

徐承珪,萊州掖人。幼失父母,與兄弟三人及其族三十口同甘藜藿,衣服相讓,曆四十年不改其操。所居崇善鄉緝俗裏,木連理,瓜瓠異蔓同實,州以聞。乾德元年,詔改鄉名義感,裏名和順。承珪嘗為贊皇令。

劉孝忠,並州太原人。母病經三年,孝忠割股肉、斷左乳以食母;母病心痛劇,孝忠然火掌中,代母受痛。母尋愈。後數歲母死,孝忠傭為富家奴,得錢以葬。富家知其孝行,養為己子。後養父兩目失明,孝忠為舐之,經七日複能視。以親故,事佛謹,嘗於像前割雙股肉,注油創中,然燈一晝夜。劉鈞聞而召見,給以衣服、錢帛、銀鞍勒馬,署宣陵副使。開寶二年,太祖親征太原,召見慰諭。

呂升,萊州人。父權失明,剖腹探肝以救父疾,父複能視而升不死。冀州南宮人王翰,母喪明,翰自抉右目睛補之,母目明如故。淳化中,並下詔賜粟帛。

羅居通,益州成都人。母死,廬墓三年,有甘露降墳樹,芝草生其旁。開寶四年,長吏以聞,詔以居通為延長主簿。

大中祥符初,資州人黃德輿葬父母,負土成墳,甘泉湧其側,降詔旌表。

齊得一,密州諸城人。幼嗜學,及長,能讀《五經》,善於教授鄉里。士大夫子弟不遠百里,皆就之肄業焉。晉末,皇甫暉為密州防禦使,得一父為客將。及暉叛歸淮南,屢率眾剽劫於故郡,民之牛羊犬豕悉取以犒士卒,得一之家被略殆盡。後王萬敢為防禦使,性貪暴,執鄉民十八家,責其嘗以牛酒饋賊,盡殺之而取其資產,得一親屬死者十余人,唯得一與兄脫身獲免。明年詣闕上訴,朝廷遣使按鞫之得實,萬敢削官,判官胡轍輒坐死。得一乃歸鄉里,布衣蔬食,不樂仕進。開寶中,詔郡國舉廉退孝悌之士,本郡即以得一應詔。至闕,策試中選,授章丘主簿。

李罕澄,冀州阜城人也,七世同居。漢乾祐三年,詔改鄉里名及旌其門閭。太平興國六年,長吏以漢所賜詔書來上,複旌表之。

刑神留,深州陸澤人。父超,逋官租,裏胥督租,與超鬥,超歐裏胥死。神留年十六,詣吏求代父死。州以聞,特詔減死,賜裏胥家萬錢為棺斂具。

端拱初,泰州海陵人沈正父為屯田院衙官,兇暴無賴,使酒毆平人死,正中塗見,父恐懾,述其故,正即號呼褫衣,就毆其屍。巡警者捕送官,獄具,怡然就死,聞者悲之。

許祚,江州德化人。八世同居,長幼七百八十一口。太平興國七年,旌其門閭。淳化二年,本州言祚家春夏常乏食,詔歲貸米千斛。

又有信州李琳十五世同居,貝州田祚、京兆惠從順十世同居,廬州趙廣、順安軍鄭彥圭、信州俞雋八世同居,陝州張文裕六世同居,襄州張巨源、劉芳、潭州瞿景鴻、溫州陳偘、江陵褚彥逢五世同居,徐州彭程四世同居,皆賜詔旌表門閭。巨源素習法律,太平興國五年,賜明法及第。芳淳化四年來賀壽寧節,賜進士出身。偘事母至孝,賜其母粟帛。彥逢兄弟五人皆年七十餘,至道元年,轉運使表其事,詔補彥逢教練使。

胡仲堯,洪州奉新人。累世聚居,至數百口。構學舍于華林山別墅,聚書萬卷,大設廚廩,以延四方遊學之士。南唐李煜時嘗授寺丞。雍熙二年,詔旌其門閭。仲堯詣闕謝恩,賜白金器二百兩。淳化中,州境旱歉,仲堯發廩減市直以振饑民,又以私財造南津橋。太宗嘉之,除本州助教,許每歲以香稻時果貢於內東門。五年,遣弟仲容來賀壽寧節。召見仲容,特授試校書郎,賜袍笏犀帶,又以禦書賜之。公卿多賦詩稱美。仲堯稍遷國子監主簿,致仕,卒。

仲容字鹹和,咸平三年,複至闕貢土物,改大理評事,屢被賜齎。仲容建本縣孔子廟,頗為宏敞。後遷光祿丞致仕,天禧中,特賜緋魚。卒,年七十九。以弟之子用訥為後,試校書郎。仲容弟克順,端拱二年進士,至都官員外郎、三司戶部判官。仲容子用之洎從子用莊、用舟,並進士及第。

陳兢,江州德安人,陳宜都王叔明之後。叔明五世孫兼,唐右補闕。兼生京,秘書少監、集賢院學士,無子,以從子褒為嗣,褒至鹽官令。褒生灌,高安丞。灌孫伯宣,避難泉州,與馬總善注司馬遷《史記》行於世;後游廬山,因居德安,嘗以著作佐郎召,不起,大順初卒。伯宣子崇為江州長史,益置田園,為家法戒子孫,擇群從掌其事,建書堂教誨之。僖宗時嘗詔旌其門,南唐又為立義門,免其徭役。崇子袞,江州司戶。袞子昉,試奉禮郎。

昉家十三世同居,長幼七百口,不畜僕妾,上下姻睦,人無間言。每食,必群坐廣堂,未成人者別為一席。有犬百餘,亦置一槽共食,一犬不至,群犬亦皆不食。建書樓於別墅,延四方之士,肄業者多依焉。鄉里率化,爭訟稀少。開寶初,平江南,知州張齊上請仍舊免其徭役,從之。昉弟之子鴻。太平興國七年,江南轉運使張齊賢又奏免雜科。兢即鴻之弟。淳化元年,知州康戩又上言兢家常苦食不足,詔本州每歲貸粟二千石。

後兢死,其從父弟旭每歲止受貸粟之半,雲省嗇而食,可以及秋成。屬歲儉穀貴,或勸其全受而糶之,可邀善價,旭曰:「朝廷以旭家群從千口,軫其乏食,貸以公粟,豈可見利忘義,為罔上之事乎?」至道初,遣內侍裴愈就賜禦書,還,言旭家孝友儉讓,近于淳古。太宗嘗對近臣言之,參知政事張洎對曰:「旭宗族千餘口,世守家法,孝謹不衰,閨門之內,肅於公府。」且言及旭受貸事。上以遠民義聚,複能固廉節,為之歎息。大中祥符四年,以旭為江州助教。旭卒,弟蘊主家事。天聖元年,又以蘊繼為助教。蘊卒,弟泰主之。泰弟度,太子中舍致仕。從子延賞、可,並舉進士。延賞職方員外郎。

洪文撫,南康建昌人,本姓犯宣祖偏諱,改焉。曾祖諤,唐虔州司倉參軍,子孫眾多,以孝悌著稱。六世義居,室無異爨。就所居雷湖北創書舍,招來學者。至道中,本軍以聞,遣內侍裴愈齎禦書百軸賜其家。文撫遣弟文舉詣闕貢土物為謝,太宗飛白一軸曰「義居人」以賜之,命文舉為江州助教。三年八月,又詔表其門閭。自是每歲遣子弟入貢,必厚賜答之。文撫兄子待用,登咸平二年進士第,至都官員外郎。

易延慶字余慶,筠州上高人。父贇,以勇力仕南唐至雄州刺史。延慶幼聰慧,涉獵經史,尤長聲律,以父蔭為奉禮郎。顯德四年,周師克淮南,贇歸朝,授道州刺史;延慶亦授大名府兵曹參軍,後為大理評事,知臨淮縣。乾德末,贇卒,葬臨淮。延慶居喪摧毀,廬於墓側,手植松柏數百本,旦出守墓,夕歸侍母。紫芝生於墓之西北,數年又生玉芝十八莖。本州將表其事,延慶懇辭。或畫其芝來京師,朝士多為詩賦,稱其孝感。

服闋,延慶以母老稱疾不就官。母卒後,槁殯數年,延慶出為大理寺丞。嘗司建安市征,及母葬有期,私歸營葬,掩壙而返。知軍扈繼升言其擅去職,坐免所居官,複廬墓側數年。母平生嗜栗,延慶樹二栗樹墓側,二樹連理。蘇易簡、朱台符為讚美之。後知端州,卒。子綸,大中祥符元年,進士及第。

董道明,蔡州褒信人。母死出葬,道明潛匿墓中,人瘞之,經三日,家人發塚取之,道明無恙,終身廬於墓側。

郭琮,台州黃岩人。幼喪父,事母極恭順。娶妻有子,移居母室。凡母之所欲,必親奉之。居常不過中食,絕飲酒茹葷者三十年,以祈母壽。母年百歲,耳目不衰,飲食不減,鄉里異之。至道三年,詔書存恤孝悌,鄉老陳贊率同裏四十人狀琮事於轉運使以聞,有詔旌表門閭,除其徭役。明年,母無疾而終。琮哀號幾乎滅性,鄉閭率金帛以助葬。

又有越州應天寺僧者,幼貧無以養母,剃發乞食以給晨夕。母年一百五歲而終。

潭州長沙人畢贊,仕郡為引贊吏,性至孝,父母皆年八十餘。轉運使表其事,詔贊解職終養。

顧忻,泰州泰興人。十歲喪父,以母病,葷辛不入口者十載。雞初鳴,具冠帶率妻子詣母之室,問其所欲,如此五十年,未嘗離母左右。母老,目不能睹物,忻日夜號泣祈天,刺血寫佛經數卷。母目忽明,燭下能縫衽,九十餘無疾而終。

又有杭州仁和人李瓊,以鬻繒為業,事母孝,夜常十餘起省母。母喜食時新,瓊百方求市,得必十倍酬其直。

朱泰,湖州武康人。家貧,鬻薪養母,常適數十裏外易甘旨以奉母。泰服食粗糲,戒妻子常候母色。一日,雞初鳴入山,及明,憩於山足,遇虎搏攫負之而去。泰已瞑眩,行百余步,忽稍醒,厲聲曰:「虎為暴食我,所恨母無托爾!」虎忽棄泰於地,走不顧,如人疾驅狀。泰匍匐而歸。母扶持以泣,泰亦強舉動,不逾月如故。鄉里聞其孝感,率金帛遺之,裏人目為朱虎殘。

成象,渠州流江人。以詩書訓授裏中,事父母以孝聞。母病,割股肉食之,詔賜束帛醪酒。淳化中,李順盜據郡縣,象父母驚悸而死,燼骨寄浮圖舍,象號泣營葬。賊平,鄉里率錢三百萬贈之。象廬於墓側,以衰服襟袂篩土於墳上,日三鬥。每慟,聞者戚愴。未嘗食肉衣帛,或贈之亦不受。虎豹環廬而臥,象無畏色。燕百餘集廬中,禾生墓側吐九穗。服終猶未還家,知禮者為書以諭之,遂歸教授,遠近目為成孝子。

陳思道,江陰人。喪父,事母兄以孝悌聞。鬻醯市側,以給晨夕,買物不酬價,如所索與之。母病,思道衣不解帶者數月,雙目瘡爛,飲食隨母多少。洎母喪,水漿不入口七日。既葬,裒鬻醯之利,得錢十萬,奉其兄。結廬墓側,日夜悲慟,其妻時攜兒女詣之,拒不與見。夏日種瓜,以待過客。晝則白兔馴狎,夜則虎豹環其廬而臥。咸平元年,知軍上其事,詔賜束帛,旌其門。

方綱,池州青陽人。八世同爨,家屬七百口,居室六百區,每旦鳴鼓會食。嘗出稻五千{易}振貸貧民。景德二年,轉運使馮亮以聞,詔旌其門。天禧中,侍御史韓億安撫江南,使還,言綱家稅籍錢四百余千,米二千五百斛,同居四百年,而本縣科率一無寬假,望蠲其戶雜科,詔從之。

龐天祐,江陵人。以經籍教授裏中。父疾,天祐割股肉食之;疾愈,又複病目喪明,天祐號泣祈天舐之。父年八十余,大中祥符四年卒,天祐負土封墳,結廬其側,晝夜號不絕聲。知府陳堯咨親往致奠,上其事,詔旌表門閭。天祐家無儋石儲,居委巷中,堯咨為徙裏門之右,築闕表之。

劉斌,定州人。父加友,端拱中為從弟志元所殺。斌兄弟皆幼,隨母改適人,母嘗戒之曰:「爾等長,必複父仇。」景德中,斌兄弟挾刀伺志元於道,刺之不殊,即詣吏自陳。州具獄上請,詔志元黥面配隸汝州,釋斌等罪。

樊景溫,陝州芮城人;榮恕旻,雄州歸信人。兄弟異居積年。大中祥符中,景溫樗樹五枝並為一,恕旻家榆樹兩本自合,兩家感其異,複義聚,鄉人稱雍睦。

祁暐字坦之,萊州膠水人。淳化三年進士,曆度支員外郎、直集賢院。天禧中,出知濰州,母卒。葬于州城之南。暐既解官,就墳側構小室,號泣守護,蔬食,經六冬,墮足二指。有白烏白兔馴擾墳側,州人異之,以狀聞。有詔旌美,賜帛三十匹、粟三十石,令長吏每月存問。

何保之,梓州通泉人。業進士,有至行。母卒,負土成墳,廬於其側。日有群烏飛集墳上,哀鳴不去,又嘗有兔馴於坐隅,人稱異焉。大中祥符降詔旌恤。

李玭,大名宗城人。性篤孝,力耕以事母。母卒,讓田與其弟堅,遂廬於葬所,晝夜號泣,負土築墳高丈餘。又以二代及諸族父母槁葬者盡禮築之,凡三年成六墳,皆丈餘。不食肉衣帛,不預人事,遑遑然唯恐築之不及,墳成,複留守墳三年。常令兄之子賣藥以自給。年六十餘,足未嘗入縣門。鄉人目為李孝子。天禧中,知府張知白以狀聞,詔賜粟帛,令府縣安存之。裏中有母在而析產者聞玭被旌,兄弟慚懼,複相率同居。

侯義,應天府楚丘人。貧無產,傭田以事母。裏人有葬其親而遽返者,義母過其塚,泣謂義曰:「我死,其若是乎!」義乃感激自誓而不欲言,但慰其母曰:「勿悲,義必不爾。」咸平中,母卒,義力自辦葬,不掩墳壙,晝則負土築墳,夜則慟哭柩側。妻子困匱不給,田主曹氏哀憐之,資以餱糧。逾年,墳間瓜異蒂、木連理,又有巨蛇繞其側不暴物,野鴿飛而不去。嘗遇盜劫其衣服,既而知是義物,悉還之。

王光濟,廬州人。喪母,因刻像日夕奉事如平生,孝道純篤。咸平二年,本州以孝聞,有詔旌之。

時又有徐州豐人李祚,親喪,廬墓側凡二十七年,家人百計勉諭,不聽。益州雙流人周善敏,喪父,廬于墓側。母病,又割股肉以啖之,遂愈。大中祥符九年,特詔旌表祚,賜善敏粟帛存慰之。

江白,建昌人。景德二年進士。父禹錫,有節義,高年不仕,躬自教授,大中祥符初,獻《東封詩》十五篇,有詔嘉美,賜以粟帛,歲時遣使存問。五年,卒。白自鄞尉罷還,負土營葬,廬於墓側,藜羹芒屩,晝夜號泣,將終制猶然。轉運使以其狀聞,詔賜帛二十匹,粟麥二十石,醪酒十缸。

裘承詢,越州會稽人。居雲門山前,十九世無異爨。子弟習弦誦,鄉里稱其敦睦。州以聞,詔旌其門閭。

咸平後,又有保定軍孫浦、襄州常元紹、蔡州王美、解州董孝章並十世同居;莫州高珪、永定軍朱仁貴、潞州邢濬、相州趙祚八世同居;麟州楊榮、隰州趙友、開封李居正、潁州張可象、衛州張珪、滄州崔諒七世同居;邢州王覺、趙州曹遵六世同居;兗州童升、陳州樊可行、京兆元守全、平定軍段德五世同居;開封張仁遇、亳州王子上、建昌軍瞿肅四世同居。肅家百五十口,長幼孝悌,鄉人化之。又河陰王世及、大名李宗祐、陳州劉閏、宣州汪政、潭州李耕,或聚居至七百口,累數十百年。並所在請加旌表,詔從之,仍蠲其課調。

大中祥符初,東封泰山,判兗州王欽若言曲阜東野宜、乾封竇益合居五六世,有節行。四年,祀汾陰,考制度使馬起言陝州張化基、閻用和、楊忠義聚族累世,孝悌可稱。並即行在所降詔褒美,各優賜粟帛。

常真,陳州項城人。父母死,廬墓終喪,負土成墳,不茹葷血。周廣順中,詔旌其門閭。開寶七年,本州以聞,詔再加旌表。真妻病,子晏割股肉以養母,及死,次子守規徒跣,日一食,廬墓三年。太平興國八年,詔旌表之。

又有齊州王洤、河南李繼成、滄州胡元興,並母死負土成墳,晝夜哭不絕聲。州郡繼以聞,皆降詔旌其門閭,賜以粟帛。

杜誼字漢臣,台州黃岩人。事父母至孝。父剛嚴,誼獨失愛,惴惴不自容,伺顏色而後進。繼喪父母,號慟晝夜不絕,勺水不入口者累日。蔔葬,徒跣負土為墳,往來十餘裏,日渡塘澗,泥水沒骭,雖大雨雪未嘗少止。手足皸裂血流,以漆塗之。每覆一畚,必三繞墳號而後去。既葬,遂茇舍墓旁,負土終喪,人往視之,輒遣去。日一飯,不葷。雖虎狼交於墓側,誼泰然無所畏。明年,吳越大水,山皆發洚,推巨石走十數裏。台州山最高而水又夜至,旁山之民,居廬、墓田、畜牧漂壞者甚眾,而獨不及誼。邑人狀其事以聞,詔書嘉獎。

事族父衍甚謹,衍愛之均諸子。以祖垂象蔭入官,至贊善大夫。嘗知永城縣,歲捐奉錢三十萬,以收瘞汴渠之溺死者凡四十餘。又出奉錢率其下新文宣王廟,兩旁為學舍數十區,旦夕講學於其堂。永城父老稱誼之政為不可及。

誼生平敦厚,尚信義,有大志,家貧,不恤有無,常推以濟親友。後通判梓州,卒。子揆才十六歲,哭誼墓旁卒。

姚宗明,河中永樂人也。其十世祖棲雲。當唐貞元中,調卒戍邊,棲雲之父語其兄曰:「兄嗣未立,可無往。某幸有子,請代兄行。」遂戰沒塞上。時棲雲方三歲,其母再嫁,棲雲養于伯母。既長,事伯母如其母,伯母亡,棲雲葬之。又招魂葬其父,痛其父死于邊,乃廬於墓次,終身哀慕不衰。縣令蘇轍以俸錢買地,開阡刻石表之。河中尹渾瑊上其事,詔加優賜,表其門,名其鄉曰孝悌,社曰節義,裏曰敬愛。

棲雲生岳,嶽生君儒,君儒生師正。自岳至師正,四世廬墓。五世孫曰厚,六世曰雅,七世曰文,八世曰敬真,九世曰直,十世曰宗明。當慶曆初,有司以姚氏十世同居聞於朝,仁宗詔複其家。十一世孫用和,十二世孫士明,十三世孫德。自宗明至德又三世,自慶曆以後又五十餘年,而其家孝睦不替。

姚氏世為農,無為學者。家不甚富,有田數十頃,聚族百餘人。子孫躬事農桑,僅給衣食,曆三百餘年無異辭者。經唐末、五代,兵戈亂離,而子孫保守墳墓,骨肉不相離散,求之天下,未或有焉。

鄧中和字祖德,開封長垣人。舉《三禮》。景祐、慶曆間喪親,廬墓終其喪,定省往來如事生者二十年,負土累墳高三丈。

毛安輿,嘉州洪雅人。年九歲父死,負土為墳,廬於其側三年。知益州張方平聞之,遺以酒餼,狀其事以聞。

李訪,韶州人,業進士。廬父母墓,有虎暴傷旁人而不近訪,又有白烏集墓上。

朱壽昌字康叔,揚州天長人。以父巽蔭守將作監主簿,累調州縣,通判陝州、荊南,權知嶽州。州濱重湖,多水盜。壽昌籍民船,刻著名氏,使相伺察,出入必以告。盜發,驗船所向窮討之,盜為少弭,旁郡取以為法。

富弼、韓琦為相,遣使四出寬恤民力,擇壽昌使湖南。或言邵州可置冶採金者,有詔興作。壽昌言州近蠻,金冶若大發,蠻必爭,自此邊境恐多事,且廢良田數百頃,非敦本抑末之道也。詔亟罷之。

知閬州,大姓雍子良屢殺人,挾財與勢得不死。至是,又殺人而賂其裏民出就吏。獄具,壽昌覺其奸,引囚詰之曰:「吾聞子良與汝錢十萬,許納汝女為婦,且婿汝子,故汝代其命,有之乎?」囚色動,則又擿之曰:「汝且死,書券抑汝女為婢,指錢為顧直,又不婿汝子,將奈何?」囚悟,泣涕覆面,曰:「囚幾誤死。」以實對。立取子良正諸法。郡稱為神,蜀人至今傳之。

知廣德軍。壽昌母劉氏,巽妾也。巽守京兆,劉氏方娠而出。壽昌生數歲始歸父家,母子不相聞五十年。行四方求之不置,飲食罕禦酒肉,言輒流涕。用浮屠法灼背燒頂,刺血書佛經,力所可致,無不為者。熙甯初,與家人辭訣,棄官入秦,曰:「不見母,吾不反矣。」遂得之於同州。劉時年七十餘矣,嫁黨氏有數子,悉迎以歸。京兆錢明逸以其事聞,詔還就官,由是以孝聞天下。自王安石、蘇頌、蘇軾以下,士大夫爭為詩美之。壽昌以養母故,求通判河中府。數歲母卒,壽昌居喪幾喪明。既葬,有白烏集墓上。拊同母弟妹益篤。

又知鄂州,提舉崇禧觀,累官司農少卿,易朝議大夫,遷中散大夫,卒,年七十。壽昌勇於義,周人之急無所愛,嫁兄弟兩孤女,葬其不能葬者十餘喪,天性如此。

侯可,字無可,華州華陰人。少倜儻不羈,以氣節自許。既壯,盡易前好,篤志為學。隨計入京,裏中醵金贐行。比還,悉散其餘與同舉者,曰:「此金,鄉里所以資應詔者也,不可以為他利。」且行,聞鄉人病,念曰:「吾歸,則彼死矣!」遂留不去。病者愈,輟己馬載之,徒步而歸。

孫沔征儂OD,請參軍事,奏功得官,知巴州化城縣。巴俗尚鬼而廢醫,唯巫言是用。娶婦必責財,貧人女至老不得嫁。可為約束,立制度,違者有罪,幾變其習。再調華原主簿。富人有不占田籍而質人田券至萬畝,歲責其租。可晨馳至富家,發櫝出券歸其主。郡吏趙至誠貪狡兇橫,持守以下短長,前後莫能去。可暴其罪,荷校置獄,言於大府誅之,聞者快服。

簽書儀州判官。西夏寇邊,使者使可按視,即以數十騎涉夏境,猝與之遇,亟分其騎為三四,令之曰:「建爾旗幟,旋山徐行。」夏人迴圈間見,疑以為誘騎不敢擊。韓琦鎮長安,薦知涇陽縣。說渭源羌酋輸地八千頃,因城熟羊以撫之。琦上其功。又議複鄭白渠,得召對,旋以微罪罷。官至殿中丞,卒於家,年七十二。

可輕財樂義,急人之急,憂人之憂。與田顏為友。顏病重,千里求醫,未歸而顏死,目不瞑。人曰:「其待侯君乎?」且斂而可至,拊之乃瞑。顏無子,不克葬,可辛勤百營,鬻衣相役,卒葬之。方天寒,單衣以居,有饋白金者,顧顏之妹處室,舉以佐其奩具。一日自遠歸,家以窶告,適友人郭行扣門曰:「吾父病,醫邀錢百千,賣吾廬而不售。」可惻然,計橐中裝略當其數,盡與之。關中稱其賢。

申積中,成都人。繈褓中,楊繪從其父起求之為子。及長,知非楊氏而絕口不言。年十九,登進士第。事所養父母,盡孝終身。有二弟一妹,為畢婚娶,始歸本族,複為申氏,蜀人以純孝歸之。政和六年,以奉議郎通判德順軍。翰林學士許光凝嘗守成都,得其事薦諸朝,召赴京師,擢提舉永興軍學事,道卒。光凝複與宣和殿學士薛嗣昌、中書舍人宇文黃中表其操行,詔予一子官。

初,光凝所同薦者三人:其一河陽故大理丞陳芳,一門十四世,同居三百年;一鄧州王襄,經術登科,年未六十,請老,事孀嫂如母,養孤甥如子,教誨後進,周恤鄉里貧民,以學行稱。乞加獎異。詔表芳門閭,賜襄號「處士」。

郝ρ,字伯牙,石州定胡人。家貧,竭力營養。或憐傷之,貸以錢數百萬,使取息自贍,ρ重謝,留錢五六年不用,複返之。舉進士,調宛丘尉、舞陽主簿、通山令。時年未五十,以父樵老不第,上書請致仕,為父求官。執政諭使赴官而後請,曰:「如是,則可升朝籍,遇恩及親矣。」於是留妻子于家,獨奉父行,逾歲竟謝事。上官以其治縣有績,惜其去,固留之;耆老拜庭遮道,皆不能止。得太子中允以歸,未至鄉里而樵卒。自畚土造塚,人有助之者,使置土塚上,去則隨撤之。服除,州以狀聞,詔賜粟帛。

治平末,以翰林學士呂公著薦,起為奉寧軍推官,涇原經略使亦奏辟幕府。ρ曰:「向所以未老致仕,欲官及親也。既不能及,尚庶幾以恩得贈,今則無及矣!」姻族語其妻聶氏,使勸ρ仕,曰:「吾不德,無以助君子,矧敢強其所不欲以累其高哉。」聶事舅姑亦以孝義著。ρ忠信自將,篤行苦節,不仕而卒。司馬光為銘其墓。

支漸,資州資陽人。年七十,持母喪,既葬,廬墓側,負土成墳,蓬首垢面,三時號泣,哀毀瘠甚。白蛇狸兔擾其旁,白雀白烏日集於壟木,五色雀至萬餘,回翔悲鳴若助哀者。鄉人句文鼎自娶婦即與父母離居,睹漸至行,深自悔責,號慟而歸,孝養盡志。鄉閭觀感而化者甚眾。

鄧宗古,簡州陽安人。父死,自培土為墳,廬其側,晨夕號慟,甘露降於墓木。裏中號為鄧孝子。

沈宣,汝州梁人。母亡,既葬,不塞墓門三十有六月,晝負土,夜拊棺而臥,為墳廣百尺。妻高氏亦有孝行。

漸以下三人,元豐中,皆褒賜粟帛。

蘇慶文、台亨,皆夏縣人。慶文事父母以孝聞。母少寡,慶文懼其妻不能敬事,每戒之曰:「汝事吾母,少不謹必逐汝。」妻奉教,母得安其室終身。

亨工畫,元豐中,朝廷修景靈宮,調天下畫工詣京師,選試其優者待詔翰林,畀以官祿,亨名第一。以父老固辭歸養,閭裏賢之。

仰忻,字天貺,溫州永嘉人。力學,以篤行稱。年五十餘,執母喪盡孝禮。躬自負土,廬於墓側,有慈烏白竹之瑞。紹聖中,郡守楊蟠表其裏「孝廉坊」。大觀二年,以行取士,郡以忻應詔。未幾卒,特贈將仕郎。

趙伯深,字逢原。父子佪,宣和間為棣州兵官屬。會兵動燕雲,子佪被檄往塞上。伯深時尚幼,與其母張留居棣州。既而金人渡河,伯深母子相失。子佪亦隔絕,建炎二年,始得南歸。子佪卒,伯深訪尋其母二十餘年。一旦聞在滬南,伯深徒步入蜀,間關累年。紹興二十一年,乃得其母,相持號泣,哀感行路。曾慥在夔州,賦詩以美其孝。

彭瑜,字君玉,吉之安福人。熙寧間失其母,瑜朝夕焚香祈天,願知母所在,如是十餘年。俄有人言母為泰和倪氏婦,瑜竟迎以歸。

毛洵字子仁,吉州吉水人。天聖二年進士,又中拔萃科。性至孝,凡守四官,再以親疾解任,執藥調膳,嘗而後進,三月不之寢室。父應佺通判太平州,卒官,母高繼卒于池陽舟次。持鍤荷土以為墳,手胝面黔,親友不能識,廬於墓凡二十一月,朝夕哭踴,食裁脫粟。諸生請問經義,對之流涕,未嘗言文。抱疾歸,數日而卒。郡以孝聞,賜其家帛五十匹、米五十斛。兄溥,字文祖,亦以哀毀卒於舟中。

李籌者,洵同縣人,字彥良。與弟衡字平國生同乳,二歲喪母,十歲喪父,兄弟每以不逮事親為恨。政和中,改葬其母于楊山,負土成墳,廬于墓左。未幾,廬所產木一本兩幹,高丈許複合於一,至其末乃分兩幹五枝,鄉人以為瑞。

有楊芾者,亦同縣人,字文卿,性至孝,歸必市酒肉以奉二親,未嘗及妻子。紹興五年大饑,為親負米百裏外,遇盜奪之不與,盜欲兵之,芾慟哭曰:「吾為親負米,不食三日矣。幸哀我。」盜義而釋之。

楊慶,鄞人。父病,貧不能召醫,乃刲股肉啖之,良已。其後母病不能食,慶取右乳焚之,以灰和藥進焉,入口遂差,久之乳複生。宣和三年,守樓異名其坊曰「崇孝」。紹興七年,守仇悆為之請。十二年,詔表其門,複之。悆曰:「韓退之作《鄠人對》,以毀傷支體為害義。而匹夫單人,身膏草莽,軌訓之理未宏,汲引之徒多闕,而乃行成於內,情發自天。使稍知詩書禮義之說,推其所存,出身事主,臨難伏節死義,豈減介之推、安金藏哉!」

陳宗,永嘉人。年十六,母蔡病篤,刲股為餌,病癒。已而複病不救,宗一慟而絕。郡守陸德輿雲:「陳宗自毀其體,哀慟傷生,雖非孝道之正,而能為人所難為之事,亦天性之至。」官為合葬,榜曰「陳孝子墓」。

郭義,興化軍人。早游太學,以操尚稱。年四十餘,客錢塘,聞母喪,徒跣奔喪,每一慟輒嘔血。家貧甚,故人有所饋,不受。聚土為墳,手蒔松竹,而廬於其旁。甘露降于墓上,烏鵲馴集。郡上其事,詔旌表其閭,于所居前安綽楔,左右建土台,高一丈二尺,方正,下廣上狹,飾白,間以赤,仍植所宜木。

申世寧,信州鉛山人。紹興六年,潘達兵襲鉛山,父愈年七十,未及出戶遇賊,賊意其有藏金,欲殺之。世寧年未冠,亟引頸願代父死,賊感其孝,兩全之。

苟與齡字壽隆,滁州來安人。志尚高潔,事其親,生養死葬,力竭而禮盡,鄉黨稱之。母歿,廬墓側,有芝十九莖生於墓亭。郡縣以事聞,旌其門。

王珠字仲淵,吉州龍泉人,以孝謹聞。建炎間,居父憂,芝數本生墓側,倒植竹以為杙,複生柯葉。紹興間,再罹母喪,複有雙竹靈芝之祥。

顏詡,唐太師真卿之後。真卿嘗謫廬陵,故詡為吉州永新人。詡少孤,兄弟數人,事繼母以孝聞。一門千指,家法嚴肅,男女異序,少長輯睦,匜架無主,廚饌不異。義居數十年,終日怡愉,家人不見其喜慍。年七十餘卒。

張伯威,大安軍人。武翼大夫、御前前軍正將祥之子。紹熙元年,武舉進士。調神泉尉。大母黃,年九十八,不忍之官。黃得血痢疾瀕殆,伯威剔左臂肉食之,遂愈。繼母楊因姑病篤,驚而成疾,伯威複剔臂肉作粥以進,其疾亦愈。伯威妹嫁崔均,其姑王疾,妹亦剔左臂肉作粥以進,達旦即愈。知大安軍羅植即伯威所居立純孝坊,崔均所居立孝婦坊。事聞,詔伯威與升擢,倍賜其妹束帛。

蔡定,字元應,越州會稽人。家世微且貧。父革,依郡獄吏傭書以生,資定使學,遊鄉校,稍稍有稱。郡獄吏一日坐舞文法被系,革以詿誤,年七十餘矣,法當免系。鞫胥任澤削其籍年而入之,罪且與獄吏等。案具,府奏上之。方待命於朝,故俱久囚,而革不得獨決。定切痛念父當耆年,以非辜墮圄狴,誓將身贖。數詣府號訴,請代坐獄,弗許;請效命於戎行,弗許;請隸五符為兵,又弗許。定知父終不可贖也,仰而呼曰:「天乎!將使定坐視父纏徽纆乎!父老耄,不應連系;傭書,罪不應與獄吏等。理明矣,而無所雲訴。父老而刑,定之生其何益乎?定圖死矣,庶有司哀憐而釋父,則雖死無憾矣!」於是預為志銘其墓,又為狀若詣府者結置袂間,皆敘陳致死之由,冀其父之必免也。以建炎元年十二月甲申,自赴河死。府帥聞之,驚曰「真孝」,立命出革,厚為定具棺斂事,而撫周其家。

鄭綺,婺州浦江人。善讀書,通《春秋谷梁》學。以肅睦治家,九世不異爨。四世孫德珪、德璋,孝友天至,晝則聯幾案,夜則同衾寢。德璋素剛直,與物多迕,宋亡,仇家遂陷以死罪,當會逮揚州。德珪哀弟之見誣,乃陽謂曰:「彼欲害吾也,何預爾事?我往則奸狀白,爾去得不死乎!」即治行。德璋追至諸暨道中,兄弟相持頓足哭,爭欲就死。德珪默計沮其行,遂紿以無往,夜將半,從間道逸去。德璋複追至廣陵,德珪已斃於獄。德璋聞之,慟絕者數四,負骨歸葬。廬墓再期,每一悲號,烏鳥皆翔集不食。德珪之子文嗣,幼病僂,德璋鞫之如己子。

有鮑宗岩者,字傅叔,徽州歙人。子壽孫字子壽。宋末,盜起裏中。宗岩避地山谷間,為賊所得,縛宗岩樹上,將殺之。壽孫拜前願代父死,宗岩曰:「吾老矣,僅一子奉先祀,豈可殺之?吾願自死。」盜兩釋之。

列傳第二百一十六隱逸上

○戚同文陳摶種放萬適李瀆魏野邢敦林逋高懌徐複孔旼何群

中古聖人之作《易》也,於《遁》之上九曰「肥遁,無不利」,《蠱》之上九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二爻以陽德處高地,而皆以隱逸當之。然則隱德之高於當世,其來也遠矣。巢、由雖不見於經,其可誣哉。五季之亂,避世宜多。宋興,岩穴弓旌之招,疊見於史,然而高蹈遠引若陳摶者,終莫得而致之,豈非二卦之上九者乎?種放之徒,召對大廷,亹亹獻替,使其人出處,果有合於《艮》之君子時止時行,人何譏焉。作《隱逸傳》。

戚同文,字同文,宋之楚丘人。世為儒。幼孤,祖母攜育于外氏,奉養以孝聞。祖母卒,晝夜哀號,不食數日,鄉里為之感動。

始,聞邑人楊愨教授生徒,日過其學舍,因授《禮記》,隨即成誦,日諷一卷,愨異而留之。不終歲畢誦《五經》,愨即妻以女弟。自是彌益勤勵讀書,累年不解帶。時晉末喪亂,絕意祿仕,且思見混一,遂以「同文」為名字。愨嘗勉之仕,同文曰:「長者不仕,同文亦不仕。」愨依將軍趙直家,遇疾不起,以家事托同文,即為葬三世數喪。直複厚加禮待,為築室聚徒,請益之人不遠千里而至。登第者五六十人,宗度、許驤、陳象輿、高象先、郭成范、王礪、滕涉皆踐台閣。

同文純質尚信義,人有喪者力拯濟之,宗族閭裏貧乏者周給之。冬月,多解衣裘與寒者。不積財,不營居室,或勉之,輒曰:「人生以行義為貴,焉用此為!」由是深為鄉里推服。有不循孝悌者,同文必諭以善道。頗有知人鑒,所與游皆一時名士。樂聞人善,未嘗言人短。與宗翼、張昉、滕知白為友。生平不至京師。長子維任隨州書記,迎同文就養,卒於漢東,年七十三。好為詩,有《孟諸集》二十卷。楊徽之嘗因使至郡,一見相善,多與酬唱。徽之嘗雲陶隱居號堅白先生,先生純粹質直,以道義自富,遂與其門人追號堅素先生。

二子維、綸。維,建隆二年,以屯田員外郎為曹王府翊善,累官職方郎中,致仕,卒,年八十一。綸自有傳。

大中祥符二年,府民曹城即同文舊居旁造舍百余區,聚書數千卷,延生徒講習甚盛。詔賜額為本府書院,命綸子奉禮郎舜賓主之,署誠府助教,委本府幕官提舉之。

楊愨者,虞城人。力學勤志,不求聞達。

宗翼者,蔡州上蔡人。父為虞城主簿,因家焉。篤孝恭謹,負米養母。好學強記,經籍一見即能默寫。歐陽、虞、柳書皆得其楷法。能屬文。隱而不仕,家無鬥粟,怡怡如也,未嘗以貧窶幹人。市物不評價,市人知而不欺。嘗言「晝夜者,昏曉之辨也」,故既暝未曙,皆不出戶。見鄰里小兒,待之如成人,未嘗欺紿。同文嘗謂翼曰:「子勞謙有古人風,真吾友也。」卒,年八十餘。子度,舉進士,至侍御史,曆京西轉運使,預修《太祖實錄》。

張昉有史材,曆知雜禦史、省郎,至殿中少監致仕。子信,自有傳。

滕知白善為詩,至刑部員外郎、河北轉運使。子涉,為給事中。

高象先父凝祐,刑部郎中,以強幹稱。象先,淳化中三司戶部副使,卒於光祿少卿。

郭成范最有文,為倉部員外郎,掌安定公書記。辭疾,以司封員外郎致仕,卒。

王礪事母甚謹,太平興國五年進士,至屯田郎中。子渙、瀆、淵、沖、泳。渙子稷臣,瀆子堯臣,並進士及第。渙子夢臣,進士出身。

陳摶,字圖南,亳州真源人。始四五歲,戲渦水岸側,有青衣媼乳之,自是聰悟日益。及長,讀經史百家之言,一見成誦,悉無遺忘,頗以詩名。後唐長興中,舉進士不第,遂不求祿仕,以山水為樂。自言嘗遇孫君仿、獐皮處士二人者,高尚之人也,語摶曰:「武當山九室岩可以隱居。」摶往棲焉。因服氣辟谷曆二十餘年,但日飲酒數杯。移居華山雲台觀,又止少華石室。每寢處,多百餘日不起。

周世宗好黃白術,有以摶名聞者,顯德三年,命華州送至闕下。留止禁中月余,從容問其術,摶對曰:「陛下為四海之主,當以致治為念,奈何留意黃白之事乎?」世宗不之責,命為諫議大夫,固辭不受。既知其無他術,放還所止,詔本州長吏歲時存問。五年,成州刺史朱憲陛辭赴任,世宗令齎帛五十匹、茶三十斤賜摶。

太平興國中來朝,太宗待之甚厚。九年複來朝,上益加禮重,謂宰相宋琪等曰:「摶獨善其身,不幹勢利,所謂方外之士也。摶居華山已四十餘年,度其年近百歲。自言經承五代離亂,幸天下太平,故來朝覲。與之語,甚可聽。」因遣中使送至中書,琪等從容問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教人乎?」對曰:「摶山野之人,于時無用,亦不知神仙黃白之事,吐納養生之理,非有方術可傳。假令白日沖天,亦何益於世?今聖上龍顏秀異,有天人之表,博達古今,深究治亂,真有道仁聖之主也。正君臣協心同德、興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煉,無出於此。」琪等稱善,以其語白上。上益重之,下詔賜號希夷先生,仍賜紫衣一襲,留摶闕下,令有司增葺所止雲台觀。上屢與之屬和詩賦,數月放還山。

端拱初,忽謂弟子賈德升曰:「汝可于張超谷鑿石為室,吾將憩焉。」二年秋七月,石室成,摶手書數百言為表,其略曰:「臣摶大數有終,聖朝難戀,已於今月二十二日化形於蓮花峰下張超穀中。」如期而卒,經七日支體猶溫。有五色雲蔽塞洞口,彌月不散。

摶好讀《易》,手不釋卷。常自號扶搖子,著《指玄篇》八十一章,言導養及還丹之事。宰相王溥亦著八十一章以箋其指。摶又有《三峰寓言》及《高陽集》、《釣潭集》,詩六百餘首。

能逆知人意,齋中有大瓢掛壁上,道士賈休複心欲之,摶已知其意,謂休複曰:「子來非有他,蓋欲吾瓢爾。」呼侍者取以與之,休複大驚,以為神。有郭沆者,少居華陰,夜宿雲台觀。摶中夜呼令趣歸,沆未決;有頃,複日曰:「可勿歸矣。」明日,沆還家,果中夜母暴得心痛幾死,食頃而愈。

華陰隱士李琪,自言唐開元中郎官,已數百歲,人罕見者;關西逸人呂洞賓有劍術,百余歲而童顏,步履輕疾,頃刻數百里,世以為神仙。皆數來摶齋中,人鹹異之。大中祥符四年,真宗幸華陰,至雲台觀,閱摶畫像,除其觀田租。

又有許瓊者,開封鄢陵人。開寶五年,子永罷盧縣尉,詣匭上言:「臣年七十五,父瓊年九十九,長兄年八十一,次兄年七十九,欲乞近地一官,以就榮養。」上覽奏,召永訊之,即命迎其父赴闕。瓊得對於講武殿,上顧問久之,悉能奏對,而詞氣不衰,言唐末以來事,歷歷可聽。上悅其父子俱享遐壽,賜襲衣、犀帶、銀鞍勒馬、帛三十匹、茶二十斤,授永鄢城令。是時,澶密齊沂、萊江吉萬州、江陰梁山軍,各奏八十已上呂繼美等二十九人,並賜爵公士。真宗時,凡老人年百歲已上者,州縣以名聞,皆詔賜衣帛、米麥,長吏存撫之。

種放,字明逸,河南洛陽人也。父詡,吏部令史,調補長安主簿。放沉默好學,七歲能屬文,不與群兒戲。父嘗令舉進士,放辭以業未成,不可妄動。每往來嵩、華間,慨然有山林意。未幾父卒,數兄皆幹進,獨放與母俱隱終南豹林穀之東明峰,結草為廬,僅庇風雨。以請習為業,從學者眾,得束脩以養母,母亦樂道,薄滋味。

放得辟穀術,別為堂於峰頂,盡日望雲危坐。每山水暴漲,道路阻隔,糧糗乏絕,止食芋栗。性嗜酒,嘗種秫自釀,每曰空山清寂,聊以養和,因號雲溪醉侯。幅巾短褐,負琴攜壺,溯長溪,坐磐石,采山藥以助飲,往往終日。值月夕或至宵分,自豹林抵州郭七十裏,徒步與樵人往返。性不喜浮圖氏,嘗裂佛經以制帷帳。所著《蒙書》十卷及《嗣禹說》、《表孟子上下篇》、《太一祠錄》,人頗稱之。多為歌詩,自稱「退士」,嘗作傳以述其志。

淳化三年,陝西轉運宋惟幹言其才行,詔使召之。其母恚曰:「常勸汝勿聚徒講學。身既隱矣,何用文為?果為人知而不得安處,我將棄汝深入窮山矣。」放稱疾不起。其母盡取其筆硯焚之,與放轉居窮僻,人跡罕至。太宗嘉其節,詔京兆賜以緡錢使養母,不奪其志,有司歲時存問。咸平元年母卒,水漿不入口三日,廬於墓側。翰林學士宋湜、集賢院學士錢若水、知制誥王禹偁言其貧不克葬,詔賜錢三萬、帛三十匹、米三十斛以助其喪。

四年,兵部尚書張齊賢言放隱居三十年,不遊城市十五載,孝行純至,可勵風俗,簡樸退靜,無謝古人。複詔本府遣官詣山,以禮發遣赴闕,齎裝錢五萬,放辭不起。明年,齊賢出守京兆,複條陳放操行,請加旌賁。即賜詔曰:「汝隱居丘園,博通今古,孝悌之行,鄉里所推,慕古人之遺榮,挹君子之常道。屢覽守藩之奏,彌彰遁世之風,載渴來儀,副予延佇。今遣供奉官周旺齎詔,召汝赴闕,賜帛百匹、錢十萬。」九月,放至,對崇政殿,以幅巾見,命坐與語,詢以民政邊事。放曰:「明王之治,愛民而已,惟徐而化之。」余皆謙讓不對。即日授左司諫、直昭文館,賜巾服簡帶,館於都亭驛,大官供膳。翌日,表辭恩命。上知放舊與陳堯叟遊,令堯叟諭意;又謂宰相曰:「朕求茂異,以廣視聽,資治道。如放終未樂仁,亦可遂其請也。」中書傳詔,放曰:「病居山林,天恩累加禮聘,岩猿溪鳥之性,固不敢以祿仕為意。然主上虛懷待士,旰食憂人之心,亦不敢以羈束為念。」遂詔不聽其讓。數日,複召見,賜緋衣、象簡、犀帶、銀魚,禦制五言詩寵之,賜昭慶坊第一區,加帷帳什物,銀器五百兩,錢三十萬。中謝日,賜食學士院,自是屢得召對。六年春,再表謝暫歸故山,詔許其請。將行,又遷起居舍人,命館閣官宴餞于瓊林苑,上賜七言詩三章,在席皆賦。十月,遣使就山撫問,圖其林泉居處以獻,優詔趣其入覲,放以疾未平為請。

景德元年十月,來朝,言歸山之久,請計月不受奉,詔特給之。嘗因觀書賦詩,上曰:「放體格高古。聞其歸,私居終日,默坐一室。山水之樂,亦天性也。每所詢問,皆據經以對,頗多裨益。朕優待之,蓋以激浮競也。」放每至京師,秦雍生徒多就而受業。二年,擢為右諫議大夫。表乞嵩少養疾,許之,令河南府檢校。召對資政殿,曲宴學士院,王欽若洎當直學士、舍人、待制悉預。既罷,又賜宴於欽若直廬。表乞免都門置餞之禮。屢遣中使勞問,賜以茶藥。是冬,複來朝。三年,以兄喪請告歸終南營葬,複召宴賜詩。

放山居草舍五六區,啖野蔬蕎麥。表求太宗禦書及經史音疏,悉給焉。十月,複至,上謂宰相曰:「放比來高尚其事,每所詢問,頗有可采。朝廷雖加爵秩,而未能大用,即物議未厭,所慮放卷而懷之。」即遣內侍任文慶齎詔諭之曰:「朕臨禦寰區,憂勤旰昃,詳延茂異,物色隱淪,思訪話言,用熙庶績。以卿棲心岩竇,屏跡囂塵,躡綺皓之遐蹤,有曾、顏之至行,特舉賁園之典,果符前席之心。每所諮詢,備詳理道,載觀敷納,蔚有材謀,深簡朕懷,頗思大用。然以群情未悉,成命是稽。今四隩來同,萬區思乂,方崇政本,庶厚時風。卿必能酌斟化源,丹青王度,恢富國強兵之術,陳制禮作樂之規。返朴還淳,措刑息訟,輔予不逮,馴至太平,登用機衡,弼成寡昧。卿宜體茲眷遇,罄乃誠明,敘經國之大猷,述致君之遠略,盡形奏牘,以沃朕心。副涼德之倚毗,褰外朝之觀聽,乃司樞務,式洽至公。」

放上言曰:「臣讀書業文,實自父師之誨,學古嗜退,本求山水之樂。思率天性以奉至道,豈有意于麋鹿,蓋無心於紱冕。其所幸者,邦家化成,疆場兵偃,群黎鼓舞,庶匯胥悅。蒲帛之聘,寵渙岩穀,君命薦及,肅聽祗受。既朝象魏之下,但愧岩林之賤。奉聖顏於咫尺,聆德音之教論。列跡侍從,峨冠諫諍。雖愚者之慮,竭忠規而屢陳;而大君之明,懼瞽言之無補。今又訪以禮樂之制,詢其刑政之方,且小器微材,欲加大用。蓋念沿革之攸宜,曆三五而既異,弛張之體,豈一二而可述。國家謀建皇極,躋納富壽,惟二聖之光宅,總百王之闕漏,豈伊葑菲,敢預論述。方今德義宣明,鸞驥戾止,如臣之才,儼爾駢列。伏望洞知臣之鑒,憐守節之志,俾泛駕無覆壓之害,使為器免溢蕩之咎,寢此過聽,遂其夙心。況臣首獻納之行,不為無位;預清閒之對,不為疏隔。又安敢碌碌而依違,嘿嘿而曠素?願且齒於諫署,庶少觀於朝制,斯亦否能有適,名器無假。唯茲保全之惠,仰醫仁聖之賜。」

時先俾陳堯叟諭旨,堯叟手筆審其意,放雲:「自被聘召,及遷諫垣,無所補報,為幸多矣。今主上聖明,朝無闕政,處之顯位,則是重增其過。」及覽表,上曰:「放能守分懇讓,益可嘉也。」大中祥符元年,命判集賢院,從封泰山,拜給事中。二年四月,求歸山,宴餞于龍圖閣,命學士即席賦詩,制序。上作詩,卒章雲:「我心虛佇日,無複醉山中。」初,放作詩嘗有「溪上醉眠都不知」之句,故及之。三年正月,複召赴闕,表乞賜告,手詔優答之。作歌賜之,乃齎衣服、器幣,令京兆府每季遣幕職就山存問。四年正月,複來朝,從祠汾陰,拜工部侍郎。

放屢至闕下,俄複還山,人有詒書嘲其出處之跡,且勸以棄位居岩穀,放不答。放終身不娶,尤惡囂雜,故京城賜第為擇僻處。然祿賜既優,晚節頗飾輿服。于長安廣置良田,歲利甚博,亦有強市者,遂致爭訟,門人族屬依倚恣橫。王嗣宗守京兆,放嘗乘醉慢罵之。嗣宗屢遣人責放不法,仍條上其事。詔工部郎中施護推究,會赦恩而止。四月,求歸山,又賜宴遣之。所居山林,細民多縱樵采,特詔禁止。放遂表徙居嵩山天封觀側,遣內侍就興唐觀基起第賜之。假逾百日,續給其奉。然猶往來終南,按視田畝。每行必給驛乘,在道或親詬驛吏,規算糧具之直。時議浸薄之。

嘗曲宴令群臣賦詩,杜鎬以素不屬辭,誦《北山移文》以譏之。上嘗語近臣曰:「放為朕言事甚眾,但外廷無知者。」因出所上《時議》十三篇,其目曰:《議道》、《議德》、《議刑》、《議器》、《議文武》、《議制度》、《議教化》、《議賞罰》、《議官司》、《議軍政》、《議獄訟》、《議征賦》、《議邪正》。

八年十一月乙丑,晨興,忽取前後章疏稿悉焚之,服道士衣,召諸生會飲於次,酒數行而卒。訃聞,上甚嗟悼,親制文遣內侍朱允中致祭。歸葬終南,贈工部尚書,錄其侄世雍同學究出身。

萬適,字縱之,陳州宛丘人,自號遣玄子。六七歲即為詩。及長,喜學問,精于《道德經》。與高錫族子冕及韓伾交遊,酬唱多有警句。不求仕進,專以著述為務,有《狂簡集》百卷、《雅書》三卷、《志苑》三卷、《雍熙詩》二百首,《經籍擿科討論》計四十卷。

淳化中,伾任翰林學士,因召對,上問曰:「卿早在嵩陽,當時輩流頗有遺逸否?」伾以適及楊璞、田誥為對,上悉令召至闕下。詔書下而誥卒。璞既至,對於便殿,不願仕進,上賜以束帛,與一子出身,遣還故郡。適最後至,特授慎縣主簿。適素康強無疾,詔下日已病,猶勉強赴朝謝,舉止山野,人皆笑之,後數日卒。

田誥者,曆城人。好著述,聚學徒數百人,舉進士至顯達者接踵,以故聞名于朝,宋惟翰、許袞皆其弟子也。誥著作百余篇傳於世,大率迂闊。每構思必匿深草中,絕不聞人聲,俄自草中躍出,即一篇成矣。

楊璞字契玄,鄭州新鄭人。善歌詩,士大夫多傳誦。與畢士安尤相善,每乘牛往來郭店,自稱東裏遺民。嘗杖策入嵩山窮絕處,構思為歌詩,凡數年得百餘篇。璞既被召,還,作《歸耕賦》以見志。真宗朝諸陵,道出鄭州,遣使以茶帛賜之。卒,年七十八。

李瀆,河南洛陽人也。六世祖坦,馮翊令。坦生仲芳,大理司直。仲芳生玄初,福建觀察推官。玄初生鄑,即瀆之曾祖也,字堯封,仕梁,曆滑、魏、宋三鎮留後,拜崇政使、禮部尚書。後唐天成中,以太子少傅致仕,卒,贈太保。祖延昭,殿中丞。父瑩字正白,善詞賦,廣順進士,蒲帥張鐸辟為記室,因家河中。乾德初,右補闕蘇德祥薦為殿中侍御史、度支判官。使江南,坐受李從善賂遺,責授右贊善大夫,卒。

初,瑩禱河祠而生瀆,故名瀆字河神,後改字長源。淳澹好古,博覽經史。十六丁外艱,服闕,杜門不復仕進。家世多聚書畫,頗有奇妙。王祐典河中,深加禮待,自是多聞于時。往來中條山中,不親產業,所居木石幽勝。談唐室已來衣冠人物,歷歷可聽。罕著文。前後州將皆厚遇之。王旦、李宗諤與之世舊,每勸其仕,瀆皆不答。所乘馬,嘗為宗人借,憩於廛間。人有見者以語瀆,瀆即鬻之,其惡囂如此。州閭化其儉德。

真宗祀汾陰,直史館孫冕言其隱操,請加搜采,陳堯叟複薦之。命使召見,辭足疾不起。遣內侍勞問,令長吏歲時存撫。明年,又遣使存問,瀆自陳世本儒墨習靜避世之意。素嗜酒,人或勉之,答曰:「扶羸養疾,舍此莫可。從吾所好,以盡餘年,不亦樂乎!」嘗語諸子曰:「山水足以娛情,苟遇醉而卒,吾之願也。吾將與爾永訣,爾輩當常在左右。」即設外寢,與諸子同處。一日,忽曰:「適有人至床下,誦詩雲:'行到水窮處,未知天盡時。'言訖不見,吾當逝矣。」亟取瑩集七十編洎書畫付諸子,促家人置酒。頃之,卒。時天禧三十年十二月三日也,年六十三。

四年春,詔曰:「故河中府處士李瀆,簪纓傳緒,儒雅踐方,曠逸自居,恬智交養。迨茲晚節,彌邵清猷,奄及淪亡,良深軫惻。特行賁典,式慰營魂。惟蓬閣之司文,乃儒林之美秩。仍示歸生之賻,兼推給複之恩。申飭守臣,優恤其後。豈獨旌於泉壤,亦足厚於民風。可特贈秘書省著作佐郎,賜其家帛二十匹,米三十斛,州縣常加存恤,二稅外蠲其差役。」

魏野,字仲先,陝州陝人也。世為農。母嘗夢引袂於月中承兔得之,因有娠,遂生野。及長,嗜吟詠,不求聞達。居州之東郊,手植竹樹,清泉環繞,旁對雲山,景趣幽絕。鑿土袤丈,曰樂天洞,前為草堂,彈琴其中,好事者多載酒肴從之遊,嘯詠終日。前後郡守,雖武臣舊相,皆所禮遇,或親造謁。趙昌言性尤倨傲,特署賓次,戒閽吏野至即報。野不喜巾幘,無貴賤,皆紗帽白衣以見,出則跨白驢。過客居士往來留題命話,累宿而去。野為詩精苦,有唐人風格,多警策句。所有《草堂集》十卷,大中祥符初契丹使至,嘗言本國得其上帙,願求全部,詔與之。

祀汾陰歲,與李瀆並被薦,遣陝令王希招之,野上言曰:「陛下告成天地,延聘岩藪,臣實愚戇,資性慵拙,幸逢聖世,獲安故里,早樂吟詠,實匪風騷,豈意天慈,曲垂搜引。但以嘗嬰心疾,尤疏禮節,麋鹿之性,頓纓則狂,豈可瞻對殿墀,仰奉清燕。望回過聽,許令愚守,則畎畝之間,永荷帝力。」詔州縣長吏常加存撫,又遣使圖其所居觀之。五年四月,複遣內侍存問。天禧三年十二月,無疾而卒,年六十。州上其狀。

四年正月,詔曰:「國家舉旌賞之命,以輝丘園,申恤贈之恩,用慰泉壤,所以褒逸民而厚風俗也。故陝州處士魏野,服膺儒素,刻意篇章,顧詞格之清新,為士流之推許,而能篤淳古之行,慕肥遁之風。頃屬時巡,嘗加聘召,懇陳誠志,願遂《考槃》。及此淪亡,載深嗟悼!蘭台清秩,追飾幽扃,厚其賻助之資,寬以複除之命。諒惟優禮,式顯令名。魂而有知,歆此殊渥。可特贈秘書省著作郎,賻其家帛二十匹,米三十斛,州縣常加存恤,二稅外免其差徭。」

瀆即野中表兄也。瀆卒訃至,野哭之慟,謂其子曰:「吾不可去,去必不至。」第遣其子赴之,裁六日而野亦卒,時甚異焉。

邢敦,字君雅,不知何許人。家于雍丘,與宋准、趙昌言交遊甚厚。太平興國初,嘗舉進士不第,慨然有隱遁意。性介僻,不妄交友。耽玩經史,精於術數,工繪畫,頗嗜酒。或游市廛,過客詢以休咎者,多不之語。裏中號邢夫子。大中祥符七年,真宗幸亳回,邑人列上其事,王曾為考制度使,以名聞。詔曰:「敦早預詞場,勤修天爵,超然處退,亦既累年。屬覽公車之言,俾參郡學之職,用精儒業,以寵耆年。可許州助教。」敦讓而不受。乾興元年,無疾而卒,年七十四。

林逋,字君複,杭州錢塘人。少孤,力學,不為章句。性恬淡好古,弗趨榮利,家貧衣食不足,晏如也。初放游江、淮間,久之歸杭州,結廬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真宗聞其名,賜粟帛,詔長吏歲時勞問。薛映、李及在杭州,每造其廬,清談終日而去。嘗自為墓於其廬側。臨終為詩,有「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之句。既卒,州為上聞,仁宗嗟悼,賜諡和靖先生,賻粟帛。

逋善行書,喜為詩,其詞澄浹峭特,多奇句。既就稿,隨輒棄之。或謂:「何不錄以示後世?」逋曰:「吾方晦跡林壑,且不欲以詩名一時,況後世乎!」然好事者往往竊記之,今所傳尚三百餘篇。

逋嘗客臨江,時李諮方舉進士,未有知者,逋謂人曰:「此公輔器也。」及逋卒,諮適罷三司使為州守,為素服,與其門人臨七日,葬之,刻遺句內壙中。

逋不娶,無子,教兄子宥,登進士甲科。宥子大年,頗介潔自喜,英宗時,為侍御史,連被台移出治獄,拒不肯行,為中丞唐介所奏,降知蘄州,卒於官。

高懌,字文悅,荊南高季興四世孫。幼孤,養於外家。十三歲能屬文,通經史百家之書。聞種放隱終南山,乃築室豹林穀,從放受業。放奇之,不敢處以弟子行。與同時張蕘、許勃號「南山三友」。

會詔舉沈淪草澤,知長安寇准聞其名薦之,辭不起。景祐中,錄國初侯王后,懌推其弟忻得官。及範雍建京兆府學,召懌講授諸生,席間常數十百人。杜衍嘗請賜處士號,乃命為大理評事,懌固辭。仁宗嘉其守,號安素處士。詔州縣歲時禮遇之,給良田五百畝。文彥博表其經術該通,有高世之行,可以勵風俗,詔賜第一區。嘉祐中,就除光祿寺丞,複固辭。夢道士持素書聘為白鹿洞主,卒。

有韓退者,稷山人。亦師事種放。母死,負土成墳,徒跣終喪,去隱嵩山。吳遵路,石延年論其高節。詔賜粟帛,號安逸處士,以壽終。

徐複,字複之,建州人。初游京師,舉進士不中。退而學《易》,通流衍卦氣法,自筮知無祿,遂亡進取意。遊學淮、浙間數年,益通陰陽、天文、地理、遁甲、占射諸家之說。他日聽其鄉人林鴻範說《詩》,且言《詩》之所以用於樂者,忽若有得。因以聲器求之,遂悟大樂,於七音、十二律清濁次序及鐘磬侈弇、匏竹高下制度皆洞達。方仁宗留意于樂,詔天下求知樂者,大臣薦胡瑗,瑗作鐘磬,大變古法。複笑曰:「聖人寓器以聲,今不先求其聲而更其器,其可用乎!」後瑗製作皆不效。

范仲淹過潤州,見複問曰:「今以衍卦占之,四夷無變異乎?」複克西方當用兵,推其月日,後無少差。慶曆初,與布衣郭京俱召見,帝問天時人事,複對曰:「以京房《易》卦推之,今年所配年月日時,當小過也。剛失位而不中,其在強君德乎?」帝又問:「明年主何卦?」複曰:「《乾》卦用事。」說至九五盡而止。帝又問:「前年京師黑風,何所應?」複曰:「其兆在內,豫王喪其應也。」明日,命為大理評事,固以疾辭,乃賜號沖晦處士,補其子發試秘書省校書郎。複性高潔,而處世未嘗自異,後居杭州十數年卒。

郭京者,少任俠,不事家產,平居好言兵。范仲淹、滕宗諒數薦之。

孔旼,字寧極,孔子四十六代孫。隱居汝州龍興縣龍山之蚩陽城。性孤潔,喜讀書。有田數百畝,賦稅常為鄉里先。遇歲饑,分所餘賙不足者,未嘗計有無。聞人之善若出於己,動止必依禮法。環所居百餘裏,人皆愛慕之,見旼于路,輒斂衽以避。葬其父,廬墓三年,臥破棺中,日食米一溢。壁間生紫芝數十本。州以行義聞,賜粟帛,又給複其家。近臣列薦,授秘書省校書郎致仕。居數年,召為國子監直講,辭不赴,即遷光祿寺丞。頃之,起知龍興縣,複辭。卒,贈太常丞。

盜嘗入旼家,發其廩粟,旼避之,縱其所取。嘗逢羸弱者為盜掠奪其貲,旼追盜與語,責之以義,解金畀之,使歸所掠。居山未嘗逢毒蛇虎豹,或謂之曰:「子毋夜行,此亦可畏。」旼曰:「無心則無所畏。」晚年惟玩《周易》、《老子》,他書亦不復讀。為《太玄圖》張壁上,外列方州部家,而規其中心,空之無所書。曰:「《易》所謂寂然不動者,與此無異也。」

何群,字通夫,果州西充人。嗜古學,喜激揚論議,雖業進士,非其好也。慶曆中,石介在太學,四方諸生來學者數千人,群亦自蜀至。方講官會諸生講,介曰:「生等知何群乎?群日思為仁義而已,不知饑寒之切己也。」眾皆注仰之。介因館群於其家,使弟子推以為學長。群愈自克厲,著書數十篇,與人言未嘗下意曲從,同舍目群為「白衣禦史」。

群嘗言:「今之士,語言說易,舉止惰肆者,其衣冠不如古之嚴也。」因請復古衣冠。又上書言:「三代取士,皆舉于鄉里而先行義。後世專以文辭就,文辭中害道者莫甚於賦,請罷去。」介讚美其說。會諫官禦史亦言以賦取士無益治道,下兩制議,皆以為進士科始隋曆唐數百年,將相多出此,不為不得人,且祖宗行之已久,不可廢也。群聞其說不行,乃慟哭,取平生所為賦八百餘篇焚之。講官視群賦既多且工,以為不情,絀出太學。群徑歸,遂不復舉進士。

嘉祐中,龍圖閣直學士何剡表其行義,賜號安逸處士。群既死,趙抃守益州,奏群遺稿有益時政,願詔果州錄上之,雲:「非若茂陵書起天子侈心也。」寢不下。

列傳第二百一十七隱逸中

○王樵張愈黃晞周啟明代淵陳烈孫侔劉易姜潛連庶章詧俞汝尚陽孝本鄧考甫宇文之邵吳瑛松江漁翁杜生順昌山人南安翁張舉

王樵,字肩望,淄州淄川人。居縣北梓桐山。博通群書,不治章句,尤善考《易》。與賈同、李冠齊名,學者多從之。咸平中,契丹遊騎度河,舉家被掠。樵即棄妻,挺身入契丹訪父母,累年不獲,還東山。刻木招魂以葬,立祠畫像,事之如生,服喪六年,哀動行路。又為屬之尊者次第成服,北望歎曰:「身世如此,自比於人可乎!」遂與俗絕,自稱贅世翁,唯以論兵擊劍為事。一驢負裝,徒步千里,晚年屢遊塞下。畫策幹何承矩、耿望,求滅遼復仇,不用。乃于城東南隅累磚自環,謂之「繭室」。銘其門曰:「天生王樵,薄命寡智,材不濟時,道號'贅世'。生而為室,以備不虞,死則藏形,不虞乃備。」病革,入室自掩戶卒。治平末,職方郎中向宗道知淄州,訪繭室,已構屋為民居。得樵甥牟氏子,乃知改葬。因而即其地複作繭室及祠堂,刻石以記之。

張愈字少愚,益州郫人,其先自河東徙。愈雋偉有大志,遊學四方,屢舉不第。寶元初,上書言邊事,請使契丹,令外夷相攻,以完中國之勢,其論甚壯。用使者薦,除試秘書省校書郎,願以授父顯忠而隱於家。文彥博治蜀,為置青城山白雲溪杜光庭故居以處之。丁內艱,鹽酪不入口。再期,植所持柳杖於墓,忽生枝葉,後合抱。六召不應。喜奕棋。樂山水,遇有興,雖數千里輒盡室往。遂浮湘、沅,觀浙江,升羅浮,入九疑,買石載鶴以歸。杜門著書,未就,卒。

妻蒲氏名芝,賢而有文,為之誄曰:「高視往古,哲士實殷,施及秦、漢,餘烈氛氳。挺生英傑,卓爾逸群,孰謂今世,亦有其人。其人伊何?白雲隱君。嘗曰丈夫,趨世不偶,仕非其志,祿不可苟,營營末途,非吾所守。吾生有涯,少實多艱,窮亦自固,困亦不顛。不貴人爵,知命樂天,脫簪散發,眠雲聽泉。有峰千仞,有溪數曲,廣成遺趾,吳興高躅。疏石通逕,依林架屋,麋鹿同群,晝遊夜息。嶺月破雲,秋霖灑竹,清意何窮,真心自得,放言遺慮,何榮何辱?孟春感疾,閉戶不出,豈期遂往,英標永隔。抒詞哽噎,揮涕汍瀾,人誰無死,惜乎材賢。已矣吾人,嗚呼哀哉!」

黃晞,字景微,建安人。少通經,聚書數千卷,學者多從之遊,自號聱隅子。著《歔欷瑣微論》十卷,以謂聱隅者枿物之名,歔欷者歎聲,瑣微者述辭也。石介在太學,遣諸生以禮聘召,晞走匿鄰家不出。樞密使韓琦表薦之,以為太學助教致仕。受命一夕卒。

周啟明字昭回,其先金陵人,後占籍處州。初以書謁翰林學士楊億,億攜以示同列,大見歎賞,自是知名。四舉進士皆第一。景德中,舉賢良方正科,既召,會東封泰山,言者謂此科本因災異訪直言,非太平事,遂報罷。於是歸,教弟子百余人,不復有仕進意,裏人稱為處士。轉運使陳堯佐表其行義於朝,賜粟帛。仁宗即位,除試助教,就加廩給。久之,特遷秘書省秘書郎。改太常丞,卒。啟明篤學,藏書數千卷,多手自傳寫,而能口誦之。有古律詩、賦、箋、啟、雜文千六百餘篇。

代淵,字蘊之,本代州人。唐末,避地導江,家世為吏,有陰德。淵性簡潔,事親以孝聞。受學于李畋、張達。年四十,鄉人更勸,舉進士甲科,得清水主簿。歎曰:「祿不及親,何所為耶?」還家教授,坐席常滿。安撫使舉鳳州團練推官,不就。知益州楊日嚴又薦之,遂以太子中允致仕。謝絕諸生,著《周易旨要》、《老佛雜說》數十篇。田況上其書,自太常丞改祠部員外郎。晚年日菜食,巾褐山水間,自號虛一子。長吏歲時致問,澹然與對,略不及私。嘉祐二年九月,有疾,召術士擇日,雲「丙申吉」,頷之,是日沐浴而絕。

陳烈字季慈,福州候官人。性介僻,篤于孝友。居親喪,勺飲不入於口五日,自壯及老,奉事如生。學行端飭,動遵古禮,平居終日不言,禦童僕如對賓客。裏中人敬之,冠昏喪祭,請而後行。從學者常數百。賢父兄訓子弟,必舉烈言行以示之。

嘗以鄉薦試京師不利,即罷舉。或勉之求仕,則曰:「伊尹守道,成湯三聘以幣;呂望既老,文王載之俱歸。今天子仁聖好賢,有湯、文之心,豈無先覺如伊、呂者乎?」仁宗屢詔之,不起。人問其故,應曰:「吾學未成也。」公卿大夫、郡守、鄉老交章稱其賢。嘉祐中,以為本州教授,歐陽修又言之,召為國子直講,皆不拜。

已而福建提刑王陶言其為妻林氏所訟,因詆烈貪詐,乞奪所受恩。司馬光為諫官,率同列爭曰:「臣等每患士無名檢,故舉烈以厲風俗。烈平生操守,出於誠實,雖有迂闊不合中道,猶為守節之士,當保而全之。若夫婦不相諧,則聽之離絕,毋使節行之士為橫辱所挫。」陶說遂不行。

元祐初,部使者申薦之,詔從其尚,以宣德郎致仕。明年,複教授本州。,在職不受廩奉,鄉里問遺絲毫無所受;家租有餘,則推以濟貧乏。卒,年七十六。

孫侔,字少述,與王安石、曾鞏遊,名傾一時。早孤,事母盡孝。志於祿養,故屢舉進士。及母病革,自誓終身不求仕。客居江、淮間,士大夫敬畏之。

劉敞知揚州,言其孝弟忠信,足以扶世矯俗,求之朝廷,呂公著、王安石之流也。詔以為揚州教授,辭。敞守永興,辟入幕府,亦辭。英宗時,沈遘及王陶、韓維連薦之,授忠武軍推官、常州推官,皆不赴。

少與安石友善,安石為相,過真州與相見,侔待之如布衣交。卒,年六十六。

初,王回、王令、常秩與侔皆有盛名,回、令不壽,秩為隱不竟,唯侔以不仕始終。

劉易,忻州人。性介烈,博學好古,喜談兵。韓琦知定州,上其所著《春秋論》,授太學助教、並州州學說書。不能屈志仕進,寓居於虢之盧氏,習辟穀術。趙抃複薦其行誼,賜號退安處士。易作詩,琦每為書之石,或不可其意輒滌去,琦亦再書之。尹洙帥渭,延致尊禮,狄青代洙,遇之亦厚。治平末,卒,琦作文祭之雲:「剛介之性,天下能合者有幾?淵源之學,古人不到者甚多。」其敬之如此。熙寧察訪定戶役,詔易家用處士如七品恩,得減半,示優禮雲。

薑潛,字至之,兗州奉符人。從孫複學《春秋》。用田況舉召試學士院,為明州錄事參軍。以母思鄉求致仕,敕過門下,知封駁司吳奎封還之,而與韓絳共上章以薦,徙兗州錄事參軍。從奎辟鄆州教授,奎升堂拜其母,又薦為國子直講、韓王宮伴讀。謁宗正允弼,吏引趨庭,潛不答,呼馬欲去,遂以客禮見。

熙甯初,詔舉選人淹滯者與京官凡三十七人,潛在選中。神宗聞其賢,召對延和殿,訪以治道何以致之,對曰:「有《堯》、《舜》二《典》在,顧陛下致之之道何如。」知陳留縣,至數月,青苗令下,潛出錢,榜其令於縣門,已,徙之鄉落,各三日無應者。遂撤榜付吏曰:「民不願矣!」錢以是獨得不散。司農、開封疑潛沮格,各使其屬來驗,皆如令。而條例司劾祥符住散青苗錢,潛知且不免,移疾去,縣人詣府請留之,不得。家居卒,年六十六。

連庶字居錫,安州應山人。舉進士,調商水尉、壽春令。興學,尊禮秀民,以勸其俗;開瀕淮田千頃,縣大治。淮南王舊壘在山間,會大水,州守議取其甓為城,庶曰:「弓矢舞衣傳百世,藏於王府,非為必可用,蓋以古之物傳於今,尚有典刑也。」壘因是得存。以母老乞監陳州稅。嘗送客出北門,見日西風塵,而冠蓋憧憧不已,慨然有感,即日求分司歸。久之,翰林學士歐陽修、龍圖閣直學士祖無擇言庶文學行義,宜在台閣。以知昆山縣,辭不行。累遷職方員外郎,卒。

庶始與弟庠在鄉里,時宋郊兄弟、歐陽修皆依之。及二宋貴達,不可其志,退居二十年。守道好修,非其人不交,非其義秋毫不可汙也。庶既死,宋郊之孫義年為應山令,緣邑人之意,作堂於法興僧舍,繪二宋及庶、庠之像祠事之。庠亦登科,敏於政事,號良吏,終都官郎中。

章詧字,隱之,成都雙流人。少孤,鞠於兄嫂,以所事父母事之。博通經學,尤長《易》、《太玄》,著《發隱》三篇,明用蓍索道之法,知以數寓道之用、三摹九據始終之變。蜀守蔣堂、楊察、張方平、何郯、趙抃鹹以逸民薦,一賜粟帛,再命州助教,不就。嘉祐中,賜號沖退處士。王素時為州,因更其所居之鄉曰處士,裏曰通儒,坊曰沖退。詧由是益以道自裕,尊生養氣,憂喜、是非亦不以撓其心形。

嘗訪裏人範百祿,謂曰:「子辟谷二十餘年,今強力尚足,子亦嘗知以氣治疾之說乎?」百祿因從扣《太玄》,詧為解述大旨,再複《摛》詞曰:「'人之所好而不足者,善也;所醜而有餘者,惡也。君子能強其所不足,而拂其所有餘,《太玄》之道幾矣。'此子雲仁義之心,予之于《太玄》也,述斯而已。若苦其思,艱其言,迂溺其所以為數而忘其仁義之大,是惡足以語夫道哉?」熙甯元年,卒,年七十六。子祀,亦好古學,嘗應行義敦遣詔。仍世有隱德,其所居猶存。

俞汝尚,字退翁,湖州烏程人。少時讀書于鄣南之昆山。為人溫溫有禮,議論不苟。不可於意,有所不言,言之未嘗妄也。不肯料理生事,不以貧乏撓其懷,淡於勢利。聞人善言善行,記之不忘,時時為人道之。擢進士第,涉曆州縣,無少營進取之心。嘗知導江縣,新繁令卒,使者使承其乏,將資以公田,辭,不許,至則悉以周舊令之家。熙甯初,簽書劍南西川判官。趙抃守蜀,以簡靜為治,每旦退坐便齋,諸吏莫敢至,唯汝尚來輒排闥徑入,相對清談竟暮。

王安石當國,患一時故老不同己,或言汝尚清望,可置之禦史,使以次彈擊。驛召詣京師,既知所以薦用意,力辭,章再上得免。親故有責以不能與子孫為地者,汝尚笑曰:「是乃所以為其地也。」還家苦貧,未能忘祿養。又從趙抃於青州,遂以屯田郎中致仕。蘇軾、蘇轍、孫覺、李常皆賦詩文歎美之。

優遊數年,當六月徂暑,寢室不可居,出舍于門,妻黃就視之,汝尚曰:「人生七十者希,吾與夫人皆過之,可以行矣。」妻應曰:「然則我先去。」後三日卒。汝尚庀其喪,為作銘,召諸子告曰:「吾亦從此逝矣。」隱幾而終,相去才十日。孫侔,紹興中敷文閣直學士。

陽孝本,字行先,虔州贛人。學博行高,隱于城西通天岩。蘇頌、蒲宗孟皆以山林特起薦之。蘇軾自海外歸,過而愛焉,號之曰玉岩居士。嘗直造其室,知其不娶,戲以為元德秀之流。孝本自言為陽城之裔,故軾詩有雲:「眾謂元德秀,自稱陽道州。」嘉之也。隱遁二十年,一時名士多從之遊。崇寧中,舉八行,解褐為國子錄,再轉博士。以直秘閣歸,卒,年八十四。

鄧考甫,字成之,臨川人。第進士,曆陳留尉、萬載永明令、知上饒縣,積官奉議郎,提點開封府界河渠,坐事去官,遂閉戶著書,不復言仕。

元符末,詔求直言。考甫年八十一,上書雲:「亂天下者,新法也,末流之禍,將不可勝言。今宜以時更化,純法祖宗。」因論熙寧而下,權臣迭起,欺世誤國,曆指其事而枚數其人。蔡京嫉之,謂為詆訕宗廟,削籍羈筠州。崇寧去黨碑,釋逐臣,同類者五十三人,其五十人得歸,惟考甫與範柔中、封覺民獨否,遂卒於筠。且死,命幼孫名世執筆,口占百餘言,其略曰:「予自謂山中宰相,虛有其才也;自謂文昌先生,虛有其詞也。不得大用於盛世,亦無憾焉,蓋有天命爾。」所論述有《蔔世大寶龜》、《伊周素蘊》、《義命雜著》、《太平策要》等,凡二百五十餘篇。

宇文之邵,字公南,漢州綿竹人。舉進士,為文州曲水令。轉運以輕縑高其價,使縣鬻於民。之邵言:「縣下江上山,地狹人貧,耕者亡幾,方歲儉饑,羌夷數入寇,不可複困之以求利。」運使怒。

會神宗即位求言,乃上疏曰:「天下一家也。祖宗創業、守成之法具在。陛下方居諒陰,諂諛奸佞之人屏伏未動,正可念五聖之功德,常若左右前後。京師者,諸夏之視效,俗宜敦厚,而勿憸薄浮侈是尚。公卿大夫,民之表也,宜以名節自勵,而勢利合雜是先。願以節義廉恥風導之,使人知自重。千里之郡,有利未必興,有害未必除者,轉運使、提點刑獄制之也。百里之邑,有利未必興,有害未必除者,郡制之也。前日赦令,應在公逋負一切蠲除,而有司操之益急,督之愈甚,使上澤不下流,而細民益困。如擇賢才以為三司之官,稍假郡縣以權,則民瘼除矣。然後監番、棸、蹶、楀之盛以保安外戚,考《棠棣》、《角弓》之義以親睦九族,興墜典,拔滯淹,遠誇毗,來忠讜。凡所建置,必與大臣共議以廣其善,號令威福則專制之。如此,則天下之人思見太平可拱而俟也。」

疏奏不報。喟然曰:「吾不可仕矣。」遂致仕,以太子中允歸,時年未四十。自強於學,不易其志,日與交友為經史琴酒之樂,退居十五年而終。司馬光曰:「吾聞志不行,顧祿位如錙銖;道不同,視富貴如土芥。今于之邵見之矣。」範鎮亦曰:「之邵位下而言高,學富而行篤,少我二十一歲而先我掛冠,使吾慊然。」其為兩賢所推尚如此。

吳瑛,字德仁,蘄州蘄春人。以父龍圖閣學士遵路任補太廟齋郎,監西京竹木務,簽書淮南判官,通判池州、黃州,知郴州,至虞部員外郎。治平三年,官滿如京師,年四十六,即上書請致仕。公卿大夫知之者相與出力挽留之,不聽,皆嘆服以為不可及,相率賦詩飲餞於都門,遂歸。

蘄有田,僅足自給。臨溪築室,種花釀酒,家事一付子弟。賓客至必飲,飲必醉,或困臥花間,客去亦不問。有臧否人物者,不酬一語,但促奴益行酒,人莫不愛其樂易而敬其高。嘗有貴客過之,瑛酒酣而歌,以樂器扣其頭為節,客亦不以為忤。視財物如糞土,妹婿輒取家財數十萬貸人,不能償,瑛哀之曰:「是人有母,得無重憂!」召而焚其券。門生為治田事曆歲,忽謝去,曰:「聞有言某簿書為欺者,誼不可留。」瑛命取前後文書示之,蓋未嘗發封也。盜入室,覺而不言,且取其被,乃曰:「他物唯所欲,夜正寒,幸舍吾被。」其真率曠達類此。

哲宗朝有薦之者,召為吏部郎中,就知蘄州,皆不起。崇寧三年感疾,即閉閤謝醫藥,至垂絕不亂。卒,年八十四。

松江漁翁者,不知其姓名。每棹小舟遊長橋,往來波上,扣舷飲酒,酣歌自得。紹聖中,閩人潘裕自京師調官回,過吳江,遇而異焉,起揖之曰:「予視先生氣貌,固非漁釣之流,願丐緒言,以發蒙陋。」翁瞪視曰:「君不凡,若誠有意,能過小舟語乎?」裕欣然過之。翁曰:「吾厭喧煩,處閑曠,遁跡於此三十年矣。幼喜誦經史百家之言,後觀釋氏書,今皆棄去。唯飽食以嬉,尚何所事?」裕曰:「先生澡身浴德如此。今聖明在上,盍出而仕乎?」笑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吾雖不能棲隱岩穴,追園、綺之蹤,竊慕老氏曲全之義。且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心形俱忘,其視軒冕如糞土耳,與子出處異趣,子勉之。」裕曰:「裕也不才,幸聞先生之高義,敢問舍所在。」曰:「吾姓名且不欲人知,況居室耶!」飲畢,長揖使裕反其所,鼓枻而去。

杜生者,潁昌人。不知其名,縣人呼為杜五郎。所居去縣三十裏,有屋兩間,與其子並居,前有空地丈餘,即為籬門,生不出門者三十年。

黎陽尉孫軫往訪之。其人頗灑落,自陳村人無所能,官人何為見顧。軫問所以不出門之因,笑曰:「以告者過也。」指門外一桑曰:「憶十五年前,亦曾納涼其下,何謂不出?但無用于時,無求於人,偶自不出耳,何足尚哉。」問所以為生,曰:「昔時居邑之南,有田五十畝,與某兄同耕。迨兄子娶婦,度所耕不足贍,乃盡以與兄,而攜妻子至此,蒙鄉人借屋,遂居之。唯與人擇日,又賣醫藥以給飦粥,亦有時不繼。後子能耕,荷長者見憐,與田三十畝使之耕,尚有餘力,又為人傭耕,自此食足。鄉人貧,以醫術自業者多。念己食既足,不當更兼他利,由是擇日賣藥,一切不為。」問常日何所為,曰:「端坐耳。」「頗觀書否?」曰:「二十年前,曾有人遺一書策,無題號,其間多說浮名經,當時極愛其議論,今忘之,並書亦不知所在矣。」時盛寒,布袍草屩,室中枵然,而氣韻閑曠,言詞精簡,。蓋有道之士也。問其子之為人,曰:「村童也,然性質甚淳厚,不妄言,不敢嬉。唯間一至縣買鹽酪,可數行跡以待其歸,徑往徑還,未嘗旁游一步也。」軫嗟歎,留連久之,乃去。後至延安幕府,為沈括言之。括時理軍書,迨夜半,疲極未臥,聞軫談及此,及頓忘其勞。

順昌山人。靖康末,有避亂於順昌山中者,深入得茅舍,主人風裁甚整,即之語,士君子也。怪而問曰:「諸君何事挈妻孥能至是耶?」因語之故。主人曰:「亂何自而起耶?」眾爭為言,主人嗟惻久之,曰:「我父為仁宗朝人也,自嘉祐末蔔居於此,因不復出。以我所聞,但知有熙甯紀年,亦不知於今幾何年矣。」

南安翁者。漳州陳元忠客居南海日,嘗赴省試過南安,會日暮,投宿野人家,茅茨數椽,竹樹茂密可愛。主翁雖麻衣草屨,而舉止談對宛若士人。幾案間有文籍散亂,視之皆經、子也。陳叩之曰:「翁訓子讀書乎?」曰:「種園為生耳。」「亦入城市乎?」曰:「十五年不出矣。」問:「藏書何用?」曰:「偶有之耳。」因雜以他語。少焉,風雨暴作,其二子歸,舍鉏揖客,人物不類農家子。翁進豆羹享客,不復共談,遲明別去。

陳以事留城中,翌日,見翁倉遑而行,陳追詰之曰:「翁雲十五年不出城,何為到此?」曰:「吾以急事不容不出。」問之,乃大兒于關外鬻果失稅,為關吏所拘。陳為謁監征,至則已捕送郡。翁與小兒偕詣庭下,長子當杖,翁懇白郡守曰:「某老鈍無能,全藉此子贍給。若渠不勝杖,則翌日乏食矣。願以身代之。」小兒曰:「大人豈可受杖,某願代兄。」大兒又以罪在己,甘心焉,三人爭不決。小兒來父耳旁語,若將有所請,翁叱之,兒必欲前。郡守疑之,呼問所以,對曰:「大人元系帶職正郎,宣和間累典州郡。」翁急拽其衣使退,曰:「兒狂,妄言。」守詢誥敕在否,兒曰:「見作一束置甕中,埋於山下。」守立遣吏隨兒發取,果得之,即延翁上坐,謝而釋其子。次日,枉駕訪之,室已虛矣。

張UF字子厚,常州人。登進士甲科。以無他兄弟,獨養其親,不忍斯須去左右。親友強之仕,乃調青溪主簿,亦不之官。閉戶讀書四十年,手校數萬卷,無一字舛。窮經著書,至夜分不寐。元豐中,近臣薦其高行。至於元祐,大臣複薦之,起教授潁州,辭不就。於是孫覺、胡宗愈、范祖禹交章言曰:「UF且死草萊,後世必以為朝廷失士。」蘇軾言之尤切。詔拜秘書省校書郎,敕郡縣致禮敦遣,竟不出。

UF孝弟修于家,忠信行于友,聲名聞於人,蹈中守常,從容不迫,為當時名流所慕,以不造門為恥。崇寧四年,卒。明年,詔以UF隱德丘園,聲聞顯著,賜諡曰正素先生。

列傳第二百一十八隱逸下

○徐中行蘇雲卿譙定王忠民劉勉之胡憲郭雍劉愚魏掞之安世通

徐中行,台州臨海人。始知學,聞安定胡瑗講明道學,其徒轉相傳授,將往從焉。至京師,首謁範純仁,純仁賢之,薦于司馬光,光謂斯人神清氣和,可與進道。會福唐劉彝赴闕,得瑗所授經,熟讀精思,攻苦食淡,夏不扇,冬不爐,夜不安枕者逾年。乃歸葺小室,竟日危坐,所造詣人莫測也。父死,跣足廬墓,躬耕養母。推其餘力,葬內外親及州裏貧無後者十餘喪。晚年教授學者,自灑掃應對、格物致知達于治國平天下,不失其性,不越其序而後已。

其友羅適持節本路,舉以自代,又率部使者以遺逸薦。崇甯中,郡守李諤又以八行薦。時章、蔡竊國柄,竄逐善類且盡,中行每一聞命輒淚下。一日,去之黃岩,會親友,盡毀其所為文,幅巾藜杖,往來委羽山中。客有詰以避舉要名者,中行曰:「人而無行,與禽獸等。使吾得以八行應科目,則彼之不被舉者非人類與?吾正欲避此名,非要名也。」客慚而退。陳瓘謫台州,聞名納交,暨其沒,錄其行事,謂與山陽徐積齊名,呼為「八行先生」。

子三人,庭筠其季也,童草有志行,事父兄孝友天至。居喪毀甚,既免喪,猶不忍娶者十餘年。秦檜當國,科場尚諛佞,試題問中興歌頌,庭筠歎曰:「今日豈歌頌時耶!」疏其未足為中興者五,見者尤之,庭筠曰:「吾欲不妄語,而敢欺君乎?」

黃岩尉鄭伯熊代去,請益,庭筠曰:「富貴易得,名節難守。願安時處順,主張世道。」伯熊受其言,迄為名臣。有詔舉人嘗五上春官者予嶽祠。庭筠適應格,所親鹹勸之,庭筠辭曰:「吾嘗草封事,謂嶽廟冗祿無用。既心非之,可躬蹈耶?」

其學以誠敬為主,夜必就榻而後脫巾,旦必巾而後起。居無惰容,喜無戲言,不事緣飾,不苟臧否。聞人片善,記其姓名。遇饑凍者,推食解衣不靳。僦屋以居,未嘗戚戚。尤袤為守,聞其名,遣書禮之。一日,巾車曆訪舊遊,徜徉幾月。歸感微疾,端坐瞑目而逝,年八十有五。鄉人崇敬之,以其父子俱隱遁,稱之曰二徐先生。淳熙間,常平使者朱熹行部,拜墓下,題詩有「道學傳千古,東甌說二徐」之句,且大書以表之曰「有宋高士二徐先生之墓」。

庭筠之兄庭槐、庭蘭,皆有父風。孫日升,苦學有守,於是徐氏詩書不絕六世矣。

蘇雲卿,廣漢人。紹興間,來豫章東湖,結廬獨居。待鄰曲有恩禮,無良賤老稚皆愛敬之,稱曰蘇翁。身長七尺,美須髯,寡言笑,布褐草履,終歲不易,未嘗疾病。披荊畚礫為圃,藝植耘芟,灌溉培壅,皆有法度。雖隆暑極寒,土焦草凍,圃不絕蔬,滋鬱暢茂,四時之品無闕者。味視他圃尤勝,又不二價,市鬻者利倍而售速,先期輸直。夜織屨,堅韌過革舄,人爭貿之以饋遠。以故薪米不乏,有羨則以周急應貸,假者負償,一不經意。溉園之隙,閉門高臥,或危坐終日,莫測識也。

少與張浚為布衣交,浚為相,馳書函金幣屬豫章帥及漕曰:「余鄉人蘇雲卿,管、樂流亞,遁跡湖海有年矣。近聞灌園東湖,其高風偉節,非折簡能屈,幸親造其廬,必為我致之。」帥、漕密物色,曰:「此獨有灌園蘇翁,無雲卿也。」帥、漕乃屏騎從,更服為遊士,入其圃,翁運鋤不顧。進而揖之,翁曰:「二客何從來耶?」延入室,土銼竹幾,地無纖塵,案上有《西漢書》一冊。二客恍若自失,默計此為蘇雲卿也。既而汲泉煮茗,意稍款浹,遂扣其鄉里,徐曰:「廣漢。」客曰:「張德遠廣漢人,翁當識之。」曰:「然。」客又問:「德遠何如人?」曰:「賢人也。第長於知君子,短于知小人,德有餘而才不足。」因問:「德遠今何官?」二客曰:「今朝廷起張公,欲了此事。」翁曰:「此恐怕他未便了得在。」二客起而言曰:「張公令某等致公,共濟大業。」因出書函金幣置幾上。雲卿鼻間隱隱作聲,若自咎歎者。二客力請共載,辭不可,期以詰朝上謁。旦遣使迎伺,則扃戶闃然,排闥入,則書幣不啟,傢俱如故,而翁已遁矣,竟不知所往。

帥、漕複命,浚拊幾歎曰:「求之不早,實懷竊位之羞。」作箴以識之,曰:「雲卿風節,高於傅霖。予期與之,共濟當今。山潛水杳,邈不可尋。弗力弗早,予罪曷針。」

譙定,字天授,涪陵人。少喜學佛,析其理歸於儒。後學《易》于郭曩氏,自「見乃謂之象」一語以入。郭曩氏者,世家南平,始祖在漢為嚴君平之師,世傳《易》學,蓋象數之學也。定一日至汴,聞伊川程頤講道於洛,潔衣往見,棄其學而學焉。遂得聞精義,造詣愈至,浩然而歸。其後頤貶涪,實定之鄉也,北山有岩,師友游泳其中,涪人名之曰讀易洞。

靖康初,呂好問薦之,欽宗召為崇政殿說書,以論弗合,辭不就。高宗即位,定猶在汴,右丞許翰又薦之,詔宗澤津遣詣行在。至惟揚,寓邸舍,窶甚,一中貴人偶與鄰,饋之食不受,與之衣亦不受,委金而去,定袖而歸之,其自立之操類此。上將用之,會金兵至,失定所在。複歸蜀,愛青城大面之勝,棲遁其中,蜀人指其地曰譙岩。敬定而不敢名,稱之曰譙夫子,有繪像祀之者,久而不衰。定《易》學得之程頤,授之胡憲、劉勉之,而馮時行、張行成則得定之餘意者也。定後不知所終,樵夫牧童往往有見之者,世傳其為仙雲。

初,程頤之父珦嘗守廣漢,頤與兄顥皆隨侍,游成都,見治篾箍桶者挾冊,就視之則《易》也,欲擬議致詰,而篾者先曰:「若嘗學此乎?」因指「《未濟》男之窮」以發問。二程遜而問之,則曰:「三陽皆失位。」兄弟渙然有所省,翌日再過之,則去矣。其後袁滋入洛,問《易》於頤,頤曰:「《易》學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訪問,久無所遇。已而見賣醬薛翁於眉、邛間,與語,大有所得,不知所得何語也。

憲、勉之、滋皆閩人,時行、行成蜀人,郭曩氏及篾叟、醬翁皆蜀之隱君子也。

王忠民,潁陽人,世業醫。忠民幼通經史,自靖康以來,數言邊方利害於朝,累召弗至。高宗渡江,忠民隱居不出,諸鎮翟興等皆重之,弗能致;張浚授以迪功郎,不受。興徙治藥川,忠民避地南下,遇商虢鎮撫使董先於內鄉,留軍中,事以師禮。

時劉豫僭立,忠民作《九思圖》及定亂四象達之金主,及鏤板印圖散於偽境,以明天下之義。紹興三年,翟琮薦其忠節於朝,特授宣教郎,詔董先津遣詣行在。既至,宰相呂頤浩、簽書樞密院事徐俯見之皆拜,舍於政府。忠民上疏辭官,言:「臣憤金人無道,故三上金主書,乞還二帝,本心報國,非冀名祿。」上不許。忠民以誥置櫝中,藏七寶山下,力懇求去。複依董先軍中,遂不出。

時又有蘇庠者,丹陽人。紳之後,頌之族也。少能詩,蘇軾見其《清江曲》,大愛之,由是知名。徐俯薦其賢,上特召之,固辭;又命守臣以禮津遣,庠辭疾不至,以壽終。

劉勉之,字致中,建州崇安人。自幼強學,日誦數千言。逾冠,以鄉舉詣太學。時蔡京用事,禁止毋得挾元祐書,自是伊、洛之學不行。勉之求得其書,每深夜,同舍生皆寐,乃潛抄而默誦之。譙定至京師,勉之聞其從程頤遊,邃《易》學,遂師事之。已而厭科舉業,揖諸生歸,見劉安世、楊時,皆請業焉。及至家,即邑近郊結草為堂,讀書其中,力耕自給,澹然無求於世。與胡憲、劉子翬相往來,日以講論切磋為事。

紹興間,中書舍人呂本中疏其行義志業以聞,特召詣闕。秦檜方主和,慮勉之見上持正論,乃不引見,但令策試後省給劄而已。勉之知不與檜合,即謝病歸。杜門十餘年,學者踵至,隨其材品,為說聖賢教學之門及前言往行之懿。所居有白水,人號曰白水先生。賢士大夫自趙鼎以下皆敬慕與交。後秦檜益橫,鼎竄死,諸賢禁錮,勉之竟不復出。

勉之一介不妄取。婦家富,無子,謀盡以貲歸於女,勉之不受,以畀族之賢者,命之奉祀。其友朱松卒,屬以後事,且戒其子熹受學。勉之經理其家,而誨熹如子侄。熹之得道,自勉之始。紹興十九年,卒,年五十九。

胡憲,字原仲,居建之崇安。生而靜愨,不妄笑語,長從從父胡安國學。平居危坐植立,時然後言,雖倉卒無疾言遽色,人犯之未嘗校。紹興中以鄉貢入太學。會伊、洛學有禁,憲獨陰與劉勉之誦習其說。既而學《易》於譙定,久未有得,定曰:「心為物漬,故不能有見,唯學乃可明耳。」憲喟然歎曰:「所謂學者,非克己工夫耶?」自是一意下學,不求人知。一旦,揖諸生歸故山,力田賣藥,以奉其親。安國稱其有隱君子之操。從遊者日眾,號籍溪先生,賢士大夫亦高仰之。

折彥質、范沖、朱震、劉子羽、呂祉、呂本中共以其行義聞於朝,上特召之,憲辭母老。及彥質入西府,又言於上,趣召愈急,憲力辭。乃賜進士出身,授左迪功郎、添差建州教授,憲猶不屈。太守魏矼遣行義諸生入裏致詔,且為手書陳大義,開譬甚力,憲不得已就職。日與諸生接,訓以為己之學。聞者始而笑,中而疑,久而觀其所以修身、事親、接人者,無一不如所言,遂翕然悅服。郡人程元以篤行稱,龔何以廉節著,皆迎致俾參學政,學者自是大化。

因七年不徙官,以母年高不樂居官舍,求監南嶽廟以歸。久之,起為福建路安撫使司屬官。時帥張宗元榷鹽急,私販者銖兩亦重坐。憲告以為政大體,宗元不悅,憲複請祠而去。

秦檜方用事,諸賢零落,憲家居不出。檜死,以大理司直召,未行,改秘書正字。既至,次當奏事,而病不能朝,乃草疏言:「金人大治汴京宮室,勢必敗盟。今元臣、宿將惟張浚、劉錡在,識者皆謂金果南牧,非此兩人莫能當。願亟起之,臣死不恨。」時兩人皆為積毀所傷,未有敢顯言其當用者,憲獨首言之。疏入,即求去。上嘉其忠,詔改秩與祠歸。

初,憲與劉勉之俱隱,後又與劉子翬、朱松交。松將沒,屬其子熹受學於憲與勉之、子翬。熹自謂從三君子游,而事籍溪先生為久。方憲之以館職召也,適秦檜諱言之後,憲與王十朋、馮方、查籥、李浩相繼論事,太學士為《五賢詩》以歌之。人始信憲之不苟出,而惜其在位僅半年,不究其底蘊雲。紹興三十二年,卒,年七十七。

郭雍,字子和,其先洛陽人。父忠孝,官至太中大夫,師事程頤,著《易說》,號兼山先生,自有傳。雍傳其父學,通世務,隱居峽州,放浪長楊山谷間,號白雲先生。

乾道中,以峽守任清臣、湖北帥張孝祥薦於朝,旌召不起,賜號沖晦處士。孝宗稔知其賢,每對輔臣稱道之,命所在州郡歲時致禮存問。後更封頤正先生,令部使者遣官就問雍所欲言,備錄繳進。於是,雍年八十有三矣。

淳熙初,學者裒集程顥、程頤、張載、游酢、楊時及忠孝、雍凡七家,為《大易粹言》行於世。其述雍之說曰:

《易》貫通三才,包括萬理。伏羲氏之畫,得于天而明天。文王之畫,得於人而明人。羲畫為天,天,君道也,故五之在人為君。文重為地,地,臣道也,故二之在人為臣。以上下二卦別而言之如此。合六爻而言之,則三四皆人道也,故謂之中爻。

《乾》,元亨利貞,初曰四德。後又曰乾元,始而亨者也。利牝馬貞,利君子貞。是以四德為二義亦可矣。乾,陽物也。坤,陰物也。由《乾》一卦論之,則元與亨陽之類,利與貞陰之類也。是猶春夏秋冬雖為四時,由陰陽觀之,則春夏為陽,秋冬為陰也。天之所謂元亨利貞者,如立天之道,陰與陽之類也。地之所謂元亨利貞者,如立地之道,柔與剛之類也。人之所謂元亨利貞者,如立人之道,仁與義之類也。

又《坤》之六五,坤雖臣道,五實君位,雖以柔德,不害其為君;猶《乾》之九二,雖有君德,不害其為臣。故乾有兩君,德無兩君;坤有兩臣,德無兩臣。六五以柔居尊,下下之君也。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下也。下下本坤德也。黃,中色也,色之至美也;裳,下服也,是以至美之德而下人也。

其發明精到如此。淳熙十四年。卒。

劉愚,字必明,衢州龍遊人。幼警敏力學。弱冠入太學,有聲,受業者甚眾。侍御史柴瑾、祭酒顏師魯、博士林光朝深器重之。瑾每奏對稱上意,則曰:「臣客劉愚為臣言。」師魯嘗奏愚行藝,上記曰:「此向者柴瑾所薦也。」上舍釋褐,居第一。調江陵府教授,早晚為諸生講說,同僚相率以聽。愚益謙下,與葉適、項安世講論不倦,每以隱居學道為樂。

歲滿,帥王藺致書剡辟,固辭,貧不能歸。外移安鄉縣令,邑逋賦萬計,愚核實數,寬限期,民不見吏而賦自足。會歲歉,出常平米賑貸,邑佐持不可,愚曰:「有罪不以相累。」出緡錢數千萬,召商糴他郡而收元直,米價頓平,猶積廩數千石以備饑旱。邑有范仲淹讀書地,為繪像立祠,興學,士競知勸。

諸司交薦,改秩,愚雅不樂仕進,遂致仕。丞相余端禮,鄉人也,與愚有舊,且召堂審,愚竟舍去不顧。結廬城南,頹坦敗壁,蓬蒿蕭然。著書自適,《書》、《禮》、《語》、《孟》皆有解。年八十三而卒。故友與其門人私諡曰謙靖先生,後更諡曰靖君,鄉郡祠之。

妻徐氏在家時,其母將以嫁姑子之富者,徐泣曰:「為富人妻,不願也。」遂歸於愚,居破屋中,一事機杼。愚嘗懷白金歸,徐怒曰:「我以子為賢而若是,亟具歸。」愚出書以示,束修得也,乃已。有梁鴻之風焉。

子克、幾、凡。克蚤以詩名,葉適嘗稱其可繼陶、韋。

魏掞之,字子實,建州建陽人,初字元履。自幼有大志。師胡憲,與朱熹遊。兩以鄉舉試禮部不第。嘗客衢守章傑所。趙鼎以謫死,其子汾將喪過衢。傑雅憾鼎,又希秦檜意,遣尉翁蒙之領卒掩取鼎平時與故舊來往簡牘。蒙之先遣人告汾焚之,逮至一無所得。傑怒,治蒙之,拘汾於兵家所,且以告檜。掞之以書責傑,長揖徑歸。築室讀書,榜以「艮齋」,自是人稱曰艮齋先生。

閩帥汪應辰、建守陳正同知其賢,薦于朝,時相尼之,不果召。乾道中,詔舉遺逸,部刺史芮燁與帥、守共表其行誼,特詔召之,掞之力辭。時宰相陳俊卿,閩人也,雅知掞之,招之甚力。乃以布衣入見,極陳當時之務,大要勸上以修德業、正人心、養士氣為恢復之本。上嘉納之,賜同進士出身,守太學錄。

先是,學官養望自高,不與諸生接。掞之既就職,日進諸生教誨之,又增葺其舍,人人感勵。將釋菜,掞之請廢王安石父子從祀,追爵程顥、程頤,列於祀典,不報。複言「太學之教宜以德行經術為先,其次則通習世務。今乃專以空言取人」,又不報。遂丐去。

會福州副總管曾覿秩滿還,在道,掞之累疏以諫,移疾杜門,遺書陳俊卿責其不能救止,語甚切。遂以迎親請歸,行數曰,罷為台州教授。方掞之之未行也,覿至國門外已久,伺掞之去,乃敢入。掞之在朝不能半歲,既歸,喟然歎曰:「上恩深厚如此,而吾學不足以感悟聖意。」乃日居艮齋,條理舊聞,以求其所未至。

其居家,謹喪祭,重禮法。從父有客于南者,千里迎養,死葬如禮,而字其孤。建俗生子多不舉,為文以戒,全活者甚眾。又白於官,請督不葬其親者,富與期,貧與財,而無主後者掩之。每遇歲饑,為粥以食饑者。後依古社倉法,請官米以貸民,至冬取之以納於倉。部使者素敬掞之,捐米千餘斛假之,歲歲斂散如常,民賴以濟。諸鄉社倉自掞之始。

與人交,嘉其善而救其失。後進以禮來者,苟有寸長,必汲汲推挽成就之。至或訾其近名,則蹙然曰:「使夫人而避此嫌,為善之路絕矣。」病革,母視之,不巾不見。戒其子「毋以僧巫俗禮浼我。」以書召朱熹至,委以後事而訣。卒,年五十八。

後上思其直諒,將召用之,大臣言已死,乃贈直秘閣。熹平日趣向與掞之同。乾道中,熹亦被召,將行,聞掞之去國,乃止。

青城山道人安世通者,本西人。其父有謀策,為武官,數以言幹當路不用,遂自沈於酒而終。世通亦隱居青城山中不出。

吳曦反,乃獻書于成都帥楊輔曰:「世通在山中,忽聞關外之變,不覺大慟。世通雖方外人,而大人先生亦嘗發以入道之門。竊以為公初得曦檄,即當還書,誦其家世,激以忠義,聚官屬軍民,素服號慟,因而散金髮粟,鼓集忠義,閉劍門,檄夔、梓,興仗義之師,以順討逆,誰不願從?而士大夫皆酒缸飯囊,不明大義,尚雲少屈以保生靈,何其不知輕重如此!夫君乃父也,民乃子也,豈有棄父而救子之理?此非曦一人之叛,乃舉蜀士大夫之叛也。聞古有叛民無叛官,今曦叛而士大夫皆縮手以聽命,是驅民而為叛也。且曦雖叛逆,猶有所忌,未敢建正朔、殺士大夫,尚以虛文見招,亦以公之與否蔔民之從違也。今悠悠不決,徒為婦人女子之悲,所謂停囚長智,吾恐朝廷之失望也。凡舉大事者,成敗死生皆當付之度外。區區行年五十二矣,古人言:'可以生而生,福也;可以死而死,亦福也。'決不忍汗面戴天,同為叛民也。」

輔有重名,蜀中士大夫多勸以舉義者,而世通之言尤切至。輔不能決,遂東如江陵,請吳獵舉兵以討曦。未幾,曦敗,獵使蜀,薦士以世通為首雲。

◎卓行

○劉庭式巢谷徐積曾叔卿劉永一

父子有親,夫婦有別,朋友有信,天下之所共知而共由者也,乃有卓行於斯焉。徐積於其所天,劉庭式於其室家,巢谷于其知己,皆行常人之難。行其所難而安焉,豈非卓乎?曾叔卿之不欺,劉永一之不苟取,皆以一事而人譽之終身,蓋有其所矣,其可忽諸!撰《卓行傳》。

劉庭式,字得之,齊州人,舉進士。蘇軾守密州,庭式為通判。初,庭式未第時,議娶鄉人之女,既約,未納幣。庭式乃及第,女以病喪明,女家躬耕貧甚,不敢複言。或勸納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已許之矣,豈可負吾初心哉。」卒娶之。生數子,後死,庭式喪之逾年,不肯複娶。軾問之曰:「哀生於愛,愛生於色。今君愛何從生,哀何從出乎?」庭式曰:「吾知喪吾妻而已。吾若緣色而生愛,緣愛而生哀,色衰愛弛,吾哀亦忘,則凡揚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為妻也耶?」軾深感其言。庭式後監太平觀,老於廬山,絕粒不食,目奕奕有紫光,步上下峻阪如飛,以高夀終。

巢谷,初名穀,字元修,眉州眉山人。父中,谷傳其學,雖樸而博。舉進士京師。穀素多力,見舉武藝者心好之,遂棄其舊學,蓄弓箭,習騎射,久之業成而不中第。聞西邊多驍勇,為四方冠,去游秦鳳、涇原間。所至友其秀桀,與韓存寶尤相善,教之兵書。

熙寧中,存寶為河州將,有功,號熙河名將。會滬州蠻乞弟擾邊,諸郡不能制,命存寶出兵討之。存寶不習蠻事,邀穀至軍中問焉。及存寶得罪,將就逮,自度必死,謂穀曰:「我涇原武夫,死非所惜。顧妻子不免寒餓,橐中有銀數百兩,非君莫可使遺之者。」穀許諾,即變姓名,懷銀步往授其子,人無知者。存寶死,谷逃避江、淮間,會赦乃出。

蘇軾謫黃州,與谷同鄉,幼而識之,因與之遊。乃軾與弟轍在朝,穀浮沉裏中,未嘗一來相見。紹聖初,軾、轍謫嶺海,平生親舊無複相聞者,穀獨慨然自眉山誦言欲徒步訪兩蘇,聞者皆笑其狂。

元符二年,穀竟往,至梅州遺轍書曰:「我萬里步行見公,不意自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見,死無恨矣。」轍驚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見,握手相泣,已而道平生,逾月不厭。時穀年七十三,瘦瘠多病,將複見軾于海南,轍湣而止之曰:「君意則善,然循至儋數千里,當複渡海,非老人事也。」穀曰:「我自視未即死也,公無止我。」閱其橐中無數千錢,轍方困乏,亦強資遣之。舟行至新會,有蠻隸竊其橐裝以逃,獲於新州,穀從之至新,遂病死。轍聞,哭之失聲,恨不用己言而致死,又奇其不用己言而行其志也。

徐積,字仲車,楚州山陽人。孝行出於天稟。三歲父死,旦旦求之甚哀,母使讀《孝經》,輒淚落不能止。事母至孝,朝夕冠帶定省。從胡翼之學。所居一室,寒一衲裘,啜菽飲水,翼之饋以食,弗受。

應舉入都,不忍舍其親,徒載而西。登進士第,舉首許安國率同年生入拜,且致百金為壽,謝卻之。以父名「石」終身不用石器,行遇石則避而不踐,或問之,積曰:「吾遇之則怵然傷吾心,思吾親,故不忍加足其上爾。」母亡,水漿不入口者七日,悲慟嘔血。廬墓三年,臥苫枕塊,衰絰不去體,雪夜伏墓側,哭不絕音。翰林學士呂溱過其廬適聞之,為泣下曰:「使鬼神有知,亦垂涕也。」甘露歲降兆域,杏兩枝合為幹。既終喪,不徹筵幾,起居饋獻如平生。

中年有聵疾,屏處窮裏,而四方事無不知。客從南越來,積與論嶺表山川險易、鎮戍疏密,口誦手畫,若數一二。客歎曰:「不出戶而知天下,徐公是也。」自少及老,日作一詩,為文率用腹稿,口占授其子。嘗借人書策,經宿還之,借者紿言中有金葉,積謝而不辨,賣衣償之。鄉人有爭訟,多就取決。州以行聞,詔賜粟帛。

元祐初,近臣合言:「積養親以孝著,居鄉以廉稱,道義文學,顯于東南。今年過五十,以耳疾不能出仕。朝廷方詔舉中外學官,如積之賢,宜在所表。」乃以揚州司戶參軍為楚州教授。每升堂,訓諸生曰:「諸君欲為君子,而勞己之力,費己之財,如此而不為,猶之可也;不勞己之力,不費己之財,何不為君子?鄉人賤之,父母惡之,如此而不為,可也。鄉人榮之,父母欲之,何不為君子?」又曰:「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為君子者,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為小人者,未之有也。」聞之者斂衽敬聽。

居數歲,使者又交薦之,轉和州防禦推官,改宣德郎,監中嶽廟。卒,年七十六。政和六年,賜諡節孝處士,官其一子。

曾叔卿,建昌南豐人,鞏族兄也。家苦貧,即心存不欺。嘗買西江陶器,欲貿易於北方,既而不果行。有從之轉售者,與之。既受直矣,問將何之,其人曰:「欲效君前策耳。」叔卿曰:「不可。吾聞北方新有災饉,此物必不時泄,故不以行。餘豈宜不告以誤子。」其人即取錢去。居鄉介潔,非所宜受,一介不取。妻子困于饑寒,而拊庇孤煢,唯恐失其意。起家進士,至著作佐郎。熙寧中,卒。

劉永一,陝州夏縣人。孝友廉謹。熙甯初,巫咸水溢入縣城,民多溺死。永一持竿立門前,見他人物流入者輒擿出之。有僧寓錢數萬於其室,無何而僧死,永一詣縣自言,請以錢歸其弟子。鄉人負債不肯償,立焚其券。行事類此。兄大為,醫助教。居親喪,不飲酒食肉,終三年。司馬光傳之,以為今士大夫所難。

列傳第二百一十九列女

朱娥張氏彭列女郝節娥朱氏崔氏趙氏丁氏項氏王氏二婦徐氏榮氏何氏董氏譚氏劉氏張氏師氏陳堂前節婦廖氏劉當可母曾氏婦王袤妻徐端友妻詹氏女劉生妻謝泌妻謝枋得妻王貞婦趙淮妾譚氏婦吳中孚妻呂仲洙女林老女童氏女韓氏女王氏婦劉仝子妻毛惜惜附

古者天子親耕,教男子力作,皇后親蠶,教女子治生。王道之本,風俗之原,固有在矣。男有塾師,女有師氏,國有其官,家有其訓,然而詩書所稱男女之賢,尚可數也。世道既降,教典非古,男子之志四方,猶可隆師親友以為善;女子生長環堵之中,能著美行垂於汗青,豈易得哉。故歷代所傳列女,何可棄也?考宋舊史得列女若干人,作《列女傳》。

朱娥者,越州上虞朱回女也。母早亡,養于祖媼。娥十歲,裏中朱顏與媼競,持刀欲殺媼,一家驚潰,獨娥號呼突前,擁蔽其媼,手挽顏衣,以身下墜顏刀,曰:「甯殺我,毋殺媼也。」媼以娥故得脫。娥連被數十刀,猶手挽顏衣不釋,顏忿恚,斷其喉以死。事聞,賜其家粟帛。其後,會稽令董皆為娥立像于曹娥廟,歲時配享焉。

張氏,鄂州江夏民婦。裏惡少謝師乞過其家,持刀逼欲與為亂,曰:「從我則全,不從則死。」張大罵曰:「庸奴!可死,不可它也。」至以刃斷其喉,猶能走,擒師乞,以告鄰人。既死,朝廷聞之,詔封旌德縣君,表墳曰「列女之墓」,賜酒帛,令郡縣致奠。

彭列女,生洪州分寧農家。從父泰入山伐薪,父遇虎,將不脫,女拔刀斫虎,奪其父而還。事聞,詔賜粟帛,敕州縣歲時存問。

郝節娥,嘉州娼家女。生五歲,母娼苦貧,賣于洪雅良家為養女。始笄,母奪而歸,欲令世其娼,娥不樂娼,日逼之,娥曰:「少育良家,習織作組紃之事,又輒精巧,粗可以給母朝夕,欲求此身使終為良,可乎?」母益怒,且箠且罵。

洪雅春時為蠶叢祠,娼與邑少年期,因蠶叢具酒邀娥。娼與娥徐往,娥見少年,倉皇驚走,母挽捽不使去。不得已留坐中,時時顧酒食輒唾,強飲之,則嘔噦滿地,少年卒不得侵淩。暮歸,過雞鳴渡,娥度他日必不可脫,陽渴求飲,自投于江以死。鄉人謂之「節娥」雲。

朱氏,開封民婦也。家貧,賣巾屨簪珥以給其夫。夫日與俠少飲博,不以家為事,犯法徒武昌。父母欲奪而嫁之,朱曰:「何迫我如是耶?」其夫將行,一夕自經死,且曰:「及吾夫未去,使知我不為不義屈也。」吳充時為開封府判官,作《阿朱詩》以道其事。

崔氏,合淝包繶妻。繶,樞密副使拯之子,早亡,惟一稚兒。拯夫婦意崔不能守也,使左右嘗其心。崔蓬垢涕泣出堂下,見拯曰:「翁,天下名公也。婦得齒賤獲,執瀚滌之事幸矣,況敢汙家乎!生為包婦,死為包鬼,誓無它也。」

其後,稚兒亦卒。母呂自荊州來,誘崔欲嫁其族人,因謂曰:「喪夫守子,子死孰守?」崔曰:「昔之留也,非以子也,舅姑故也。今舅歿,姑老矣,將舍而去乎?」呂怒,詛罵曰:「我寧死此,決不獨歸,須爾同往也。」崔泣曰:「母遠來,義不當使母獨還。然到荊州儻以不義見迫,必絕於尺組之下,願以屍還包氏。」遂偕去。母見其誓必死,卒還包氏。

趙氏,貝州人。父嘗舉學究。王則反,聞趙氏有殊色,使人劫致之,欲納為妻。趙日號哭慢罵求死,賊愛其色不殺,多使人守之。趙知不脫,乃紿曰:「必欲妻我,宜擇日以禮聘。」賊信之,使歸其家。家人懼其自殞,得禍於賊,益使人守視。賊具聘帛,盛輿從來迎。趙與家人訣曰:「吾不復歸此矣。」問其故,答曰:「豈有為賊污辱至此,而尚有生理乎!」家人曰:「汝忍不為家族計?」趙曰:「第亡患。」遂涕泣登輿而去。至州廨,舉簾視之,已自縊輿中死矣。尚書屯田員外郎張寅有《趙女詩》。

張晉卿妻丁氏,鄭州新鄭人,參知政事度五世孫也。靖康中,與晉卿避金兵於大隗山。金兵入山,為所得,挾之鞍上。丁自投於地,戟手大罵,連呼曰:「我死即死耳,誓不受辱於爾輩。」複挾上馬,再三罵不已。卒乃忿然舉梃縱擊,遂死杖下。

項氏,吉州吉水人。居永昌裏,適同裏孫氏。宣和七年,為裏胥所逮,至中途欲侵淩之,項引刀自刺而死。郡以聞,詔贈孺人,旌表其廬。

王氏二婦,汝州人。建炎初,金人至汝州,二婦為所掠,擁置舟中,遂投漢江以死。屍皆浮出不壞,人為收葬之城外江上,為雙塚以表之。

徐氏,和州人。閎中女也,適同郡張弼。建炎三年春,金人犯惟揚,官軍望風奔潰,多肆虜掠,執徐欲汙之。徐瞋目大罵曰:「朝廷蓄汝輩以備緩急,今敵犯行在,既不能赴難,又乘時為盜,我恨一女子不能引劍斷汝頭,以快眾憤,肯為汝辱以苟活耶!第速殺我。」賊慚恚,以刃刺殺之,投江中而去。

榮氏,薿女弟也。自幼如成人,讀《論語》、《孝經》,能通大義,事父母孝。歸將作監主簿馬元穎。建炎二年,賊張遇寇儀真,榮與其姑及二女走惟揚,姑素羸,榮扶掖不忍舍。俄賊至,脅之不從,賊殺其女,脅之益急,榮厲聲詬罵,遂遇害。

何氏,吳人。吳永年之妻也。建炎四年春,金兵道三吳,官兵遁去,城中人死者五十余萬。永年與其姊及其妻何奉母而逃。母老,待挾持而行,卒為賊所得,將縶其姊及何,何紿謂賊曰:「諸君何不武耶!婦人東西惟命爾。」賊信之。行次水濱,謂其夫曰:「我不負君。」遂投於河,其姊繼之。

董氏,沂州滕縣人,許適劉氏子。建炎元年,盜李昱攻剽滕縣,悅其色,欲亂之,誘諭再三,曰:「汝不我從,當銼汝萬段。」女終不屈,遂斷其首。劉氏子聞女死狀,大慟曰:「列女也。」葬之,為立祠。

三年春,盜馬進掠臨淮縣,王宣要其妻曹氏避之,曹曰:「我聞婦人死不出閨房。」賊至,宣避之,曹堅臥不起。眾賊劫持之,大罵不屈,為所害。

四年,盜祝友聚眾于滁州龔家城,掠人為糧。東安縣民丁國兵者及其妻為友所掠,妻泣曰:「丁氏族流亡已盡,乞存夫以續其祀。」賊遂釋夫而害之。

同時,叛卒楊勍寇南劍州,道出小常村,掠一民婦,欲與亂,婦毅然誓死不受汙,遂遇害,棄屍道傍。賊退,人為收瘞。屍所枕藉處,跡宛然不滅。每雨則幹,睛則濕,則削去即複見。覆以他土,其跡愈明。

譚氏,英州真陽縣人,曲江村士人吳琪妻也。紹興五年,英州饑,觀音山盜起,攻剽鄉落。琪竄去,譚不能俱,與其女被執。譚有姿色,盜欲妻之,譚怒駡曰:「爾輩賊也。我良家女,豈若偶耶?」賊度無可奈何,害之。

同時,有南雄李科妻謝氏,保昌故村人。囚於虔盜中,數日,有欲犯之,謝唾其面目:「甯萬段我,不汝徇也。」盜怒,銼之而去。

劉氏,海州朐山人,適同裏陳公緒。紹興末,金人犯山東,郡縣震響,公緒倡義來歸,偶劉歸寧,倉卒不得與偕,惟挈其子庚以行,宋授以八品官,後累功至正使。劉留北方,音問不通。或語之曰:「人言'貴易交,富易妻'。今陳已貴,必他娶矣,盍改適?」曰:「吾知守吾志而已,皇恤乎他?」公緒亦不他娶。子庚浸長,輒思念涕泣,傾家貲,結任俠,奔走淮甸,險阻備嘗。如是者十餘年,遂得迎母以歸。劉在北二十五年,嘗緯蕭以自給。

張氏,羅江士人女。其母楊氏寡居。一日,親黨有婚會,母女偕往,其典庫雍乙者從行。既就坐,乙先歸。會罷,楊氏歸,則乙死于庫,莫知殺者主名。提點成都府路刑獄張文饒疑楊有私,懼為人知,殺乙以滅口,遂命石泉軍劾治。楊言與女同榻,實無他。遂逮其女,考掠無實。吏乃掘地為坑,縛母於其內,旁列熾火,間以水沃之,絕而復蘇者屢,辭終不服。一日,女謂獄吏曰:「我不勝苦毒,將死矣,願一見母而絕。」吏憐而許之。既見,謂母曰:「母以清潔聞,奈何受此污辱。甯死箠楚,不可自誣。女今死,死將訟冤於天。」言終而絕。於是石泉連三日地大震,有聲如雷,天雨雪,屋瓦皆落,邦人震恐。

勘官李志寧疑其獄,夕具衣冠禱於天。俄假寐坐廳事,恍有猿墜前,驚寤,呼吏卒索之,不見。志寧自念夢兆:「非殺人者袁姓乎?」有門卒忽言張氏饋食之夫曰袁大,明日袁至,使吏執之,曰:「殺人者汝也。」袁色動,遽曰:「吾憐之久矣,願就死。」問之,雲:「適盜庫金,會雍歸,遂殺之。」楊乃得免。時女死才數日也。獄上,郡榜其所居曰孝感坊。

師氏,彭州永豐人。父驥,政和二年省試第一。宣和中,為右正言十餘日,凡七八疏,論權幸及廉訪使者之害而去。女適範世雍子孝純。建炎初,還蜀,至唐州方城縣,會賊朱顯終掠方城,孝純先被害,賊執師氏欲強之,許以不死。師罵曰:「我中朝言官女,豈可受賊辱!吾夫已死,宜速殺我。」賊知不可屈,遂害之。

陳堂前,漢州雒縣王氏女。節操行義,為鄉人所敬,但呼曰「堂前」,猶私家尊其母也。堂前年十八,歸同郡陳安節,歲餘夫卒,僅有一子。舅姑無生事,堂前斂泣告曰:「人之有子,在奉親克家爾。今已無可奈何,婦願幹蠱,如子在日。」舅姑曰:「若然,吾子不亡矣。」既葬其夫,事親治家有法,舅姑安之。子日新,年稍長,延名儒訓導,既冠,入太學,年三十卒。二孫曰綱曰紱,鹹篤學有聞。

初,堂前歸陳,夫之妹尚幼,堂前教育之,及笄,以厚禮嫁遣。舅姑亡,妹求分財產,堂前盡遺室中所有,無靳色。不五年,妹所得財為夫所罄,乃歸悔。堂前為買田置屋,撫育諸甥無異己子。親屬有貧窶不能自存者,收養婚嫁至三四十人,自後宗族無慮百數。裏有故家甘氏,貧而質其季女於酒家,堂前出金贖之,俾有所歸。子孫遵其遺訓,五世同居,並以孝友儒業著聞。乾道九年,詔旌表其門閭雲。

廖氏,臨江軍貢士歐陽希文之妻也。紹興三年春,盜起建昌,號「白氈笠」,過臨江,希文與妻共挾其母傅走山中,為賊所追。廖以身蔽姑,使希文負之逃。賊執廖氏,廖正色叱之。賊知不可屈,揮刃斷其耳與臂,廖猶謂賊曰:「爾輩叛逆至此,我即死,爾輩亦不久屠戮。」語絕而僕。鄉人義而葬之,號「廖節婦墓」。

是年,盜彭友犯吉州龍泉,李生妻梁氏義不受辱,赴水而死。

王氏,利州路提舉常平司幹辦公事劉當可之母也。紹定三年,就養興元。大元兵破蜀,提刑龐授檄當可詣行司議事。當可捧檄白母,王氏毅然勉之曰:「汝食君祿,豈可辭難。」當可行,大元軍屠興元,王氏義不辱,大罵投江而死。其婦杜氏及婢僕五人,咸及於難。當可聞變,奔赴江滸,得母喪以歸。詔贈和義郡太夫人。

曾氏婦晏,汀州寧化人。夫死,守幼子不嫁。紹定間,寇破寧化縣,令佐俱逃,將樂縣宰黃垺令土豪王萬全、王倫結約諸砦以拒賊,晏首助兵給糧,多所殺獲。賊忿其敗,結集愈眾,諸砦不能禦,晏乃依黃牛山傍,自為一砦。

一日,賊遣數十人來索婦女金帛,晏召其田丁諭曰:「汝曹衣食我家,賊求婦女,意實在我。汝念主母,各當用命,不勝即殺我。」因解首飾悉與田丁,田丁感激思奮。晏自捶鼓,使諸婢鳴金,以作其勇。賊複退敗。鄰鄉知其可依,挈家依黃牛山避難者甚眾。有不能自給者,晏悉以家糧助之。於是聚眾日廣,複與倫、萬全共措置,析黃牛山為五砦,選少壯為義丁,有急則互相應援以為犄角,賊屢攻弗克。所活老幼數萬人。

知南劍州陳韡遣人遺以金帛,晏悉散給其下;又遺楮幣以勞五砦之義丁,且借補其子,名其砦曰萬安。事聞,詔特封晏為恭人,仍賜冠帔,其子特與補承信郎。

王袤妻趙氏,饒州樂平人。建炎中,袤監上高酒稅,金兵犯筠,袤棄官逃去,趙從之行。遇金人,縛以去,系袤夫婦于劉氏門,而入剽掠劉室。趙宛轉解縛,並解袤,謂袤曰:「君速去。」俄而金人出,問袤安往,趙他指以誤之。金人追之不得,怒趙欺己,殺之。袤方伏叢薄間,望之悲痛,歸刻趙像以葬。袤後仕至孝順監鎮。

塗端友妻陳氏,撫州臨川人。紹興九年,盜起,被驅入黃山寺,賊逼之不從,以刃加其頸,叱曰:「汝輩鼠竊,命若蜉蝣,我良家子,義豈爾辱!縱殺我,官兵即至,爾其免乎?」賊知不可屈,乃幽之屋壁。居數日,族黨有得釋者,咸齎金帛以贖其孥。賊引端友妻令婦。曰:「吾聞貞女不出閨閣,今吾被驅至此,何面目登塗氏堂!」複罵賊不絕,竟死之。

詹氏女,蕪湖人。紹興初,年十七,淮寇號「一窠蜂」倏破縣,女歎曰:「父子無俱生理,我計決矣。」頃之賊至,欲殺其父兄,女趨而前拜曰:「妾雖窶陋,願執巾帚以事將軍,贖父兄命。不然,父子並命,無益也。」賊釋父兄縛,女麾手使亟去:「無顧我,我得侍將軍,何所憾哉。」遂隨賊。行數裏,過市東橋,躍身入水死。賊相顧駭歎而去。

劉生妻歐陽氏,吉州安福人。生居新樂鄉,以事出,惡少來欲侵淩之,歐陽不受辱而死。邑人劉寬作詩以吊之,時紹興十年也。

同縣有朱雲孫妻劉氏,姑病,雲孫刲股肉作糜以進而愈。姑複病,劉亦刲股以進,又愈。尚書謝諤為賦《孝婦詩》。

謝泌妻侯氏,南豐人。始笄,家貧,事姑孝謹。盜起,焚裏舍殺人,遠近逃避。姑疾篤不能去,侯號泣姑側。盜逼之,侯曰:「寧死不從。」盜刃之,僕溝中。賊退,漸蘇,見一篋在側,發之皆金珠,族婦以為己物,侯悉歸之,婦分其一以謝,侯辭曰:「非我有,不願也。」後夫與姑俱亡,子幼,父母欲更嫁之,侯曰:「兒以賤婦人,得歸隱居賢者之門已幸矣,忍去而使謝氏無後乎?寧貧以養其子,雖餓死亦命也。」

同縣有樂氏女,父以鬻果為業。紹定二年,盜入境,其父買舟挈家走建昌。盜掠其舟,將逼二女,俱不從,一赴水死,一見殺。

謝枋得妻李氏,饒州安仁人也。色美而慧,通女訓諸書。嫁枋得,事舅姑、奉祭、待賓皆有禮。枋得起兵守安仁,兵敗逃入閩中。武萬戶以枋得豪傑,恐其扇變,購捕之,根及其家人。李氏攜二子匿貴溪山荊棘中,采草木而食。至元十四年冬,信兵蹤跡至山中,令曰:「苟不獲李氏,屠而墟!」李聞之,曰:「豈可以我故累人,吾出,事塞矣。」遂就俘。明年,徙囚建康。或指李言曰:「明當沒入矣。」李聞之,撫二子,淒然而泣。左右曰:「雖沒入,將不失為官人妻,何泣也?」李曰:「吾豈可嫁二夫耶!」顧謂二子曰:「若幸生還,善事吾姑,吾不得終養矣。」是夕,解裙帶自經獄中死。

枋得母桂氏尤賢達,自枋得逋播,婦與孫幽遠方,處之泰然,無一怨語。人問之,曰:「義所當然也。」人稱為賢母雲。

王貞婦,夫家臨海人也。德祐二年冬,大元兵入浙東,婦與其舅、姑、夫皆被執。既而舅、姑與夫皆死,主將見婦皙美,欲內之,婦號慟欲自殺,為奪挽不得死。夜令俘囚婦人雜守之。婦乃陽謂主將曰:「若以吾為妻妾者,欲令終身善事主君也。吾舅、姑與夫死,而我不為之衰,是不天也。不天之人,若將焉用之!願請為服期,即惟命。苟不聽我,我終死耳,不能為若妻也。」主將恐其誠死,許之,然防守益嚴。

明年春,師還,挈行至嵊青楓嶺,下臨絕壑。婦待守者少懈,齧指出血,書字山石上,南望慟哭,自投崖下而死。後其血皆漬入石間,盡化為石。天且陰雨,即墳起如始書時。至治中,朝廷旌之曰「貞婦」,郡守立石祠嶺上,易名曰清風嶺。

趙淮妾,長沙人也,逸其姓名。德祐中,從淮戍銀樹埧。淮兵敗,俱執至瓜州。元帥阿術使淮招李庭芝,淮陽諾,至揚城下,乃大呼曰:「李庭芝,男子死耳,毋降也。」元帥怒,殺之,棄其屍江濱。妾俘一軍校帳中,乃解衣中金遺其左右,且告之曰:「妾夙事趙運使,今其死不葬,妾誠不能忘情。願因公言使掩埋之,當終身事相公無憾矣。」軍校憐其言,使數兵輿如江上。妾聚薪焚淮骨置瓦缶中,自抱持,操小舟至急流,仰天慟哭,躍水而死。

譚氏婦趙,吉州永新人。至元十四年,江南既內附,永新複嬰城自守。天兵破城,趙氏抱嬰兒隨其舅、姑同匿邑校中,為悍卒所獲,殺其舅、姑,執趙欲汙之,不可,臨之以刃曰:「從我則生,不從則死。」趙罵曰:「吾舅死于汝,吾姑又死于汝,吾與其不義而生,甯從吾舅、姑以死耳。」遂與嬰兒同遇害。血漬於禮殿兩楹之間,入磚為婦人與嬰兒狀,久而宛然如新。或訝之,磨以沙石不滅,又段以熾炭,其狀益顯。

吳中孚妻,隆興之進賢人,少寡。景定元年,兵亂,攜孤女自沈於縣之染步,曰:「義不辱吾夫。」

呂仲洙女,名良子,泉州晉江人。父得疾瀕殆,女焚香祝天,請以身代,刲股為粥以進。時夜中,群鵲繞屋飛噪,仰視空中,大星燁煜如月者三。越翼日,父瘳。女弟細良亦相從拜禱,良子卻之,細良恚曰:「豈姊能之,兒不能耶!」守真德秀嘉之,表其居曰「懿孝」。

林老女,永春人,及笄未婚。紹定三年夏,寇犯邑,入山避之。猝遇寇,欲汙之,不從。度不得脫,紿曰:「有金帛埋於家,盍同取之?」甫入門,大呼曰:「吾甯死於家,決不辱吾身。」賊怒殺之,越三日面如生。

童八娜,鄞之通遠鄉建奧人。虎銜其大母,女手拽虎尾,祈以身代。虎為釋其大母,銜女以去。始,林栗侍親官其地,嘗目睹之。已而為守,以聞於朝,祠祀之。

韓氏女,字希孟,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少明慧,知讀書。開慶元年,大元兵至岳陽,女年十有八,為卒所掠,將挾以獻其主將。女知必不免,竟赴水死。越三日得其屍,於練裙帶有詩曰:「我質本瑚璉,宗廟供蘋蘩。一朝嬰禍難,失身戎馬間。寧當血刃死,不作衽席完。漢上有王猛,江南無謝安。長號赴洪流,激烈摧心肝。」

王氏婦梁,臨川人。歸夫家才數月,會大元兵至,一夕,與夫約曰:「吾遇兵必死,義不受污辱。若後娶,當告我。」頃之,夫婦被掠。有軍千戶強使從己,婦紿曰:「夫在,伉儷之情有所不忍,乞歸之而後可。」千戶以所得金帛與其夫而歸之,並與一矢,以卻後兵。約行十餘裏,千戶即之,婦拒且罵曰:「斫頭奴!吾與夫誓,天地鬼神寔臨之,此身寧死不可得也。」因奮搏之,乃被殺。有同掠脫歸者道其事。越數年,夫以無嗣謀更娶,議輒不諧,因告其故妻,夜夢妻曰:「我死後生某氏家,今十歲矣。後七年,當複為君婦。」明日遣人聘之,一言而合。詢其生,與婦死年月同雲。

劉仝子妻林氏,福州福清人。其父公遇,知名士。仝子為福建招撫使起義兵,事見《林同傳》。仝子亡命自經死,有司執其妻具反狀,林叱曰:「林、劉二族,世為宋臣,欲以忠義報國,事不成,天也,何為反乎!汝知去歲有以血書壁而死者乎?是吾兄也。吾與兄,忠義之心則一也,死且求治汝於地下,可生為汝等淩辱耶!」遂遇害。

毛惜惜者,高郵妓女也。端平二年,別將榮全率眾據城以畔,制置使遣人以武翼郎招之。全偽降,欲殺使者,方與同黨王安等宴飲,惜惜恥于供給,安斥責之,惜惜曰:「初謂太尉降,為太尉更生賀。今乃閉門不納使者,縱酒不法,乃畔逆耳。妾雖賤妓,不能事畔臣。」全怒,遂殺之。越三日,李虎破關,禽全斬之,並其妻子及王安以下預畔者百有餘人悉傅以法。

列傳第二百二十方技上

○趙修己王處訥子熙元苗訓子守信馬韶楚芝蘭韓顯符史序周克明劉翰王懷隱趙自化馮文智沙門洪蘊蘇澄隱丁少微趙自然

昔者少皞氏之衰,九黎亂德,家為巫史,神人淆焉。顓頊氏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北正黎司地以屬民,其患遂息。厥後三苗複棄典常,帝堯命羲、和修重、黎之職,絕地天通,其患又息。然而天有王相孤虛,地有燥濕高下,人事有吉凶悔吝、疾病劄瘥,聖人欲斯民趨安而避危,則巫醫不可廢也。後世占候、測驗、厭禳、禬,至於兵家遁甲、風角、鳥占,與夫方士修煉、吐納、導引、黃白、房中,一切焄蒿妖誕之說,皆以巫醫為宗。漢以來,司馬遷、劉歆又亟稱焉。然而歷代之君臣,一惑於其言,害于而國,凶於而家,靡不有之。宋景德、宣和之世,可鑒乎哉!然則歷代方技何修而可以善其事乎?「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漢嚴君平、唐孫思邈呂才言皆近道,孰得而少之哉。宋舊史有《老釋》、《符瑞》二志,又有《方技傳》,多言禨祥。今省二志,存《方技傳》雲。

趙修己,開封浚儀人,少精天文推步之學。晉天福中,李守真掌禁軍,領滑州節制,表為司戶參軍,留門下。守真每出征,修己必從,軍中占候多中。奏試大理評事,賜緋。漢乾祐中,守真鎮蒲津,陰懷異志,修己屢以禍福諭之,不聽,遂辭疾歸鄉里。明年,守真果叛,幕吏多伏誅,獨修己得免。朝廷知其能,召為翰林天文。

周祖鎮鄴,奏參軍謀。會隱帝誅楊邠、史弘肇等,且將害周祖,修己知天命所在,密謂周祖曰:「釁發蕭牆,禍難斯作。公擁全師,臨巨屏,臣節方立,忠誠見疑。今幼主信讒,大臣受戮,公位極將相,居功高不賞之地,雖欲殺身成仁,何益於事?不如引兵南渡,詣闕自訴,則明公之命,是天所與也。天與不取,悔何可追!」周祖然之,遂決渡河之計。即位,以為殿中省尚食奉禦,賜金紫。改鴻臚少卿,遷司天監。顯德中,累加檢校戶部尚書。嘗遣副翰林學士承旨陶穀,以禦衣、金帶、戰馬、器幣賜吳越錢俶。宋初,遷大府卿,判監事,上章告老,優詔不許。建隆三年卒,年七十一。

王處訥,河南洛陽人。少時有老叟至舍,煮洛河石如面,令處訥食之,且曰:「汝性聰悟,後當為人師。」又嘗夢人持巨鑒,星宿燦然滿中,剖腹納之,覺而汗洽,月餘,心胸猶覺痛。因留意星曆、占候之學,深究其旨。晉末之亂,避地太原,漢祖時領節制,辟置幕府。即位,擢為司天夏官正,出補許田令,召為國子《尚書》博士,判司天監事。

周祖嘗與處納同事漢祖,雅相厚善,及自鄴舉兵入汴,遽命訪求處訥,得之甚喜,因問以劉氏祚短事。對曰:「人君未得位,嘗務寬大;既得位,即思復仇。漢氏據中土,承正統,以歷數推之,其大祀猶永。第以高祖得位之後,多報仇殺人及夷人之族,結怨天下,所以運祚不長。」周祖蹶然太息。適發兵圍漢大臣蘇逢吉、劉銖等家,待旦將行孥戮,遽命止之。逢吉已自殺,止誅劉銖,余悉全活。

廣順中,遷司天少監。世宗以舊曆差舛,俾處訥詳定。曆成未上,會樞密使王朴作《欽天曆》以獻,頗為精密,處訥私謂樸曰:「此曆且可用,不久即差矣。」因指以示朴,樸深然之。

至建隆二年,以《欽天曆》謬誤,詔處訥別造新曆。經三年而成,為六卷,太祖自製序,命為《應天曆》。處訥又以漏刻無准,重定水秤及候中星、分五鼓時刻。俄遷少府少監。太平興國初,改司農少卿,並判司天事。六年,又上新曆二十卷,拜司天監。歲餘卒,年六十八。子熙元。

熙元,幼習父業,開寶中,補司天曆算。端拱初,改監丞,累遷太子洗馬兼春官正,加殿中丞,景德中,同判監事。東封,隨經度制置使詣祠所。禮畢,授權知司天少監。祠汾陰,真拜少監。奉詔于後苑纘陰陽事十卷上之,真宗為制序,賜名《靈台秘要》,及作詩紀之。

初,上所修《儀天曆》,秋官正趙昭益言其二年後必差,又熒惑度數稍謬,後果驗。熙元頗伏其精一。上常對宰相言及曆算事,曰:「曆象,陰陽家流之大者,以推步天道,平秩人時為功。」且言:「昭益能專其業,人鮮及也。」

玉清昭應宮成,以祗事之勤,授司天監。坐擇日差謬,降為少監。以目疾,改將作監,致仕。天禧二年卒,年五十八。

苗訓,河中人,善天文占候之術。仕周為殿前散員右第一直散指揮使。顯德末,從太祖北征,訓視日上複有一日,久相摩蕩,指謂楚昭輔曰:「此天命也。」夕次陳橋,太祖為六師推戴,訓皆預白其事。既受禪,擢為翰林天文,尋加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年七十餘卒。子守信。

守信,少習父業,補司天曆算。尋授江安縣主簿,改司天臺主簿,知算造。太平興國中,以《應天曆》小差,詔與冬官正吳昭素、主簿劉內真造新曆。及成,太宗命衛尉少卿元象宗與明律曆者同校定,賜號《乾元曆》,頗為精密,皆優賜束帛。雍熙中,遷冬官正。端拱初,改太子洗馬、判司天監。淳化二年,守信上言:「正月一日為一歲之首。每月八日,天帝下巡人世,察善惡。太歲日為歲星之精,人君之象。三元日,上元天官,中元地官,下元水官,各主錄人之善惡。又春戊寅、夏甲午、秋戊申、冬甲子為天赦日,及上慶誕日,皆不可以斷極刑事。」下有司議行。未幾,轉殿中丞、權少監事,立本品之下,俄賜金紫。

至道二年,上以梁、雍宿兵,彌歲凶歉,心憂之,令宰相召守信問以天道咎證所在。守信奏曰:「臣仰瞻玄象,及推驗太一經歷宮分,其荊楚、吳越、交廣並皆安寧。自來五緯陵犯、彗星見及水神太一臨井鬼之間,屬秦、雍分及梁、益之地,民罹其災。水神太一來歲入燕分,歲在房心,正當京都之地,自茲朝野有慶。」詔付史館。明年,真授少監。咸平三年卒,年四十六。子舜卿,為國子博士。

馬韶,趙州平棘人,習天文三式。開寶中,太宗以晉王尹京,申嚴私習天文之禁,韶素與太宗親吏程德玄善,德玄每戒韶不令及門。九年冬十月十九日,既夕,韶忽造德玄,德玄恐甚,詰其所以來,韶曰:「明日乃晉王利見之辰,韶故以相告。」德玄惶駭,止韶一室,遽入白太宗。太宗命德玄以人防守之,將聞于太祖。及詰旦,太宗入謁,果受遺踐阼。韶以赦獲免。逾月,起家為司天監主簿。太平興國二年,擢太僕寺丞,改秘書省著作佐郎。曆太子中允、秘書丞,出為平恩令。歸朝,複守舊任,與楚芝蘭同判司天監事,就遷太常博士。淳化五年,坐事,出為博興令,移長山令。秩滿歸鄉里,卒於家。

楚芝蘭,汝州襄城人,初習《三禮》,忽自言遇有道之士,教以符天、六壬、遁甲之術。屬朝廷博求方技,詣闕自薦,得錄為學生。以占候有據,擢為翰林天文。授樂源縣主簿,遷司天春官正、判司天監事。占者言五福太一臨吳分,當于蘇州建太一祠。芝蘭獨上言:「京師帝王之都,百神所集。且今京城東南一舍地名蘇村,若於此為五福太一建宮,萬乘可以親謁,有司便於祗事,何為遠趨江外,以蘇台為吳分乎?」輿論不能奪,遂從其議,仍令同定本宮四時祭祀儀及醮法。宮成,特遷尚書工部員外郎,賜五品服。淳化初,與馬韶同判監,俱坐事,芝蘭出為遂平令。卒,年六十。錄其子繼芳為城父縣主簿。

韓顯符,不知何許人。少習三式,善察視辰象,補司天監生,遷靈台郎,累加司天冬官正。顯符專渾天之學,淳化初,表請造銅渾儀、候儀。詔給用度,俾顯符規度,擇匠鑄之。至道元年渾儀成,于司天監築台置之,賜顯符雜彩五十匹。顯符上其《法要》十卷,序之雲:

伏羲氏立渾儀,測北極高下,量日影短長,定南北東西,觀星間廣狹。帝堯即位,羲氏、和氏立渾儀,定曆象日月星辰,欽授民時,使知緩急。降及虞舜,測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通占》又雲:「撫渾儀,觀天道,萬象不足以為多。」是知渾儀者,實天地造化之准,陰陽曆數之元,自古聖帝明王莫不用是精詳天象,預知差忒。或鑄以銅,或飾以玉,置之內庭,遣日官近臣同窺測焉。

自伏羲甲寅年至皇朝大中祥符三年庚戌歲,積三千八百九十七年。五帝之後訖今,明曆象之玄,知渾天之奧者,近十餘朝,考而論之,臻至妙者不過四五。自余徒誇重於一日,不深圖於久要,致使天象無准,曆算漸差,占候不同,盈虛難定。陛下講求廢墜,爰造渾儀,漏刻星躔,曉然易辨。若人目窺於下,則銅管運於上,七曜之進退盈縮,眾星之次舍遠近,占逆順,明吉凶,然後修福俾順其度,省事以退其災,悉由斯器驗之。

昔漢洛下閎修渾儀,測《太初曆》雲:「後五百年必當重制。」至唐李淳風,果合前契。貞觀初。淳風又言前代渾儀得失之差,因令銅鑄。七年,太宗起凝暉閣於禁中,俾侍臣占驗。既在宮掖,人莫得見,後失其處所。玄宗命沙門一行修《大衍曆》,蓋以渾儀為證。又有梁令瓚造渾儀木式,一行謂其精密,思出古人,遂以銅鑄。今文德殿鼓樓下有古本銅渾儀一,制極疏略,不可施用。且曆象之作,非渾儀無以考真偽;算造之士,非占驗不能究得失。渾儀之成,則司天歲上細行曆。益可致其詳密。

其制有九,事具《天文志》。自是顯符專測驗渾儀,累加春官正,又轉太子洗馬。

大中祥符三年,詔顯符擇監官或子孫可以授渾儀法者。顯符言長子監生承矩善察躔度,次子保章正承規見知算造,又主簿杜貽范、保章正楊惟德皆可傳其學。詔顯符與貽範等參驗之。顯符後改殿中丞兼翰林天文。六年卒,年七十四。又詔監丞丁文泰嗣其事焉。

史序字正倫,京兆人。善推步曆算,太平興國中,補司天學生。太宗親較試,擢為主簿。稍遷監丞,賜緋魚,隸翰林天文院。雍熙二年,廷試中選者二十六人,而序為之首,命知算造,又知監事。

淳化三年,司天鄭昭宴言:「臣測金、火行度須有相犯。今驗之天,而火行漸南,金度漸北,有若相避,遂不相犯。」序又言:「木、火、金三星初夜在午,木在東,火在中,金最西,漸北行去火尺餘。此國家欽崇天道,聖德所感也。」

序後累遷夏官正、河西、環慶二路隨軍轉運、太子洗馬。修《儀天曆》上之,又嘗纂天文曆書為十二卷以獻,改殿中丞,賜金紫,俄權監事。景德二年遷權知少監,大中祥符初即真。三年卒,年七十六。序慎密勤職,在監三十年,未嘗有過,眾賴稱之。

周克明字昭文。曾祖德扶,唐司農卿。祖傑,開成中進士,解褐獲嘉尉,曆弘文館校書郎。中和中,僖宗在蜀,傑上書言治亂萬餘言。擢水部員外郎,三遷司農少卿。傑精於曆算,嘗以《大衍曆》數有差,因敷衍其法,著《極衍》二十四篇,以究天地之數。時天下方亂,傑以天文占之,惟嶺南可以避地,乃遣其弟鼎求為封州錄事參軍。傑天複中亦棄官攜家南適嶺表。劉隱素聞其名,每令占候天文災變。傑自以年老,嘗策名中朝,恥以星曆事僭偽,乃謝病不出。襲位,強起之,令知司天監事,因問國祚脩短。傑以《周易》筮之,得《比》之《複》,曰:「卦有二土,土數生五,成於十,二五相比,以歲言之,當五百五十。」大喜,賞賚甚厚。以梁貞明三年僭號,至開寶四年國滅,止五十五年。蓋傑舉成數以避害爾。大有中,遷太常少卿,卒,年九十餘。傑生茂元,亦世其學,事至司天少監,歸宋授監丞而卒,即克明之父也。

克明精於數術,凡律曆、天官、五行、讖緯及三式、風雲、龜筮之書,靡不究其指要。開寶中授司天六壬,改台主簿,轉監丞,五遷春官正。克明頗修詞藻,喜藏書。景德初,嘗獻所著文十編,召試中書,賜同進士出身。三年,有大星出氐西,眾莫能辨;或言國皇妖星,為兵凶之兆。克明時使嶺表,及還,亟請對,言:「臣按《天文錄》、《荊州占》,其星名曰周伯,其色黃,其光煌煌然,所見之國大昌,是德星也。臣在塗聞中外之人頗惑其事,願許文武稱慶,以安天下心。」上嘉之,即從其請。拜太子洗馬、殿中丞,皆兼翰林天文,又權判監事。屬修兩朝國史,其天文律曆事,命克明參之。大中祥符九年,坐本監擇日差互,例降為洗馬。

天禧元年夏,火犯靈台,克明語所親曰:「去歲太白犯靈台,掌曆者悉被降譴,上天垂象,深可畏也。今熒惑又犯之,吾其不起乎!」八月,疽發背,卒,年六十四。克明久居司天之職,頗勤慎,凡奏對必據經盡言。及卒,上頗悼惜,遣內侍諭其婿直龍圖閣馮元,令主喪事,賜賻甚厚。

初,諸僭國皆有纂錄,獨嶺南闕焉。惟胡賓王、胡元興二家纂述,皆不之備。克明訪耆舊,采碑誌,孳孳著撰,裁十數卷,書未成而卒。

劉翰,滄州臨津人。世習醫業,初攝護國軍節度巡官。周顯德初,詣闕獻《經用方書》三十卷、《論候》十卷、《今體治世集》二十卷。世宗嘉之,命為翰林醫官,其書付史館,再加衛尉寺主簿。

太祖北征,命翰從行。建隆初,加朝散大夫、鴻臚寺丞。時太祖求治,事皆核實,故方技之士必精練。乾德初,令太常寺考較翰林醫官藝術,以翰為優,絀其業不精者二十六人。自後,又詔諸州訪醫術優長者籍其名,仍量賜裝錢,所在廚傳給食,遣詣闕。開寶五年,太宗在藩邸有疾,命翰與馬志視之。及愈,轉尚藥奉禦,賜銀器、緡錢、鞍勒馬。

嘗被詔詳定《唐本草》,翰與道士馬志、醫官翟煦、張素、吳複珪圭、王光祐、陳昭遇同議,凡《神農本經》三百六十種,《名醫錄》一百八十二種,唐本先附一百一十四種,有名無用一百九十四種,翰等又參定新附一百三十三種。既成,詔翰林學士中書舍人李昉、戶部員外郎知制誥王祐、左司員外郎知制誥扈蒙詳覆畢上之。昉等序之曰:

《三墳》之書,神農預其一。百藥即辨,《本草》序其錄。舊經三卷,世所流傳。《名醫別錄》,互為編纂。至梁陶弘景乃以《別錄》參其《本經》,朱墨雜書,時謂明白。而又考彼功用,為之注釋,列為七卷,南國行焉。逮乎有唐,別加參校,增藥餘八百味,添注為二十卷。《本經》漏缺則補之,陶氏誤說則證之。然而載歷年祀,又逾四百,朱字墨字,無本得同;舊注新注,其文互闕。非聖主撫大同之運,永無疆之休,其何以改而正之哉!

乃命盡考傳誤,刊為定本。類例非允,從而革焉。至如筆頭灰,兔毫也,而在草部,今移附兔頭骨之下;半天河、地漿,皆水也,亦在草部,今移附土石類之間;敗鼓皮,移附於獸名;胡桐淚,改從於木類;紫鑛,亦木也,自玉石品而改焉;伏翼,實禽也,由蟲魚部而移焉;橘柚,附於果實;食鹽,附於光鹽;生薑、乾薑,同歸一類;至於雞腸、蘩蔞,陸英、蒴藋,以類相似,從而附之。仍采陳藏器《拾遺》、李含光《音義》,或窮源於別本,或傳效於醫家,參而較之,辨其臧否。至如突屈白,舊說灰類,今是木根;天麻根,解似赤箭,今又全異。去非取是,特立新條。自餘刊正,不可悉數。

下采眾議,定為印板。乃以白字為神農所說,墨字為名醫所傳,唐附今附,各加顯注,詳其解釋,審其形性。證謬誤而辨之者,署為今注;考文意而述之者,又為今按。義既判定,理亦詳明。今以新舊藥合九百八十三種,並目錄二十一卷,廣頒天下,傳而行焉。

翰後加檢校工部員外郎。太平興國四年,命為翰林醫官使,再加檢校戶部郎中。雍熙二年,滑州劉遇疾,詔翰馳往視之。翰還,言遇必瘳,既而即死,坐責授和州團練副使。端拱初,起為尚藥奉禦。淳化元年,複為醫官使。卒,年七十二。

王懷隱,宋州睢陽人。初為道士,住京城建隆觀,善醫診。太宗尹京,懷隱以湯劑祗事。太平興國初,詔歸俗,命為尚藥奉禦,三遷至翰林醫官使。三年。吳越遣子惟濬入朝,惟濬被疾,詔懷隱視之。

初,太宗在藩邸,暇日多留意醫術,藏名方千餘首,皆嘗有驗者。至是,詔翰林醫官院各具家傳經驗方以獻,又萬餘首,命懷隱與副使王祐、鄭奇、醫官陳昭遇參對編類。每部以隋太醫令巢元方《病源候論》冠其首,而方藥次之,成一百卷。太宗禦制序,賜名曰《太平聖惠方》,仍令鏤板頒行天下,諸州各置醫博士掌之。懷隱後數年卒。

昭遇本嶺南人,醫術尤精驗,初為醫官,領溫水主簿,後加光錄寺丞,賜金紫。

趙自化,本德州平原人。高祖常,為景州刺史,後舉家陷契丹。父知嵓脫身南歸,寓居洛陽,習經方名藥之術,又以授二子自正、自化。周顯德中,偕來京師,悉以醫術稱。知嵓卒,自正試方技,補翰林醫學。

會秦國長公主疾,有薦自化診候者,疾愈,表為醫學,再加尚藥奉禦。淳化五年,授醫官副使。時召陳州隱士萬適至,館於自化家。會以適補慎縣主簿,適素強力無疾,詔下日,自化怪其色變,為切脈曰:「君將死矣。」不數日,適果卒。

至道中,有布衣鄭元輔者,嘗依自化之姻吏部令史張崇敏家。元輔時從自化丐索,無所得,心銜之。乃詣檢上書,告自化漏泄禁中語及指斥、非所宜言等事。太宗初甚駭,命王繼恩就禦史府鞫之,皆無狀,斬元輔於都市。自化坐交遊非類,黜為郢州團練副使。未幾,復舊職。咸平三年,加正使。

景德初,雍王元份洎晉國長公主並上言:自化藥餌有功。請加使秩,領遙郡。上以自化居太醫之長,不當複為請求,令樞密院召自化戒之。雍王薨,坐診治無狀,降為副使。二年,復舊官。是冬卒,年五十七。遺表以所撰《四時養頤錄》為獻,真宗改名《調膳攝生圖》,仍為制序。

自化頗喜為篇什,其貶郢州也,有《漢沔詩集》五卷,宋白、李若拙為之序。又嘗纘自古以方技至貴仕者,為《名醫顯秩傳》三卷。

馮文智,並州人。世以方技為業。太平興國中詣都自陳,召試補醫學,加樂源縣主簿。端拱初,授少府監主簿,逾年轉醫官,加少府監丞。嘗隸並代部署。淳化五年,府州折禦卿疾,文智診療獲愈,禦卿表薦之,賜緋,加光祿寺丞。咸平三年,明德太后不豫,文智侍醫,既愈,加尚藥奉禦,賜金紫。六年,直翰林醫官院。東封,轉醫官副使。祀汾陰,又加檢校主客員外郎。大中祥符五年卒,年六十。

自建隆以來,近臣皇親、諸大校有疾,必遣內侍挾醫療視,群臣中有特被眷遇者亦如之。其有效者,或遷秩、賜服色。邊郡屯帥多遣醫官、醫學隨行,三年一代。出師及使境外、貢院鎖宿,皆令醫官隨之。京城四面,分遣翰林祗候療視將士。暑月,即令醫官合藥,與內侍分詣城門寺院散給軍民。上每便坐閱兵,有被金瘡者,即令醫官處療。

咸平中,有軍士嘗中流矢,自頰貫耳,眾醫不能取,醫官閻文顯以藥傅之,信宿而鏃出。上嘉其能,命賜緋。

又有醫學劉贇亦善此術。天武右廂都指揮使韓晸從太祖征晉陽,弩矢貫左髀,鏃不出幾三十年。景德初,上遣贇視晸,贇傅以藥出之,步履如故。晸請見,自陳感激,願得死所,又極稱贇之妙。特賜贇白金,遷醫官。

沙門洪蘊,本姓藍,潭州長沙人。母翁,初以無子,專誦佛經,既而有娠,生洪蘊。年十三,詣郡之開福寺沙門智巴,求出家,習方技之書,後游京師,以醫術知名。太祖召見,賜紫方袍,號廣利大師。太平興國中,詔購醫方,洪蘊錄古方數十以獻。真宗在蜀邸,洪蘊嘗以方藥謁見。咸平初,補右街首座,累轉左街副僧錄。洪蘊尤工診切,每先歲時言人生死,無不應。湯劑精至,貴戚大臣有疾者,多詔遣診療。景德元年卒,年六十八。

又有廬山僧法堅,亦以善醫著名,久游京師,嘗賜紫方袍,號廣濟大師,後還山。景德二年,以雍王元份久被疾,召赴闕,至則元份已薨。法堅複歸山而卒。

蘇澄隱字棲真,真定人。為道士,住龍興觀,得養生之術,年八十餘不衰老。後唐明宗嘗下詔召之,又令宰相馮道致書諭旨,曆清泰、天福中繼有聘命,並辭疾不至。開運末,契丹主兀欲立,求有名稱僧道加以恩命,惟澄隱不受。當時公卿自馮道、李崧、和凝而下,皆在鎮陽,日造其室與談宴,各賦詩以贈。周廣順、顯德中,詔存問之。

太祖征太原還,駐蹕鎮陽,召見行宮,命中使掖升殿,謂之曰:「京師作建隆觀,思得有道之士居之,師累辭召命,豈懷土耶?」對曰:「大樑帝宅,浩穰繁會,非林泉之士所可寄跡也。」上察其意,亦不強之,賜茶百斤、絹二百匹。又幸其觀,問曰:「師年逾八十而氣貌益壯,善養生者也。」因問其術,對曰:「臣之養生,不過精思練氣爾,帝王養生即異於是。老子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無欲而民自正。'無為無欲,凝神太和,昔黃帝、唐堯享國永年,得此道也。」上大悅,賜紫衣一襲、銀器五百兩、帛五百匹。年僅百歲而卒。

丁少微,毫州真源人。為道士,持齋戒,奉科儀尤為精至。嘗隱華山潼穀,密通陳摶所居,與摶齊名,少微志尚清潔,摶嗜酒適性,其道不同,未嘗相往還。少微善服氣,多餌藥,年百余歲,康強無疾。始,卜居山上,起壇場淨室,通夕朝禮,五十餘年未嘗稍懈。太平興國三年,召赴闕,以金丹、巨勝、南芝、玄芝為獻。留數月,遣還山。七年冬卒。

趙自然,太平繁昌人,家荻港旁,以鬻茗為業,本名王九。始十三,疾甚,父抱詣青華觀,許為道士。後夢一人狀貌魁偉,綸巾素袍,鬢髮班白,自雲姓陰,引之登高山,謂曰:「汝有道氣,吾將教汝辟穀之法。」乃出青柏枝令啖,夢中食之。及覺,遂不食,神氣清爽,每聞火食氣即嘔,惟生果清泉而已。歲余,複夢向見老人教以篆書數百字,寤悉能記。寫以示人,皆不能識。或雲:「此非篆也,乃道家符籙耳。」嘗為《元道歌》,言修練之要。知州王洞表其事,太宗召赴闕,親問之,賜道士服,改名自然,賚錢三十萬。月餘遣還,住青華觀。後因病,飲食如故。大中祥符二年,詔曰:「如聞自然頗精修養之術。」委發轉使楊覃訪其行跡,命內侍武永全召至闕下,屢得對,賜紫衣,改青華觀曰延禧。自然以母老求還侍養,許之。

大中祥符中,又有鄭榮者,本禁軍,戌壁州還,夜遇神人謂曰:「汝有道氣,勿火食。」因授以醫術救人。七年,賜名自清,度為道士,居上清宮。所傳藥能愈大風疾,民多求之。皆刺臂血和餅給焉。

又有秦州民家子趙抱一者,常牧羊田間。一夕,有叩門召之者,以杖引行,杖端有氣如煙,其香可悅。俄至山崖絕頂,見數人會飲,音樂交奏,與人間無異。抱一駭而不測。會巡檢司過其下,聞樂聲,疑群盜歡聚,集村民梯崖而上。至則無所睹,抱一獨在,援以下之,具言其故。凡經夕,若俄頃。自是不喜熟食,凡火化者未嘗曆口。茹甘菊、柏葉、果實、井泉,間亦飲酒,貌如嬰兒。素不習文墨,口占辭句,頗成篇詠。有道家之趣。遂不親農事,野行露宿。大中祥符四年,至京師,猶丱角,詔賜名,度為道士。自是間歲或一至京師,常令居太一宮,與人言多養生事焉。

列傳第二百二十一方技下

○賀蘭棲真柴通玄甄棲真楚衍僧志言僧懷丙許希龐安時錢乙僧智緣郭天信魏漢津王老志王仔昔林靈素皇甫坦王克明莎衣道人孫守榮

賀蘭棲真,不知何許人。為道士,自言百歲。善服氣,不憚寒暑,往往不食。或時縱酒,遊市廛間,能啖肉至數斤。始居嵩山紫虛觀,後徙濟源奉仙觀,張齊賢與之善。景德二年,詔曰:「師棲身岩壑,抗志煙霞,觀心眾妙之門,脫屣浮雲之外。朕奉希夷而為教,法清靜以臨民,思得有道之人,訪以無為之理。久懷上士,欲覿真風,爰命使車,往申禮聘。師其暫別林穀,來儀闕庭,必副招延,無憚登涉。今遣入內內品李懷贇召師赴闕。」既至,真宗作二韻詩賜之,號宗玄大師,賚以紫服、白金、茶、帛、香、藥,特蠲觀之田租,度其侍者。未幾,求還舊居。大中祥符三年卒,時大雪,經三日,頂猶熱,人多異之。

紫通玄,字又玄,陝州閿鄉人。為道士于承天觀。年百餘歲,善辟穀長嘯,唯飲酒。言唐末事,歷歷可聽。太宗召至闕下,懇求歸本觀。真宗即位,屢來京師。召對,語無文飾,多以修身慎行為說。祀汾陰,召至行在,命坐,問以無為之要。所居觀即唐軒游宮,有明皇詩石及所書《道德經》二碑。上作二韻詩賜之,並賚以茶、藥、束帛。詔為修道院,蠲其田租,度弟子二人。明年春,通玄作遺表,自稱羅山太一洞主,遣弟子張守元、李守一詣闕,以龜鶴為獻;又召官僚士庶言生死之要。夜分,盥濯,然香庭中,望闕而坐,遲明卒。

時又召河中草澤劉巽、華山隱士鄭隱、敷水隱士李甯。巽年七十余,以經傳講授,躬耕自給。授大理評事致仕,賜綠袍、笏、銀帶。隱以經術為業,遇道士傳辟谷煉氣之法,修習頗驗,居華山王刁岩逾二十年,冬夏裳衣皮裘。甯精於藥術,老而不衰,常以藥施人,人以金帛為報,輒拒之。景德中,萬安太后不豫,驛召甯赴闕,未至而後崩。大中祥符四年,賜號正晦先生。上並作詩為賜,加以茶、藥、繒帛。獨隱辭賜物不受。

甄棲真,字道淵,單州單父人。博涉經傳,長於詩賦。一應進士舉,不中第,歎曰:「勞神敝精,以追虛名,無益也。」遂棄其業,讀道家書以自樂。初訪道於牢山華蓋先生,久之出遊京師,因入建隆觀為道士。周曆四方。以藥術濟人,不取其報。祥符中,寓居晉州,性和靜無所好惡,晉人愛之。以為紫極宮主。

年七十有五,遇人,或以為許元陽,語之曰:「汝風神秀異,有如李筌。雖老矣,尚可仙也。」因授煉形養元之訣,且曰:「得道如反掌,第行之惟艱,汝勉之。」棲真行之二三年,漸反童顏,攀高攝危,輕若飛舉。乾興元年秋,謂其徒曰:「此歲之暮,吾當逝矣。」即宮西北隅自甃殯室。室成,不食一月,與平居所知敘別,以十二月二日衣紙衣臥磚塌卒。人未之奇也。及歲久,形如生,眾始驚,傳以為屍解。

棲真自號神光子,與隱人海蟾子者以詩往還。論養生秘術,目曰《還金篇》,凡兩卷。

楚衍,開封阼城人。少通四聲字母,裏人柳曜師事衍,裏中以先生目之。衍于《九章》、《緝古》、《綴術》、《海島》諸算經尤得其妙。明相法及《聿斯經》,善推步、陰陽、星曆之數,間語休咎無不中。自陳試《宣明曆》,補司天監學生,遷保章正。天聖初,造新曆,眾推衍明歷數,授靈台郎,與掌曆官宋行古等九人制崇天曆。進司天監丞,入隸翰林天文。皇祐中,同造《司辰星漏曆》十二卷。久之,與周琮同管勾司天監。卒,無子,有女亦善算術。

僧志言,自言姓許,壽春人。落發東京景德寺七俱胝院,事清璲。初,遂誦經勤苦,志言忽造璲,跪前願為弟子。璲見其相貌奇古,直視不瞬,心異之,為授具戒。然動止軒昂,語笑無度,多行市裏,褰裳疾趨,舉指書空,佇立良久;時從屠酤遊,飲啖無所擇。眾以為狂,璲獨曰:「此異人也。」

人有欲為齋施,輒先知其至,不俟款門,指名取供。溫州人林仲方自其家以摩衲來獻,舟始及岸,遽來取去。仁宗每延入禁中,徑登坐結趺,飯畢遽出,未嘗揖也。王公士庶召即赴,然莫與交一言者。或陰蔔休咎,書紙揮翰甚疾,字體遒壯,初不可曉,其後多驗。仁宗春秋漸高,嗣未立,默遣內侍至言所。言所書有「十三郎」字,人莫測何謂。後英宗以濮王第十三子入繼,眾始悟。大宗正守節請書,言不顧,迫之,得「潤州」字。未幾,守節薨,贈丹陽郡王。見寺童義懷,撫其背曰:「德山、臨濟。」懷既落發,住天衣,說法,大為學者所宗,其前知多類此。

普淨院施浴,夜漏初盡,門扉未啟,方迎佛而浴室有人聲,往視,則言在焉。有具齋薦鱠者,並食之,臨流而吐,化為小鮮,群泳而去。海客遇風且沒,見僧操絙引舶而濟。客至都下遇言,忽謂之曰:「非我,汝奈何?」客記其貌,真引舟者也。與曹州士趙棠善,後棠棄官隱居番禺。人傳棠與言數以偈頌相寄,萬里間輒數日而達。棠死,亦盛夏身不壞。

言將死,作頌,不可曉。已而曰:「我從古始成就,逃多國土,今南國矣。」仁宗遣內侍以真身塑像置寺中,榜曰顯化禪師。其後善厚者禮之,見額上熒然有光,就視之,得舍利。

僧懷丙,真定人。巧思出天性,非學所能至也。真定構木為浮圖十三級,勢尤孤絕。既久而中級大柱壞,欲西北傾,他匠莫能為。懷丙度短長,別作柱,命眾工維而上。已而卻眾工,以一介自從,閉戶良久,易柱下,不聞斧鑿聲。

趙州洨河鑿石為橋,熔鐵貫其中。自唐以來相傳數百年,大水不能壞。歲久,鄉民多盜鑿鐵,橋遂欹倒,計千夫不能正。懷丙不役眾工,以術正之,使複故。河中府浮梁用鐵牛八維之,一牛且數萬斤。後水暴漲絕梁,牽牛沒於河,募能出之者。懷丙以二大舟實土,夾牛維之,用大木為權衡狀鉤牛,徐去其土,舟浮牛出。轉運使張燾以聞,賜紫衣。尋卒。

許希,開封人。以醫為業,補翰林醫學。景祐元年,仁宗不豫,侍醫數進藥,不效,人心憂恐。冀國大長公主薦希,希診曰:「針心下包絡之間,可亟愈。」左右爭以為不可,諸黃門祈以身試,試之,無所害。遂以針進,而帝疾愈。命為翰林醫官,賜緋衣、銀魚及器幣。希拜謝已,又西向拜,帝問其故,對曰:「扁鵲,臣師也。今者非臣之功,殆臣師之賜,安敢忘師乎?」乃請以所得金興扁鵲廟。帝為築廟於城西隅,封靈應侯。其後廟益完,學醫者歸趨之,因立太醫局于其旁。

希至殿中省尚藥奉禦,卒。著《神應針經要訣》行於世。錄其子宗道至內殿崇班。

龐安時字安常,蘄州蘄水人。兒時能讀書,過目輒記。父,世醫也,授以脈訣。安時曰:「是不足為也。」獨取黃帝、扁鵲之脈書治之,未久,已能通其說,時出新意,辨詰不可屈,父大驚,時年猶未冠。已而病聵,乃益讀《靈樞》、《太素》、《甲乙》諸秘書,凡經傳百家之涉其道者,靡不通貫。嘗曰:「世所謂醫書,予皆見之,惟扁鵲之言深矣。蓋所謂《難經》者,扁鵲寓術於其書,而言之不祥,意者使後人自求之歟!予之術蓋出於此。以之視淺深,決死生,若合符節。且察脈之要,莫急於人迎、寸口。是二脈陰陽相應,如兩引繩,陰陽均,則繩之大小等,故定陰陽於喉、手,配覆溢於尺、寸,寓九候於浮沉,分四溫於傷寒。此皆扁鵲略開其端,而予參以《內經》諸書,考究而得其說。審而用之,順而治之,病不得逃矣。」又欲以術告後世,故著《難經辨》數萬言。觀草木之性與五藏之宜,秩其職任,官其寒熱,班其奇偶,以療百疾,著《主對集》一卷。古今異宜,方術脫遺,備陰陽之變,補仲景《論》。藥有後出,古所未知,今不能辨,嘗試有功,不可遺也。作《本草補遺》。

為人治病,率十愈八九。踵門求診者,為辟邸舍居之,親視饘粥、藥物,必愈而後遣;其不可為者,必實告之,不復為治。活人無數。病家持金帛來謝,不盡取也。

嘗詣舒之桐城,有民家婦孕將產,七日而子不下,百術無所效。安時之弟子李百全適在傍舍,邀安時往視之。才見,即連呼不死,令其家人以湯溫其腰腹,自為上下拊摩。孕者覺腸胃微痛,呻吟間生一男子。其家驚喜,而不知所以然。安時曰:「兒已出胞,而一手誤執母腸不復能脫,故非符藥所能為。吾隔腹捫兒手所在,針其虎口,既痛即縮手,所以遽生,無他術也。」取兒視之,右手虎口針痕存焉。其妙如此。

有問以華佗之事者,曰:「術若是,非人所能為也。其史之妄乎!」年五十八而疾作,門人請自視脈,笑曰:「吾察之審矣。且出入息亦脈也,今胃氣已絕。死矣。」遂屏卻藥餌。後數日,與客坐語而卒。

錢乙字仲陽,本吳越王俶支屬,祖從北遷,遂為鄆州人。父穎善醫,然嗜酒喜遊,一旦,東之海上不反。乙方三歲,母前死,姑嫁呂氏,哀而收養之,長誨之醫,乃告以家世。即泣,請往跡尋,凡八九反。積數歲,遂迎父以歸,時已三十年矣。鄉人感慨,賦詩詠之。其事呂如事父,呂沒無嗣,為收葬行服。

乙始以《顱UG方》著名,至京師視長公主女疾,授翰林醫學。皇子病疭,乙進黃土湯而愈。神宗召問黃土所以愈疾狀,對曰:「以土勝水,水得其平,則風自止。」帝悅,擢太醫丞,賜金紫。由是公卿宗戚家延致無虛日。

廣親宗子病,診之曰:「此可毋藥而愈。」其幼在傍,指之曰:「是且暴疾驚人,後三日過午,可無恙。」其家恚,不答。明日,幼果發UH甚急,召乙治之,三日愈。問其故,曰:「火色直視,心與肝俱受邪。過午者,所用時當更也。」王子病嘔泄,他醫與剛劑,加喘焉。乙曰:「是本中熱,脾且傷,奈何複燥之?將不得前後溲。」與之石膏湯,王不信,謝去。信宿浸劇,竟如言而效。

士病欬,面青而光,氣哽哽。乙曰:「肝乘肺,此逆候也。若秋得之,可治;今春,不可治。」其人祈哀,強予藥。明日,曰:「吾藥再瀉肝,而不少卻;三補肺,而益虛;又加唇白,法當三日死。今尚能粥,當過期。」居五日而絕。

孕婦病,醫言胎且墜。乙曰:「娠者五藏傳養,率六旬乃更。誠能候其月,偏補之,何必墜?」已而母子皆得全。又乳婦因悸而病,既愈,目張不得瞑。乙曰:「煮郁李酒飲之使醉,即愈。所以然者,目系內連肝膽,恐則氣結,膽衡不下。郁李能去結,隨酒入膽,結去膽下,則目能瞑矣。」飲之,果驗。

乙本有羸疾,每自以意治之,而後甚,歎曰:「此所謂周痹也。入藏者死,吾其已夫。」既而曰:「吾能移之使在末。」因自製藥,日夜飲之。左手足忽攣不能用,喜曰:「可矣!」所親登東山,得茯苓大逾鬥。以法啖之盡,由是雖偏廢,而風骨悍堅如全人。以病免歸,不復出。

乙為方不名一師,於書無不窺,不靳靳守古法。時度越縱舍,卒與法會。尤遽《本草》諸書,辨正闕誤。或得異藥,問之,必為言生出本末、物色、名貌差別之詳,退而考之皆合。末年攣痹浸劇,知不可為,召親戚訣別,易衣待盡,遂卒,年八十二。

僧智緣,隨州人,善醫。嘉祐末,召至京師,舍于相國寺。每察脈,知人貴賤、禍福、休咎,診父之脈而能道其子吉凶,所言若神,士大夫爭造之。王珪與王安石在翰林,珪疑古無此,安石曰:「昔醫和診晉侯,而知其良臣將死。夫良臣之命乃見於其君之脈,則視父知子,亦何足怪哉!」

熙甯中,王韶謀取青唐,上言蕃族重僧,而僧結吳叱臘主部帳甚眾,請智緣與俱至邊。神宗召見,賜白金,遣乘傳而西,遂稱「經略大師」。智緣有辯口,徑入蕃中,說結吳叱臘歸化,而他族俞龍珂、禹藏訥令支等皆因以書款。韶頗忌惡之,言其撓邊事,召還,以為右街首坐,卒。

郭天信字佑之,開封人。以技隸太史局。徽宗為端王,嘗退朝,天信密遮白曰:「王當有天下。」既而即帝位,因得親昵。不數年,至樞密都承旨、節度觀察留後。其子中複為閣門通事舍人,許陪進士徑試大廷,擢秘書省校書郎。未幾,天信覺已甚,乞還武爵,又從之。

政和初,拜定武軍節度使、祐神觀使,頗與聞外朝政事。見蔡京亂國,每托天文以撼之,且雲:「日中有黑子。」帝甚懼,言之不已,京由是黜。張商英方有時望,天信往往稱於內朝。商英亦欲借左右游談之助,陰與相結,使僧德洪輩道達語言。商英勸帝節儉,稍裁抑僧寺,帝始敬畏之,而近侍積不樂,間言浸潤,眷日衰。京党因是告商英與天信漏泄禁中語言,天信先發端,窺伺上旨,動息必報,乃從外庭決之,無不如志。商英遂罷。禦史中丞張克公複論之,詔貶天信昭化軍節度副使、單州安置,命宋康年守單,幾其起居。再貶行軍司馬,竄新州,又徒康年使廣東,天信至數月,死。京已再相,猶疑天信挾術多能,死未必實,令康年選吏發棺驗視焉。

魏漢津,本蜀黥卒也。自言師事唐仙人李良號「李八百」者,授以鼎樂之法。嘗過三山龍門,聞水聲,謂人曰:「其下必有玉。」即脫衣沒水,抱石而出,果玉也。皇祐中,與房庶俱以善樂薦,時阮逸方定黍律,不獲用。崇甯初猶在,朝廷方協考鐘律,得召見,獻樂議,言得黃帝,夏禹聲為律、身為度之說。謂人主稟賦與眾異,請以帝指三節三寸為度,定黃鐘之律;而中指之徑圍,則度量權衡所自出也。又雲:「聲有太有少。太者,清聲,陽也。天道也。少者,濁聲,陰也,地道也。中聲在其間,人道也。合三才之道,備陰陽奇偶,然後四序可得而調,萬物可得而理。」當時以為迂怪,蔡京獨神之。或言漢津本範鎮之役,稍窺見其製作,而京托之于李良雲。

於是請先鑄九鼎,次鑄帝坐大鐘及二十四氣鐘。四年三月鼎成,賜號沖顯處士。八月,《大晟樂》成。徽宗禦大慶殿受群臣朝賀,加漢津虛和沖顯寶應先生,頒其樂書天下。而京之客劉昺主樂事,論太少之說為非,將議改作。既而以樂成久,易之恐動觀聽,遂止。漢津密為京言:「《大晟》獨得古意什三四爾,他多非古說,異日當以訪任宗堯。」宗堯學於漢津者也。

漢津曉陰陽數術,多奇中,嘗語所知曰:「不三十年,天下亂矣。」未幾死。京遂召宗堯為典樂,複欲有所建,而為田為所奪,語在《樂志》。後即鑄鼎之所建寶成殿,祀黃帝、夏禹、成王、周、召而良、漢津俱配食。諡漢津為嘉晟侯。

有馬賁者,出京之門,在大晟府十三年,方魏、劉、任、田異論時,依違其間,無所質正,擢至通議大夫、徽猷閣待制。議者咎當時名器之濫如此。

王老志,濮州臨泉人。事親以孝聞。為轉運小吏,不受賂謝。遇異人於丐中,自言:「吾所謂鐘離先生也。」予之丹,服之而狂。遂棄妻子,結草廬田間,時為人言休咎。

政和三年,太僕卿王亶以其名聞。召至京師,館于蔡京第。嘗緘書一封至帝所,徽宗啟讀,乃昔歲秋中與喬、劉二妃燕好之語也。帝由是稍信之,封為洞微先生。朝士多從求書,初若不可解,後卒應者十八九,故其門如市。京慮太甚,頗以為戒;老志亦謹畏,乃奏禁絕之。嘗獻乾坤鑒法,命鑄之。既成,謂帝與皇后他日皆有難,請時坐鑒下,思所以儆懼消變者。

明年,見其師,責以擅處富貴,乃丐歸,未得請,病甚,始許其去。步行出,就居,病已失矣。歸濮而死。詔賜金以葬,贈正議大夫。

初,王黼未達時,父為臨泉令,問黼名位所至,即書「太平宰相」四字。旋以墨塗去之,曰:「恐泄機也。」黼敗,人乃悟。

王仔昔,洪州人。始學儒,自言遇許遜,得《大洞》、《隱書》豁落七元之法,出遊嵩山,能道人未來事。政和中,徽宗召見,賜號沖隱處士。帝以旱禱雨,每遣小黃門持紙求仔昔畫,日又至,忽篆符其上,仍細書「焚符湯沃而洗之」。黃門懼不肯受,強之,乃持去。蓋帝默祝為宮妃療赤目者,用其說一沃,立愈。進封通妙先生,居上清寶籙宮。獻議九鼎神器不可藏於外。乃於禁中建圓象徽調閣以貯之。

仔昔資倨傲,又少戇,帝常待以客禮,故其遇巨閹殆若童奴,又欲群道士皆宗己。及林靈素有寵,忌之,陷以事,囚之東太一宮。旋坐言語不遜,下獄死。仔昔之得罪,宦者馮浩力最多。未死時,書示其徒曰:「上蔡遇冤人。」其後浩南竄,至上蔡被誅。

林靈素,溫州人。少從浮屠學,苦其師笞罵,去為道士。善妖幻,往來淮、泗間,丐食僧寺,僧寺苦之。

政和末,王老志、王仔昔既衰,徽宗訪方士于左道錄徐知常,以靈素對。既見,大言曰:「天有九霄,而神霄為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長子,主南方,號長生大帝君,陛下是也,既下降於世,其弟號青華帝君者,主東方,攝領之。己乃府仙卿曰褚慧,亦下降佐帝君之治。」又謂蔡京為左元仙伯,王黼為文華吏,盛章、王革為園苑寶華吏,鄭居中、童貫及諸巨閹皆為之名。貴妃劉氏方有寵,曰九華玉真安妃。帝心獨喜其事,賜號通真達靈先生,賞賚無算。

建上清寶籙宮,密連禁省。天下皆建神霄萬壽宮。浸浸造為青華正晝臨壇,及火龍神劍夜降內宮之事,假帝誥、天書、雲篆,務以欺世惑眾。其說妄誕,不可究質,實無所能解。惟稍識五雷法,召呼風霆,間禱雨有小驗而已。令吏民詣宮受神霄秘錄,朝士之嗜進者,亦靡然趨之。每設大齋,輒費緡錢數萬,謂之千道會。帝設幄其側,而靈素升高正坐,問者皆再拜以請。所言無殊異,時時雜捷給嘲詼以資媟笑。其徒美衣玉食,幾二萬人。遂立道學,置郎、大夫十等,有諸殿侍晨、校籍、授經,以擬待制、修撰、直閣。始欲盡廢釋氏以逞前憾,既而改其名稱冠服。

靈素益尊重,升溫州為應道軍節度,加號元妙先生、金門羽客、沖和殿侍晨,出入呵引,至與諸王爭道。都人稱曰:「道家兩府。」本與道士王允誠共為怪神,後忌其相軋,毒之死。宣和初,都城暴水,遣靈素厭勝。方率其徒步虛城上,役夫爭舉梃將擊之,走而免。帝知眾所怨,始不樂。

靈素在京師四年,恣橫愈不悛,道遇皇太子弗斂避。太子入訴,帝怒,以為太虛大夫,斥還故里,命江端本通判溫州,幾察之。端本廉得其居處過制罪,詔徙置楚州而已死。遺奏至,猶以侍從禮葬焉。

皇甫坦,蜀之夾江人。善醫術。顯仁太后苦目疾,國醫不能療,詔募他醫,臨安守臣張偁以坦聞。高宗召見,問何以治身,坦曰:「心無為則身安,人主無為則天下治。」引至慈甯殿治太后目疾,立愈。帝喜,厚賜之,一無所受。令持香禱青城山,還,複召問以長生久視之術,坦曰:「先禁諸欲,勿令放逸。丹經萬卷,不如守一。」帝嘆服,書「清靜」二字以名其庵,且繪其像禁中。

荊南帥李道雅敬坦,坦歲謁道。隆興初,道入朝,高宗、孝宗問之,皆稱皇甫先生而不名。坦又善相人,嘗相道中女必為天下母,後果為光宗後。

王克明字彥昭,其始饒州樂平人,後徙湖州烏程縣。紹興、乾道間名醫也。初生時,母乏乳,餌以粥,遂得脾胃疾,長益甚,醫以為不可治。克明自讀《難經》、《素問》以求其法,刻意處藥,其病乃愈。始以術行江、淮,入蘇、湖,針灸尤精。診脈有難療者,必沉思得其要,然後予之藥。病雖數證,或用一藥以除其本,本除而餘病自去。亦有不予藥者,期以某日自安。有以為非藥之過,過在某事,當隨其事治之。言無不驗。士大夫皆自屈與遊。

魏安行妻風痿十年不起,克明施針,而步履如初。胡秉妻病氣秘腹脹,號呼逾旬,克明視之。時秉家方會食,克明謂秉曰:「吾愈恭人病,使預會可乎?」以半硫圓碾生薑調乳香下之,俄起對食如平常。廬州守王安道風禁不語旬日,他醫莫知所為。克明令熾炭燒地,灑藥,置安道於上,須臾而蘇。金使黑鹿谷過姑蘇,病傷寒垂死,克明治之,明日愈。及從徐度聘金,黑鹿穀適為先排使,待克明厚甚。克明訝之,穀乃道其故,由是名聞北方。後再從呂正己使金,金接伴使忽被危疾,克明立起之,卻其謝。張子蓋救海州,戰士大疫,克明時在軍中,全活者幾萬人。子蓋上其功,克明力辭之。

克明頗知書,好俠尚義,常數千里赴人之急。初試禮部中選,累任醫官。王炎宣撫四川,辟克明,不就。炎怒,劾克明避事,坐貶秩。後遷至額內翰林醫痊局,賜金紫。紹興五年卒,年六十七。

莎衣道人,姓何氏,淮陽軍朐山人。祖執禮,仕至朝議大夫。道人避亂渡江,嘗舉進士不中。紹興末,來平江。一日,自外歸,倏若狂者,身衣白礻間,晝丐食於市,夜止天慶觀。久之,衣益敝,以莎緝之。嘗游妙嚴寺,臨池見影,豁然大悟。人無貴賤,問休咎,罔不奇中。會有瘵者乞醫,命持一草去,旬日而愈。眾翕然傳莎草可以愈疾,求而不得者,或遂不起,由是遠近異之。

孝宗一夕夢莎衣人跣哭來吊者,訊之曰:「蘇人也。」詰其故,不肯言。帝寤,以語內侍。會後及太子薨,帝哀泣,內侍進前勉釋,並道前夢。帝乃矍然,因遣使召之,不至。帝念恢復大計,累歲未有所屬,後位虛且久,乃焚香默言:「何誠能仙顧,必知朕意。」遂遣中官致贄,不言所以。道人見之掉首,吳音曰:「有中國即有外夷;有日即有月,不須問。」趣之去。使者歸奏,帝甚異之,遂賜號通神先生,為築庵觀中,賜衣數襲,皆不受。好事者強邀入庵,大笑而出,複於故處。眾日以珍饌餉之,每食於通衢,逮飽即去。

帝歲命內侍即其居設十道齋,合雲水之士,施予優普。一歲,偶逾期,眾鹹訝而請,道人亟起于臥,搖手瞬目而招之曰:「亟來,亟來!」是日內侍至平望,眾益服其神。光宗即位,召之,又不至。慶元六年卒。

孫守榮,臨安富陽人。生七歲,病瞽。遇異人教以風角、鳥占之術,其法以音律推五數,播五行,測度萬物始終盛衰之理。凡問者,一語頃,輒知休咎。守榮既悟,異人授以鐵笛,遂去不復見。守榮因號富春子,吹笛市中,人初不異也。然其術率驗。

寶慶間,游吳興,聞譙樓鼓角聲,驚曰:「旦夕且有變,土人當有典郡者。」見王元春,即賀之曰:「作鄉郡者,必君也。」元春初不之信。越兩月,潘丙作亂,元春以告變功,果典郡。自是富春子之名大顯,貴人爭延致之。

淮南帥李曾伯薦諸朝。既至,謁丞相史嵩之,閽者以晝寢辭。守榮曰:「丞相方釣魚園池,何得雲爾。」閽者驚異,入白丞相,丞相一見,頗喜之。自是數出入相府。一日,庭鵲噪,令占之,曰:「來日晡時,當有寶物至。」明日,李全果以玉柱斧為貢。嵩之又嘗得李全檄藏袖中,詢其事,守榮曰:「此李全詐假布囊二十萬爾。」剝封,果如其說。

士大夫咸詢履歷,守榮不盡答。私謂所知曰:「吾以音推諸朝紳,互有贏縮,宋祿其殆終乎!」後為嵩之所忌,誣以他罪,貶死遠郡。

列傳第二百二十二外戚上

杜審琦弟審瓊審肇審進從子彥圭彥鈞孫守元曾孫惟序賀令圖楊重進附王繼勳劉知信子承宗

劉文裕劉美子從德從廣孫永年馬季良附郭崇仁楊景宗符惟忠柴宗慶張堯佐

自西漢有外戚之禍,歷代鑒之,崇爵厚祿,不畀事權,然而一失其馭,猶有肺附之變焉。宋法待外戚厚,其間有文武才諝,皆擢而用之;怙勢犯法,繩以重刑,亦不少貸。仁、英、哲三朝,母后臨朝聽政,而終無外家幹政之患,將法度之嚴,體統之正,有以防閑其過歟?抑母后之賢,自有以制其戚裏歟?作《外戚傳》。

杜審琦,定州安喜人,昭憲皇太后之兄。太后昆仲五人,審琦最長,其次審玉,次審瓊,次審肇,次審進。世居常山,以積善聞。審琦仕後唐,為義軍指揮使,天成二年卒,年三十五,審玉前一年卒,年二十二。太祖開國,贈審琦左神武軍大將軍,以其子彥超為西京作坊使。彥超卒,贈左領軍衛大將軍。

審瓊,建隆初,授檢校國子祭酒。二年,拜左領軍衛將軍。三年,與其弟審肇、審進皆召赴闕。審瓊改左龍武軍大將軍,遷右衛大將軍。乾德初,領富州刺史。三年,以本官權判右金吾街仗事。四年春,步軍帥王繼勳坐事,詔審瓊兼點檢侍衛步軍司事。是秋,卒,年七十。太祖為廢朝三日,發哀成服,贈太保、甯國軍節度使,諡恭僖。

審瓊性醇質,在公畏慎,宿衛勤謹,徼巡京邑,裏閈清肅,人皆稱之。景德三年春,加贈審瓊太傅,妻吳氏陳留郡太夫人。是秋,改葬陪陵,又贈審瓊太師、中書令。子彥圭。

審肇,建隆三年,起家授左武衛上將軍、檢校左僕射致仕,賜第于京師。乾德初,領濰州剌史。開寶二年,改左衛上將軍,仍致仕。三年,起為右驍衛上將軍,俄出知澶州,太祖以審肇未嘗曆郡務,乃命司封郎中姚恕通判州事,以左右之。未幾,河大決,東匯於鄆、濮數郡,民田罹水害。太祖怒其不即時上言,遣使案鞫,遂論恕棄市,審肇免官歸私第。俄復舊官,令致仕,特以濰州刺史月奉優給之。七年,卒,年七十二。太祖廢朝二日,素服發哀,贈太保、昭信軍節度,諡溫肅,遣中使護喪事。景德三年,加贈太傅,妻劉氏東海郡太夫人。子彥遵,至南作坊使。

審進,建隆三年,起家授右神武大將軍,改右羽林大將軍。乾德元年,領賀州刺史。二年,知陝州。三年,就改保義軍節度觀察留後。五年,加本軍節度。太祖郊祀西洛,審進來朝,頒賚甚厚。太宗嗣位,加檢校太傅。太平興國二年,會許昌裔刺虢州,捃拾使州闕失事上訴,詔右拾遺李幹鞫之。幹因上言,請支郡不復隸藩鎮,皆得專達,從之。

三年秋,以審進妻卒,廢朝。十一月郊禮畢,加檢校太尉。四年,上親征河東,審進與嵐州團練使周承晉、德州刺史孫方進、成州刺史慕容福起皆上言願率所部擊太原。上以審進耆年,不許。五年,來朝。是歲,契丹寇邊,出師捍禦。上幸大名勞軍,留審進警巡,都邑肅然。六年,複歸陝,親王宴餞,供帳甚盛。其年,就加檢校太師。九年夏,上以審進年高,不當煩以劇務,授右衛上將軍,奉給如故。

雍熙四年,複授靜江軍節度。端拱元年,上親耕籍田,審進預其禮,恩賜彌渥,加開府儀同三司。是歲,卒,年七十九。上趣駕臨喪,哭之慟,廢朝三日,設次成服,親王公主以下並詣其第舉哀。贈中書令,諡恭惠。

審進鎮陝二十餘年,勸農敦本,民庶便之。雖居位節制,無驕矜之色,人推其醇厚。景德三年,追封京兆郡王,妻趙氏南陽郡太夫人。後贈尚書令。子彥鈞、彥彬。彥彬至禮賓副使而卒。

彥圭,起家六宅副使,遷翰林使。開寶五年,領信州剌史。六年,改領饒州團練使,俄加領本州防禦使。從征太原,與曹翰、孫繼業攻城西面。北征班師,命彥圭與孟玄喆、藥可瓊、趙延進率兵屯中山,坐市竹木矯制免算,責授洛苑使、饒州剌史,裁數日,牽複。餘年,遷沙州觀察使,出知定州。

雍熙中北伐,命副米信為幽州西北道行營都部署。彥圭不容軍士晡食,設陣不整,以致亡失,坐左遷均州團練副使。雍熙二年,卒於貶所,年五十九,贈歸義軍節度。景德三年春,加贈中書令。是秋,又贈太師。子守元。

彥鈞,起家補供奉官,累遷崇儀使。端拱初,加莊宅使,領羅州刺史。淳化四年,特置昭宣使,以彥鈞洎王延德、王繼恩為之。未幾,加領恩州防禦使。西鄙用兵,命為永興軍駐泊鈐轄。真宗嗣位,改領潁州防禦使,出知河中府,占謝便坐,求解內使之職,可之。曆知邠、慶、延、鳳四州。景德中,為天雄軍副都部署。車駕駐澶淵,為駕前東面貝冀路副都部署。契丹騎兵攻月城,彥鈞率兵擊走之,以勞優加封邑。召還,再任河中。

彥鈞由戚裏進,保位而已。會有言政事不舉者,徙西京水南北都巡檢使。大中祥符五年,複知莫州。馬知節為潁州防禦使,彥鈞換秦州。九年,拜密州觀察使,出為並代副都部署。天禧元年,卒,贈安化軍節度。錄其子贊文為供奉官,贊寧為殿直,孫宗壽為三班奉職。

守元,開寶中,補左班殿直,得侍便殿,帶禦器械,遷供奉官、莫州監軍。契丹入邊,與州將固守城壁,出兵邀擊,獲生口羊馬,以功加崇儀副使。未幾,改正使秩。曆如京、洛苑使。至道三年,領梧州剌史,連為並代、鎮定、高陽關鈐轄。大中祥符二年,副趙稹使契丹,複涖鎮定。頃之屬疾,詔遣其子殿直惟慶挾太醫乘驛診候,既至而卒,年五十八。

惟序字舜功,自三班奉職累遷知惠州、莫州,以供備庫使為梓夔路鈐轄,徙環慶路,知邠州,又權慶州。會任福敗,以騎兵數千由懷安路破賊三砦,斬首數百級,獲牛馬千計。以功領忠州刺史,為涇原鈐轄,敕巡警邊州。

久之,改六宅使、知雄州。時契丹勒兵燕、薊間,遣使求割地。未至,而惟序購得其草,先以聞。徙知滄州,又徙定州。再遷東上閣門使、知涇州。改四方館使、知瀛州,複知滄州。入朝,為祁州團練使,出知恩州,徙大名府路總管,改乾州團練使,卒。

賀令圖,開封陳留人。父懷浦,孝惠皇后兄也,仕軍中為散指揮使。太平興國初,出為岳州刺史,領兵屯三交。雍熙三年,從楊業北征,死於陣。

令圖少謹願,隸太宗左右,洎即位,補供奉官,改綾錦副使、知莫州,遷崇儀使、知雄州。雍熙二年,領平州剌史,充幽州行營壕砦使,以所部下固安、新城兩縣,克涿州。會父戰死,起家為六宅使,領本州團練使,護瀛州屯兵。

先是,令圖握兵邊郡十餘年,恃藩邸舊恩,每歲入奏事,多言邊塞利害,及幽薊可取之狀。上信之,故有岐溝之舉。既而師敗,議者皆咎其貪功生事。

令圖輕而無謀,契丹將耶律遜甯號於越者,使諜紿令圖曰:「我獲罪本國,旦夕願歸南朝,無路自拔,幸君侯少留意焉。」令圖不虞其詐,私遺以重錦十兩。是年十二月,於越率眾入寇,大將劉廷讓與戰于君子館,令圖為先鋒,被圍數重。於越傳言軍中「願得見雄州賀使君。」令圖嘗為所紿,意其來降而終獲大功,即引麾下數十騎逆之。將至其帳數步外,於越據床罵曰:「汝常好經度邊事,乃今送死來邪!」麾左右盡殺其從騎,反縛令圖而去。

令圖與其父首謀北伐,一歲中父子皆陷焉。令圖時年三十九。是役也,武州防禦使、高陽關部署楊重進死之。

重進,太原人。少有膂力,周祖鎮大名,以隸帳下,廣順初,補衛士。宋初,累遷至內殿直都虞候。太平興國初,改龍衛軍都校,領徐州剌史。從征太原,出為萊州剌史。隨曹彬北征,為右廂排陣使,改武州防禦使、高陽關部署。會契丹兵至,與之力戰,遂沒於陣。年六十五。

王繼勳,彰德節度饒之子,孝明皇后同母弟也。生時,其母見一人赤發,狀貌怪異,入室中,遂生繼勳。及長,美風儀,性凶率無賴。以後故,為內殿供奉官、都知、溪州刺史。建隆二年,加領恩州團練使,又改龍捷右廂都指揮使,尋領永州防禦使。四年,收復湖南,改領彭州防禦使。是秋,將討西蜀,命繼勳戒期,將大閱。繼勳素與大校馬仁瑀不協,陰勒部下市白梃,將以相圖。太祖知之,為出仁瑀密州。俄遷保寧軍節度觀察留後、領虎捷左右廂都虞候、權侍衛步軍司事。

繼勳所為多不法。會新募兵千余隸雄武,將遣出征,多無妻室,太祖謂繼勳曰:「此必有願為婚者,不須備聘財,但酒炙可也。」繼勳不能諭上旨,縱令掠人子女,京城為之紛擾。上聞大驚,遣捕斬百餘人,人情始定。時後已崩,上追念後,故不之罪也。

乾德四年,繼勳複為部曲所訟,詔中書鞫之。解兵柄,為彰國軍留後,奉朝請。繼勳自以失職,常怏怏,專以臠割奴婢為樂,前後多被害。一日,天雨牆壞,群婢突出,守國門訴冤。上大駭,命中使就詰之,盡得繼勳所為不法事。詔削奪官爵,勒歸私第,仍令甲士守之。俄又配流登州,未至,改右監門率府副率。

開寶三年,命分司西京。繼勳殘暴愈甚,強市民家子女備給使,小不如意,即殺食之,而棺其骨棄野外。女儈及鬻棺者出入其門不絕,洛民苦之而不敢告。太宗在藩邸,頗聞其事。及即位,人有訴者,命戶部員外郎、知雜事雷德驤乘傳往鞫之。繼勳具伏,自開寶六年四月至太平興國二年二月,手所殺婢百餘人。乃斬繼勳洛陽市,及為強市子女者女儈八人、男子三人。長壽寺僧廣惠常與繼勳同食人肉,令折其脛而斬之。洛民稱快。

其後家寓西洛潁陽,孫惟德不肖,不能自立,丐食以給。真宗聞而憫之,授惟德汝州司士參軍。

劉知信字至誠,邢州人。父遷,晉天福末鳳翔帳前軍使,改滑州奉國軍校,從驍將皇甫暉禦邊有功,早卒。母即昭憲太后之妹也,乾德初,封京兆郡太君,六年,進本郡太夫人,開寶三年十月卒。太祖廢朝發哀,追封齊國太夫人,陪葬安陵,贈遷太保。

知信三歲而孤,宣祖憐其敏慧。建隆三年,起家授供奉官,丁內艱,轉六宅副使。開寶五年,遷軍器庫使,掌武德司。六年,領錦州刺史。屬郊祀西洛,為行宮使,駐洛中,又為西京武德、皇城、宮苑等使。車駕出郊,又充大內留守。

太宗即位,進領本州團練使,拜武德使。從征河東,又為行宮使。太平興國五年,坐遣親信市竹木于秦、隴,矯制免所過算緡,入官多取其直,左授軍器庫使,領錦州刺史,俄複為武德使。會改武德為皇城司,即為皇城使。七年,坐秦王廷美事,改右衛將軍。是秋,出為靜難軍節度行軍司馬。九年,起為左衛將軍,領營州刺史。

雍熙初,改左神武軍將軍,尋領檀州團練使,護屯兵於鎮州。會大舉北伐,與六宅使符昭壽為押陣都監。師還,諸將失道,知信獨整所部以歸。俄知定州兼兵馬鈐轄,押大陣右偏。一日,宴犒將士,契丹騎乘間至,知信不介而出,追之數十裏,斬獲甚眾,以功就拜邕州觀察使。四年,召入,改並州路副都部署。端拱中,代還,知杭州。淳化四年,又知天雄軍府。太宗崩,充修奉永熙陵部署。咸平初,拜建武軍節度觀察留後,知永平軍府。契丹犯邊,複知天雄軍。真宗北巡,充駕前副都部署,曆知河陽、升州。景德元年,車駕幸澶淵,命為東京都巡檢使,複知定州。二年,以疾求還京,至鎮州卒,年六十三。廢朝,贈太尉、天平軍節度。

知信以戚裏致貴,尤被親任,中外踐曆,最為舊故。雖無顯赫稱,亦以循謹聞于時。子承宗、承渥。

承宗,幼善射,兼習書數,以蔭補殿直,寄班祗候。咸平初,轉供奉官、鎮、定、高陽關三路承受公事,還,掌軍器庫。會真宗臨幸,見其整肅,面授閣門祗候。知信卒,轉內殿崇班。未幾,為河北緣邊安撫都監。大中祥符初,就加內殿承制,曆如京、文思二副使,徙河東緣邊安撫,又知保州。俄拜東染院使、知定州。副薛映使契丹,使還,歸本任,又兼鎮定路兵馬鈐轄,俄改宮苑使、知雄州、河北緣邊安撫使。在郡有治跡,詔書嘉獎,召歸,時靈昌決河初塞,擇守臣,以承宗為皇城使、知滑州。未幾,複代還。

會西邊言吐蕃唃斯囉作文法,頗為邊患。命副龍圖閣直學士陳堯咨為鄜延、邠甯環慶、涇原儀渭、秦州路巡撫使,詔令堯咨等所至軍州犒官吏將校,諮訪民間利害、郡官使臣能否功過以聞。或有陳訴屈抑,經轉運、提點司區斷不當,即按鞫詣實,杖以下依法區理,徒以上驛聞,仍取系囚躬親錄問,催促論決。既行,就命堯咨知秦州,承宗為西上閣門使,充鈐轄。乾興初,進東上閣門使,徒鄜延都鈐轄而卒。中使護柩至京師,賜以葬地。

承渥蔭補殿直,累任使,喜為條奏,至供奉官、閣門祗候。承宗子永釗,右侍禁、閣門祗候。

劉文裕,字以寧,保州保塞人。祖正,晉幽州營田使兼平州刺史。父審奇,武牢關使。簡穆皇后即文裕祖姑也。審奇三子,長文遠,建隆中為供奉官,與並人戰萬善而沒。次即文裕,開寶四年,起家補殿直。八年,權管雲騎員僚直,預討江南,中弩矢,神色自若。太宗在藩邸,多得親接。太平興國二年,擢為內弓箭庫副使,特封其母張氏清河縣太君,出為秦、隴巡檢。

有李飛雄者,太保致仕鏻之孫,秦州節度判官若愚之子。性兇險,不為其家所容,常往來京師、魏博間,與無賴惡少游處,縱酒蒲博為務。以其父故,盡知秦州倉庫所積,及地形險易、兵籍多少。又有妻父張季英為鳳翔盩厔尉,飛雄自京師往省之,因乘季英馬詐為使者,夜抵廄置呼卒索馬。卒秉炬出迎,飛雄以私市馬纓示之,卒不能辨,即授以馬。一卒乘一馬前導,以巡邊為名,因矯詔率巡驛殿直姚承遂,至隴州率監軍供奉官王守定,至吳山縣率縣尉盧贊,皆從行。先是,秦州內屬,羌人為寇,朝廷遣周承瑨、田仁朗、王侁、梁崇贊、韋韜、馬知節及文裕領兵屯清水縣,飛雄至,稱制盡縛之。承瑨等見姚承遂數輩同至,不覺其詐。仁朗獨號泣求詔書,飛雄叱之曰:「我受密旨,以若輩逗撓不用命,令盡誅。汝豈不聞封州殺李鶴邪?詔書汝豈得見!」先是,上即位,分命親信于諸道廉官吏善惡密以聞。嶺南使者言封州李鶴不奉法,誣奏軍吏謀反,詔即誅之。故飛雄引以為言。將械承瑨等詣秦州戮之,因據城叛,遂驅承瑨等行。

初,飛雄詐宣制時,自言我上南府時親吏,文裕因哀告飛雄曰:「我亦嘗依晉邸,使者豈不營救之乎?」飛雄低語謂文裕曰:「爾能與我同富貴否?」文裕覺其詐,偽許之。飛雄即命左右釋文裕縛。文裕策馬前附耳語仁朗,仁朗佯墜馬,若卒中風眩狀。飛雄共前視之,又釋其縛。仁朗奮起搏飛雄,與文裕共擒之。飛雄尚呼雲:「田仁郎等謀反殺使者。」送秦州獄鞫得實,飛雄、承遂、守定、贊坐要斬,夷飛雄家。捕先與飛雄善者何大舉等數輩,悉棄市,廄置卒亦夷其族。因下詔:中外臣庶之家,子弟或有乖檢,甚為鄉黨所知,雖加戒勖曾不悛改者,並許本家尊長具名聞,州縣遣吏錮送闕下,當配隸諸處。敢有藏匿不以名聞者,異時醜狀彰露,期功以上悉以其罪罪之。

文裕後遷軍器庫使。四年,車駕征太原,命文裕與通事舍人王侁分兵控石嶺關。六年,領儒州刺史。明年,為高陽關都監。會契丹萬餘騎入,文裕與大將崔彥進擊卻之。雍熙初,徙屯三交,加領順州團練使。會李繼遷率折遇乜寇邊,初詔田仁朗與王侁等討之,仁朗坐逗遛,命文裕代仁朗。繼遷等遁去。

從潘美北征,坐陷失驍將楊業,削籍,配隸登州,事具《業傳》。歲餘,上知業之陷由王侁,召文裕還。俄起為右領軍衛大將軍,領端州團練使,封其母清河郡太夫人,賜翠冠霞帔,授其弟文質殿直。逾月,文裕遷容州觀察使,出為鎮州兵馬部署。端拱元年,卒於屯所,年四十五。上甚悼惜,贈寧遠軍節度,命中使護喪歸葬京師。弟文暠至供奉官、閣門祗候,文質至內園使、連州刺史。

劉美字世濟,並州人。四世祖質,絳州刺史。曾祖維岳,不仕。祖延慶,右驍衛將軍。父通,宋初掌禁旅,從潘美征廣南,又累戰北面,積勞至虎捷都指揮使,領嘉州刺史,太平興國中,扈蹕太原,卒于師,贈潁州防禦使。長女為真宗德妃,加贈定國軍節度兼侍中。大中祥符五年,德妃正位中宮,又贈維嶽忠正軍節度、檢校太傅,延慶彰德軍節度、檢校太尉,通永興軍節度兼中書令,追封曾祖母宋氏吳國太夫人,祖母河南縣君元氏許國太夫人,母龐氏徐國太夫人。初,通之卒,窆京城西。天禧二年,詔贈太師、尚書令,諡武懿,七月,遣升王府諮議參軍張士遜具鹵簿鼓吹,改葬于祥符鄧公原。皇后親臨奠,真宗禦制祭文置靈坐右。

美即後之兄也。初事真宗于藩邸,以謹力被親信,即位,補三班奉職,再遷右侍禁。咸平中,傅潛失律流房州,擇美監軍,及徙潛潁州,又為自京至陳、潁巡檢。石保吉在陳州大治廨舍,修城壁,不以聞,僮奴輩假威擾民。會有言者,遣美廉其狀,美曰:「保吉世受國恩,擁高貲,列藩閫,營繕過度,拙於檢下,誠或有之,自餘保無他患。」上意乃解。歸朝,充閣門祗候。

大中祥符二年,護屯兵於漢州,曆遷供奉官,徒嘉州。士卒有病皆給醫藥,親察視撫循之。召還,改內殿崇班,提點在京倉場、東西八作司,以舉職聞,遷洛苑副使。八年,預修大內,以勞改南作坊使、同勾當皇城司。天禧初,遷洛苑使,領勤州刺史,與周懷政聯職。懷政奸恣,美未嘗阿附,懷政左右有過,必痛繩之。親從卒偵邏者多不時更易,美按籍分番次均使焉。上屢欲委之兵柄,以皇后懇讓故,中輟者數四。三年,授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領昭州防禦使,改侍衛馬軍都虞候。五年,加武勝軍節度觀察留後。卒,年六十。廢朝三日,贈太尉、昭德軍節度,錄其子從德供備庫使,從廣內殿崇班,旁親遷補者數人,追封美亡妻宋氏河內郡夫人。

仁宗嗣位,尊皇后為皇太后,贈維岳鎮寧軍節度兼侍中,延慶建雄軍節度兼中書令,通彭城郡王,曾祖母宋氏陳國太夫人,祖母元氏衛國太夫人。母龐氏鄆國太夫人,美亦贈侍中。天聖二年,郊祀,加贈維嶽彰信軍節度兼中書令,延慶鎮安軍節度兼中書令,通鄭王,宋氏楚國太夫人,元氏韓國太夫人,龐氏魏國太夫人。五年,再郊,又贈維岳天平軍節度、中書令兼尚書令,延慶彰化軍節度、許國公,通開府儀同三司、魏王,宋氏安國太夫人,元氏齊國太夫人,龐氏晉國太夫人,從德和州刺史,從廣內殿承制。有龔知進者,即通之友婿也,亦贈衛尉卿,其妻追封南安郡君。

從德字複本,父美卒,年十四,自殿直遷至供備庫副使。弟從廣是歲始生,亦補西頭供奉官,遷內殿崇班。太后臨朝,從德以崇儀使真拜恩州刺史,改和州,又遷蔡州團練使,出知衛州,改恩州兵馬都總管,知相州。從德齒少無才能,特以外家故,恩寵無比。其在衛州,縣吏李熙輔者善事從德,乃薦其才於朝。太后喜曰:「兒能薦士,知所以為政矣。」即擢熙輔京官。從事鄭驤因緣從德,亦擢美官。從德妻,嘉州王蒙正女也。蒙正家豪右,以厚賂結納至郎官,為郡守。既而從德病,召還,道卒,年二十四。贈保甯軍節度使,封榮國公,諡康懷。太后悲憐之尤甚,錄內外姻戚門人及僮隸數十人。從德娣婿龍圖閣直學士馬季良、母越國夫人錢氏兄惟演子集賢校理曖及蒙正皆遷二官。尚書屯田員外郎戴融嘗佐從德衛州,以為三司度支判官。禦史曹修古、楊偕、郭勸、推直官段少連上疏論之,皆坐貶。子永年。

從廣字景元,少出入禁中,侍仁宗左右,太后愛之如家人子。太后崩,真拜崇州團練使。娶荊王元儼女。為滁州防禦使,時年十七。趙元昊反,從廣自言待罪行間,不能扞患疆埸,坐耗縣官,願上所給公使錢,帝嘉納之。為群牧都監,改副使。

從廣自為防禦使十年不遷,特拜宣州觀察使、同勾當三班院,請補外自效,以知洺州。漳水溢,從廣穿隋故渠以殺水勢,洺人便之。徙邢州,籍鄉軍之罷老者聽引子弟自代,著為令。召還,複領三班院。出知襄州,徙真定府路馬步軍副都總管。卒,贈昭慶軍節度使,諡良惠。從廣性謹飭,然喜交士大夫,時頗稱之。

永年字君錫,生四歲,授內殿崇班,許出入兩宮。仁宗使賦《小山詩》,有「一柱擎天」之語。帝誤投金杯瑤津亭下,戲謂左右曰:「能取之乎?」永年一躍持之而出,帝拊其首曰:「奇童子也。」常置內中,年十二,始聽出外,累遷廉州團練使,為陝州都監。郭邈山等為盜,永年密遣壯士夜渡河,殺其凶桀二十餘人,眾遂散。遷鈐轄,代還召見,問破賊狀,擢幹辦皇城司,改單州團練使、永興軍路總管。

契丹遣使來請帝繪像,選副張昪報使。契丹以未得志,夜取巨石塞驛門,眾皆恐,永年素有力,手擲棄之,契丹驚以為神。

出知涇州,帝賜詩寵之。郡兵歲以香藥為折支,三司不時輦致。振武卒素驕,突入通判聽事,請以他物代給,歡嘩語不遜。永年召至庭下數其罪,斬為首二人,餘不敢動。同提舉在京諸司庫務。凡三除防禦使,皆為言者所論而寢。

知代州。契丹取西山木積十餘裏,輦載相屬於路,前守不敢遏,永年遣人焚之,一夕盡。上其事,帝稱善。契丹移檄捕縱火盜,永年曰:「盜固有罪,然發在我境,何預汝事?」乃不敢複言。帝嘗問禦戎策,對合旨,書「忠孝」字以賜。

英宗立,遷沂州防禦使,複知代州。曆步軍馬軍殿前都虞候、太原定州路副都總管。王師征安南,永年請先士卒,度富良江取賊以獻,不許。遷邕州觀察使、步軍副都指揮使。卒,贈崇信軍節度使,諡曰莊恪。

馬季良字元之,開封府尉氏人。家本茶商,娶劉美女。初補越州上虞尉,改秘書省校書郎,知明州鄞縣,入為刑部詳覆官。太后臨朝,遷光祿寺丞。頃之,擢秘閣校理、同判太常禮院,再遷太子中允、判三司度支勾院,乙太常丞、直史館提舉在京諸司庫務,擢龍圖閣待制。三丞充近職,非故事也。遷尚書工部員外郎、龍圖閣直學士、同知審官院。劉從德卒,遺表季良遷二官,辭不就,而請以其子直方為館閣讀書。

會江南旱,出為安撫使,再遷兵部郎中。太后崩,換濠州防禦使,赴本州。禦史中丞范諷言季良徼幸得官,降屯衛將軍、滁州安置。開封府劾奏季良冒立券,庇占富民劉守謙免戶役,詔許季良自陳,以地給還。歲余,徙壽州,致仕,還京師卒。

季良因緣以進,無他行能,在禮院嘗建言,攝祠事官致齋三日無供帳飲食,非所以重祠事也。自是翰林、儀鸞司供帳,大官給食於祠所雲。

郭崇仁,字永年,守文之子,章穆皇后弟也,淳化四年,補左班殿直,遷東頭供奉官、閣門祗候。契丹入寇,齎密詔諭河北諸將,還奏稱旨,累遷崇儀副使兼閣門通事舍人。章穆崩,特除莊宅使、康州刺史,再遷宮苑使、昭州團練使。丁母憂,起複雲麾將軍,拜解州團練使,改蔡州,擢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賀州防禦使、高陽關路馬步軍副都總管。以疾落軍職,改磁州防禦使。卒,贈彰德軍節度觀察留後。

崇仁雖外戚,朝廷未嘗過推恩澤,其為解州團練使十年不遷,嘗除知相、衛二州,皆辭不行,蓋性慎靜,不樂外官也。

楊景宗,字正臣,章惠皇太后從父弟,少蒲博無賴,客京師,以罪黜隸致遠務。章惠入宮為美人,奏補茶酒班殿侍,累遷西頭供奉官、閣門祗候,坐事降左侍禁、郢州兵馬都監。未久複官,累遷東染院副使。章惠為太后,進崇儀使,領連州刺史、揚州兵馬鈐轄。未幾,授秦州刺史,徙滑州鈐轄,遷舒州團練使,為兵馬總管。

章惠崩,遷成州防禦使,坐入臨皇儀殿被酒歡噪,出為兗州總管,改天雄軍副都總管。時呂夷簡守魏,常以官屬禮飭戒之,而景宗肆志不悛,遂以不法奏。貶齊州都監,徒衛州,又徒鄆州鈐轄。召還,同勾當景靈宮、提舉四園苑。章獻、章懿二後升祔太廟,帝念章惠,故特拜景宗徐州觀察使,給留後奉。逾年,領軍頭引見司,出知磁州,為建寧軍節度觀察留後、知潞州,給節度使奉。領皇城司,坐衛士入禁中謀為亂,貶徐州觀察使、知濟州。還,提舉萬壽觀,複建寧軍留後,複領軍頭引見。又坐從卒王安挾刃入皇城,謫左監門衛大將軍、均州安置,起為汝州鈐轄。祀明堂覃恩,願還所改官,求為郡。帝謂輔臣曰:「景宗性貪虐,老而益甚,郡不可予也。」乃複以為建寧軍留後、提舉四園苑,改提舉在京諸司庫務。卒,贈安武軍節度使兼太尉,諡莊定。

景宗起徒中,以外戚故至顯官,然暴戾,所至為人患。複使酒任氣,在滑州嘗毆通判王述僕地。帝深戒毋飲酒,景宗雖書其戒坐右,頃之輒複醉。其奉賜亦隨費無餘。始,宰相丁謂方盛,築第敦教坊,景宗為役卒負土第中,後謂敗,仁宗以其第賜景宗,居三十年乃終。

符惟忠,字正臣,彥卿曾孫也。以外祖母賢靖大長公主蔭,為三班奉職,後擢閣門通事舍人、勾當東排岸司。三司使寇瑊繩下急,漕米數不足綱,吏卒率論以自盜。惟忠爭曰:「在法,欠不滿四百者不坐,若以自盜論,則計直八百即當坐徒矣。」瑊怒曰:「敢抗三司使邪?」惟忠曰:「職有當辨,非抗也。」瑊益怒,惟忠爭愈力,如所議乃已。

以西染院副使權提舉倉草場、提點開封府界縣鎮公事。開封主簿樂誥,宰相王曾外孫也。或風使薦之。惟忠不從,曰:「誥無善狀,安可以勢使我。」既而誥果以贓敗。時吳奎為長垣尉,惟忠厚遇奎,白府共薦之。

惠民河與刁河合流,歲多決溢,害民田,惟忠自宋樓鎮碾灣、橫隴村置二斗門殺水勢,以接鄭河、圭河,自是無複有水害。陝西用兵,除涇原路兵馬鈐轄兼知涇州。三司使鄭戩奏留都大管勾汴河使,建議以為渠有廣狹,若水闊而行緩,則沙伏而不利於舟,請即其廣處束以木岸。三司以為不便,後卒用其議。再遷西上閣門副使。契丹遣使求地,惟忠副富弼往報使,遷閣門使,至武強縣,疽發背卒。贈客省使、眉州防禦使。

柴宗慶,字天祐,大名人。祖禹錫,鎮甯軍節度使。父宗亮,太子中舍。宗慶尚太宗女魯國長公主,升其行為禹錫子,拜左衛將軍,駙馬都尉,領恩州刺史。禹錫卒,真拜康州防禦使,改複州。

舊制,諸公主宅皆雜買務市物,宗慶遣家僮自外州市炭,所過免算,至則盡鬻之,複市於務中。自是詔雜買務罷公主宅所市物。從祀汾陰,為行宮四面都巡檢,進泉州管內觀察使。又自言陝西市材木至京師,求蠲所過稅。真宗曰:「向諭汝毋私販以奪民利,今複爾邪!」既而河東提點刑獄劾宗慶私使人市馬不輸稅,貸不問。授武勝軍節度觀察留後,曆拜彰德軍節度使。

仁宗即位,徙靜難軍,又徙永清、彰德軍,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徙節武成軍,出知澶州,未行,改陝州、潞州。後判鄭州,以縱部曲擾民,召還奉朝請,歲減公用錢四百萬。久之,出判濟州,用禦史中丞賈昌朝言,留不遣,盡停本使公使錢。卒,贈中書令,諡曰榮密。主累封楚國大長公主,先宗慶沒。

宗慶曆官多過失,性極貪鄙,積財钜萬,而薄於自奉,甚至優人以為戲,宗慶雖知,莫能改也。無子。及終,願以貲產送官,仁宗以其女尚幼,不許。人謂宗慶選尚榮貴逾四十年,晚上積奉以裨軍用,蓋亦追補前過雲。

張堯佐,字希元,河南永安人,溫成皇后世父也。舉進士,曆憲州、筠州推官。吉州有道士與商人夜飲,商人暴死,道士懼而遁,為邏者所獲,捕系百餘人。轉運使命堯佐覆治,盡得其冤。改大理寺丞、知汜水縣,遷殿中丞、知犀浦縣。犀浦地狹民繁,多田訟。堯佐正其疆界,條眾敝以曉之,訟遂簡。知開州,還,判登聞鼓院。

時溫成方為脩媛,欲以門閥自表異,故堯佐稍進用,權開封府推官,又提點府界公事。諫官餘靖言:「用堯佐不宜太遽,頃者郭後之禍起于楊尚,不可不監。」未幾,遷三司戶部判官,又為副使。擢天章閣待制、吏部流內銓,累遷兵部郎中、權知開封府,加龍圖閣直學士,遷給事中、端明殿學士,拜三司使。

明年,諫官包拯、陳升之、吳奎言:「比年以來,水冒城郭,地震河溢,蓋小人道盛。天下皆謂堯佐主大計,諸路困於誅求,內帑煩於借助,法制剚敞,實自堯佐。臣等竊惟親昵之私,聖人不免,惟處之有道,使不踐危機,斯為得矣。」仁宗祀明堂,改戶部侍郎,尋拜淮康軍節度使、群牧制置使、宣徽南院使、景靈宮使,賜二子進士出身。拯等複言:「陛下即位僅三十年,未有失道敗德之事,乃五六年來擢用堯佐,群口竊議,以謂其過不在陛下,在女謁、近習與執政大臣也。蓋女謁、近習知陛下繼嗣未立,既有所私,莫不潛有趨向;執政大臣不能規諫,乃從諛順旨,高官要職惟恐堯佐不滿其意,致陷陛下于私昵後宮之過。制下之日,陽精晦塞,氛霧蒙孛,宜斷以大義,亟命追寢。必不得已,宣徽、節度擇與一焉。如此,則合天意,順人情矣。」禦史中丞王舉正留百官班,欲廷議,不許。乃詔曰:「近台諫官乞罷堯佐三司,及言不可用為執政,若優與之官,於體為善,朕用其言,遂有是命。今複以為不可,前後反覆,於法當黜。其令中書戒諭之。自今言事官,相率上殿,先取旨。」是日,堯佐辭宣徽、景靈使,從之。

未幾,複以宣徽使判河陽,舉正又抗章論之,至於三。時吳育判西京留台,河陽民訟有不決者多詣育,育於狀尾判曲直。堯佐畏恐,即奉行之。召還,徒鎮天平軍。卒,贈太師,賜其家僦舍錢日三千。

堯佐起寒士,持身謹畏,頗通吏治,曉法律,以戚裏進,遽至崇顯,戀嫪恩寵,為世所鄙。子山甫,引進副使、樞密副都承旨。

從弟堯封,孝謹好學,舉進士,為石州推官卒。次女,即溫成皇后也。累贈至中書令、清河郡王,諡曰景思。

列傳第二百二十三外戚中

○王貽永李昭亮李用和子璋瑋珣李遵勖子端懿端願端愨端願子評曹佾從弟偕子評誘高遵裕弟遵惠從侄士林士林子公紀公紀子世則向傳范從侄經綜經子宗回宗良張敦禮任澤

王貽永字季長,溥之孫也。性清慎寡言,頗通書,不好聲技。初生十余歲時,其舅魏咸信見而奇之,曰:「後當類我。」

咸平中,尚鄭國公主,授右衛將軍、駙馬都尉。從封泰山,領高州刺史,再遷右監門衛大將軍、獎州團練使。求外補,得知單州。真宗戒之曰:「和眾靜治,卿所當先也。」真拜洺州團練使、徙徐州。河決滑州,徐大水,貽永作堤城南以禦之。改衛州團練使,進懷州防禦使,知澶、定二州,徙成德軍。

會有告曹訥變者,貽永奏治之。遷耀州觀察使,複知澶州。曆彰化、武定軍節度使觀察留後,拜安德軍節度使。出知天雄軍,徙保甯軍節度使、知鄆州。州自咸平中徙城,而故治為通衢,介梁山,春夏多水患,貽永相度地勢,為築東西道三十餘裏,民便之。複徙定州,又徙成德軍。擢同知樞密院事,改副使,加宣徽南院使,進樞密院使。久之,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遂加兼侍中。

徙節鎮海,以疾求罷,手詔撫諭,遣上醫診視。帝臨問,頒尚方珍藥,手取糜粥食之。貽永自言寵祿過盛,願罷樞筦,解使相還第。帝冀其愈也,乃聽罷侍中,徙彰德節度使,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疾稍間,入見,命其子道卿掖登垂拱殿。仍賜五日一朝,遇朝參起居,許休於殿側。至和初,複以疾辭,拜尚書右僕射、檢校太師兼侍中、景靈宮使。卒,贈太師、中書令,諡康靖。

當時無外姻輔政者,貽永能遠權勢,在樞密十五年,迄無過失,人稱其謙靜。

子道卿,西上閣門使。

李昭亮,字晦之,明德太后兄繼隆子也。四歲,補東頭供奉官,許出入禁中。繼隆北征契丹,遣昭亮持詔軍中。問方略及營陣眾寡之勢,昭亮年雖少,還奏稱旨。累遷西上閣門使。出為潞州兵馬鈐轄,徙領麟府路軍馬事,尋為管勾軍頭引見司兼三司衙司。軍士有逃死而冒請官廩者數百人,昭亮按發之。領高州刺史,知代州。以四方館使複領麟府路軍馬事。遷引進使,領賀州團練使。曆知瀛定二州、成州團練使、寧州防禦使、延州觀察使、感德軍節度觀察留後。擢殿前都虞候、秦鳳路馬步軍副都總管、經略招討副使。徙永興路馬步軍副都指揮使、並代州路副都總管、安撫招討副使。未幾,守代州,再徙真定路都總管。

保州兵叛,殺官吏,詔遣王果招降之,叛者乘埤呼曰:「得李步軍來,我降矣。」於是遣昭亮,昭亮從輕騎數十人,不持甲盾弓矢,叩城門呼城上曰:「爾輩第來降,我保其無虞也。不爾,幾無噍類矣。」卒稍稍縋城下。明日,相率開城門降。改淮康軍節度觀察留後,複知定州,敕使存勞,賜黃金三百兩,給節度使奉,以褒其功。都轉運使歐陽修言:「昭亮入保州,以叛卒女口分隸諸軍,有輒私入其家者。」置不問。

明年,拜武甯軍節度使,代李用和為殿前副都指揮使。時承平久,將士多因循樂縱弛。昭亮本將家子,雖以恩澤進,然習軍中事,既統宿衛,政尚嚴,多所建請。萬勝、龍猛軍蒲博爭勝負,徹屋椽相擊,士皆惶駭,昭亮捕斬之,杖其主者,諸軍為之股忄栗。帝祠南郊,有騎卒亡所挾弓,會赦,當釋去,昭亮曰:「宿衛不謹,不可貸。」卒配隸下軍,禁兵自是頓肅。

以宣徽北院使判河陽,徙延州。以南院使判澶州,徙並州、成德軍,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大名府。仁宗以塗金紋羅書曰:「李昭亮親賢勳舊。」命其子惟賢持以賜。徙定州,改天平、彰信、泰甯軍節度使。在定州數言老疾不任邊事,願還京師,乃以為景靈宮使,又改昭德軍節度使。卒,贈中書令,諡良僖。

昭亮為人和易,練習近事,於吏治頗通敏,善委任僚佐,以故數更藩鎮無他過。昭亮妻早亡,內嬖三妾迭預家政,莫能制也。

子惟賢,字寶臣,以父蔭為三班奉職,後為閣門祗候、通事舍人。累遷西上閣門使,尋領高州刺史、知莫州,州倉粟陳腐,戍兵大噪,弗肯受,州人皆恐,惟賢馳往諭曰:「邊兵眾則積粟多,廩數多且積久,能無陳腐乎?欲盡取新,則陳者何所歸?」遂斬首惡一人,流十人,軍中帖然。召還,提舉諸司庫務,領榮州團練使、知冀州。會遷補禁軍,自隸籍後犯贓汙者皆絀為下軍,惟賢曰:「武士何可責以廉節?且抵罪在昔,今不可以新令繩之。」帝為更其制,徙恩州,後遷四方館使,卒。惟賢善宣辭令,習朝儀,仁宗頗愛之。

李用和,字審禮,章懿皇太后弟也。少窮困,居京師鑿紙錢為業,劉美求用和於民間,奏為三班奉職。累遷右侍禁、閣門祗候、權提點在京倉草場、考城縣兵馬都監。

太后崩,詔赴喪。既葬,遷禮賓副使,領八作司。遷禮賓使,同領皇城司。遷崇儀使、賀州刺史。改葬太后于永安,領捧日、天武兵護梓宮。

明年春,又詔乘傳行太后陵。還,授甯州刺史。曆遷澤州團練、慶州防禦、鄜州觀察使。既而擢殿前都虞候、鄜延路馬步軍副都總管。未行,拜永清軍節度觀察留後,改真定府、定州路。舊制,刺史以上所賜公使錢得私入,而用和悉用為軍費。曆侍衛親軍步軍馬軍副都指揮使,拜建武軍節度使、殿前副都指揮使。以老乞罷軍職,拜宣徽北院使。逾月,改彰信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景靈宮使。以疾告,仁宗臨問,賜銀飾肩輿,進兼侍中。

初,未有居第,詔寓館芳林園,用和固辭,又假以惠寧坊之官第。病革,帝入見臥內,擢其次子珣為閣門使,賜所居第,並日給官舍僦錢五千。既卒,帝哭之慟,贈太師、中書令、隴西郡王,輟朝五日,制服禁中,諡恭僖,帝撰神道碑,書曰「親賢之碑」。其妻卒,亦輟朝成服。

初,仁宗以太后不逮養,故外家褒寵特厚。用和列位將相,能小心靜默,推遠權勢,論者以此稱之。子璋。

璋字公明,以章懿皇后恩,補三班借職,積官為天平軍節度觀察留後,知澶州。護塞商胡,會河漲,訛言水且至,璋據廳事自若,人心乃安,河亦不溢。徙曹州觀察使,累遷武勝軍節度使、殿前都指揮使。仁宗書「忠孝李璋」字並秘書賜之。宴近臣群玉殿,酒半,命大盞二,飲韓琦及璋,如有所屬。帝崩,執政欲增京城甲士,璋曰:「例出累代,不宜輒易。」時禁衛相告乾興故事,內給食物中有金,既而果賜食,眾視食中,璋曰:「天子未臨政已優賞,汝何功複云云,敢喧者斬!」眾乃定。

以武成軍節度使知鄆州。京東盜白日殺縣令,略人道中,璋信賞罰擒捕,盜為衰止。歲大雨水,競以船筏邀利,多溺死者,璋一切籍之,約所勝載如黃河法。發卒城州西關,調夫修路數十裏,夾道植柳,人指為「李公柳」。知鄧州,坐失舉,改節振武軍,知郢州。還朝,道卒,年五十三。贈太尉,諡曰良惠。弟瑋、珣。

瑋,選尚兗國公主,積官濮州團練使。以樸陋與主不協,所生母又忤主意,主入訴禁中,瑋皇恐自劾,坐罰金。後數年,終不協,主還宮。瑋自安州觀察使降建州,落駙馬都尉,知衛州。未幾,主徙封岐國,複瑋都尉。主薨,以奉主亡狀,貶郴州團練使、陳州安置。遇赦還京師,至建武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卒。哲宗臨奠,哭之,贈太師、中書令。

珣字公粹,以蔭為閣門祗候。時兄璋為閣門副使,珣又求通事舍人,仁宗曰:「爵賞所以與天下共也,儻盡用親戚,何以待勳舊乎?」後一年乃命之。

車駕視用和疾,自西上閣門副使累遷均州防禦使,知相州,賜禦制詩、飛白字寵其行。未幾,遷相州觀察使。時劉永年亦同除官,知制誥楊畋以為不可開僥倖之門,詔他舍人草制,禦史範鎮複論之,命遂寢。

使契丹,預釣魚會,獲多。契丹遺以金器,使還,悉上之,更賜黃金及「李珣忠孝」字。

熙甯中,遷宣州觀察使、知潁州,哲宗初,進泰寧軍留後,提舉萬壽觀。故事,正任遇覃恩止移鎮,唯宗室乃遷官。至是,珣與李端愨皆特遷,戚裏一覃恩遷官自此始。複知相州,卒,年七十四。

李遵勖字公武,崇矩孫,繼昌子也。生數歲,相者曰:「是當以姻戚貴。」少學騎射,馳冰雪間,馬逸,墜崖下,眾以為死,遵勖徐起,亡恙也。

及長,好為文詞,舉進士。大中祥符間,召對便殿,尚萬壽長公主。初名勖,帝益「遵」字,升其行為崇矩子。授左龍武將軍、駙馬都尉,賜第永寧裏。主下嫁,而所居堂甃或瓦甓多為鸞鳳狀,遵勖令UI去;主服有龍飾,悉屏藏之,帝歎喜。

領澄州刺史,坐私主乳母,謫均州團練使,徙蔡州。逾年,起為太子左衛率府副率,複左龍武軍將軍,領宏州團練使,真拜康州團練使,給觀察使祿。時繼昌官刺史,遵勖請班其下,許之。後繼昌守涇州,暴感風眩,遵勖馳省不俟命,帝遣使令乘驛赴之。既還,上表自劾,帝使輔臣慰諭之。

遷澤州防禦使,又遷宣州觀察使。求補郡自試,出知澶州,賜宴長春殿。在郡,會河水溢,將壞浮梁,遵勖督工徒,七日而堤成。遷昭德軍節度觀察留後,拜甯國軍節度使,徙鎮國軍、知許州。水軍多不練習而隸籍,遵勖命部校按劾,拔去十七八。複以疾請援唐韋嗣立故事,求山林號,詔不許。

初,天聖間,章獻太后屏左右問曰:「人有何言?」遵勖不答。太后固問之,遵勖曰:「臣無他聞,但人言天子既冠,太后宜以時還政。」太后曰:「我非戀此,但帝少,內侍多,恐未能制之也。」嘗上三說五事以論時政。晉國夫人林氏,以太后乳母,多干預國事,太后崩,遵勖密請置之別院,出入伺察之,以厭服眾論。其補助居多類此。

所居第園池冠京城。嗜奇石,募人載送,有自千里至者。構堂引水,環以佳木,延一時名士大夫與宴樂。師楊億為文,億卒,為制服。及知許州,奠億之墓,慟哭而返。又與劉筠相友善,筠卒,存恤其家。通釋氏學,將死,與浮圖楚圓為偈頌。卒,贈中書令,諡曰和文。有《間宴集》二十卷,《外館芳題》七卷。子端懿。

端懿字元伯,性和厚,喜問學,頗通陰陽、醫術、星經、地理之學。七歲,授如京副使。侍真宗東宮,尤所親愛,嘗解方玉帶賜之。稍長,出入宮禁如家人。

七遷濟州防禦使,為群牧副使。杜衍為樞密,擇外戚子弟試外官,乃以端懿知冀州。為政循法度,民愛其不擾。轉運使移州捕妖人李教,教已死。恩州王則據城叛,人有言教不死,在賊軍中。遂降單州團練使、知均州,改滑州兵馬鈐轄。賊平,實無李教者,乃以為汝州防禦使、提舉在京諸司庫務。

遷蔡州觀察使、同勾當三班院。徙華州觀察使。以母喪,起複為鎮國軍節度觀察留後,願終制,許之,仍給全奉。服除,提舉集禧觀,出知鄆州兼京東西路安撫使。是歲,京東水,民多饑,大發倉廩以賑之。置弓手局,教以戰鬥,遂如精兵。治汶陽堤百餘裏,以卻水患,民便之。

尋除甯遠軍節度使、知澶州。禦史中丞韓絳奏端懿無功,不當得旄節,不拜。以留後赴澶州,數月卒。訃聞,帝方宴禁中,為徹樂,贈其家黃金三百兩,贈感德軍節度使,諡良定,再贈兼侍中。

端懿能自刻厲,聞善士,傾身下之,以故士大夫與之游,甚得名譽。弟端願。

端願字公謹,以穆獻公主恩,七歲授如京副使,四遷為恩州團練使。仁宗以歲旱,禦便殿慮囚,放宮女。端願上疏,謂:「縱釋有罪,小人之幸;放宮女為宦者專制,反失所歸,何以弭災變?」

累進邢州觀察使、鎮東軍留後,知襄、郢二州。本路轉運使獻羨財數十萬被賞,端願言常賦三折,其民不堪,即上其事。帝怒,奪轉運使賞,申折變之禁。移廬州,富弼謂曰:「肥上之政何以減於襄陽?」端願曰:「初官喜事,飾廚傳以於名,則譽者至;更事既久,知抑豪強、制猾吏,故毀隨之。」弼深然其言。

英宗初,同提舉在京諸司庫務。帝以疾拱默,端願求對,進曰:「陛下當躬攬權綱,以系人心,不宜退托,失天下望。」拜武康軍節度使、知相州。請歸,除醴泉觀使。

神宗即位,遣使就其家錄取異時章奏,賜詔褒之。河東城囉兀,端願手寫趙普《諫太宗北伐疏》以聞。

連年請老,以太子少保致仕。凡大禮成,賜金帶、器幣,品數視執政。哲宗嗣位,進太子太保。欽聖皇后以甥舅之故,嘗幸其第,致禮于獻穆祠堂,命近侍掖端願勿拜。元祐六年,卒,帝輟朝臨奠,賻典加等,贈開府儀同三司。弟端愨,子評。

端愨字守道,官左藏庫使,執獻穆喪,辭起複,詔特給奉。累遷東上閣門使、幹辦三班院。嘗侍宴群玉殿,仁宗獨賜珠花、飛白字,寵顧特異。知邢、冀、衛三州,至蔡州觀察使。元祐中,以安德軍留後卒,贈昭德軍節度使,諡曰恭敏。

兄端懿,在嘉祐時嘗密請建儲,人無知者,卒於澶淵,端愨走護其喪以歸。元豐間因進對,袖舊稿上之,神宗歎曰:「近世之賢戚也。」由是端愨之名益著。

評字持正,由東頭供奉官八遷皇城使。以父告老,授西上閣門使,為樞密都承旨。出使陝西、河東,還,言鄜延之人皆謂城囉兀非便,乞速毀撤,解一路之患。師出安南,調兵及河東,又言王師南征,而取卒於西北,使蠻聞之,得以窺我。所論事頗多,或見施行。然天資刻薄,招權不忌,多布耳目,采聽外事自效以為忠。僥倖進用,中外仄目。

以榮州刺史出知穎州,還,幹當三班院。副韓縝報聘契丹,且分畫河東地界,凡二年乃決。賜袍帶、金帛以賞勞。進成州團練使、知蔡州。卒,年五十二。贈冀州觀察使,賜白金千兩。

評少涉書傳,嘗以公主遺奏召試學士院,改殿中丞,意不滿,辭之。後二年再召試,複止遷一官,愈不悅,至上書辨論。及卒,人無憐者。

曹佾字公伯,韓王彬之孫,慈聖光獻皇后弟也。性和易,美儀度,通音律,善奕射,喜為詩。自右班殿直累進殿前都虞候、安化軍留後。言者謂年未四十毋典軍,出知澶、青、許三州,徙河陽。以建武軍節度使為宣徽北院使,知鄆州,改保靜、保平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景靈宮使,加兼侍中,封濟陽郡王。

神宗每咨訪以政,然退朝終日,語不及公事。帝謂大臣曰:「曹王雖用近親貴,而端拱寡過,善自保,真純臣也!」進對未嘗名。元豐中以疾告,既愈,入謝,帝曰:「舅久不覿太皇太后,宜少憩內東門,朕當自啟。」已而召入,曆上下儒釋道五閣、大椿蟠桃亭,再升殿乃退。以護國軍節度使、司徒兼中書令為中太一宮使,給朱衣雙引騎吏前馬。

慈聖喪終,請郡,帝曰:「時見舅如面慶壽宮,奈何欲遠朕,得無禮遇有不至乎?」佾皇恐。即城南為園池,給八作兵庀役,疏惠民河水灌之,且將為築三百楹第,固辭乃止。高麗獻玉帶,為秋蘆白鷺紋極精巧,詔後苑工以黃金仿其制為帶,賜佾。生日,賚予如宰相、親王,用教坊樂工服色衣侑酒,以示尊寵。

哲宗即位,加少保。坤成節獻壽,特綴宰相班,優詔減拜。卒,年七十二,贈太師,追封沂王。從弟偕,子評、誘。

偕字光道,少讀書知義,以節俠自喜。為許州都監,幕客史沆傾險,劫持為不法,上下畏之。偕從容置酒,對客數沆十罪,將擊殺之,沆起拜謝,偕罵曰:「複不改,必殺汝。」沆為斂跡。累遷東上閣門使、帶禦器械、知雄州。議者欲廢塘濼為田,偕曰:「何承矩、李允則營此累年,所以限契丹,廢之不可。」進華州防禦使、知相州,徙河陽總管,卒。嘗從梅堯臣學詩,堯臣稱之,為序其詩。

評字公正,以父任累官至引進使,知審官西院,積遷溫州防禦使。元祐中,提舉萬壽觀,丐外,樞密院白為真定路鈐轄,哲宗曰:「先帝待慈聖家極厚,其以為總管。」徽宗即位,遷相州觀察使,曆龍神衛捧日天武都指揮使、殿前都虞候、馬步軍副都指揮使、甯遠軍留後、平海軍節度使、佑神觀使。使契丹者四,館伴者十二。在閣門十二年,預修儀制,多所增損。

性喜文史,書有楷法。慈聖命書屏以奉,神宗即賜玉帶旌其能。尤善射,左右手如一,夜或滅燭能中。伴契丹使者射,嘗雙破的,客驚竦。在戚裏號為湛厚。卒,年六十六,贈開府儀同三司。

誘字公善,以蔭至左藏庫副使。熙甯中,父佾以疾告入謝,神宗面授誘閣門通事舍人。元祐中,以東上閣門使為真定府、定州路兵馬鈐轄,遷文州刺史。

使契丹,至其宮門,館客者下馬邀誘同入,誘曰:「北朝使至,及朝堂門,兩朝積好久,無妄生事。」卒乘馬入。使還,為樞密副都承旨。徽宗時,進都承旨。曆慶州團練、恩州防禦、晉州觀察使,保慶軍留後。大觀中,進安德軍節度使、醴泉觀使。與兄評同日拜,立雙節堂于家,戚裏榮之。

性謹密,習熟典故。卒,年六十五,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曰忠定。

高遵裕,字公綽,忠武軍節度使瓊之孫也。以父任累遷供備庫副使、鎮戎軍駐泊都監。夏人寇大順城,諒祚中矢遁。會英宗晏駕,遣遵裕告哀,抵宥州下宮,夏人遣王盥受命,以吉服至,遵裕切責之,遂易服。既而具食上宮,語及大順城事,盥曰:「剽掠輩耳。」遵裕曰:「若主寇邊,扶傷而循,斯言非妄邪!」夏人以為辱,亟遣人代對,終食不敢發口,輒忿怒曰:「王人蔑視下國,弊邑雖小,控弦十數萬,亦能躬執橐鞬,與君周旋。」遵裕瞋目曰:「主上天縱神武,毋肆狂蹶,以幹誅夷。」時諒祚覘於屏間,搖手使止。神宗聞而嘉之,擢知保安軍。

橫山豪欲向化,帝使遵裕諭種諤圖之。諤遂取綏州。帥怒諤擅發兵,欲正軍法,諤懼,稱得密旨於遵裕,故諤被罪,遵裕亦降為乾州都監。遷通事舍人,主管西路羌部,駐古渭砦,分所部羌兵為三等,教為軍法。

熙甯初,朝廷用王韶複洮、隴,命為秦鳳路沿邊安撫,以遵裕副之。尋以古渭為通遠軍,命知軍事。明年,持附順羌部圖籍及繪青唐、武勝形勢入獻,擢引進副使、帶禦器械,俾歸治師。師次慶平堡,夜行,晨至野人關,羌人旅拒,引親兵一鼓破之。進營武勝城下,羌眾逃去,遂據其城。詔建為鎮洮軍,又命知軍事。尋以熙、河、洮、岷、通遠為一路,進西上閣門使、榮州刺史,充總管,複知通遠軍。

明年,韶欲取河州,遵裕曰:「古渭舉事,先建堡砦,以漸而進,故一舉拔武勝。今兵與糧未備,一旦越數舍圖人之地,使彼阻要害,我軍進退無所矣。」韶與李憲笑曰:「君何遽相異邪?」檄使守臨洮。韶攻河州,果不克。帝善遵裕議,令專管洮、岷、疊、岩未款附者。

遵裕以俞龍珂地有鹽井,遂築鹽川砦。瞎吳叱率諸羌脅青唐,欲擾邊,詔遣張玉攻討。遵裕曰:「青唐無罪,第為生羌所脅耳。」遣裨將與龍珂率眾禦之。青唐人見龍珂泣訴,瞎吳叱知不附己,潰去。從韶取岷州,下之,令士眾曰:「生獲老幼與得級同。」全活者以數萬。捷聞,加岷州刺史。

明年,羌乘景思立之敗,圍河、岷二州,道路不通者幾月。或請退保,遵裕曰:「敢議此者斬!」岷城軍缺,守者恐,遵裕登西門,命將縱擊,別選精騎由南門噪而出,合擊之,羌敗走。時朝廷以岷城遠難守,議棄之。詔至,賊已潰矣。以功進團練使、龍神衛都指揮使、知熙州。坐薦張穆之為轉運使,而穆之有罪,罷知潁州,未幾,徙慶州,又坐事黜知淮陽軍。

元豐四年,複知慶州。詔與諸路討夏國。請濟師,得東兵十一將,騎不足用,以群牧馬益之。又令節制涇原兵,劉昌祚先至靈州,幾得城,遵裕嫉之,故不用其計,遂以潰歸,語在《昌祚傳》。貶郢州團練副使。

哲宗即位,複右屯衛將軍,主管中嶽廟。卒,年六十,贈永州團練使。紹聖中,崇贈奉國軍節度觀察留後。從弟遵惠。

遵惠字子育,以蔭為供奉官。熙寧中,試經義中選,換大理評事。曆三班院主簿、軍器丞。

元祐初,上疏言:「法度更張,事有當否,如先帝所施設,未可輕議。」擢太僕少卿,上太府卿,出知河中府,改河北路都轉運使,未行,拜工部侍郎,以集賢殿修撰知鄆州、河南、穎昌府,加寶文閣待制、知成德軍。召為戶部侍郎,以龍圖閣學士知慶州。卒,年五十八,贈樞密直學士。

方宣仁後臨朝,繩檢族人一以法度,乃舉家事付遵惠,遵惠躬表率之,人無間言。亦能遠嫌自保,故不罹紹聖之禍。從侄士林。

士林字才卿,宣仁聖烈皇后之弟也。累官內殿崇班、殿直,英宗書「謹守法律」四字誨之曰:「能此則為良吏矣。」每欲進擢,後屢辭輒止。喜儒學,涉閱經史,通大義,尤有巧智。嘗監揚州召伯閘稅,木舊用火印,士林改刃其印文,鑿以為識,尤簡便,傍郡皆效焉。卒,贈德州刺史。神宗立,加贈昭德軍節度使。紹興初,追封普安郡王。子公紀。

公紀字君正,曆閣門祗候、通事舍人,累進甯州刺史、團練使、永州防禦使、集慶留後。性儉約,珍異聲伎無所好,奉祿多以給諸族,得任子恩,均及孤遠。持宣仁後喪未終,卒,贈感德軍節度使,諡曰懷僖。紹興初,追封新興郡王。子世則。

世則字仲貽,幼以恩補左班殿直,至內殿崇班。複用父遺表恩為閣門祗候,後除親衛郎。以通經典,轉內殿承制。累遷康州防禦使,知西上閣門事。

宣和末,金泛使至,徽宗命世則掌客。世則記問該洽,應對有據,帝聞,悅之,自是掌客多命世則。金人軍城下,又命世則使其軍,還,進秩二等,遷知東上閣門使。金遣燕人吳孝民請和,孝民邀宰執、親王詣軍前議事,高宗在康邸,請行。是日,世則入對,遂除計議副使以從。康王複使河北,世則改華州觀察使,充參議官。召對,賜金帶。

當高宗艱難中,世則嘗在左右,寢處不少離。大元帥府建,改元帥府參議官,因請布檄諸路,以定人心。進遙郡承宣使,不拜。高宗承制,轉越州觀察使。及即位,除保靜軍承宣使,提舉萬壽觀。詔令編類元帥府事蹟付史館,召為樞密都承旨兼提舉京畿監牧,再提舉萬壽觀。

世則居溫州,帝遣中使諭守臣以時給奉祿,凡積二萬緡,因請以裨郡費。常病瘍,艱於據鞍,又以舊所禦肩輿賜焉。帝每念宣仁聖烈皇后保祐三朝,中遭誣詆,外家班秩無顯者,制以為感德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進開府儀同三司,奉朝請,賜第臨安。除景靈宮使,兼判溫州。尋以病丐罷,後為萬壽觀使。十四年,召入覲,進少保,懇求還。卒,年六十五,贈太傅,賜田三十頃,諡曰忠節。

向傳范,字仲模,尚書左僕射敏中之子。以父任為衛尉丞。娶南陽郡王惟吉女,改內殿崇班、帶禦器械,曆知相、恩、邢三州。入管幹客省、閣門、皇城司。知陝州,仁宗賜詩以寵其行。

熙甯初,知鄆州兼京東西路安撫使。諫官楊繪言:「傳範領安撫使,無以杜外戚僥求之源。」樞密使文彥博曰:「傳範累典郡,非緣外戚。」神宗曰:「得諫官如此言,甚善,可以止他日妄求者。」以密州觀察使卒,賜昭德軍節度使,諡曰惠節。

傳范,宰相子,聯戚裏,所至有能稱。以橐中貲千余萬葬族人在殯者六十四喪。從侄經、綜。

經字審禮,以蔭至虞部員外郎。神宗為穎王,選經女為妃,改莊宅使。帝即位,妃為皇后,進光州團練使。

以濰州防禦使知陳州,歲中閱囚,活重辟三人。西華令掠人至死,誣以疾,吏畏令,莫敢言。經得其情,卒窮治如法。歲大雪,輒弛公私僦錢以寬民,有司持不可,經曰:「上使我守陳,民窮蓋我責,我自為此,不爾累也。」方鎮別賜公使錢,例私以自奉,去則盡入其餘,經獨斥歸有司,唯以供享勞賓客軍師之用。知河陽,會旱蝗,民乏食,經度官廩歲用無餘,乃先以圭田租入振救之,富人爭出粟,多所濟活。

徙徐州,遷明州觀察使。召還,提舉景靈宮。進定國軍留後,複出知青州。既行,官給車徒,三宮皆遣使送之,車馬相屬於道。未逾歲,得疾還,卒於淄州,年五十四。詔內侍迎其喪,皇后出哭于新昌第。喪至,慶壽、寶慈宮交遣謁者予菁,後臨於國門之外。贈侍中,諡曰康懿。將葬,遣近臣典護穿複土,給太常鹵簿。帝出郊奠之,周視其柩。葬三日,後臨於墓下,賜篆碑首曰「忠勤懿戚」。

經所至勤吏治,事皆自省決,頗欲以才見於用,故數請外補。嘗因太祖忌日,百官班開元殿下,後召經見行幄,勉以盡忠朝廷,經亦以善事三宮為言,不及其家事。子宗回、宗良。

綜字君章,知歙縣,籍閭裏惡少年,有盜發,用以推跡輒得。通判桂州、常州,知隨、鼎、漳、汾、密、棣、沂七州。沂阻山多盜,綜請用重法繩禁,歲斷大辟減半。兵久惰,會初置官提舉,教之急,眾不悅,監兵夜排闥告變,綜疑有他謀,就寢自若。明日大閱,申嚴號令,賞其高強,罰其不進者,卒亦無事。性寬裕,善治劇,於奸惡不少恕。官累中散大夫,卒。

宗回字子發,累官相州觀察使。徽宗立,進彰德軍留後。曆安國、保信、鎮南、保平軍節度使,檢校司空,封永陽、寧海、安康、漢東郡王,開府儀同三司。崇甯初,有告其陰事者,詔開封府鞫實,禦史中丞吳執中臨問,宗回惶懼,上還印綬,以太子少保致仕。言者不已,削官爵流郴州。行二日,聽家居省咎。逾年,盡還其故官。

宗回少驕恣,有小才,嘗權群牧都監,數以蕃息被賞。出知蔡州,擒劇賊,殲其黨類。歲饑,發廩興力役,饑者得濟,而官舍帑廩一新。欽聖後服除,起奉朝請,繼命止朝朔望。卒,年六十二,帝制服苑中,贈檢校少師,諡曰榮縱。

宗良字景弼,曆秀州刺史、利州觀察使、昭信軍留後,奉國、清海、鎮東、武甯、甯海軍節度使,永嘉郡王,開府儀同三司。欽聖後臨朝時,嘗為陳瓘論其與蔡京相結。及預政事,亦能恪共自守。宣和中,卒,年六十六,贈少保。

張敦禮,熙甯元年選尚英宗女祁國長公主,授左衛將軍、駙馬都尉,遷密州觀察使。元祐初,疏言:「變法易令,始于王安石,成于蔡確。近者退確進司馬光,以臣觀之,所得多矣。」進武勝軍留後。

章惇為政,言:「敦禮忘德犯分,醜正朋邪。密封章疏,詆毀先烈。引譽罪首,謂當褒崇,欲其黨儔盡見收用。」乃責授左千牛衛大將軍,勒止朝參。徽宗立,有司以敦禮在貴籍,奏審恩賜,帝與欽聖後皆以為當與。惇等執前疏,欽聖曰:「戚裏何必預知朝廷事,當時罰亦太重矣。」複和州防禦使,進保信軍留後。

崇甯初,拜甯遠軍節度使。諫官王能甫言:「敦禮以匹夫之賤,一日而富貴具焉。神宗親愛隆厚,禮遇優渥,而敦禮詆毀盛德,罪大謫輕。今複與之節鉞,無乃傷陛下'紹述'之志乎!」乃奪節,仍為集慶軍留後。大觀初,複節度寧遠軍,徙雄武。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任澤,字天錫,仙游夫人母弟也。英宗入繼大統,召至延和殿,授西頭供奉官,賜第一區,寵賚甚厚。神宗時,累遷皇城使,領昌州刺史。護仙游柩遷祔於濮園,真拜嘉州刺史。卒,賜崇信軍節度使,諡曰恭僖,賜墓寺,寺額為「旌孝」。澤起田裏,際會恩寵,能自安繩檢。帝欲廣其居,固辭。當任子,弗請,其篤謹如此。

列傳第二百二十四外戚下

○孟忠厚韋淵錢忱邢煥潘永思吳益弟蓋李道鄭興裔楊次山

孟忠厚,字仁仲,隆祐太后兄,追封咸甯郡王彥弼子也。後退居瑤華宮,哲宗恩眷不衰,故忠厚得以仕進。宣和中,官至將作少監。靖康元年,知海州,召權衛尉卿。金人圍城,後宮火,出居忠厚家,由是免北遷。金兵退,張邦昌迎後聽政,後遣忠厚持書遺康王。王即位,將迎後,授忠厚徽猷閣待制,提舉一行事務,尋兼幹辦奉迎太廟神主事。

帝幸揚州,除顯謨閣直學士,台諫交章論列,帝以太后故,難之。後聞,即命易武秩,遂授常德軍承宣使,幹辦皇城司。未幾,奉太后幸杭州。苗傅亂平,趙鼎謂張浚曰:「太后復辟,其功甚大,當推恩外家。」浚乃奏忠厚甯遠軍節度使。尋奉太后幸南昌,歸至越,以母憂解職。

頃之,後崩,以祔廟恩,起複鎮潼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及後大祥,封信安郡王,充禮儀使,奉太后神禦幸溫州。紹興九年,判鎮江府,改判明州兼安撫使,改判婺州。既而帝以太后攢會稽,乃命忠厚判紹興府兼修奉攢宮事,加少保。三梓宮歸,充迎護使。及營佑陵,秦檜當為總護使,憚往,乃除忠厚樞密使以代其行。檜與忠厚僚婿也,然心實忌之。山陵事畢,忠厚欲歸樞密府,檜諷言路引故事論列,遂判福州。

時海寇猖獗,帝憂忠厚不能弭其患,改判建康府,又改判紹興府。會郊赦加恩,謝表有「本無時才,出為世用」語。中丞詹大方希檜意,論忠厚表辭輕侮,謂今日不足與有為,遂罷為醴泉觀使。檜死,召還行在,授保甯軍節度使、判平江府,再改判紹興府,過闕入見,複詔充萬壽觀使,提舉秘書省。二十七年,卒,贈太保。

忠厚奉昭聖太后訓,避遠權勢,不敢以私幹朝廷。明受之變,太后垂簾,忠厚乞裁節本家恩澤,如有夤緣,令三省執奏。禦史劾秦檜當國,親姻扳援以進,忠厚獨與之忤。自越入見,語所善王銍曰:「忠厚與檜雖有親好,每懷疑心,今欲求一不傷時忌對劄。」銍教之,但言乞免提舉學事而已,然亦見廢。帝以太后擁佑功,故眷忠厚特優。後在瑤華三十年,恩澤未嘗陳請,詔賜忠厚田三十頃以賞之。既奉內祠,金使至,特命押班,且令月過局,如宰執例。及卒,三子皆除直秘閣,親屬六人各進以一官。

韋淵,顯仁太后季弟也。靖康末,官至拱衛大夫、忠州防禦使、勾當軍頭引見司。金人退,張邦昌遣淵持書遺康王於濟南。王即位,遷親衛大夫、甯州觀察使、知東上閣門事,言:「橫行五司尚未遵元豐舊制,乞並引進司歸客省,東、西上閣門合而為一,以省冗費。」從之。遂命同管客省、四方館、閣門事。

淵性暴橫,不循法度,帝慮其有過,難於行法,遂遷福建路副總管。淵引疾丐祠,許之。淵乃言,自宣和及今,十二年未嘗磨勘,乞遷秩。吏部言,在法,橫行無以年勞磨勘者,帝遂不許。久之,落階官,除德慶軍節度使。召赴行在,除開府儀同三司。會建康軍帥邊順疾篤,留守呂頤浩奏以淵代,帝不欲以戚裏管軍,不許。淵陳乞恩數,帝詢太后家故例,賜田五十頃,房緡錢日二十千。帝久不予淵官,聞太后將入境,乃封平樂郡王,令逆於境上。既從後歸,即令致仕。又詔奉朝請,遷少師。淵在內不得逞,乞致仕,任便居住。從之。

未幾,帝恐其肆橫於外,複詔落致仕,還居賜第。太后朝景靈宮,淵見後,出言詆毀,詔侍御史余堯弼即其家鞫治,淵具伏誣罔,責授寧遠軍節度副使、袁州安置。數年複故職,累遷太保、太傅。卒,贈太師。子三人:訊、謙、讜。

訊,紹興中,官至達州刺史,坐過,用太后旨降武德郎,與嶺外監當。謙,好學能詩,官至建康軍節度使。

謙子璞,淳熙末,仕至太府少卿。高崇崩,擢司農少卿,為金國告哀使。金主錫宴,其館使欲用樂,璞不可,自朝至夜漏下三十刻,金人不能奪。及入見,其閣門令璞吉服入,璞又不可。日將中,乃以凶服見。紹熙初,除煥章閣,論者以為非祖宗舊制,遂換授明州觀察使,十年不遷。甯宗嘉其恬退,授清遠軍節度使,致仕,卒,贈太尉。

錢忱,字伯誠,吳越王俶五世孫。父景臻,尚仁宗第十女秦魯國大長公主,生忱,神宗命賜名,除莊宅副使、騎都尉。

帝嘗諭景臻曰:「主賢,宜有子,為擇嘉配。」娶唐介孫女,又晁迥外孫。忱從二家游,伯父勰在翰苑,因得識一時名卿。

哲宗愛之,常使侍左右。徽宗覃八寶恩,為邕州觀察使,遷武寧軍觀察留後。喜其靖共,除瀘州節度使。欽宗加檢校少保,尋納節。高宗立,複拜檢校少保、瀘川節度使、中太一宮使,禦書「忠孝之家」四字賜之,進開府儀同三司。紹興十五年,以秦魯主終喪,除少保,封榮國公。三十年,遷少師,仍舊節,致仕,給真奉。明年卒,年八十餘,贈太師。子端禮,自有傳。

邢煥,字文仲,開封人。以父任調孟州汜水縣主簿,監在京藥局、平准務、茶場,以勞改宣德郎、莫州司錄。移知開封府陽武縣,都大提舉開德、大名府堤埽。曆開封府士、工、儀曹。

詔納其女為康王妃。靖康初,主管亳州明道宮。王即位,升右文殿修撰,進徽猷閣待制。諫議大夫衛膚敏言,後父不當班從臣,遂改光州觀察使,除樞密都承旨。煥屢奏馬伸言事切當,宗澤忠勞可倚,黃潛善、汪伯彥誤國,其言多所裨益。

遷保靜軍承宣使。苗、劉之變,煥自度不能爭,乃病免。兼提舉萬壽觀,求去不已,改江州太平觀,遂徙居忠州。

紹興二年,入對,首陳川、陝形勢利害,請幸荊南,分兵以圖恢復,凡數百言,帝甚嘉之。複以為都承旨,引疾不拜。擢慶遠軍節度使、提舉洞霄宮。

煥涉學有文,節儉自持,未嘗恃恩私請,識者取焉。是年,卒,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恭簡,加贈少師,追封嘉國公。

潘永思,賢妃叔父也。妃初進封,詔以梁師成第賜永思。建炎初,為閣門宣贊舍人、帶禦器械。

元祐太后在虔,帝遣永思迎歸,權三省、樞密事。盧益頗與之交結,為諫官吳表臣所論,范宗尹請出永思,帝曰:「未可,姑罷祿以困之,庶知悔過。」遂奪職。既而辛企宗言永思嘗捕魔賊有功,複為帶禦器械。

未幾,大理推治偽告,事連永思,帝曰:「永思雖戚裏,既有過,安可廢法!」乃罷職就逮。獄成,追一官。尋複為閣門宣贊舍人,遷同知閣門事。永思乞增給食錢,戶部言其不應格法,乃止。紹興八年,自右武郎擢右武大夫、知閣門事,尋卒。

吳益,字叔謙,蓋字叔平,俱憲聖皇后弟也。益,建炎末,以恩補官,累遷幹辦禦輦院、帶禦器械。蓋,紹興五年,以恩補官,累遷宣贊舍人。帝與後皆喜翰墨,故益、蓋兄弟師法,亦有書名。後受冊推恩,益加成州團練使,蓋加文州刺史。帝為置皇后宅大小學教授,以王糸茲為之。糸茲明經,善訓導,益、蓋折節事之。

益娶秦檜長孫女,又與王繼先交相薦引,故三家姻族皆躐美官。益曆官至保康軍節度使,加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初,既建節,以檜故,授文資,直秘閣。檜進徽宗禦制,辭免加恩,帝乃特命賜益三品服,累加秘閣修撰,直徽猷閣。以檜提舉編修寬恤詔令,又加益直寶文閣。檜死,其子熺複請於帝,又升敷文閣待制。中丞湯鵬舉言,益以庸瑣之才,恃親昵之勢,乞褫職名,以示至公,帝謂:「鵬舉所論甚切當,然朕於奠檜日,諭檜妻子,許以保全其家,今若遽出其婿則傷恩,臣僚無得更有論列。」自是不復遷。顯仁太后葬,為攢宮總護使,始進少保。孝宗嗣位,進少傅,又進太師,封太甯郡王。乾道七年,卒,年四十八,諡莊簡,追封衛王。

蓋官至甯武軍節度使,亦累升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少保,封新興郡王。乾道二年,卒,年四十二。贈太傅,追封鄭王。

益子琚,習吏事,乾道九年,特授添差臨安府通判,其後曆尚書郎、部使者,換資至鎮安軍節度使,複以才選,除知明州兼沿海制置使。甯宗初,乃得祠,奉朝請。尋知鄂州,再知慶元府,位至少師,判建康府兼留守,卒。方孝宗崩,光宗以疾不能執喪,大臣請太后垂簾,冊立甯宗。琚言於後曰:「垂簾可暫不可久。」後遂以翌日徹簾。琚嘗使金,金人嘉其信義。琚死後,宋遣使至金議和,屢不合,金人言南使中惟吳琚言為可信。

琚弟璹,仕至保靜軍節度使。蓋子環,亦至昭化軍節度使。

李道,字行之,相州人。其中女為光宗後。初,道與兄旺聚眾歸宗澤,澤因事斬旺,命道掌其軍。澤薨,道引軍依襄陽鎮撫使桑仲,仲以為副都統制兼知隨州,奏於朝,授武義郎、閣門宣贊舍人。仲為霍明所殺,道與統制李橫率兵縞素圍明於郢,明亡去。

劉豫遣人持書招道,道不從,執其使以聞,詔嘉獎之。豫怒,遣將穆楷攻道,道拒破之。除鄧、隨州鎮撫使兼知鄧州。時李橫已命別將守鄧,道憚橫,不敢受,遂命仍知隨州。樞密院以道能察軍情,不受鎮撫之命,理宜褒賞。詔領榮州團練使,進武義大夫。

胡安中守唐州,勢孤不能自立,遂附豫。道招之,安中複來歸。會李成入寇,鎮撫使李橫棄襄陽去,道亦棄隨南歸,至江州。詔道屬嶽飛為選鋒軍統制,入唐州,擒偽將,除唐、鄧、郢州、襄陽都統制。從飛收復襄陽等郡,授行營護軍。累至複州防禦使、果州觀察使。戌鄂州,加中侍大夫、武勝軍承宣使,又升御前諸軍統制。

武興蠻楊再興連歲寇掠,道破其眾,擒再興及其二子,遷保甯軍承宣使。群盜朱持等聚桂陽,詔道移軍衡州經理,道遣高仲等擊平之。落階官,加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遷鎮南軍承宣使。

金將渝盟,命道以所部戍荊南府。帥臣劉錡奏改為御前前軍、右軍,就命道統之。錡召奏事,道代為御前諸軍都統制。金將劉士萼屯光化境,道掩擊,焚其舟,萼遂遁去。尋因大將言道與鄂帥不協,罷。逾年,起授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知荊南府。

隆興初,湖北諸司劾其過,帝曰:「道恃戚裏妄作,可罷。」久之,再為湖北副總管。及卒,乃拜慶遠軍節度使,贈太尉,諡忠毅。後既貴,進封楚王。孫孝友、孝純,皆至節度使。

鄭興裔,字光錫,初名興宗,顯肅皇后外家三世孫也。曾祖紳,封樂平郡王。祖翼之,陸海軍節度使。父蕃,和州防禦使。興裔早孤,叔父藻以子字之,分以餘貲,興裔不受,請立義莊贍宗族。及藻沒,遂解官致追報之義。初以後恩授成忠郎,充幹辦祗候庫。聖獻後葬,充攢宮內外巡檢,累至江東路鈐轄。

乾道初,建康留司請治行宮備巡幸,興裔奏勞人費財,乞罷其役,且言都統及馬軍帥皆非其人。徒福建路兵馬鈐轄,過闕入見,詢以守令臧否,興裔條析以對。帝曰:「卿識時務,習吏事,行當用卿。」會複置武臣提刑,就命為之,加遙領高州刺史。郡縣積玩,檢驗法廢,興裔創為格目,分畀屬縣,吏不得行其奸,因著為令。

建、劍、汀、邵鹽策屢更,漕臣請易綱運為鈔法,興裔極言其不可。海寇倏去忽來,調兵常無及,興裔請置澳長,寇至徑率民兵禦之。又言禁兵事藝不精,多充私役,乞行禁止,尉以捕盜改秩,多偽,當加審實。帝善其數論事,詔加成州團練使。

時傳聞金欲敗盟,召興裔為賀生辰副使以覘之,使還,言無他,卒如所料。累差浙東、浙西、江東提刑,請祠以歸。尋詔知閣門事兼幹辦皇城司,又兼樞密副都承旨。軍婦楊殺鄰舍兒,取其臂釧而棄其屍,獄成,刑部以無證左,出之。命興裔覆治得實,帝喜,賜居第。丁母憂去官,服闋,複故職,除均州防禦使。

再使金,還,遷潭州觀察使。複請祠,起知廬州,移知揚州。揚與廬為鄰。初,興裔在廬嘗卻鄰道互送禮,至是按郡籍,見前所卻者有出無歸,遂奏嚴其禁,揚有重屯,糧乏,例糴他境,興裔搜括滲漏以補之,食遂足。民舊皆茅舍,易焚,興裔貸之錢,命易以瓦,自是火患乃息。又奏免其償,民甚德之。修學宮,立義塚,定部轄民兵升差法,郡以大治。楚州議改築城,有謂韓世忠遺基不可易者,命興裔往視,既至,闕地丈餘增築之。帝閱奏,喜曰:「興裔不吾欺也。」

紹熙元年,遷保靜軍承宣使,召領內祠,充明堂大禮都大主管大內公事。甯宗即位,除知明州兼沿海制置使。告老,授武泰軍節度使。卒,年七十四,贈太尉,諡忠肅。

興裔曆事四朝,以材名結主知,中興外族之賢,未有其比。子三人:挺,以橫行團練使曆淮、襄兩道帥。損,登進士甲科,與抗皆有位於朝。

楊次山,字仲甫,恭聖仁烈皇后兄也,其先開封人。曾祖全,以材武奮,靖康末,捍京城死事。祖漸,以遺澤補官,仕東南,家于越之上虞。

次山儀狀魁偉,少好學能文,補右學生。後受職宮中,次山遂沾恩得官,積階至武德郎。後為貴妃,累遷帶禦器械、知閣門事。丐祠,除吉州刺史,提舉佑神觀。後受冊,除福州觀察使,尋拜岳陽軍節度使。後謁家廟,加太尉。韓侂胄誅,加開府儀同三司。尋進少保,封永陽郡王。南郊恩加少傅,充萬壽觀使。致仕,加太保,授安德軍、昭慶軍節度使,改封會稽郡王。

次山能避權勢,不預國事,時論賢之。嘉定十二年,卒,年八十一,贈太師,追封冀王。子二人。

谷,至太傅、保甯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永甯郡王。

石,字介之,乾道間入武學,以恭聖仁烈後貴,賜第。慶元中,補承信郎,差充閣門看班祗候,尋帶禦器械。嘉泰四年,充賀正旦接伴使。時金使頗驕倨,自矜其善射,石從容起,挽弦三發三中的,金使氣沮。嘉定改元,除揚州觀察使、知閣門事,進保甯承宣使。久之,授保甯節度使,提舉萬壽觀,奉朝請,進封信安郡侯。十五年,以檢校少保進封開國公。

甯宗崩,宰相史彌遠謀廢皇子竑而立成國公昀,命石與谷白後,後不可,曰:「皇子,先帝所立,豈敢擅變。」谷、石凡一夜七往反以告,後終不聽。穀等拜泣曰:「內外軍民皆已歸心,苟不從,禍變必生,則楊氏且無噍類矣!」後默然良久,曰:「其人安在?」彌遠等召昀入,遂矯詔廢竑為濟王,立昀,是為理宗。授開府儀同三司,充萬壽觀使。

時寶慶垂簾,人多言本朝世有母后之聖。石獨曰:「事豈容概言?昔仁宗、英宗、哲宗嗣位,或尚在幼沖,或素由撫育,軍國重事有所未諳,則母后臨朝,宜也。今主上熟知民事,天下悅服,雖聖孝天通,然不早複政,得無基小人離間之嫌乎?」乃密疏章獻、慈聖、宣仁所以臨朝之由,遠及漢、唐母后臨朝稱制得失上之,後覽奏,即命擇日徹簾。進石少保,封永甯郡王。以壽明慈睿仁福三冊太后寶,進至太傅。

石性恬澹,每拜爵命必力辭。恭聖祔廟,除太師。兄谷疑于辭受,石力言曰:「吾家非有元勳盛德,徒以恭聖故致貴顯,曩吾父不居是官,吾兄弟今偃然受之,是將自速顛覆耳。矧恭聖抑遠族屬,意慮深遠,言猶在耳,何可遽忘?」乃合疏懇辭,至再三,不受。及屬疾,除彰德、集慶節度使,進封魏郡王。卒,年七十一,贈太師。

列傳第二百二十五宦者一

○竇神寶王仁睿王繼恩李神福弟神祐劉承規閻承翰秦翰周懷政張崇貴張繼能衛紹欽石知顒孫全彬鄧守恩

宋世待宦者甚嚴。太祖初定天下,掖庭給事不過五十人,宦寺中年方許養子為後。又詔臣僚家毋私蓄閹人,民間有閹童孺為貨鬻者論死。去唐未遠,有所懲也。

厥後,太宗卻宰相之請,不授王繼恩宣徽;真宗欲以劉承規為節度使,宰相持不可而止。中更主幼母后聽政者凡三朝,在於前代,豈非宦者用事之秋乎!祖宗之法嚴,宰相之權重,貂璫有懷奸慝,旋踵屏除,君臣相與防微杜漸之慮深矣。

然而宣政間童貫、梁師成之禍,亦豈細哉!南渡苗、劉之逆,亦宦者所激也。《坊記》曰:「君子之道,辟則坊與!大為之坊,民猶逾之。」可不戒哉!作《宦者傳》。

竇神寶,父思儼,五代時為內侍,宋初皇城使。兄神興,左領軍衛大將軍致仕。神寶初為黃門,太平興國中,從征太原,擐甲登城,中流矢,稍遷入內高品,監並州戍兵。屢出襲賊,前後破砦三十六,斬千餘級,大獲鎧甲、牛馬、橐駝,因築三砦。詔褒之。九年,命與尹憲屯夏州,時岌伽羅膩等十四族久叛,神寶率兵大破之,焚其廬帳,斬千餘級,虜獲甚眾。

雍熙中,朝廷遣使綏、宥、麟、府州,募邊部願攻契丹者,賜以金帛。神寶上言:「狼子野心,由此或生邊隙。」乃止。俄轉殿頭高品。淳化中,使河東,閱視堡柵兵騎。慕容德豐自邢臺徙延州,未至郡,詔神寶乘傳權州事。環州近邊內擾,與陳德玄討之,破牛家族二十八部,且規度通遠入靈武路,就命環慶同駐泊。牛家族複結眾叛,又破之,殲餘黨於極泉鎮,獲其渠帥九人。西戎寇鄜,以援之之勞,遷供奉官,與田紹斌部送靈州芻糧,即命駐泊。

李繼遷入寇,與慕容德豐襲破其堡砦,焚帳幕,獲人畜數萬計。連詔嘉獎,遷內殿崇班。至道初,繼遷再寇靈武,神寶遣人間道告急闕下。賊圍之歲餘,地震二百餘日,城中糧糗皆竭,潛遣人市糴河外,宵運以入。間出兵擊賊,賊引去,以功拜西京作坊副使。又命於浦洛河、清遠軍援芻糧,與楊允恭議造小車三千,運糧至環州。三年,遷西京左藏庫副使。出使靈武,還,奏對稱旨,面授供備庫使。

咸平中出為高陽關鈐轄,徙貝、冀巡檢。會原州野狸族三千餘眾徙帳于順成穀,大蟲堪與熟魏族接戰,詔神寶和洽之,至則定其經界,遣悉還舊地。入為內侍右班副都知。真宗朝陵,留與劉承珪同掌大內事。大中祥符初,勾當三班院,又掌諸王宮事。遷西京左藏庫使、領密州刺史兼掌往來國信。

神寶蒞職精恪,性吝嗇,畜貨钜萬。天禧初,以皇城使罷內職。三年,卒,年七十一。錄其子守志為入內供奉官。

王仁睿,不知何許人。年十餘歲,事太宗于晉邸,服勤左右,甚淳謹。及即位,宣傳指揮頗稱旨。曆入內小底都知、洛苑副使。命典宮闈出納之命,最居親近。嘗與柴禹錫等發秦邸陰事。雍熙四年被疾,遣太醫診視。卒,年四十一,特贈內侍省內侍。

國朝以來,內侍都知、押班不領他職。淳化、至道後,皆內殿崇班以上兼充,多至諸司使,有領觀察使者,沒皆有贈官,官給葬事。

舊制,內侍人許養一子,以充繼嗣。開寶四年,以其爭財起訟,詔自今滿三十無養父者,始聽養子,仍以其名上宣徽院,違者准前詔抵死。咸平中,徐志通為溫、台等州巡檢,坐取李歡男四人為假子,又縱卒略民家小兒,致其母抱兒投海死,決杖配掃灑班,複申前詔以戒厲之。

王繼恩,陝州陝人。周顯德中為內班高品。初養于張氏,名德鈞。開寶中求複本宗,太祖召見,許之,因賜名焉。累為內侍行首。

會討江南,與竇神興等部禁兵及戰船抵採石。九年春,改裏面內班小底都知,賜金紫。十月,加武德使。太祖崩,副杜彥圭案行陵地,尋充永昌陵使。太平興國三年,遷宮苑使。久之,領河州刺史,掌軍器弓槍庫。

雍熙中,王師克雲、朔,命繼恩率師屯易州,又為天雄軍駐泊都監。自岐溝關、君子館敗績之後,河朔諸路為契丹所擾,城壘多圮。四年,詔繼恩與翟守素、田仁朗、郭延濬分路按行增築之。及遣將北伐,又為排陣都監,屯中山,改皇城使。端拱初,領本州團練使,又為鎮、定、高陽關三路排陣鈐轄。淳化初,賜甲第一區。五年,加昭宣使,勾當皇城司。李順亂成都,命為劍南兩川招安使,率兵討之。軍事委其制置,不從中覆。管內諸州系囚,非十惡正贓,悉得以便宜決遣。二月,命馬步軍都軍頭王杲趣劍門、崇儀使尹元由峽路分遣討賊,並受繼恩節度。詔前軍所至,其賊党敢抗王師者,即須殺戮;如本非同惡,受制凶徒,先被脅從今能歸順者,悉釋其罪。四月,繼恩由小劍門路入研石砦破賊,斬首五百級,逐北過青強嶺,平劍州,進破賊五千于柳池驛,斬千六百級,賊眾望風奔走,殺戮溺死者不可勝計。又克閬、綿二州。五月,至成都,破賊十萬餘,斬首三萬級,獲順及鎧甲、僭偽服用甚眾。

朝議賞功,中書欲除宣徽使。太宗曰:「朕讀前代史書,不欲令宦官預政事。宣徽使,執政之漸也,止可授以他官。」宰相力言繼恩有大功,非此任無足以為賞典。上怒,深責相臣,命學士張洎、錢若水議別立宣政使,序位昭宣使上以授之。進領順州防禦使。

繼恩握重兵,久留成都,轉餉不給,專以宴飲為務。每出入,前後奏音樂。又令騎兵執博局棋枰自隨,威振郡縣。僕使輩用事恣橫,縱所部剽掠子女金帛,軍士亦無鬥志。餘賊迸伏山谷間,州縣有複陷者。太宗知之,乃命入內押班衛紹欽同領其事。又遣樞密直學士張鑒、西京作坊副使馮守規乘傳督其捕賊。議分減師徒出蜀境,以便糧運。

高品王文壽者,隸繼恩麾下,繼恩遣領虎翼卒二千,分遂州路追討。文壽禦下嚴急,士卒皆怨。一夕臥帳中,指揮使張嶙遣卒排闥入,斬文壽首以出。會夜昏黑,嶙猶疑其非,然炬照之,曰:「是也。」時嘉州賊帥張余有眾萬餘,嶙即以所部與之合,賊勢甚盛。初奏至,太宗欲盡誅軍人妻子,近臣或請勿殺,悉索營中書,遣帥招撫,諭以釋罪,親屬皆全,必自引來歸,因可破賊。上然之,令巡檢程道符諭旨。亡卒斬嶙,函首送繼恩,皆自拔來歸。因使為鄉導擊賊,悉平之。

至道二年春,布衣韓拱辰詣闕上言:「繼恩有平賊大功,當秉機務,今止得防禦使,賞甚薄,無以慰中外之望。」上大怒,以拱辰惑眾,杖脊黥面配崖州。俄召繼恩。太宗崩,命與李神福按行山陵,加領桂州觀察使。

繼恩初事太祖,特承恩顧。及崩夕,太宗在南府,繼恩中夜馳詣府邸,請太宗入,太宗忠之,自是寵遇莫比。喜結黨邀名譽,乘間或敢言薦外朝臣,由是士大夫之輕薄好進者從之交往,每以多寶院僧舍為期。有潘閬者能詩詠,賣藥京師,繼恩薦之,召見,賜進士第。尋察其狂妄,追還詔書。

及真宗初,繼恩益豪橫,頗欺罔,漏泄機事,與參知政事李昌齡緘題往來,多請托,至有連宮禁者。素與胡旦善,時將加恩,密諉其為褒辭。又士人詩頌盈門。上惡其朋結,黜為右監門衛將軍、均州安置,籍沒貲產,多得蜀土僭擬之物。昌齡責忠武軍節度行軍司馬,旦削籍,長流尋州。詔中外臣僚曾與繼恩交識及通書尺者,一切不問。

咸平二年,卒於貶所,遣使將其家屬還京師,假官舍處之。四年,聽歸葬。大中祥符三年,特詔追複官爵,以白金千兩賜其家。子懷珪,轉入內高班。

李神福,開封人。父繼美,仕後唐為內侍,顯德初為禦廚都監。時內臣止以服色為貴,太祖特賜紫,後至右領軍衛將軍。神福少給事晉王府,謹恪解上意,未嘗少怠。太宗即位,授入內高品。從征太原,攻城之際,往來梯沖間宣傳詔命,即行在所遷殿頭。太平興國六年,擢入內高品押班,遷副都知、勾當翰林司,轉入內內班都知。兼勾當祗候內品班。淳化四年,遷崇儀副使、勾當皇城司。屬初易黃門之號,轉入內黃門都知,俄加宮苑使。太宗好筆劄,神福每侍側,多獲別本之賜。及不豫,神福朝夕左右,躬侍藥膳。

真宗即位,遷皇城使、內侍省入內內侍都知,領恩州團練使、勾當永熙陵行宮事。時模寫太宗聖容,以神福立侍。未幾,求罷都知,加昭宣使、勾當皇城司,賜第宮城側,遣修內工為葺之。咸平二年秋,閱兵東郊,以神福為大內都部署。是冬,幸大名,與王繼英並為行宮使。四年,勾當三班,部修含光殿,賜賚甚優。景德初,兼領親王諸宮使。三年,改宣政使。從謁諸陵,複為行宮使。進幸西京,賜酺,命神福主其事。

大中祥符初,天書降夕,神福與劉承珪、鄧永遷、李神祐、石知顒、張景宗、藍繼宗同直禁中,賜以器幣、緡錢。京師酺會,又令神福與白文肇、閻承翰同典之。是歲封泰山,與曹利用同經度行宮道路。及車駕進發,又為行宮使。禮畢,授宣慶使,領昭州防禦使,整肅禁衛。先是,諸司使止于宣政,故特置使額以寵之。三年,卒,年六十四。贈潤州觀察使。

神福性恭願和易,每為衛紹欽所詬罵,皆引避不校。在禁闥五十年,稱為長者。然久掌三班,無規制,遠近失敘,有請托者不能拒之,人譏其所守。子懷斌、懷贇。弟神祐。

神祐,初以父任授殿頭高品。太祖將納孝章皇后,命神祐奉聘禮于華州。乾德五年,征太原,負禦寶從行。開寶二年,又從征太原,時有詔緣邊和市軍儲,車駕在潞州聞之,且慮擾民,令神祐馳驛止之。時詔下已五日,神祐一夕而及晉陽。一日,甲士既陣,賊潛縱火焚梯沖,亟命神祐部衛兵為援,斬賊甚眾,餘悉潰去。王師伐廣州,隨軍賞給。劉鋹平,先部帑藏之物赴京師。及土寇周瓊等叛,又副尹崇珂討平之。六年,隨曹彬南征。克關城,擒偽將朱令贇,命神祐馳入獻捷書,賜錦袍、金帶。

太宗即位,遷南作坊副使。錢俶歸朝,命神祐往按府藏之積。再征太原,領工徒千人隨駕,以備繕完甲兵。劉繼元表納降款,太宗陳儀衛城北台以受之,繼元移時未至,神祐馳單騎入城,俄頃,引繼元至。及北伐燕薊,命與劉廷翰統精騎為大陣之援。車駕還,又令率兵屯定州以備契丹。太平興國六年,滑州治河防,材葦未具,命神祐馳往垣曲,伐薪蒸四百萬以濟其用。七年,契丹寇邊,命領兵屯瀛州,俄改崇儀使,提點左右藏庫,遷洛苑使。至道初,西鄙不寧,命為靈、環排陣都監,率眾至烏白池而還。俄駐永興,複護糧運抵朔方。

真宗嗣位,轉內園使、邠州都監。車駕北巡,改天雄軍都監、子城內巡檢。時北兵充斥,道途阻塞,命神祐單騎諭密旨于諸將。敵騎數百忽至,神祐乃周麾而呼,若召伏兵,敵懼而逃,遂達其命。俄充邢州排陣都監,勾當西八作司。景德初,上幸澶州,領隨駕壕砦。

三年,遷入內都知。從東封還,遷南作坊使。時內侍將遷秩,有扈從升山、不升山或不預從祀者,令神祐第其勤狀,上親閱而敘遷之。有範守遜、皇甫文、史崇貴、張延訓等,皆嘗有譴累而互陳勞效,且言神祐等品第非當,泣訴於上,止而複來者數四。守遜等先改內常侍,上怒,悉停其官。神祐洎石知顒、副都知張景宗、藍繼宗並坐削職。尋掌禦廚七年,卒,年六十六。大中祥符六年,錄其孫永和為三班奉職。神祐性謹願,曉音律,頗好篇詠。

子懷岊,太宗時嘗請為道士,後複內侍。多屯邊郡,常持大鐵鞭以鬥賊,屢中流矢,至供奉官。懷儼為內殿崇班。

劉承規,字大方,楚州山陽人。父延韜,內班都知。承規,建隆中補高班,太宗即位,超拜北作坊副使。時泉帥陳洪進歸朝,遣承規疾置封其府庫。會土民嘯聚為寇,承規與知州喬維嶽率兵討定之。太平興國四年,命與內衣庫使張紹勍等六人率師屯定州,以備契丹,又護滑州決河。雍熙中,勾當內藏庫兼皇城司,出為鄜延路排陣都監,改崇儀使,遷洛苑使。至道中,與周瑩同簽書提點樞密、宣徽諸房公事,仍加六宅使。承規懇辭,帝雖不許而嘉其退讓。

真宗立,瑩為宣徽使,以承規領勝州刺史、簽書宣徽院公事。尋讓宣徽之務,加莊宅使。咸平三年,遷北作坊使。時邊境未甯,議修天雄軍城壘,命承規乘傳經畫,又命提舉內東、崇政殿等諸門,遷宮苑使。上詢承規西事,請益環州木波鎮戍兵,以為諸路之援,從之。俄兼勾當群牧司。

景德二年,與李允則使河間,按視嘗經戰陣等處將卒之勞。是歲,置官提舉京師諸司庫務,以承規領之。所創局署,多所規制。改皇城使。與林特、李溥議更茶法。四年,三司上言新課增羨,承規以勞加領昭州團練使。

大中祥符初,議封泰山,以掌發運使遷昭宣使、長州防禦使。會修玉清昭應宮,以承規為副使。祀汾陰,複命督運。議者以自京至河中,由陸則山險,具舟則湍悍,承規決議水運,凡百供應,悉安流而達。自朝陵、東封及是皆留掌大內。禮成,當進秩,表求休致,手詔敦勉,仍作七言詩賜之。拜宣政使、應州觀察使。

五年,以疾求致仕。修宮使丁謂言承規領宮職,藉其督轄,望勿許所請,第優賜告詔,特置景福殿使名以寵之,班在客省使上。仍改新州觀察使,上作歌以賜。承規以廉使月稟歸於有司,手詔褒美,複定殿使奉以給之。本名承珪,以久疾羸瘵,上為取道家易名度厄之義,改珪為規。疾甚,請解務還私第,聽之。仍許皇城常務上印日,內藏庫有創制,就取商度。又再表求罷,官檢校太傅、左騎衛上將軍、安遠軍節度觀察留後致仕。七月卒,年六十四。廢朝,贈左衛上將軍、鎮江軍節度,諡曰忠肅。

承規事三朝,以精力聞,樂較簿領,孜孜無倦。自掌內藏僅三十年,檢察精密,動著條式。又制定權衡法,語在《律曆志》。性沈毅徇公,深所倚信,尤好伺察,人多畏之。上崇瑞命,修祠祀,飾宮觀,承規悉預聞。作玉清昭應宮,尤為精麗。屋室有少不中程,雖金碧已具,必毀而更造,有司不敢計所費。二聖殿塑配饗功臣,特詔塑其像太宗之側。承規遇事亦或寬恕,鑄錢工常訴本監前後盜銅瘞地數千斤,承規佯為不納,因密遣人發取還官,不問其罪。咸平中,朱昂、杜鎬編次館閱書籍,錢若水修祖宗實錄,其後修《冊府元龜》、國史及編著讎校之事,承規悉典領之。頗好儒學,喜聚書,間接文士質訪故實,其有名於朝者多見禮待,或密為延薦。

自寢疾惟以公家之務為念,遺奏求免贈賻詔葬,上甚嗟惜之,遣內臣與鴻臚典喪,親為祭文。玉清昭應宮成,加贈侍中,遣內侍鄧守恩就墓告祭。子從願,為西染院使。

閻承翰,真定人。周顯德中為內侍。入宋事太祖,以謹願稱。太宗時擢為殿頭高品,稍遷內侍供奉官、內殿崇班。先是,八作司材木頗有隱弊,承翰建議於都城西置事材場,治材以給之。雍熙中,知廣州徐休複奏轉運使王延範不軌狀,遣承翰馳往同逮捕下獄,就鞫之,考掠過苦,延範遂坐誅。李順亂蜀,命為川峽招安都監。賊平,授西京作坊副使。會增募金吾兵,以承翰及劉承蘊分充左右金吾都監兼街仗司事。俄罷之。

真宗即位,改西京作坊使、內侍左班副都知。咸平三年,河決鄆州王陵埽,遣承翰護塞。時議徙鄆州以避河患,又詔承翰與工部郎中陳若拙乘傳規度,徙於舊治之東南。五年,入內都知韓守英為鎮、定、高陽關三路排陣都鈐轄,上以其素無執守,議別擇人,因謂宰相曰:「承翰雖無武勇,然涖事勤恪。」乃令代守英。時中山屯兵甚眾,艱於飛挽,承翰請鑿渠,計引唐河水自嘉山至定州三十二裏,又至蒲陰東六十二裏,合沙河經邊吳泊入界河以濟饋運,亦可旁為方田,上嘉而從之。渠成,人以為便,優詔褒之。景德初,契丹謀寇順安軍,承翰奉詔發雄、霸精兵,與荊嗣、張延同築壘禦之,俄又遣詣德清軍規度重修城壘。車駕北征,承翰先在澶州北城,奏契丹兵在近,請不度河,上不聽,促駕度浮橋。二年,加領廉州刺史,勾當群牧司,多條上馬政,遂兼群牧副使。時契丹結好,始置國信司主交聘之事,以承翰領之,多所規置。

大中祥符初,改西京左藏庫使,充夏州趙德明加恩官告使。還,請於浦洛河置館,以待夏台進奉使,上以荒夐勞役,不許。四年,遷內園使、左班都知,領獎州團練使。

有西京左藏庫副使趙守倫久典廄牧,至是又掌估馬,與承翰聯職任,雖素為姻家,然不相得,遂各訟訴,並付禦史台。承翰坐擅用群牧司錢,當贖金三十斤;守倫坐違制移估馬司,當免所居官;典吏當杖脊。詔寬其罰:承翰贖金十斤,守倫贖金二十斤,典吏亦降從杖。群牧都監張繼能、判官陳越田、勾當騏驥院楊保用、估馬楊繼凝皆釋之,制置使陳堯叟特免按問。

六年,上制《內侍箴》賜之,承翰表請刻石省中。明年,建應天府為南京,作鴻慶宮,設太祖、太宗像,遣承翰自京奉往。授南作坊使、入內都知。未幾,卒,年六十八。贈懷州防禦使。

承翰性剛強,所至過於檢察,乏和懿之譽。子文應,西京左藏庫使。

秦翰,字仲文,真定獲鹿人。十三為黃門,開寶中遷高品。太平興國四年,崔彥進領眾數萬擊契丹,翰為都監,以善戰聞。太宗因加賞異,謂可屬任。雍熙中,出為瀛州駐泊,仍管先鋒事,遷入內殿頭高品、鎮、定、高陽關三路排陣都監。淳化四年,補入內押班。

趙保忠叛,命李繼隆率師問罪,翰監護其軍。次延州,翰慮保忠遁逸,即乘驛先往,矯詔安撫以緩其陰計。王師至,翰又諷保忠以地主之禮郊迎,因並驅而出,保忠遂就擒,以功加崇儀副使。至道初,為靈、環、慶州、清遠軍四路都監。真宗即位,加洛苑使、入內副都知。咸平中,河朔用兵,以為鎮、定、高陽關排陣都監,敗契丹于莫州東,追斬數萬,盡奪所掠老幼。詔褒之,徙定州行營鈐轄。

王均之亂,為川峽招安巡檢使。時上官正與石普不協,翰恐生事,為曉譬和解之。親督眾擊賊,中流矢不卻,五戰五捷,遂克益州,上手劄勞問。翼日,進至廣都,斬首千餘級,獲馬數千匹。歸朝,遷內園使,領恩州刺史。

出為鎮、定、高陽關前陣鈐轄,又徙後陣。破契丹二萬眾於威虜軍西,俘其鐵林大將等十五人。又為邠甯、涇原路鈐轄兼安撫都監,率所部按行山外,召戎落酋帥,諭以恩信,凡三千餘帳相率內附。未幾,康奴族拒命,翰與陳興、許均深入擊之,斬級數千,焚其廬帳,獲牛馬甚眾。複與陳興、曹瑋襲殺童埋軍主于武延鹹泊川。詔書加獎,賜錦袍、金帶、白金五百兩、帛五百匹。

景德初,車駕將北巡,先遣翰乘傳往澶、魏裁制兵要,許便宜從事。俄充邢洺路鈐轄,與大軍會德清軍,張掎角之勢。又召為駕前西面排陣鈐轄,管勾大陣。翰即督眾環城浚溝洫以拒契丹。功畢,契丹兵果暴至,翰不脫甲胄七十餘日,契丹乞和,凱旋,留泊澶州。月餘,令率所部兵還京師,加宮苑使、入內都知。出為涇、原、儀、渭鈐轄。先是,西鄙無藩籬之蔽,翰規度要害,鑿巨塹,計工三十萬,役卒數年而成,不煩於民。就遷皇城使、入內都知。以翰在邊久,宣力勤盡,特置是名以寵異焉。翰表讓,不聽。

大中祥符初,求從東封,手詔諭以西垂委任之異。改昭宣使,又為群牧副使,祀汾陰。是歲,夏州屬戶有擾境上者,即日遣翰往脽上按視,遍巡邊部。及翰至,事寧,複還扈從,凡行在諸司細務,悉令裁決,不須中覆。禮畢,加領平州團練使,奉祀毫州,掌如汾陰。八年,營葺大內,詔翰參領其事。閏六月,暴卒於內庭之廨,年六十四。上甚悼惜,為之泣下。贈貝州觀察使,賻襚加等。修內畢,詔遣使以襲衣、金帶賜其家。

翰倜儻有武力,以方略自任。前後戰鬥,身被四十九創。李繼遷之未賓也,翰因使常出入其帳中,無疑間,嘗白太宗言:「臣一內官不足惜,願手刺此賊,死無所恨。」太宗深嘉其忠。

翰性溫良謙謹,接人以誠信,群帥有剛狠不和者,翰皆得其歡心。輕財好施,與將士同休戚,能得眾心,皆樂為用。其歿也,禁旅有泣下者。

九年,重贈彰國軍節度,詔楊億撰碑文,億以其不蓄財,表辭所贄物,雖朝廷不許,而時論美之。子懷志,內殿崇班。

周懷政,並州人。父紹忠,以黃門事太宗,從征河東,得懷政於亂屍間,養為子。給事禁中,累至入內高品。大中祥符初,真宗東封,命修行宮頓遞。及奉泰山天書馳驛赴闕,轉殿頭。天書每出宮,與皇甫繼明並為夾侍。東封禮成,與內殿崇班康宗元留泰山,修圜台,轉入內西頭供奉官。祀汾陰,轉東頭。六年,劉承規卒,擢內殿崇班、入內押班、勾當皇城司。會朝謁太清宮,與閻承翰等同管勾大內事。七年,奉天書摹刻於乾元殿,為刻玉都監,又為修兗州景靈宮、太極觀都監,俄遷內殿承制。是冬,命起居舍人、知制誥盛度為會真宮醮告使,懷政為都監。還,為玉清昭應宮都監兼掌景靈宮、會靈觀使。刻玉成,遷如京副使。九年,建資善堂,以懷政為都監。壽丘宮觀成,優賜襲衣、金帶,遷崇儀使。天禧大禮,又為修奉寶冊都監,加領長州刺史,是冬,遷洛苑使。二年春,遷左藏庫使。仁宗為皇太子,命為入內副都知、管勾左右春坊,轉左騏驥使。三年,領英州團練使,加昭宣使。

懷政日侍內廷,權任尤盛,於是附會者頗眾,,往往言事獲從,同列位望居右者,必排抑之。中外帑庫皆得專取,因多入其家。性識凡近,酷信妖妄。有朱能者,本單州團練使田敏廝養,為人凶狡,遂賂懷政親信,得見,因與侍卒姚斌妄談神懌以訹之。懷政大惑,援能至禦藥使、領階州刺史。俄于終南山修道觀,與劉益輩造符命,托神言國家休咎,否臧大臣。時寇准鎮永興,能為巡檢,倚准舊望,欲實其事。准好勝,喜其附己,多依違之。

朝臣屢言懷政之妄,真宗含忍不斥,然漸疏遠之。懷政憂懼,時使小黃門自禁中出,詐稱宣召,入內東門,坐別室,久之而還,以欺同類。會准為相,逾年而罷,懷政愈畏獲譴,不自安。

四年七月,與弟禮賓副使懷信謀潛召客省使楊崇勳、內殿承制楊懷吉、閣門祗候楊懷玉會皇城司,期以二十五日竊發,殺丁謂等,複相寇准,奉真宗為太上皇,傳位太子。前夕,崇勳、懷吉詣丁謂第密告之,謂即夜偕崇勳、懷吉至曹利用第計議,翌日,利用入奏,真宗怒,命收懷政。令宣徽北院使曹瑋與崇勳於禦藥院鞫訊,具伏。帝坐承明殿臨問,懷政但祈哀而已,命斬於城西普安寺。父內殿承制紹忠及懷信並杖配複嶽州,子侄勒停,貲產沒官。朱能父左武衛將軍致仕諤、母周氏,罰銅百斤,子守昱、守吉分配邵、蔡、道州。懷政僕使、親從並杖配海島、遠州,部下使臣貶秩有差。懷政之未敗也,紹忠嘗詬之曰:「斫頭豎子終累我!」懷信謂之曰:「兄前事必敗,宜早詣上首實,庶獲輕典。」及其謀亂,又泣拜止之,不聽,故皆得免死。

右街僧錄澄遠以預聞妖詐,決杖黥配郴州。內供奉官譚元吉、高品王德信、高班胡允則、黃門楊允文與懷政協同妖妄,皆杖配遠州。入內押班鄭志誠與能書問往還,削兩任,配房州。入內供奉官石承慶嘗為懷政所召,夜二鼓不下皇城門鑰以待,黃門黃守忠見之,戒門卒勿納,至是言其事,承慶坐削兩任,配宿州。楊懷玉次日始詣樞密院自陳,責授侍禁、杭州都監。擢崇勳內客省使、桂州觀察使,懷吉如京使,賜以金帶、金銀。

懷政既誅,亟遣入內供奉官盧守明、鄧文慶馳驛永興,捕朱能。劉益、李貴、康玉、唐信,道士王先、張用和悉免死,配遠州。能偵知使者至,衷甲出,殺守明以叛。詔遣內殿承制江德明、入內供奉官於德潤發兵捕之,能入桑林自縊死。永興、乾耀都巡檢供奉官李興、本軍十將張順斷能及其子首以獻,補興閣門祗候,順牢城都頭。以劉益等十一人黨能害中使,磔於市。王先、李貴、唐信、張用和八人皆處斬。能母妻子弟皆決杖配隸,閣門祗候穆介、知永興軍府朱巽、轉運使梅詢劉楚、知鳳翔府臧奎等坐與懷政、能交結相稱薦,皆論罪。降寇准太常卿,再貶道州。凡朝士及永興、鳳翔官吏與准厚善者,悉降黜焉。

張崇貴,真定人。太祖時為內中高品,稍遷殿頭。太平興國中,以善射遷為禦帶。錢俶納土,命馳往閱城防儲偫之數。親征太原,從崔彥進、李漢瓊先路視水草。端拱初,補內供奉官。

淳化四年,命乘傳之延州招羌戎之內附者,發庫錢犒給,以金幣賜酋領。將行,轉內班右班押班,就命管勾鄜延屯兵,李繼隆討李繼遷,詔崇貴以延安兵掎角進討。及擒趙保忠,留崇貴與石霸守綏州,徙平夏民以實之。繼遷扼橐駝路,驅脅內屬戎人,崇貴與田敏率熟倉族遇戰於雙塠,殺二千餘級,掠牛羊、橐駝、鎧甲甚眾,連詔褒諭。繼遷走漠中,遣其將佐趙光祚、張浦求納款,會于石堡砦,崇貴椎牛釃酒犒諭之,給以錦袍帶。會改內班為黃門,命為黃門右班押班,仍加內殿崇班,又改黃門為內侍,職隨易焉。既而繼遷貢橐駝、名馬待罪,遣崇貴往賜器幣、茶藥、衣物。

至道元年,進崇儀副使、內侍右班副都知。時繼遷複叛,劫芻饋於浦洛河。二年,詔李繼隆大發師進討。賊圍靈州急,太宗將棄之,廷議未決,命崇貴與馮納乘傳往議其事,乃益兵固守,就命為靈、環、慶州、清遠軍路監軍,又為排陣都監。

真宗立,拜洛苑使、右班都知、管勾並州軍馬。自至道後,五路討賊,兵戰相繼,卒無成功。及是,保吉複修貢,詔以定難節度授之,命崇貴持詔命、衣帶、器幣以賜。使還,加六宅使。

咸平元年,又命管勾鄜延屯兵,泊延安,改駐泊都監,又為鈐轄。其後繼遷複與熟戶李繼福為隙,因緣內擾,崇貴與張守恩擊之,焚廬舍,獲貲畜、器甲、生口甚眾。又與王榮禦賊,獲具裝馬數十匹,再詔褒飭。四年,詔歸。俄領獎州刺史,複涖鄜延,仍制置沿邊青白鹽事。與衛超領軍入敵境,焚廬舍帳幕,獲廩糗、牛羊,複被詔獎。崇貴屢詗契丹事傳遞以聞,願身當一隊為前鋒,詔不允。

景德元年,保吉死,其子德明尚幼,崇貴移書諭朝廷恩信,德明請俟釋服稟命。詔書慰撫,以向敏中為緣邊安撫使。自是邊防事宜,經制小大,皆崇貴專主之。築台保安北十裏許,召戎人會議,與之盟約。二年春,召赴闕面授方略,許德明以定難節度、西平王,賜金帛緡錢各四萬、茶二萬斤,給內地節度奉,聽回圖往來,放青鹽禁,凡五事。而令德明納靈州土疆,止居平夏,遣子弟入宿衛,送略去官吏,盡散蕃漢兵及質口,封境之上有侵擾者稟朝旨,凡七事。德明悉如約,惟以子弟入質及納靈州為難,故亦禁鹽如舊,不許回圖。

三年九月,以德明誓表來上,崇貴因請入朝,許之。以功拜皇城使、內侍左右班都知,領誠州團練使。又持旌節誥命授德明,太常博士趙湘為之副。四年,使還,會車駕上陵,次瓊林苑,崇貴對於苑中,即命為行宮使。是秋,複還延安。供奉官曹信時監邊軍,信善琴,崇貴與石普軍中宴集,令信奏之,信以久廢為辭。崇貴與普因摭其他過以聞,真宗知其誣奏,不問。大中祥符元年,加昭宣使。

崇貴久在邊,善識羌戎情偽,西人畏服。每德明有所論述及境上交侵,皆先付裁制。夏州趣邊有二路,其文移至環慶者,皆付延州議焉。嘗請置緣邊安撫使,如北面之制。上曰:「西鄙別無經營,苟德明能守富貴,無慮朝廷失恩信也。增置署局,徒為張惶,不若委卿靜制之。」二年,上言久去鄉里,願得告歸葬父母。許之,錫與甚厚。複命為都鈐轄,提舉榷場。崇貴乞留京師,面諭委屬之意,聽歲入奏事。四年八月,卒,年五十七。帝悼惜之,贈豐州觀察使,內侍護喪還京師。子承素,東染院副使。

張繼能,字守拙,並州太原人。父贊,晉末為內班。繼能,建隆初以黃門事禁中,太平興國初為內品。從征河東,命主城南洞屋,以勞遷高品。契丹入寇,命為高陽、鎮、定路先鋒都監,從崔彥進戰長城口,多所俘馘。明年,又與彥進敗契丹于唐興口,轉殿頭高品。

雍熙中,夏州叛命李繼隆為銀、夏都部署,以繼能監軍。俄徙護定州屯兵,領驍捷卒三千,屯五回嶺。端拱初,遷入內殿頭,從趙保忠討李繼遷。保忠薦其有材,命與保忠同經略其事。代還,掌內弓箭庫。淳化三年,與白承睿護芻粟入靈武。會繼遷複寇邊,命繼能、承睿與知靈州侯延廣領驍卒五千,同主軍務,俄留為本州都監。及鄭文寶議城威州、清遠軍,繼能護其役。工畢,命與西京作坊副使張延洲同知軍事,又與田紹斌同掌積石砦。就遷內供奉官、靈環慶、清遠軍後陣都監,與西人轉鬥,敗走之。複還清遠。詣闕奏事,遷內殿崇班。未幾,拜供備庫副使,複遣護環州屯兵,徙涇、原、儀、渭都巡檢使。

真宗即位,遷崇儀使、靈、環十州軍兵馬都監兼巡檢安撫使。咸平三年王均之亂,命為川峽兩路招安巡檢使。成都平,留為利州招安巡檢,尋召歸。會銀、夏寇警,複為邠寧駐泊都監。夏人寇清遠軍,營于積石河,繼能與楊瓊、馮守規在慶州逗留,不時赴援,致陷城堡,又焚棄青岡砦,特詔下禦史府,免死,長流儋州。景德二年,會赦,還為內侍省內常侍,又為陝西捕賊巡檢,獲千餘人,改內殿崇班。從朝陵,為行宮四面巡檢。

四年,宜州卒陳進為亂。初,知州劉永規馭下嚴酷,課澄海卒伐木葺州廨,數不中程即杖之,至有率妻孥趣山林以采者,雖甚風雨,不停其役。故進因眾怨,殺永規及監軍國鈞,擁判官盧成均為帥,據其城。

七月,奏至,詔東上閣門使忠州刺史曹利用、供備庫使賀州刺史張煦為廣南東、西路安撫使,如京副使張從古及繼能副之,虞部員外郎薛顏同勾當轉運事,發荊湖蘄黃州兵討之。上語近臣曰:「番禺寶貨雄富,賊若募驍果,立謀主,沿流東下趣廣州,則為患深矣。」遣內侍高品周文質使廣州,監屯兵,會鄰路巡檢使控要路,集東西海戰棹,扼端州峽口。賊悉眾來攻柳城縣,殿直韓明、許貴、郝惟和以所部兵千餘禦敵,明、貴死之,惟和僅以身免,成均奉宜州印遣使詣舒賁求赦罪。是夕,進複陷柳城,官軍退保象州。賊又寇懷遠軍,知軍殿直任吉與邕桂巡檢、殿直張崇寶、侍禁張守榮擊走之。賊退而複集者累日,吉輩固守,屢與鬥,大獲其器甲。又攻天河砦,砦兵甚少,監軍奉職錢吉部分嚴整,一戰敗之。賊眾屢衄,頗潰去,眾心的攜貳,將棄宜州,以家屬之悼耄者五百人隕江中,率其眾裁三千趣柳、象,將入容管。初至柳州,限江不能渡。知州王昱望賊遁走,城遂陷。

朝廷以詔書四十分揭要路,諭賊歸順者悉釋其罪。賊挈族居思順州,分兵攻象州。利用命入內高班於德潤以千兵倍道襲逐,利用等繼至,遇賊武仙縣之李練鋪。賊初不知覺,惟進率眾來拒,直犯前軍,前軍寄班侍班郭志言麾騎士左右縱擊。賊衣順水甲、執標牌以進,飛矢攢鋒不能卻,前軍即持棹刀巨斧破其牌,史崇貴登山大呼曰:「賊走矣,急殺之!」賊心動,眾遂潰。逐北至象州城下,賊砦猶有據長竿瞰城中者,成均始挈其族以詔書來降,乃斬進並其黨,生擒賊帥六十餘人,斬首級、獲器甲戰馬甚眾。

利用分兵捕餘寇,遣於德潤馳奏其事。授利用引進使,煦如京使,從古莊宅副使,繼能供備庫使,志言供備庫使。又以御前忠佐馬步軍副都軍頭郭全豐為都軍頭,領勤州刺史。歸遠軍士手殺進者李昊、劉宗、趙敏並補本軍都頭,張守榮為供奉官、閣門祗候,張崇寶、任吉並為供奉官,錢吉為右侍禁。又以知象州大理寺丞何邴最有勞,優拜祠部員外郎,賜緋。又賜邴三子知道、知古、知常出身,邴之親屬同扞寇者悉甄敘之。升象州為防禦使。

初,賊攻象州,城在高丘上,素無井,閉壘之日,皆以乏水為慮。賴天雨,停水將竭而雨複下,如是者兩月,汲之以濟。山中無烽候,每欲破賊,即禱於城西神祠,或見巨蟒吞龜,是日果有克獲,眾以為神靈助順之應。張守榮俄病瘴,遣尚醫馳往視之,未至而卒,贈如京使,錄其子官。十二月,余寇悉平。

東封,留繼能為京舊城內巡檢鈐轄,俄加東染院使。

大中祥符二年,入內都知李神祐等坐事悉罷,擢繼能入內內侍省副都知。時宗室多召侍講說書,上嘉其勤學,令講誦日別給公膳,專遣繼能主之。俄又與內殿承制岑保正提點郡縣主諸院事。三年,兼群牧都監。祀汾陰,留掌大內兼舊城內巡檢鈐轄,俄領會州刺史。謁太清宮,為天書扶侍都監。七年,以疾求解職,不許。命為涇原儀渭、鎮戎軍兩路鈐轄。未幾,徙鄜延都鈐轄。先是,內屬戶殺漢口者止罰孳畜,繼能則麗于常法,由是西人畏而不敢犯。德明雖受朝命,而羌部不絕寇境。繼能日課卒截竹為簽,署字其上,且言以備將士記殺獲功狀,賊聞之甚懼。歸朝,複涖群牧。仁宗在儲宮,嘗親書一幅賜之。繼能以聞,真宗亦為標題其末,人以為榮。九年,坐前護修莊穆皇后陵摧陷,左授西染院使,掌往來國信。

天禧初,複西京左藏庫使。國信司吏陳誠者,頗巧黠,繼能欲援置群牧司,而誠先隸群牧,坐事停職。至是,群牧吏左宗抉其宿負,白制置使曹利用,故誠不遂所求。繼能怒宗之沮己,密遣親事卒偵宗。會宗弟元喪妻,宗嘗為假敦駿軍校馬送葬,及還,元抵飲肆與酒保相毆,系府中,而假馬之事未發。誠即白繼能,請屬府中並劾其事。知府樂黃目受屬,獄未就,為群牧副使楊崇勳所發,繼能坐罷內職,降授西京作坊使,出為邠寧鈐轄。繼能自陳不願外任,得掌瑞聖園,尋領往來國信所。三年,複為西京左藏庫使、內侍右班副都知。未幾,遷崇儀使,以衰老求解職,轉內園使,掌瓊林苑。五年,卒,年六十五。特贈汀州團練使,錄其子懷忠為大理寺丞,孫逖為三班奉職,遜為借職、春坊祗候。

繼能性沉密知兵,頗勇敢,喜讀書,然好治生。晚年急於聚蓄,眾以此少之。

何邴後歸朝,知磁州而卒。一子知崇裁十餘歲,特補太廟齋郎。又徙其侄平夷尉知古為滏陽尉。省郎無賞延之例,猶以城守勞,故甄錄焉。

衛紹欽,開封人。父漢超,內侍高品。紹欽始以中黃門給事晉邸,太宗即位,補入內高品,甚被親倚。從征太原,命督諸將攻城。劉繼元降,命領驍卒先入城,燒其營柵,遷殿頭高品。雍熙二年,擢入內西頭供奉官。淳化中,部修皇城,功畢,授入內押班。五年,加崇儀副使。

李順之亂,王師致討,與王繼恩同領招安捉賊事,遇賊,鬥學射山南。又攻清水埧,破雙流砦,招降數萬眾,斬千餘級。順死,餘黨保險為寇,又與楊瓊先扼要路以邀之,擒斬萬餘人,獲器甲槍槊千餘。遣別將曹習領兵捕余賊于安國鎮,斬三百級。時嘉、眉二州賊尚擾城郭,又遣內殿崇班宿翰討之。兩川平,召還,深被褒勞。

真宗嗣位,拜宮苑使,領愛州刺史,充入內副都知、修奉永熙陵都監,即複土,遂為陵使。景德二年,改皇城使。從幸河朔,命為車駕前後行宮四面都巡檢。次澶淵,命領扈駕兵守河橋。三年,加昭宣使。朝諸陵,複為行宮巡檢。駐洛陽,命為皇城內外都巡檢。曆掌三班院、皇城儀鸞翰林司。卒,年五十六。

紹欽苛愎少恩,不為眾所附。太平興國中,江東有僧詣闕請修天臺壽昌寺,且言寺成願焚身以報。太宗允其請,命紹欽往督營繕。既訖役,遽積薪於廷,請僧如願,僧言欲見至尊面謝,紹欽曰:「昨朝辭日,親奉德音,不煩致謝。」僧惴怖偃蹇,顧道俗望有救之者,紹欽即促令躋薪上,火既盛,僧欲投下,紹欽遣左右以叉抑按而焚之。子承慶,至內殿承制。

石知顒,真定人。曾祖承渥,梁尚食使。祖守忠,晉內供奉官。父希鐸,高品。

知顒形貌甚偉,建隆中授內中高品。太宗即位,改供奉官。雍熙中,諸將征幽薊,以知顒隨軍。歸,掌儀鸞司。

淳化中,明州初置市舶司,與蕃商貿易,命知顒往經制之。轉內殿崇班、親王諸宮都監。從王繼恩平蜀寇,就遷西京作坊副使。

咸平初,遷正使、帶禦器械。契丹犯邊,上北巡,命為天雄軍、澶州巡檢使,俄改德、博等州緣河巡檢使兼安撫,加領長州刺史。三年,戍鎮、定、高陽關三路,押大陣。是冬,改高陽關駐泊行營鈐轄。歸朝,複掌親王諸宮事。景德中,自京抵泗,遣徒治河堤,命總其役。初計工累月,及是,浹日而畢。上面加褒諭,賜白金千兩,授入內都知。

大中祥符初,遷內園使。俄以定內侍遷秩品第不當,為其列所誣,坐罷都知。三年,為並、代州鈐轄,遷莊宅使,徙鎮、定、高陽關鈐轄。四年,命與內殿崇班張繼能、供奉官侍其旭同修太祖神禦殿。上封求覲闕下,複掌群牧司、三班院、親王諸宮事。

天禧二年,為並、代州鈐轄兼管勾麟府路軍馬事。三年,卒,年六十九。孫全彬。

全彬字長卿,以知顒奏補入內小黃門,累遷西頭供奉官。仁宗使致香幣於南海,密詔察所過州縣吏治民俗,還,具以對,帝以為忠謹。陝右群盜殺鳳州巡檢,遣往擒滅之。

元昊叛,全彬監鄜州兵救延州,解圍去。經略使明鎬言其勇略善將,得邊人情,除並、代州都監,加內侍押班。進鈐轄,徙鄜延,還,為押班。

儂智高寇廣南,以為湖南、江西路安撫副使。出桂林,請于宣撫使狄青,願獨當一隊以自效。於是使將左方兵,力戰於邕州。南方平,領綿州防禦使。

張貴妃居甯華殿閣,命全彬提舉。妃薨,治喪過制,皆劉沆、王洙與全彬共為之。數月,進宮苑使、利州觀察使,給兩使留後奉。俄為入內副都知,知制誥劉敞封還詞命,居三月,複授之。轉領信武軍留後,為永昭陵鈐轄。時去永定複土四十二年,有司多亡其籍,全彬以心計辦治。遷福延宮使,提點奉先院。

熙寧中,卒,年七十六。贈太尉、定武軍節度使,諡曰恭僖。

鄧守恩,並州人。十歲以黃門事太宗。淳化中,盜起成都,從王繼恩往討之。至道初,就護西蜀屯兵。咸平初,為入內高班。契丹入寇,命石保吉為鎮、定都部署,以守恩為都監。逾年,入掌騏驥院。會龍騎叛卒剽劫環、慶,遣守恩擒翦之。景德初,為澶、濮都巡檢。又使環、慶及戎、瀘等州巡察邊事。

大中祥符初,按獄於濮州,雪冤人十餘。預監修玉清昭應宮、會靈觀。七年,又兼修真游殿、景靈宮。累遷入內高品、供奉官。宮成,遷內殿承制。八年,預修大內,改西京作坊副使。九年,營造皆畢,授東染院使,充會靈觀都監。

天禧二年,掌軍頭引見司,又修祥源觀成,遷崇儀使。三年,授入內押班。河決滑州,命為修河鈐轄。郊祀,召為行宮使,改如京使,複還本任。四年春,河複故道,遷文思院使。歸朝,加領昭州刺史。是秋,掌皇城、國信二司,整肅禁衛,遷入內副都知。會建天章閣,命領其事。又勾當資善堂兼太子左右春坊司。

守恩長七尺餘,狀貌甚偉,涖事幹敏,以強果稱于時。五年,卒,年四十八。贈淄州防禦使。錄其子官。

列傳第二百二十六宦者二

○楊守珍韓守英藍繼宗張惟吉甘昭吉盧守勤王守規李憲張茂則宋用臣王中正李舜舉石得一梁從吉劉惟簡

楊守珍,字仲寶,開封祥符人。為入內黃門,習書史,學兵家方略。善射,家僮過堂下,一發貫髻,人服其精。選為環慶路走馬承受公事。契丹謀入塞,為鎮、定、高陽關行營同押先鋒事。會許民周繼宗為人誣告與外夷交通,幹證者六十人,辭服,遣守珍覆問,悉辦理出之。徙真定、保、趙等州駐泊都監,邕、桂等十州安撫都監。從曹克明降撫水州蠻,築二柵以扼其要。天禧初,擒盜於青灰山。累遷西京作坊使、帶禦器械、永興軍兵馬鈐轄,徙真定、邠甯路。為內侍省內侍押班,提點內弓箭軍器庫。進內園使、右班都知、領端州刺史。嘗侍仁宗苑中,命乘馬馳射,賞其便習,賜錦袍UJ酒。卒,贈原州防禦使。

韓守英,字德華,開封祥符人。初為入內高品,從征河東,數奉詔至石嶺關督戰,取隆州,遷殿頭。久之,以西頭供奉官擢入內內侍押班,遷副都知。隨王繼恩招安西川,為先鋒,戰于劍門有功,遷西京作坊使、劍門都監。還,勾當三班院,進入內內侍都知。曆定州、鎮定高陽關、並代路兵馬鈐轄。契丹圍岢嵐軍,守英與鈐轄張志言、知府州折惟昌帥所部渡河,抵朔州,以牽賊勢。遂破狼水砦,俘數百人,獲馬牛羊鎧甲以數萬計,賊為解去。賜錦袍、金帶。俄領會州刺史,解都知。再遷昭宣使,複領三班。

出為鄜延路都鈐轄,徙並代路。建言:「本路宿兵多,百姓困于飛挽,今幸邊鄙無事,請留騎軍千,餘人悉徙內地。」真宗曰:「邊臣能體朝廷恤民之意,宜詔諸路視此行之。」

提舉在京諸司庫務,勾當皇城司,為趙德明官告使。曆宣政、宣慶二使,內侍左班都知,領獎州團練使、雅州防禦使,入內都知,管勾修國史。書成,進景福殿使,又為延福宮使、入內都知,複提舉諸司庫務。卒贈定國軍節度觀察留後。

藍繼宗,字承祖,廣州南海人。事劉鋹為宦者,歸朝,年十二,遷為中黃門。從征太原,傳詔營陳間,多稱旨。

秦州並邊有大、小洛門砦,自唐末陷西羌。雍熙中,溫仲舒諭酋豪使獻其地,徒眾渭北。言者以為生事,請罷仲舒。太宗遣繼宗往按視,還奏二砦據要害,產良木,不可棄。帝悅,複使繼宗勞賜仲舒。累遷西京作坊副使、勾當內東門。

元德太后、章穆皇后葬,為按行園陵使。車駕北征,勾當留司、皇城司。車駕謁諸陵,近陵舊乏水,繼宗疏泉陵下,百司從官皆取以濟。擢入內副都知,為天書扶侍都監。詔與李神祐第東封扈從內臣之勞,而入內供奉官範守遜等訴其不公,罷都知。祀汾脽,複為天書扶侍都監,再遷東染院使。

明年,領會州刺史,進崇儀使、勾當皇城司。修玉清昭應宮,與劉承珪典工作。宮成,遷洛苑使、高州團練使,充都監。坐章穆皇后陵隧墊,貶如京使。典修景靈宮,進南作坊使,複修會靈、祥源觀。車駕幸亳州,管勾留司、大內公事,提舉在京諸司庫務,勾當三班院,修國史院。為趙德明加恩使,德明與繼宗射,繼宗每發必中,德明遺以所乘名馬。為內侍省右班都知,遷入內都知。

仁宗即位,遷左騏驥使、忠州防禦使、永定陵修奉鈐轄。曆昭宣、宣政、宣慶使。累上章求致仕,特免入朝拜舞及從行幸。頃之,複固請罷都知,以景福殿使、邕州觀察使家居養疾。卒,贈安德軍節度使,諡僖靖。

繼宗事四朝,謙謹自持,每領職未久,輒請罷。家有園池,退朝即亟歸,同列或留之,繼宗曰:「我欲歸種花卉、弄游魚為樂爾。」景福殿置使,自大中祥符間至繼宗,授者才三人。養子元用、元震。

元用終左藏庫使、梓州觀察使。

元震以兄蔭補入內黃門,轉高班,給事明肅太后。禁中夜火,後擁仁宗登西華門,左右未集,元震獨傳呼宿衛,以功遷高品。為三陵都監,條列防守法,其後諸陵以為式。曆群牧都監,監三館秘閣,積官皇城使。累遷入內副都知、忠州防禦使。仙韶院火,元震救護,火以時息。詔褒之,賜襲衣、金帶。卒,贈鎮海軍留後。元震養子五人,不畜閹子。

張惟吉,字佑之,開封人。初補入內黃門,遷殿頭、高陽關路走馬承受公事。護塞滑州天臺埽役,遷西頭供奉官,監在京榷貨務。知嘉州張約以贓敗,詔與禦史王軫往劾其獄。還,領內東門司,為修奉章獻、章懿太后二陵承受。時議複用李諮榷茶算緡法,乃以惟吉為內殿崇班,複監榷貨務。凡內侍領內東門,次遷勾當禦藥院,而惟吉才進官,眾以為薄,惟吉欣然就職。再期,以羨餘遷承制。

為趙元昊官告使,還,言元昊驕僭,勢必叛,請預飭邊備。及元昊寇延州,遣按視鄜延、環慶兩路器甲,並訪攻守利害。敵既退,夏竦、韓琦謀自鄜延深入,乘虛擊之,命惟吉募並、汾驍勇,副以土兵,輕齎赴河外。惟吉以為我師當持重伺變,不宜馳赴不測以自困,已而元昊果引去。還奏稱旨,領皇城司,遷內侍省押班、群牧都監,簡陝西冗兵,領軍頭引見司,遷供備庫使,盡汰軍頭司軍校之罷癃者。同提舉在京諸司庫務,領恩州刺史,為入內都知。

商胡決,為澶州修河都鈐轄。轉運使施昌言請亟塞,崔嶧以為歲災民困,役宜緩。命惟吉按視,言河可塞而民誠困,財用不足,宜少待之。從其議。遷如京使、果州團練使,複領皇城司,卒。

惟吉任事久。頗見親信,而言弗阿徇。張貴妃薨,將治喪皇儀殿,諸宦官皆以為可,獨惟吉曰:「此事幹典禮,須翌日問宰相。」既而宰相不能執議,惟吉深以為非。贈昭信軍節度觀察留後。逾月,又贈保順軍節度使,諡忠安。

養子若水,字益之,以惟吉奏補小黃門,給事章惠太后殿,轉入內高品。王師平貝州,征儂賊,皆以幹敏選為走馬承受。賊平,以勞進官,三遷環慶路鈐轄。討環州解乜臼族複有功,曆帶禦器械、內侍押班、副都知。

熙甯初,造神臂弓成,神宗禦延和殿臨閱,置鐵甲七十步,俾衛士射,未有中者。若水自請射,連中徹劄。建慶壽、寶慈兩宮,典領工作,再遷嘉州防禦使。以病蘄解職,領輝州觀察使,提舉四園苑諸司庫務。卒,贈天平軍留後。

甘昭吉,字祐之,開封人。初以內侍殿頭為英、韶州巡檢,捕盜有功,再遷內殿崇班、京東路都巡檢。齊州武衛小校馮坦率營卒二百突入州廳事,欲為變,昭吉單騎馳往,戒所從將士操兵在外,先獨見亂卒,諭以福禍,令推首惡自贖,眾疑沮不敢動。已而操兵者皆入,即共執十餘人,告曰:「此誘我者也。」昭吉立殺之,縱其餘去,州以無事。特廷供備庫副使、帶禦器械。後內侍省押班闕,仁宗記前功,特以授之。遷入內副都知。

英宗即位之夕,昭吉直禁中,翊衛有勞,自文思副使超遷供備庫使、康州刺史。昭吉奏曰:「臣本孤微,無左右之舉,而先帝知臣樸直,自小官拔用至此,分當從葬,今願得灑掃陵寢足矣。」帝愛其忠,特授永昭陵使,加如京使。還朝,表辭職,以左龍武軍大將軍致仕,卒。昭吉敦實慎密,人士稱之。

盧守勤,字君錫,開封祥符人。自入內內品累遷禮賓使、邠甯環慶路鈐轄,還為入內內侍省押班、領昌州刺史。明道中,改葬章懿太后,而舊藏有水,以守勤嘗典葬事,罷為永興軍兵馬鈐轄,徙鄜延路。再遷六宅使,加貴州團練使,進榮州防禦使兼邠甯環慶路安撫都監。元昊寇保安軍,守勤率兵擊走之,特遷左騏驥使,移陝西鈐轄。

初,劉平、石元孫被執,守勤撫膺涕泣不敢出,又嘗易蕃官馬。延州通判計用章勸範雍棄城,將保鄜州,雍欲遣安撫都監李康伯往說賊,不肯行,賊去而守勤、用章更相論奏。知制誥葉清臣以守勤擁兵觀望,請正其罪,並按二人。守勤奪防禦使,為湖北都監;用章除籍,配雷州本城;康伯,均州都監。

久之,複恩州防禦使,遷利州觀察使,曆真定府、定州、北京路鈐轄。以左衛大將軍致事,卒,贈保順軍節度使,諡安恪。養子昭序。

王守規,真定欒城人,入內都都知守忠之弟。守忠事真宗,謹願慎密,眷遇最厚。明道時,守規為小黃門,禁中夜半火,守規先覺,自寢殿至後苑皆擊去其鎖,乃奉仁宗及皇太后至延福宮,回視所經處已成煨燼。翌日,執政候起居,帝曰:「非王守規導朕至此,幾不與卿等相見。」以功遷入內殿頭。選治京城水,決汴河于公賈村,決蔡河於四裏橋,水患以息。加帶禦器械。積官至宣慶使、康州防禦使、內侍右班副都知。卒,年六十七,贈昭武軍留後。

李憲,字子範,開封祥符人。皇祐中,補入內黃門,稍遷供奉官。神宗即位,曆永興、太原府路走馬承受,數論邊事合旨,幹當後苑。王韶上書請複河湟,命憲往視師,與韶進收河州,加東染院使,幹當禦藥院。複戰牛精穀,拔珂諾城,為熙河經略安撫司幹當公事。按視鄜延軍制,行至蒲中,會木征合董氈、鬼章之兵攻破踏白城,殺景思立,圍河州,詔趣赴之,憲馳至軍。先是,朝廷出黃旗書敕諭將士,如用命破賊者倍賞。於是憲晨起帳中,張以示眾曰:「此旗,天子所賜也,視此以戰,帝實臨之。」士爭呼用命以進。督諸將傍山焚族帳,即日通路至河州。賊余眾保踏白,官軍出與戰,大破之。進至餘川,又破賊堡十餘,木征率酋長八十余人詣軍門降。捷聞,以功加昭宣使、嘉州防禦使。還,為入內內侍省押班、幹當皇城司。

安南叛,副趙UK招討,未行,UK建言:「朝廷置招討副使,軍事須共議,至節制號令即宜歸一。」憲銜之。由是屢紛辨,遂罷憲而令乘驛計議秦鳳、熙河邊事,諸將皆聽節度。於是禦史中丞鄧潤甫、禦史周尹、蔡承禧、彭汝礪極論其不可,又言:「鬼章之患小,用憲之患大;憲功不成其禍小,有成功其禍大。」章再上,弗聽。冷雞朴誘山後生羌擾邊,木征請自效,眾以為不可。憲曰:「何傷乎!羌人天性畏服貴種。」聽之往。木征盛裝以出,眾聳視,皆無鬥志,師乘之,殺獲萬計,斬冷雞樸。董氈懼,即遣使奉贄效順。加宣州觀察使、宣政使、入內副都知,又遷宣慶使。時用兵連年,度支調度不繼,詔憲兼經制財用,裁冗費什六,歲運西山巨木給京師營繕。賜瑞應坊園宅一區。

元豐中,五路出師討夏國,憲領熙、秦軍至西市新城。複蘭州,城之,請建為帥府。帝又詔憲領兵直趣興、靈,董氈亦稱欲往,宜乘機協助力入掃巢穴,若興、靈道阻,即過河取涼州。乃總兵東上,平夏人于高川石峽。進至屈吳山,營打囉城,趨天都,燒南牟府庫,次葫蘆河而還。

憲既不能至靈州,董氈亦失期,師無功。憲欲以開蘭、會邀功弭責,同知樞密院孫固曰:「兵法,期而後至者斬。況諸路皆至而憲獨不行,不可赦。」帝以憲猶有功,但令詰擅還之由,憲以饋餉不接為辭,釋弗誅。複上再舉之策,兼陳進築五利,且從之。會李舜舉入奏,具陳師老民困狀,乃罷兵。趣憲赴闕,道賜銀帛四千。為涇原經略安撫制置使,給衛三百。進景福殿使、武信軍留後,使複還熙河,仍兼秦鳳軍馬。

夏人入蘭州,破西關,降宣慶使。憲以蘭州乃西人必爭地,眾數至河外而相羊不進,意必大舉,乃增城守塹壁,樓櫓具備。明年冬,夏人果大入,圍蘭州,步騎號八十萬眾,十日不克,糧盡引去。又詔憲遣間諭阿裏骨結等,且選騎渡河,與賊遇,破之。坐妄奏功狀,罷內省職事。

哲宗立,改永興軍路副都總管,提舉崇福宮。禦史中丞劉摯論憲貪功生事,一出欺罔,避興、靈會師之期,頓兵以城蘭州,遺患至今,永樂之圍,逗留不急赴援。降宣州觀察使,又貶右千牛衛將軍,分司南京,居陳州。卒,年五十一。紹聖元年,贈武泰軍節度使,初諡敏恪,改忠敏。

憲以中人為將,雖能拓地降敵,而罔上害民,終貽患中國雲。

張茂則,字平甫,開封人。初補小黃門,五遷至西頭供奉官,幹當內東門。禁庭夜有盜,茂則首登屋以入,既獲賊,遷領禦藥院。

仁宗不豫,中夜促召,茂則趨入扶衛,左右或欲掩宮門,茂則曰:「事無可慮,何至使中外生疑耶?」帝疾間,欲處以押班,懇求補外,轉宮苑使、果州團練使,為永興路兵馬鈐轄。入為內侍押班,再遷副都知。熙甯初,同司馬光相視恩、冀、深、瀛四州生堤及六塔、二股河利害,進入內都知。

上元夜,宮中火,督眾即撲滅。詔曰:「宮禁不驚,帑藏如故,惟忠與力,予固嘉之。」賜以窄衣金帶。累乞退休,言受國厚恩,廩食過量,積而未請者七年,乞令三司毀券。詔褒之,仍進其官。哲宗即位,遷甯國軍留後,加兩省都都知。卒,年七十九。

茂則性儉素,食不重味,衣裘累十數年不易。紹聖論元祐人,以茂則嘗預任使,追貶左監門衛將軍,崇甯中入黨籍。

宋用臣,字正卿,開封人。為人有精思強力,以父蔭隸職內省。神宗建東、西府,築京城,建尚書省,起太學,立原廟,導洛通汴,凡大工役,悉董其事。性敏給,善傳詔令,故多訪以外事。同列悉籍以進,朝士之乏廉節者,往往諂附之,權勢震赫一時。積勞至登州防禦使,加宣政使。元祐初,言者論其罪,降為皇城使,謫監滁州、太平州酒稅。四年,主管靈仙觀。紹聖初,召為內侍押班,進瀛州刺史。

徽宗即位,遷蔡州觀察使、入內副都知。為永泰陵修奉鈐轄,卒陵下,贈安化軍節度使,諡僖敏。諡議謂用臣為廣平宋公,有「天子念公之勞,久徙於外」之語。豐稷論奏,以為凡稱公者皆須耆宿、大臣與鄉党有德之士,其曰:「念公之勞,久徙於外」,斯乃古周公之事,於用臣非所宜言也。止令賜諡,論者是之。

王中正,字希烈,開封人。因父任補入內黃門,遷赴延福宮學詩書、曆算。仁宗嘉其才,命置左右。慶曆衛士之變,中正援弓矢即殿西督捕射,賊悉就擒,時年甫十八,人頗壯之。遷東頭供奉官,曆幹當禦藥院、鄜延、環慶路公事,分治河東邊事。破西人有功,帶禦器械。

神宗將複熙河,命之規度。還言:「熙河譬乳虎抱玉,乘爪牙未備,可取也。」遂從王韶入熙河,治城壁守具,以功遷作坊使、嘉州團練使,擢內侍押班。

吐蕃圍茂州,詔率陝西兵援之,圍解。自石泉至茂州,謂之隴東路,土田肥美,西羌據有之,中正不能討。乃因吐蕃入寇,言:「其路經靜州等族,棒僻不通,邇年商旅稍往來,故外蕃因以乘間。縣至綿與茂,道裏均,而龍安有都巡檢,緩急可倚仗。請割石泉隸綿,而窒其故道。」從之,隴東遂不可得。還,使熙河經畫鬼章,進昭宣使、入內副都知。

元豐初,提舉教畿縣保甲將兵捕賊盜巡檢,獻民兵伍保法,請於村疃及縣以時閱習,悉行其言。複往鄜延、環慶經制邊事,詔凡所須用度,令兩路取給,無限多寡。既行,又稱面受詔,所過募禁兵,願從者將之,主者不敢違。

問罪西夏,以中正簽書涇原路經略司事。詔五路之師皆會靈州,中正失期,糧道不繼,士卒多死,命權分屯鄜延並邊城砦,以俟後舉。自請罷省職,遷金州觀察使、提舉西太一宮,坐前敗貶秩。元祐初,言者再論其將王師二十萬,公違詔書之罪,劉摯比中正與李憲、宋用臣、石得一為四凶,又貶秩兩等。久之,提舉崇福宮。紹聖初,複嘉州團練使。卒,年七十一。

李舜舉,字公輔,開封人。世為內侍,曾祖神福,事太宗以信謹終始。舜舉少補黃門,仁宗使督工冶金為器,既成,有羨數並上之,帝嘉其不欺。出為秦鳳路走馬承受。

英宗立,奏事京師。會帝不豫,內謁者止之宮門,舜舉曰:「天子新即位,使者從邊方來,不得一見而去,何以慰遠人!」謁者以聞,亟召對,帝意良悅。因言:「承受公事,以察守將不法為職,而終更論最,乃使帥臣保任,乞免之。」遂刪舊制。

熙寧中,曆幹當內東門、禦藥院、講筵閣、實錄院。郭逵討交州,以為廣西幹當公事,軍中之政得與講畫,或疾置入朝,稟受成算。會逵貶,亦降左藏庫副使,以文思院使領文州刺史、帶禦器械。進內侍押班,制置涇原軍馬。

五路師出無功,議再舉,李憲督饋糧,言受密詔,自都轉運使以下乏軍興者皆聽斬。民懲前日之役多死於凍餒,皆憚行,出錢百緡不能雇一夫,相聚立柵山澤不受調,吏往逼呼,輒毆擊,解州至械縣令以督之,不能集。舜舉入奏其事,乃罷兵。退詣中書,王珪迎勞之曰:「朝廷以邊事屬押班及李留後,無西顧之憂矣。」舜舉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相公當國,而以邊事屬二內臣,可乎?內臣正宜供禁庭灑掃之職,豈可當將帥之任!」聞者代珪慚焉。

轉嘉州團練使。沈括城永樂,遣舜舉計議,被圍急,斷衣襟作奏曰:「臣死無所恨,願朝廷勿輕此賊。」尋以死聞,贈昭信軍節度使,諡曰忠敏。

舜舉資性安重,與人言未嘗及宮省事。頗覽書傳,能文辭筆劄。在禦藥院十四年,神宗嘗書「李舜舉公忠奉上,恭勤檢身,始終惟一,以安以榮。」十九字賜之。

石得一,開封人。為內侍黃門,累官內殿承制。神宗時,帶禦器械、管幹龍圖天章寶文閣、皇城司,四遷入內副都知。元祐初,領成州團練使,罷內省職。禦史劉摯言:「得一頃筦皇城,恣其殘刻,縱遣邏者,所在棋布,張阱設網,以無為有,以虛為實。朝廷大吏及富家小人,飛語朝上,暮入狴犴,上下惴恐,不能自保,至相顧以目者殆十年。」坐降左藏庫使,卒。紹聖中,贈隨州觀察使。

梁從吉,字君祐,開封人。補入內高班。王則反,奉命宣慰,還言:「小寇無多慮,諸將之兵足以翦除,若得重臣統其事,不崇朝可平矣。」於是仁宗以文彥博為安撫招討使。賊平,又奏請分河北為路,每路以一帥府統之,遂建魏、鎮、定、瀛四帥。熙甯初,為邠甯環慶路駐泊兵馬鈐轄。夏人寇大順城,圍慶州七砦,從吉率兵八百余人與戰,獲其酋領。又討平寧州叛卒,以功升都鈐轄,累官皇城使。從高遵裕至靈武,督士卒攻城,身被創甚,進入內押班,遷永州團練使,為副都知。元祐中卒,贈成德軍節度使,諡曰敏恪。

劉惟簡,開封人,由入內黃門積官至昭宣使、康州刺史、高陽關路兵馬都監,為入內押班。英宗初立,惟簡自河北來朝,請對寢門,內謁者難之,獨引見皇太后。惟簡立福甯殿下,雨沾衣不退,帝起坐幃中,望見呼問曰:「諸路如汝者幾人,何以獨來?」對曰:「陛下新即位,臣來自邊塞,未瞻天表,不敢輒還,不知其他。」帝歎曰:「小臣知所守如此。」識其姓名屏間。他日,神宗覽所題屏,擢幹當延福宮,自是蒙親信。

交人叛,詔馳驛至桂州審視事勢,還言:「帥臣劉彝貪功生事,罪當誅。乾德狂童,頸不足系。」帝信之。郭逵、趙UK南征,以為行營承受。逵、UK被謫,惟簡亦奪一官。

陝西五路師還,受命撫犒士卒,以疾先還者不賜。惟簡心知其不便,至慶州,疏言:「士卒不幸,以將臣上違聖略,糧食不繼,逃生以歸,其情可貸。今同立庭中而不預賜,恐患生倉卒。」帝用其言,均予之。又使案閱河北保甲,振濟京西水災,參定諸陵薦獻。既而為言者所劾,擯不用。哲宗在藩時,惟簡奔奏服勤,及親政,召至左右。以內侍押班卒,贈昭化軍留後。

列傳第二百二十七宦者三

○李祥陳衍馮世甯李繼和高居簡程昉蘇利涉雷允恭閻文應任守忠童貫方臘附梁師成楊戩

李祥,開封人。為入內黃門。資驍銳,善騎射,用材武中選,授涇原儀渭同巡檢。從景思立於河、湟,以功遷內殿崇班,為河州駐泊兵馬都監。從郭逵討交阯,駐富良江,賊兵大至,與涇原將姚兕力戰,敗之。遷皇城使、鎮戎軍沿邊都巡檢使。從劉昌祚征靈武,議功加沂州團練使。或言所部兵失亡多,降簡州刺史,權熙河蘭會路都監,總岷州兵。夏人攻蘭州,祥赴援,保險待變,數日,虜徹圍去。複團練使,進階州防禦使。從種誼襲鬼章有功,升兵馬都鈐轄。在熙河二十餘年,以宣慶使、內侍押班卒。

陳衍,開封人。以內侍給事殿庭,累官供備庫使。梁惟簡薦諸宣仁聖烈皇后,主管高韓王宅,領禦藥院、內東門司。宣仁山陵,為按行使。俄以左藏庫使、文州刺史出為真定路都監。

禦史來之邵方力詆元祐政事,首言:「衍在垂簾日,怙寵驕肆,交結戚裏,進退大臣,力引所私,俾居耳目之地。」張商英亦論:「衍交通宰相,禦服為之賜珠;結托詞臣,儲祥為之賜膳。」蓋指呂大防、蘇軾也。衍坐貶,監郴州酒稅務。惟簡以援引,張士良、梁知新以黨附,皆得罪。已又編管白州,徙配朱崖。

章惇起獄,誣元祐諸老、大臣,雲結衍輩以謀廢立。士良嘗與衍同在宣仁後閣,自郴州召之,使實其說。士良至,但言宣仁彌留之際,衍嘗可否二府事及用禦寶付外而已。鍛煉無所得,安惇、蔡京乃奏衍疏隔兩宮,斥隨龍內侍十余人於外,以剪除人主腹心羽翼,意在動搖,大逆不道。乃詔處死,令廣西轉運使程節涖其刑。

馮世寧,字靜之,以入內黃門累遷昭宣使、忠州團練使、入內押班。揚國公主寢疾,哲宗欲夜出問訊,世寧執言不可,帝雖微忤,卒為之改容。再遷景福殿使、明州觀察使。至副都知。崇甯新官名,世寧首知入內內侍省事。禁中夜火,使宿衛士撲滅之,既定,令自他途出,蓋不欲使知宮省曲折也。徽宗賞歎。進感德軍留後。政和初,以內客省使、彰化軍留後致仕。

世寧出入禁闥六十年,循謹無過。卒,年六十七,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曰恭節。

李繼和,開封人。以父任為內侍黃門。慶曆中,為河北西路承受。保州兵叛,塞城門距守,官軍重圍之,不得入。繼和獨上南關門,密呼所結內應者,諭以禍福。眾言:「俟李昭亮至,即斬關自歸。」已而果然。賊平,遷兩秩。王則反貝州,為城下走馬承受。

沙苑闕馬,詔秦州置場以券市之,繼和領職不數月,得馬千數,而人不擾。舊制,內侍入仕三十年始得磨勘,至是,乃令以勞進官者無拘於年。

環州弓箭手歲時給酒,州將不與,眾喧訴,亟闔府門不敢出,繼和步入眾中譬曉之曰:「汝曹為一杯酒,遂喪軀命乎!」眾悟散去。事聞,擢帶禦器械。累遷宣慶使、文州團練使、入內副都知,卒。子從善援例求贈官,神宗曰:「此弊事也!繼和無軍功,何必贈?」自是為定制雲。

高居簡,字仲略,世本番禺人。以父任為入內黃門。護作溫成原廟奉神物,以精辦稱,超轉殿頭,領後苑事。坐奉使梓夔路多占驛兵,降高品。曆領龍圖、天章、寶文閣、內東門司,幹當禦藥院。

神宗即位,禦史張唐英言其資性憸巧,善迎合取容。中丞司馬光亦言其「久處近職,罪惡已多。祖宗舊制,幹當禦藥院官至內殿崇班以上,即須出外。今陛下獨留四人,中外以此竊議。況居簡頃在先朝,依憑城社,物論切齒。及陛下繼統,乃複先自結納,使寵信之恩過於先帝。願明治其罪,以解天下之惑」。於是罷為供備庫使。稍遷帶禦器械,進內侍押班。以文思使領忠州刺史。卒,贈耀州觀察使。

居簡聞外廷議論,必以入告,省中目為「高直奏」。仁宗時,嘗使南海,遇廣州火,救者不力,居簡督眾護軍資甲仗二庫,賴以獲全。事聞,詔褒之。

程昉,開封人。以小黃門積遷西京左藏庫副使。熙甯初,為河北屯田都監。河決棗強,釃二股河導之使東,為鋸牙,下以竹落塞決口。加帶禦器械。河決商胡北流,與禦河合為一。及二股東流,禦河遂淺澱。昉以開浚功,遷宮苑副使。又塞漳河,作浮梁於洺州。兼外都水丞,詔相度興修水利。河決大名第五埽,昉議塞之,因疏塘水溉深州田。又導葫蘆河,自樂壽之東至滄州二百里。塞孟家口,開乾寧軍直河,作橋於真定之中渡。又自衛州王供埽導沙河入禦河,以廣運路。累遷達州團練使,制置河北河防水利。

禦史盛陶言:「昉挾第五埽之功,專為己力。假朝廷威福,恐動州縣。所開共城河,頗廢人戶水磑,久無成功。又議開沁河,因察訪官按行,始知不便。漳河、滹沱之役,水占邢、洺、趙、深、祁五州之田,王廣廉、孔嗣宗、錢勰、趙子幾皆嘗論奏其奸欺之狀,則多置撻口,指決河所侵便為淤田。其事權之盛,則舉官廢吏,惟其所欲。悖慢豪橫,則受聖旨者三,受提點刑獄司牒者十二,故有違拒。小人誤當賞擢,驕暴自肆。願遣官代還,仍行究治。」神宗曰:「王安石以昉知河事,故加任使,令開漳河,用工七百萬,滹沱八九百萬,已議體量矣。」

始,安石欲興水利,驟用昉,昉挾安石勢而慢韓琦,後安石覺其虛誕,亦疏之。以憂死,贈耀州觀察使。遂罷都大制置河防水利司。

蘇利涉,字公濟。祖保遷,自廣州以閹人從劉鋹入朝。利涉初為入內內品。慶曆中衛士之變,以護衛有勞,賞激加等。英宗為皇子,利涉給事東宮。及即位,遷東頭供奉官,欲以為穎王府都監,力辭,幹當禦藥院,遷供備庫使。帝不豫,侍醫藥最勤,言輒流涕。及帝崩,乞與醫官同貶,三上表待罪,不許。

神宗即位,授達州刺史。曆內侍押班、副都知,轉海州團練使。仙韶院火,營救甚力,賜襲衣、金帶。卒,年六十四,贈奉國軍節度使,諡曰勤僖。

利涉嘗幹當皇城司,循故事,廂卒邏報不皆以聞。後石得一代之,事無巨細悉以奏,往往有緣飛語受禍者,人始以利涉為賢。

雷允恭,開封人。初為黃門,頗慧黠,稍遷入內殿頭,給事東宮。周懷政偽為天書,允恭豫發其事,懷政死,擢內殿崇班,遷承制。再遷西京作坊使、普州刺史、入內內侍省押班。

章獻後初臨政,丁謂潛結允恭,凡機密事令傳達禁中,由是允恭勢橫中外。山陵事起,允恭請效力陵上,章獻後曰:「吾慮汝有妄動,恐為汝累也。」乃以為山陵都監。允恭馳至陵下,司天監邢中和為允恭言:「今山陵上百步,法宜子孫,類汝州秦王墳。」允恭曰:「何不就?」中和曰:「恐下有石與水爾。」允恭曰:「上無他子,若如秦王墳,何不可?」中和曰:「山陵事重,踏行覆按,動經月日,恐不及七月之期耳。」允恭曰:「第移就上穴,我走馬入見太后言之。」允恭素貴橫,人不敢違,即改穿上穴。入白其事,章獻後曰:「此大事,何輕易如此?」允恭曰:「使先帝宜子孫,何惜不可?」章獻後意不然,曰:「出與山陵使議可否。」時丁謂為山陵使,允恭具道所以,謂唯唯而已。允恭入奏曰:「山陵使亦無異議矣。」既而上穴果有石,石盡水出。允恭竟以是並坐盜金寶賜死,籍其家。中和流沙門島。謂尋竄海上。

閻文應,開封人。給事掖庭,積遷至入內副都知。仁宗初親政,與宰相呂夷簡謀,以張耆、夏竦、陳堯佐、范雍、趙稹、晏殊、錢惟演皆章獻後所任用,悉罷之。退以語郭後,後曰:「夷簡獨不附太后邪?但多機巧,善應變耳。」由是並夷簡罷。

夷簡素與文應相結,使為中詗。久之,乃知事由郭後,夷簡遂怨後,及再相,楊、尚二美人方寵,尚美人于仁宗前有語侵後,後不勝忿,批其頰,仁宗自起救之,誤中其頸,仁宗大怒。文應乘隙,遂與謀廢後,且勸以爪痕示執政。夷簡以怨,力主廢事,因奏仁宗出諫官,竟廢後為淨妃,以所居宮名瑤華,皆文應為夷簡內應也。

郭後既廢,楊、尚二美人益寵專夕,仁宗體為之弊,或累日不進食,中外憂懼。楊太后亟以為言,仁宗未能去。文應早暮入侍,言之不已,仁宗厭其煩,強應曰:「諾。」文應即以氈車載二美人出,二美人涕泣,詞說云云不肯行。文應罵曰:「官婢尚何言?」驅使登車。翌日,以尚氏為女道士,居洞真宮;楊氏別宅安置。既而仁宗複悔廢郭後,有複後之意,文應大懼。會後有小疾,挾太醫診視數日,乃言後暴崩,實文應為之也。

累至昭宣使、恩州團練使。時諫官劾其罪,請並其子士良出之。以文應領嘉州防禦使,為秦州鈐轄,改鄆州,士良罷禦藥院,為內殿崇班。

始楊、尚二美人之出宮也,左右引陳氏女入宮,父號陳子城,楊太后嘗許以為後,宋綬不可。王曾、呂夷簡、蔡齊相繼論諫。陳氏女將進禦,士良聞之,遽見仁宗。仁宗披百葉擇日,士良曰:「陛下閱此,豈非欲納陳氏女為後邪?」仁宗曰:「然。」士良曰:「子城使,大臣家奴僕官名也,陛下納其女為後,無乃不可乎!」仁宗遽命出之。文應後徙相州鈐轄。卒,贈邠州觀察使。

任守忠,字稷臣,蔭入內黃門,累轉西頭供奉官,領禦藥院,坐事廢。久之,複故官,稍遷上禦藥供奉。初,章獻後聽政,守忠與都知江德明等交通請謁,權寵過盛。仁宗親政,出為黃州都監,又謫監英州酒稅,稍遷潭州都監,徙合流鎮。西鄙用兵,又為秦鳳、涇原路駐泊都監,以功再遷東染院使、內侍押班。出為定州鈐轄,加內侍副都知。累遷宣政使、洋州觀察使,為入內都知。

仁宗未有嗣,屬意英宗,守忠居中建議,欲援立昏弱以徼大利。及英宗即位,拜宣慶使、安靜軍留後。守忠又語言誕妄,交亂兩宮。於是知諫院司馬光論守忠離間之罪,為國之大賊,民之巨蠹,乞斬於都市。英宗猶未行,宰相韓琦出空頭敕一道,參政歐陽修已簽,趙概難之,修曰:「第書之,韓公必自有說。」琦遂坐政事堂,立守忠庭下,曰:「汝罪當死,貶保信軍節度副使、蘄州安置。」取空頭敕填與之,即日押行,琦意以為少緩則中變也。

守忠久被寵倖,用事於中,人不敢言其過,及貶,中外快之。久之,起為左武衛將軍,致仕,卒,年七十九。

童貫,少出李憲之門。性巧媚,自給事宮掖,即善策人主微指,先事順承。微宗立,置明金局于杭,貫以供奉官主之,始與蔡京遊。京進,貫力也。京既相,贊策取青唐,因言貫嘗十使陝右,審五路事宜與諸將之能否為最悉,力薦之。合兵十萬,命王厚專閫寄,而貫用李憲故事監其軍。至湟川,適禁中火,帝下手劄,驛止貫毋西兵。貫發視,遽納鞾中。厚問故,貫曰:「上趣成功耳。」師竟出,複四州。擢景福殿使、襄州觀察使,內侍寄資轉兩使自茲始。

未幾,為熙河蘭湟、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累遷武康軍節度使。討溪哥臧征,複積石軍、洮州,加檢校司空。頗恃功驕恣,選置將吏,皆捷取中旨,不復關朝廷,浸咈京意。除開府儀同三司,京曰:「使相豈應授宦官?」不奉詔。

政和元年,進檢校太尉,使契丹。或言:「以宦官為上介,國無人乎?」帝曰:「契丹聞貫破羌,故欲見之,因使覘國,策之善者也。」使還,益展奮,廟謨兵柄皆屬焉。遂請進築夏國橫山,以太尉為陝西、河東、河北宣撫使。俄開府儀同三司,簽書樞密院河西北兩房。不三歲,領院事。更武信、武甯、護國、河東、山南東道、劍南、東川等九鎮、太傅、涇國公。時人稱蔡京為公相,因稱貫為媼相。

將秦、晉銳師深入河、隴,薄于蕭關古骨龍,謂可制夏人死命。遣大將劉法取朔方,法不可,貫逼之曰:「君在京師時,親授命于王所,自言必成功,今難之,何也?」法不得已出塞,遇伏而死。法,西州名將,既死,諸軍恟懼。貫隱其敗,以捷聞,百官入賀,皆切齒,然莫敢言。關右既困,夏人亦不能支,乃因遼人進誓表納款。使至,授以誓詔,辭不取,貫強館伴使固與之,還及境,棄諸道上。舊制,熟羌不授漢官,貫故引拔之,有至節度使者。弓箭手失其分地而使守新疆,禁卒逃亡不死而得改隸他籍,軍政盡壞。

政和元年,副鄭允中使於遼,得燕人馬植,歸薦諸朝,遂造平燕之謀,選健將勁卒,刻日發命。會方臘起睦州,勢甚張,改江、浙、淮南宣撫使,即以所聚兵帥諸將討平之。

方臘者,睦州青溪人也。世居縣堨村,托左道以惑眾。初,唐永徽中,睦州女子陳碩真反,自稱文佳皇帝,故其地相傳有天子基、萬年樓,臘益得憑籍以自信。縣境梓桐、幫源諸峒皆落山谷幽險處,民物繁夥,有漆楮、杉材之饒,富商巨賈多往來。

時吳中困于朱勔花石之擾,比屋致怨,臘因民不忍,陰聚貧乏遊手之徒。宣和二年十月,起為亂,自號聖公,建元永樂,置官吏將帥,以巾飾為別,自紅巾而上凡六等。無弓矢、介胄,唯以鬼神詭秘事相扇訹,焚室廬,掠金帛子女,誘脅良民為兵。人安于太平,不識兵革,聞金鼓聲即斂手聽命,不旬日聚眾至數萬,破殺將官蔡遵于息坑。十一月陷青溪,十二月陷睦、歙二州。南陷衢,殺郡守彭汝方;北掠新城、桐廬、富陽諸縣,進逼杭州。郡守棄城走,州即陷,殺制置使陳建、廉訪使趙約,縱火六日,死者不可計。凡得官吏,必斷臠支體,探其肺腸,或熬以膏油,叢鏑亂射,備盡楚毒,以償怨心。

警奏至京師,王黼匿不以聞,於是兇焰日熾。蘭溪靈山賊朱言吳邦、剡縣仇道人、仙居呂師囊、方岩山陳十四、蘇州石生、歸安陸行兒皆合党應之,東南大震。

發運使陳亨伯請調京畿兵及鼎、澧槍牌手兼程以來,使不至滋蔓。徽宗始大驚,亟遣童貫、譚稹為宣撫制置使,率禁旅及秦、晉蕃漢兵十五萬以東,且諭貫使作詔罷應奉局。三年正月,臘將方七佛引眾六萬攻秀州,統軍王子武乘城固守,已而大軍至,合擊賊,斬首九千,築京觀五,賊還據杭。二月,貫、稹前鋒至清河堰,水陸並進,臘複焚官舍、府庫、民居,乃宵遁。諸將劉延慶、王稟、王渙、楊惟忠、辛興宗相繼至,盡複所失城。四月,生擒臘及妻邵、子毫二太子、偽相方肥等五十二人于梓桐石穴中,殺賊七萬。四年三月,餘黨悉平。進貫太師,徙國楚。

臘之起,破六州五十二縣,戕平民二百萬,所掠婦女自賊峒逃出,倮而縊于林中者,由湯岩、UR嶺八十五里間,九村山谷相望。王師自出至凱旋,四百五十日。

臘雖平,而北伐之役遂起。既而以複燕山功,詔解節鉞為真三公,加封徐、豫兩國。越兩月,命致仕,而代以譚稹。明年複起,領樞密院,宣撫河北、燕山。宣和七年,詔用神宗遺訓,能複全燕之境者胙本邦,疏王爵,遂封廣陽郡王。

是年,粘罕南侵,貫在太原,遣馬擴、辛興宗往聘以嘗金,金人以納張覺為責,且遣使告興兵,貫厚禮之,謂曰:「如此大事,何不素告我?」使者勸貫速割兩河以謝,貫氣褫不能應,謀遁歸。太原守張孝純誚之曰:「金人渝盟,王當令天下兵悉力枝梧,今委之而去,是棄河東與敵也。河東入敵手,奈河北乎?」貫怒叱之曰:「貫受命宣撫,非守土也。君必欲留貫,置帥何為?」孝純拊掌歎曰:「平生童太師作幾許威望,及臨事乃蓄縮畏懾,奉頭鼠竄,何面目複見天子乎?」

貫奔入都,欽宗已受禪,下詔親征,以貫為東京留守,貫不受命而奉上皇南巡。貫在西邊募長大少年號勝捷軍,幾萬人,以為親軍,環列第舍,至是擁之自隨。上皇過浮橋,衛士攀望號慟,貫唯恐行不速,使親軍射之,中矢而踣者百余人,道路流涕,於是諫官、禦史與國人議者蜂起。初貶左衛上將軍,連謫昭化軍節度副使,竄之英州、吉陽軍。行未至,詔數其十大罪,命監察禦史張澂跡其所至,蒞斬之,及于南雄。既誅,函首赴闕,梟於都市。

貫握兵二十年,權傾一時,奔走期會過於制敕。嘗有論其過者,詔方劭往察,劭一動一息,貫悉偵得之,先密以白,且陷以他事,劭反得罪,逐死。貫狀魁梧,偉觀視,頤下生須十數,皮骨勁如鐵,不類閹人。有度量,能疏財。後宮自妃嬪以下皆獻餉結內,左右婦寺譽言日聞。寵煽翕赫,庭戶雜遝成市,嶽牧、輔弼多出其門,廝養、僕圉官諸使者至數百輩。窮奸稔禍,流毒四海,雖菹醢不償責也。

梁師成,字守道,慧黠習文法,稍知書。初隸賈詳書藝局,詳死,得領睿思殿文字外庫,主出外傳道上旨。政和間,得君貴幸,至竄名進士籍中,積遷晉州觀察使、興德軍留後。建明堂,為都監,既成,拜節度使、加中太一、神霄宮使。曆護國、鎮東、河東三節度,至檢校太傅,遂拜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換節淮南。

時中外泰甯,徽宗留意禮文符瑞之事,師成善逢迎,希恩寵。帝本以隸人畜之,命入處殿中,凡禦書號令皆出其手,多擇善書吏習仿帝書,雜詔旨以出,外廷莫能辨。師成實不能文,而高自標榜,自言蘇軾出子。是時,天下禁誦軾文,其尺牘在人間者皆毀去,師成訴於帝曰:「先臣何罪?」自是,軾之文乃稍出。以翰墨為己任,四方俊秀名士必招致門下,往往遭點汙。多置書畫卷軸於外舍,邀賓客縱觀,得其題識合意者,輒密加汲引,執政、侍從可階而升。王黼父事之,雖蔡京父子亦諂附焉,都人目為「隱相」,所領職局至數十百。

黼造伐燕議,師成始猶依違,卒乃贊決,又薦譚稹為宣撫。燕山平,策勳進少保。益通賄謝,人士入錢數百萬,以獻頌上書為名,令赴廷試,唱第之日,侍於帝前,囁嚅升降。其小吏儲宏亦豫科甲,而執廝養之役如初。李彥括民田於京東、西,所至倨坐堂上,監司、郡守不敢抗禮。有言于帝,師成適在旁,抗聲曰:「王人雖微,序于諸侯之上,豈足為過?」言者懼而止。師成貌若不能言,然陰賊險鷙,遇間即發。

家居與黼鄰,帝幸黼第,見其交通狀,已怒,朱勔又以應奉與黼軋,因乘隙攻之。帝罷黼相,師成由是益絀。鄆王楷寵盛,有動搖東宮意,師成能力保護。欽宗立,嬖臣多從上皇東下,師成以舊恩留京師。於是太學生陳東、布衣張炳力疏其罪。炳指之為李輔國,且言宦官表裏相應,變恐不測。東複論其有異志,攘定策功,當正典刑。帝迫於公議,猶未誦言逐之。師成疑之,寢食不離帝所,雖奏廁亦侍於外,久未有以發。會鄭望之使金營還,帝命師成及望之以宣和殿珠玉器玩複往。先令望之詣中書諭宰相,至則留之,始詔暴其罪,責為彰化軍節度副使。開封吏護至貶所,行次八角鎮,縊殺之,以暴死聞,籍其家。

楊戩,少給事掖庭,主掌後苑,善測伺人主意。自崇寧後,日有寵,知入內內侍省。立明堂,鑄鼎鼐、起大晟府、龍德宮,皆為提舉。

政和四年,拜彰化軍節度使,首建期門行幸事以固其權,勢與梁師成埒。曆鎮安、清海、鎮東三鎮,由檢校少保至太傅,遂謀撼東宮。

有胥吏杜公才者獻策于戩,立法索民田契,自甲之乙,乙之丙,輾轉究尋,至無可證,則度地所出,增立賦租。始於汝州,浸淫於京東西、淮西北,括廢堤、棄堰、荒山、退灘及大河淤流之處,皆勒民主佃。額一定後,雖沖蕩回復不可減,號為「西城所」。築山濼古钜野澤,綿亙數百里,濟、鄆數州,賴其蒲魚之利,立租算船納直,犯者盜執之。一邑率于常賦外增租錢至十余萬緡,水旱蠲稅,此不得免。擢公才為觀察使。宣和三年,戩死,贈太師、吳國公,而李彥繼其職。

彥天資狠愎,密與王黼表裏,置局汝州,臨事愈劇。凡民間美田,使他人投牒告陳,皆指為天荒,雖執印券皆不省。魯山闔縣盡括為公田,焚民故券,使田主輸租佃本業,訴者輒加威刑,致死者千萬。公田既無二稅,轉運使亦不為奏除,悉均諸別州。京西提舉官及京東州縣吏劉寄、任輝彥、李士漁、王滸、毛孝立、王隨、江惇、呂坯、錢棫、宋憲皆助彥為虐,如奴事主,民不勝忿痛。前執政冠帶操笏,迎謁馬首獻媚,花朝夕造請,賓客徑趍謁舍,不敢對之上馬,而彥處之自如。

發物供奉,大抵類朱勔,凡竹數竿用一大車、牛驢數十頭,其數無極,皆責辦於民,經時閱月,無休息期。農不得之田,牛不得耕墾,殫財靡芻,力竭餓死,或自縊轅軛間。如龍鱗薜荔一本,輦致之費逾百萬。喜賞怒刑,禍福轉手,因之得美官者甚眾。潁昌兵馬鈐轄範寥不為取竹,誣刊蘇軾詩文于石為十惡,朝廷察其捃摭,亦令勒停。當時謂朱勔結怨于東南,李彥結怨於西北。

靖康初,詔追戩所贈官爵,彥削官賜死,籍其家;劉寄以下十人皆停廢;複範寥官。

列傳第二百二十八宦者四

○邵成章藍珪康履附馮益張去為陳源甘昪王德謙關禮董宋臣

邵成章,欽宗朝內侍也。帝入青城,命成章衛皇太子赴宣德門稱制行事。太子北去,成章留於汴。康王將即位,元祐太后遣成章奉乘輿、服禦至南京,從幸揚州。

金人掠陝西、京東諸郡,群盜起山東,黃潛善、汪伯彥匿不以聞。及張遇焚真州,去行在六十裏,帝亦不之知也。成章上疏條具潛善、伯彥之罪曰,必誤國,且申潛善等使聞之。帝怒,除名,南雄州編管。侍御史馬伸言:「成章緣上書得罪,今是何時,以言為諱?」

久之,帝思成章忠直,召赴行在,其徒忌之,譖於帝曰:「邵九百來,陛下無歡樂矣!」遂止之于洪州。金人入洪,聞其名,訪求得之,謂之曰:「知公忠正,能事吾主,可坐享富貴。」成章不應,脅之以威,亦不從。金人曰:「忠臣也,吾不忍殺。」遺之金帛而去。

藍珪、康履,初皆為康王府都監、入內東頭供奉官,嘗從康王使金人行營。及開元帥府,並主管機宜文字。朝廷遣人趣師入援,履等請王留相州,王叱之而行。既即位,二人俱恃恩用事,履尤妄作威福,大將如劉光世等多曲意事之。帝知之,詔內侍不許與統兵官相見,違者停官編隸。履終無所忌憚,與內侍曾擇淩忽諸將,或踞坐洗足,立諸將於左右,聲喏甚至馬前,故疾之者眾。俄遷內侍省押班、金州觀察使。

帝在揚州,金兵卒至,帝馳馬出門,百官不戒備,從行者惟履等五六人。自是履等益自衒,愈有輕外朝心。及幸浙,道吳江,其黨競以射鴨為樂。比至杭州,江下觀潮,中官供帳,赫然遮道。統制苗傅等切齒曰:「此輩使天子至此,猶敢爾邪?」傅幕客王世修亦疾中官恣橫,以告武功大夫劉正彥,正彥曰:「會當共除之。」王淵躋樞筦,正彥以為由宦者所薦,愈不平,謀遂決。伏兵斬淵,遣兵圍履家,分捕中官,凡無須者皆殺之。

履馳入白帝,傅等至,厲聲曰:「陛下信任中官,凡中官所主者皆得美官。王淵遇賊不戰,交康履得樞密。中官在外者已誅,更乞康履、藍珪、曾擇等誅之,以謝三軍。」帝不忍,除傅等官以安之。傅等曰:「欲遷官,第須控兩匹馬與內侍,何必至此!」帝問百官:「策安出?」主管浙西機宜文字時希孟曰:「中官之為患,至此極矣。不除之,天下之患未已。」軍器監葉宗諤言:「陛下何惜一康履,不以慰三軍?」帝不得已,遣人執履至,履望帝呼曰:「大家何獨殺臣?」遂以付傅,即腰斬之。梟其首。帝幸睿聖宮,傅等留內侍十五人奉左右。尋捕珪、擇等,皆編置遠州;擇,昭州,行一程,追還斬之。

傅等誅,贈履官,諡榮節,召珪等還。中書舍人季陵言:「中官複召,其党與相賀,氣焰益張,中外切齒。」不報。珪至,自武功大夫擢內侍省押班。慈甯宮建,命提點事務,尋升內侍省都知。及迎太后,命充都大主管。太后既還宮,珪奏應幹補授恩,乞聽慈甯宮施行。從之。珪初與履同進,而驕橫不及履,故幸以壽終。

有安石者,與同姓,為內侍省副都知,至景福殿使、湖州觀察使。卒,贈保甯軍節度使,諡良恪。渡江後,中官贈諡自安石始。

又有與履同姓者名諝,為內侍省押班,亦親幸用事,與知閣門事藍公佐善,每邀公佐至其直舍,必縱飲大醉,薄莫乃歸,嘗漏泄禁中語。劉光遠被劾,諝與內侍陳永錫受其金,力為營救。言官劾之,帝詔永錫與祠,諝送吏部。後累官至均州觀察使。卒,贈保信軍節度使,諡忠定。

馮益,康王邸舊人也。王即位,自入內東頭供奉官遷至幹辦禦藥院,尋兼幹辦皇城司。恃舊恩驕恣。帝幸浙東,益與御前右軍都統制張俊爭渡,以語侵俊,且訴於帝。事下禦史台,侍御史趙鼎言:「明受之變,起於內侍,覆轍不可不戒。」事乃已。

紹興三年,授武功大夫、康州防禦使、帶禦器械。時帝用侍御史常同言,詔皇城司並隸台察,益言非祖宗舊制,帝為追寢前詔。特遷宣政使。益自言藩邸舊吏,乞加恩,遂升明州觀察使。內廄舊有騏驥院官,益請別置禦馬院,自領其事,又擅穿皇城便門。侍御史沈與求以為言,趙鼎等皆患之。

會劉豫揭榜山東,言益遣人收買飛鴿,因有不遜語。張浚請斬益以釋謗,帝不許。鼎言事關國體,當解職加罰。帝喜曰:「聞益交關外事,漸不可長。」與祠放歸。浚意未息,鼎解之。益自是家居廩祠者十四年。

先是,偽柔福帝姬之來,自稱為王貴妃季女,益自言嘗在貴妃閤,帝遣之驗視,益為所詐,遂以真告。及事覺,益坐驗視不實,送昭州編管,尋以與皇太后連姻得免。十九年,卒於家。

張去為,內侍張見道養子也。初為韋太后宅提點官,累遷至安德軍承宣使、帶禦器械,又遷內侍省押班。時見道為入內內侍省押班,父子並充景福殿使。去為浸有寵,請以一官回授見道,帝嘉而許之。其後見道以保康軍承宣使致仕,而去為與秦檜、王繼先俱用事,升延福宮使,累遷至入內內侍省都知,恃恩幹外朝謀議。

金兵將至,遣使來,出慢言以相懼。去為陰沮用兵,進幸蜀之計,宰相陳康伯力非之,帝悟而止。侍御史杜莘老乞斬去為,以作士氣。先是,去為取禦馬院西兵二百人,髡其頂發,都人駭之,莘老複劾其罪。帝不得已,令去為致仕,莘老亦出補外。

及內禪,詔落致仕,提舉德壽宮,行移如內侍省,仍鑄印賜之。修宮有勞,又特遷安慶軍承宣使。初,安恭後入宮,去為實進之。後崩,上皇又遣去為傳旨,立謝貴妃為後,故亦貴重,然至死不復涉朝廷事。

陳源,淳熙中提舉德壽宮,頗有寵。俄帶浙西副總管,給事中趙汝愚言:「內侍不當幹軍政。」遂罷。源恃恩顓恣,本宮書史徐彥通者為源掌家務,不數歲,官至經武大夫;甄士昌,源廝役也,工理髮,奏補承信郎;又補臨安府都吏李庚以官,使之窺伺府事。孝宗聞而惡之。十年春,詔源應奉日久,特落階官,與京祠。給事中宇文價封還錄黃,改外祠。台官黃洽等又劾之,乃謫源建州居住,籍其貲進德壽宮。彥通除名、道州編管,士昌、庚皆抵罪。言者猶未已,移源郴州。源有園名小隱,其制視禁籞有加,高宗以賜王才人。

光宗即位,複召還。紹熙四年,自拱衛大夫、永州防禦使除入內內侍省押班。帝以疾不朝重華宮,源與內侍楊舜卿、林億年數有間言。甯宗即位,命三人俱事光宗于泰安宮。禦史章穎論其離間君親,乞行誅竄,以慰壽皇在天之靈。詔罷源等官,源撫州、億年常州居住,舜卿任便居住。慶元二年,以生皇子恩,源、億年許自便,舜卿與內祠。給事中汪義端駁之,乃移源婺州,億年湖州。義端再駁舜卿內祠,反坐外補,其後源等卒聽自便。億年養娼女以別業,源在貶所與妓濫,俱以淫媟聞,人疑其非宦者雲。

甘昪,內侍省押班澤之子。澤之死,昪累遷亦至押班。乾道中,帝頗親昪,昪以此用事。臨安尹胡與可為小官時,丐貸于臨安富民馬氏,不如欲,銜之。至是,馬以鬻官鹽逾格系獄,與可諷有司以私鹽論,禦史陳升卿決獄,平反之。昪之子婦,與可女也,乃陰為與可地,譖升卿於帝前,謂為豪民馬請事,所得至萬緡。上疑,遂論罪,馬流嚴州,升卿由是罷去。

時曾覿以使弼領京祠,王抃以知閤門兼樞密都承旨,昪為入內押班,相與盤結,士大夫無恥者爭附之。既而覿死抃逐,獨昪在,朱熹力言之,帝曰:「昪乃德壽宮所薦,謂有才耳。」熹曰:「奸人無才,何以動人主?」昪用事二十年,招權市賄,黃由對策,亦頗及之。後帝察其奸,遂抵之罪,籍其貲,竟以廢死。

弟昺,淳熙末,幹辦內東門司、帶禦器械。光宗朝,累遷至親衛大夫、保康軍承宣使、提舉佑神觀。慶元初,為內侍省都知。帝過壽康宮,昺有力焉。遷官二秩,頗貴寵。

王德謙,初為嘉邸都監,頗親幸。孝宗大漸,光宗以疾久不朝重華宮。黃由時為王府贊讀,奏請嘉王詣重華宮問疾,既得旨,德謙固請覆奏,王斥之,遂行。孝宗崩,王在喪次,中外洶洶,王以告直講彭龜年。龜年以為建儲則人心安,須白中宮乃可。即諭德謙奏之皇太后,德謙不敢,強之,既而無報。

王即位,德謙累遷昭慶軍承宣使、內侍省押班,賜居第。驕恣逾法,服食擬乘輿,出入或以導駕燈籠自奉。為人求官,贓以巨萬計,泄其事者禍立至,故外朝多附之。

中書舍人吳宗旦事之尤謹,夜則易服造謁。德謙求為節度使,先薦宗旦為刑部侍郎、直學士院,將使草麻。宗旦先備草示之,引天寶、同光為比,德謙喜。制出,參政何澹不肯署,諫議大夫劉德秀率台諫論列,宰相京鏜複以為言,命遂寢。

韓侂胄與德謙爭用事,德謙屢以計勝,侂胄擠之,詔與外祠,台諫又交章論駁。侍御史姚愈言吳宗旦嘗草德謙制,遂罷其官。愈又率同列力攻德謙,詔送廣德軍居住。尋以臨安尹劾其贓濫僭擬,詔降團練使、移居撫州,他事勿問。中書舍人高文虎請改為安置,台諫複言其奸詭,乞自今不以赦移,雖特旨亦許執奏,帝用其言,德謙遂坐廢斥以死。

關禮,高宗朝宦者。淳熙末,積官至親衛大夫、保信軍承宣使。孝宗頗親信之,後命提舉重華宮。

孝宗崩,光宗疾,不能執喪,樞密趙汝愚等請建儲以安人心,光宗御批又有「念欲退閑」語,丞相留正懼,納祿去,人心愈搖。汝愚遣戚裏韓侂胄因內侍張宗尹以禪位之議奏,太皇太后曰:「此豈可易言!」明日,汝愚再遣侂胄附宗尹以奏,未獲命而侂胄退,與禮遇,禮知其意,問之,侂胄不以告。禮指天自誓不言,侂胄遂白其事,禮即入宮,泣告太后以時事可憂之狀,且曰:「留丞相已去,所恃者趙知院耳。今欲定大計而無太皇太后之命,亦將去矣。」太后驚曰:「知院,同姓也,事體與他人異。」禮曰:「知院未去,恃有太后耳。今有請不許,計無所出,亦惟有去而已。知院去,天下將若何?」太后悟,遂命禮傳旨侂胄以諭汝愚,約明日太后垂簾上其事。又明日,嘉王入行禫祭,汝愚即簾前進呈御批,太后遂命王即皇帝位。尋除禮入內內侍省都知,又差兼重華、慈福宮承受,充提舉皇城司,遷中侍大夫。

禮不以功自居,乞致仕,不許;乞免推恩,又不許。南渡後,內侍可稱者惟邵成章與禮雲。

董宋臣,理宗朝宦者。淳祐中,以睿思殿祗候特轉橫行官。寶祐三年,兼幹辦佑聖觀。侍御史洪天錫劾之,不報,天錫坐左遷大理少卿。開慶初,大元兵駐江上,京師大震。宋臣贊帝遷幸甯海軍,簽判文天祥上疏乞誅宋臣,又不報。

景定四年,自保康軍承宣使除入內內侍省押班,尋兼主管太廟、往來國信所,同提點內軍器庫、翰林院、編修敕令所、都大提舉諸司,提點顯應觀,主管景獻太子府事。會天祥以著作佐郎兼獻景府教授,義不與宋臣聯事,上書求去,天祥出知瑞州。

言者論宋臣不置,帝曲為諭解庇之。秘書少監湯漢上封事,亦言:「宋臣十餘年來聲焰薰灼,其力能去台諫、排大臣,至結凶渠以致大禍。中外惶惑切齒,而陛下方為之辨明,大臣方為之和解,此過計也。願收還押班等除命,不勝宗社之幸。」疏入,帝亦不之省。六月,命主管御前馬院及酒庫。既卒,帝猶命特轉節度使,其見寵愛如此。

列傳第二百二十九佞幸

○弭德超侯莫陳利用趙贊王黼朱勔王繼先曾覿龍大淵附張說王抃薑特立譙熙載附

人君生長深宮之中,法家、拂士接耳目之時少,宦官、女子共啟處之日多,二者,佞幸之梯媒也。剛明之主亦有佞幸焉,剛好專任,明好偏察,彼佞幸者一投其機,為患深矣。他日敗闕,雖能殄除,隳城以求狐,灌社以索鼠,亦曰殆哉!宋世中材之君,朝有佞幸,所不免也。太宗有弭德超,趙贊,孝宗有曾覿、龍大淵,二君固不可謂非剛明之主也。作《佞幸傳》。

弭德超,滄州清池人。李符、李琪薦之,給事太宗晉邸。太宗即位,補供奉官。太平興國三年,遷酒坊使、杭州兵馬都監,又為鎮州駐泊都監。

初,太宗念邊戍勞苦,月賜士卒銀,謂之月頭銀。德超乘間以急變聞于太宗曰:「樞密使曹彬秉政歲久,得士眾心;臣從塞上來,聞士卒言:'月頭銀曹公所致,微曹公我輩餒死矣。'」又巧誣彬他事。上頗疑之,出彬為天平軍節度。以王顯為宣徽南院使,德超為宣徽北院使,並兼樞密副使。

德超譖曹彬事成,期得樞密使,乃為副使;又柴禹錫與德超官同,先授,班在其上。故德超視事月餘,稱病請告,居常怏怏。一日詬顯及禹錫曰:「我言國家大事,有安社稷功,止得線許大官。汝等何人,反在我上,更令我效汝輩所為,我實恥之。」又大罵曰:「:汝輩當斷頭,我度上無守執,為汝輩所眩惑。」顯告之,太宗怒,命膳部郎中、知雜滕中正就第鞫德超,具伏,下詔奪官職,與其家配隸瓊州禁錮,未幾死。

侯莫陳利用,益州成都人,幼得變幻之術。太平興國初,賣藥京師,言黃白事以惑人。樞密承旨陳從信白于太宗,即日召見,試其術頗驗,即授殿直,累遷崇儀副使。雍熙二年,改右監門衛將軍,領應州刺史。三年,諸將北征,以利用與王侁並為並州駐泊都監,擢單州刺史。四年,遷鄭州團練使。前後賜與甚渥,依附者頗獲進用,遂橫恣無複畏憚。其居處服玩皆僭乘輿,人畏之不敢言。

會趙普再入中書,廉知殺人及諸不法,盡奏之。太宗遣近臣案得奸狀,欲貸其死,普固請曰:「陛下不誅,是亂天下法。法可惜,此何足惜哉!」遂下詔除名,配商州禁錮。初籍其家,俄詔還之。

趙普恐其複用,因殿中丞竇諲嘗監鄭州榷酤,知利用每獨南向坐以接京使,犀玉帶用紅黃羅袋;澶州黃河清,鄭州用為詩題試舉人,利用判試官狀,言甚不遜。召諲至中書詰實,令上疏告之。又京西轉運副使宋沆籍利用家,得書數紙,言皆指斥切害,悉以進上。太宗怒,令中使臠殺之,已而複遣使貸其死,乘疾置至新安,馬旋濘而踣,出濘換馬,比追及之,已為前使誅矣。

趙贊,並州人,性險詖辯給,好言利害。初為軍小吏,與都校不協,因誣營中謀叛,劉繼元屠之無遺類,稍署贊右職。太原平,隸三司為走吏,又許本司補殿直,太宗頗任之。遷供奉官、閤門祗候,提舉京西、陝西數州錢帛,發摘甚眾。又自乞捕盜,至永興,得兵士盜錢二百,欲磔諸市,知府張齊賢奪而釋之。太宗命禦史台按問,停贊官數月。複令專鉤校三司簿,令贊自選吏十數人為耳目,專伺中書、樞密及三司事,乘間白之。太宗以為忠無他腸,中外益畏其口。會改三司官屬,以贊為西京作坊副使、度支都監。

時又有鄭昌嗣者,宣州人,亦起三司役吏,稍遷侍禁。奉使西川,回奏在官不治者數十人,太宗嘉其直。會市物吏因緣為奸,列肆屢謁開封訴之,乃置雜買務,使昌嗣監之。昌嗣乞著籍便殿門,許非時入奏,與贊親比相表裏,累遷至西上閣門副使、鹽鐵都監。二人既得聯事,由是益橫恣,所為皆不法。太宗頗知之,以問左右,皆畏二人,無敢言其惡。

至道元年上元節,京城張燈,太宗以上清宮成,臨幸。贊與昌嗣邀其黨數人,攜妓樂登宮中玉皇閤,飲宴至夜分;掌舍宦者不能止,以其事聞。太宗大怒,並摭諸事,下詔奪贊官,許攜家配隸房州禁錮,即日驛遣之。昌嗣黜唐州團練副使,不署事。既數日,並賜死于路。

太宗謂侍臣曰:「君子小人如芝蘭荊棘,不能絕其類,在人甄別耳。苟盡君子,則何用刑罰焉?」參知政事寇准對曰:「帝堯之時,四凶在庭,則三代之前,世質民淳,已有小人矣。今之衣儒服、居清列者,亦頗朋附小人,為自安計。如贊、昌嗣之類奔走賤吏,不足言也。」

王黼字將明,開封祥符人。初名甫,後以同東漢宦官,賜名黼。為人美風姿,目睛如金,有口辯,才疏雋而寡學術,然多智善佞。中崇甯進士第,調相州司理參軍,編修《九域圖志》,何志同領局,喜其人,為父執中言之,薦擢校書郎,遷符寶郎、左司諫。張商英在相位,浸失帝意,遣使以玉環賜蔡京于杭;黼覘知之,數條奏京所行政事,並擊商英。京複相,德其助己,除左諫議大夫、給事中、禦史中丞,自校書至是財兩歲。

黼因執中進,乃欲去執中,使京顓國,遂疏其二十罪,不聽。俄兼侍讀,進翰林學士。京與鄭居中不合,黼複內交居中,京怒,徙為戶部尚書,大農方乏,將以邦用不給為之罪。既而諸班禁旅賚犒不如期,詣左藏鼓噪,黼聞之,即諸軍揭大榜,期以某月某日,眾讀榜皆散,京計不行。還為學士,進承旨。

遭父憂,閱五月,起複宣和殿學士,賜第昭德坊。故門下侍郎許將宅在左,黼父事梁師成,稱為恩府先生,倚其聲焰,逼許氏奪之,白晝逐將家,道路憤歎。複為承旨,拜尚書左丞、中書侍郎。宣和元年,拜特進、少宰。由通議大夫超八階,宋朝命相未有前比也。別賜城西甲第,徙居之日,導以教坊樂,供張什器,悉取於官,寵傾一時。

蔡京致仕,黼陽順人心,悉反其所為,罷方田,毀辟雍、醫、算學,並會要、六典諸局,汰省吏,減遙郡使、橫班官奉入之半,茶鹽鈔法不復比較,富戶科抑一切蠲除之,四方翕然稱賢相。

既得位,乘高為邪,多畜子女玉帛自奉,僭擬禁省。誘奪徽猷閣待制鄧之綱妾,反以罪竄之綱嶺南。加少保、太宰。請置應奉局,自兼提領,中外名錢皆許擅用,竭天下財力以供費。官吏承望風旨,凡四方水土珍異之物,悉苛取於民,進帝所者不能什一,餘皆入其家。禦史陳過庭乞盡罷以御前使喚為名冗官,京西轉運使張汝霖請罷進西路花果,帝既納,黼複露章劾之,兩人皆徙遠郡。

睦寇方臘起,黼方文太平,不以告,蔓延彌月,遂攻破六郡。帝遣童貫督秦甲十萬始平之。猶以功轉少傅,又進少師。貫之行也,帝全付以東南一事,謂之曰:「如有急,即以御筆行之。」貫至吳,見民困花石之擾,眾言:「賊不亟平,坐此耳。」貫即命其僚董耘作手詔,若罪已然,且有罷應奉局之令,吳民大悅。貫平賊歸,黼言於帝曰:「臘之起由茶鹽法也,而貫入奸言,歸過陛下。」帝怒。貫謀起蔡京以間黼,黼懼。

是時朝廷已納趙良嗣之計,結女真共圖燕,大臣多不以為可。黼曰:「南北雖通好百年,然自累朝以來,彼之慢我者多矣。兼弱攻昧,武之善經也。今弗取,女真必強,中原故地將不復為我有。」帝雖向其言,然以兵屬貫,命以保民觀釁為上策。黼複折簡通誠於貫曰:「太師若北行,願盡死力。」時帝方以睦寇故悔其事,及黼一言,遂複治兵。

黼於三省置經撫房,專治邊事,不關之樞密。括天下丁夫,計口出算,得錢六千二百萬緡,竟買空城五六而奏凱。率百僚稱賀,帝解玉帶以賜,優進太傅,封楚國公,許服紫花袍,騶從儀物幾與親王等。黼議上尊號,帝曰:「此神宗皇帝所不敢受者也。」卻弗許。

始,遼使至,率迂其驛程,燕犒不示以華侈。及黼務於欲速,令女真使以七日自燕至都,每張宴其居,輒陳尚方錦繡、金玉、瑰寶,以誇富盛,由是女真益生心。身為三公,位元宰,至陪扈曲宴,親為俳優鄙賤之役,以獻笑取悅。

欽宗在東宮,惡其所為。鄆王楷有寵,黼為陰畫奪宗之策。皇孫諶為節度使、崇國公,黼謂但當得觀察使,召宮臣耿南仲諭指,使草代東宮辭諶官奏,竟奪之,蓋欲以是撼搖東宮。

帝待遇之厚,名其所居閤曰「得賢治定」,為書亭、堂榜九。有玉芝產堂柱,乘輿臨觀之。梁師成與連牆,穿便門往來,帝始悟其交結狀。還宮,黼眷頓熄,尋命致仕。

欽宗受禪,黼惶駭入賀,閤門以上旨不納。金兵入汴,不俟命,載其孥以東。詔貶為崇信軍節度副使,籍其家。吳敏、李綱請誅黼,事下開封尹聶山,山方挾宿怨,遣武士躡及于雍丘南輔固村,戕之,民家取其首以獻。帝以初即位,難於誅大臣,托言為盜所殺。議者不以誅黼為過,而以天討不正為失刑矣。

朱勔,蘇州人。父沖,狡獪有智數。家本賤微,庸於人,梗悍不馴,抵罪鞭背。去之旁邑乞貸,遇異人,得金及方書歸,設肆賣藥,病人服之輒效,遠近輻湊,家遂富。因修蒔園圃,結遊客,致往來稱譽。

始,蔡京居錢塘,過蘇,欲建僧寺閣,會費钜萬,僧言必欲集此緣,非朱沖不可。京以屬郡守,郡守呼沖見京,京語故,沖願獨任。居數日,請京詣寺度地,至則大木數千章積庭下,京大驚,陰器其能。明年召還,挾勔與俱,以其父子姓名屬童貫竄置軍籍中,皆得官。

徽宗頗垂意花石,京諷勔語其父,密取浙中珍異以進。初致黃楊三本,帝嘉之。後歲歲增加,然歲率不過再三貢,貢物裁五七品。至政和中始極盛,舳艫相銜於淮、汴,號「花石綱」,置應奉局于蘇,指取內帑如囊中物,每取以數十百萬計。延福宮、艮岳成,奇卉異植充牣其中。勔擢至防禦使,東南部刺史、郡守多出其門。

徐鑄、應安道、王仲閎等濟其惡,竭縣官經常以為奉。所貢物,豪奪漁取於民,毛髮不少償。士民家一石一木稍堪玩,即領健卒直入其家,用黃封表識,未即取,使護視之,微不謹,即被以大不恭罪。及發行,必徹屋抉牆以出。人不幸有一物小異,共指為不祥,唯恐芟夷之不速。民預是役者,中家悉破產,或鬻賣子女以供其須。斫山輦石,程督峭慘,雖在江湖不測之淵,百計取之,必出乃止。

嘗得太湖石,高四丈,載以巨艦,役夫數千人,所經州縣,有拆水門、橋樑,鑿城垣以過者。既至,賜名「神運昭功石」。截諸道糧餉綱,旁羅商船,揭所貢暴其上,篙工、柁師倚勢貪橫,陵轢州縣,道路相視以目。廣濟卒四指揮盡給挽士猶不足。京始患之,從容言於帝,願抑其太甚者。帝亦病其擾,乃禁用糧綱船,戒伐塚藏、毀室廬,毋得加黃封帕蒙人園囿花石,凡十餘事。聽勔與蔡攸等六人入貢,餘進奉悉罷。自是勔小戢。

既而勔甚。所居直蘇市中孫老橋,忽稱詔,凡橋東西四至壤地室廬悉買賜予己,合數百家,期五日盡徙,郡吏逼逐,民嗟哭于路。遂建神霄殿,奉青華帝君像其中,監司、都邑吏朔望皆拜庭下,命士至,輒朝謁,然後通刺詣勔。主趙霖建三十六浦閘,興必不可成之功,天方大寒,役死者相枕藉。霖志在媚勔,益加苛虐,吳、越不勝其苦。徽州盧宗原竭庫錢遺之,引為發運使,公肆掊克。園池擬禁籞,服飾器用上僭乘輿。又托挽舟募兵數千人,擁以自衛。子汝賢等召呼鄉州官寮,頤指目攝,皆奔走聽命,流毒州郡者二十年。

方臘起,以誅勔為名。童貫出師,承上旨盡罷去花木進奉,帝又黜勔父子弟侄在職者,民大悅。然寇平,勔複得志,聲焰熏灼。邪人穢夫,候門奴事,自直秘閣至殿學士,如欲可得,不附者旋踵罷去,時謂東南小朝廷。帝末年益親任之,居中白事,傳達上旨,大略如內侍,進見不避宮嬪。曆隨州觀察使、慶遠軍承宣使。燕山奏功,進拜甯遠軍節度使、醴泉觀使。一門盡為顯官,騶僕亦至金紫,天下為之扼腕。

靖康之難,欲為自全計,倉卒擁上皇南巡,且欲邀至其第。欽宗用禦史言,放歸田裏,凡由勔得官者皆罷。籍其貲財,田至三十萬畝。言者不已,羈之衡州,徙韶州、循州,遣使即所至斬之。

王繼先,開封人。奸黠善佞。建炎初以醫得幸,其後浸貴寵,世號王醫師。至和安大夫、開州團練使致仕。尋以覃恩,改授武功大夫,落致仕。給事中富直柔奏:「繼先以雜流易前班,則自此轉行無礙,深恐將帥解體。」帝曰:「朕頃冒海氣,繼先診視有奇效。可特書讀。」直柔再駁,命乃寢。既而特授榮州防禦使。

太后有疾,繼先診視有勞,特補其子悅道為閣門祗候。尋命繼先主管翰林醫官局,力辭。是時,繼先用事,中外切齒,乃陽乞致仕,以避人言。詔遷秩二等,許回授。俄除右武大夫、華州觀察使,詔余人毋得援例。吳貴妃進封,推恩遷奉甯軍承宣使,特封其妻郭氏為郡夫人。

繼先遭遇冠絕人臣,諸大帥承順下風,莫敢少忤,其權勢與秦檜埒。檜使其夫人詣之,敘拜兄弟,表裏引援。遷昭慶軍承宣使,又欲得節鉞,使其徒張孝直等校《本草》以獻,給事中楊椿沮之,計不行。繼先富埒王室,子弟通朝籍,總戎寄,姻戚黨與盤據要途,數十年間,無能搖之者。

金兵將至,劉錡請為戰備,繼先乃言:「新進主兵官,好作弗靖,若斬一二人,和好複固。」帝不懌曰:「是欲我斬劉錡乎?」

侍御史杜莘老劾其十罪,大略謂:「繼先廣造第宅,占民居數百家,都人謂之'快樂仙宮';奪良家婦女為侍妾,鎮江有娼妙於歌舞,矯御前索之;淵聖成喪,舉家燕飲,令妓女舞而不歌,謂之'啞樂';自金使來,日輦重寶之吳興,為避走計;陰養惡少,私置兵甲;受富民金,薦為閤職;州縣大獄,以賂解免;誣姊姦淫,加之黥隸;又于諸處佛寺建立生祠,凡名山大刹所有,大半入其家。此特舉其大者,其餘擢發未足數也。」

奏入,詔繼先福州居住。其子安道,武泰軍承宣使;守道,朝議大夫、直徽猷閣;悅道朝奉郎、直秘閣;孫錡,承議郎、直秘閣,並勒停。放還良家子為奴婢者凡百餘人。籍其貲以千萬計,鬻其田園及金銀,並隸御前激賞庫。其海舟付李寶,天下稱快。

方繼先之怙寵奸法,帝亦知之,故晚年以公議廢之,遂不復起。孝宗即位,詔任便居住,毋至行在。淳熙八年,卒。

曾覿,字純甫,其先汴人也。用父任補官。紹興三十年,以寄班祗候與龍大淵同為建王內知客。孝宗受禪,大淵自左武大夫除樞密副都承旨,而覿自武翼郎除帶禦器械、幹辦皇城司。諫議大夫劉度入對,首言二人潛邸舊人,待之不可無節度;又因進故事,論京房、石顯事。大淵遂除知閣門事,而覿除權知閣門事。度言:「臣欲退之,而陛下進之,何面目尚為諫官?乞賜貶黜。」中書舍人張震繳其命至再,出知紹興府。殿中侍御史胡沂亦論二人市權,既而給舍金安節、周必大再封還錄黃。時張燾新拜參政,亦欲以大淵、覿決去就,力言之,帝不納。燾辭去,遂以內祠兼侍讀。劉度奪言職,權工部侍郎,而二人仍知閣門事。必大格除目不下,尋與祠,二人除命亦寢。未幾,卒以大淵為宜州觀察使、知閣門事;覿,文州刺史、權知閣門:皆兼皇城司。不數月間,除命四變。劉度出知建寧府,尋放罷。

群臣既以言二人得罪去,侍御史周操章十五上,不報。自是覿與大淵勢張甚,士大夫之寡恥者潛附麗之。帝嘗令大淵撫慰兩淮將士,侍御史王十朋言大淵銜命撫師,非出朝廷論選之公,有輕國體。時又有內侍押班梁珂者,三人表裏用事。及珂以罪出,右正言龔茂良入對,首論:「二人害政甚珂百倍,陛下罷行一政事,進退一人才,必掠美自歸,謂為己力。或時有少過,昌言於外,謂嘗爭之而不見聽。群臣章疏留中未出,間得窺見,出以語人。有司條陳利害,示以副封,公然可否。若夫交通賄賂,幹求差遣,特其小者耳。願特出威斷,並行罷去。」

先是,江、浙大水,詔侍從、台諫陳闕政。著作郎劉夙上封事曰:「陛下與覿、大淵輩觴詠唱酬,字而不名。罷宰相,易大將,待其言而後決。嚴法守,裁僥倖,當自宮掖近侍始。」茂良時為監察禦史,亦言:「水至陰,其占為女寵,為嬖佞,為小人,蓋專指左右近習也。」帝諭以二人皆潛邸舊人,非近習比;且俱有文學,敢諫諍,杜門不出,不預外事,宜退而訪問。茂良再上疏言:「德宗不知盧杞之奸邪,此其所以奸邪也。大淵、覿所為,行道之人能言之,特陛下未之覺耳。」疏入不報。茂良待罪,除太常少卿,五辭不拜,出知建寧府。

一日,右史洪邁過參政陳俊卿曰:「聞將除右史,邁遷西掖,信乎?」俊卿曰:「何自得之?」邁以二人告。俊卿即以語宰相葉顒、魏杞,而己獨奏之,且以邁語質之帝前,帝怒,即出二人於外。於是遷大淵為江東總管,覿為淮西副總管,中外快之。尋改大淵浙東、覿福建。乾道四年,大淵死,覿尚在福建。帝憐,欲召之,樞密劉珙奏曰:「此曹奴隸爾,厚賜之可也。引以自近而待以賓友,使得與聞政事,非所以增聖德、整朝綱也。」帝納珙言,命遂寢。

既而覿垂滿,俊卿恐其入,預請以浙東總管處之。台臣上疏論之,不報。太學錄魏掞之亟上封事論列,且見俊卿切責之,掞之得台州教官以出。覿至龍山已久,伺掞之去,然後入國門。會虞允文使蜀還,與俊卿同奏覿不可留。帝曰:「然,留則累朕。」卒除浙東副總管。未幾,以墨詔進覿一官為觀察使,中書舍人繳還,不因事除拜,必有人言。帝不聽。俊卿曰:「不爾,亦須有名。」會汪大猷為賀金正旦使,俾覿副之。比還,遷一秩,而竟申浙東之命,且戒閣門吏趣朝辭,覿由是怏怏而去。

六年夏,俊卿罷政。十月,覿以京祠召。七年,立皇太子,覿以伴讀勞,升承宣使。八年,姚憲為賀金國尊號使,覿副之。歸,除武泰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淳熙元年,除開府儀同三司。四年,覿欲以文資官其子孫,帝遣中使至省中具使相奏補法,龔茂良時以參政行丞相事,遽以文武官各隨本色蔭補法繳進,覿大怒。茂良退朝,覿從騎不避,茂良執而撻之,待罪乞出,不許。戶部員外郎謝廓然忽賜出身,除侍御史。廓然首論茂良,以資政殿學士知鎮江;章再上,鐫罷;言之不已,貶英州,皆覿所使也。覿前雖預事,未敢肆,至是責逐大臣,士始側目重足矣。廓然既以擅權罪茂良,從班有韓彥古者,覿之姻,廓然之黨,遂獻議助之,使人主疑大臣而信近習,至是益甚。

六年二月,帝幸佑聖觀,召宰臣史浩及覿同賜酒。是歲,加覿少保、醴泉觀使。時周必大當草制,人謂其必不肯從,及制出,乃有「敬故在尊賢之上」之語,士論惜之。

覿始與龍大淵相朋,及大淵死,則與王抃、甘昪相蟠結,文武要職多出三人之門。葉衡自小官十年至宰相。徐本中由小使臣積階至刺史、知閣門事,換文資為右文殿修撰、樞密都承旨、賜三品服,俄為浙西提刑,尋以集英殿修撰奉內祠。是二人者,皆覿所進也。

著作郎胡晉臣因轉對,極論近習怙權之害,遂出知漢州。南康守朱熹應詔上書,其言尤力,有曰:「一二近習之人,蠱惑陛下心志,所謂宰相、師傅、賓友、諫諍之臣,或反出入其門牆,承望其風旨。」疏入,帝怒,諭令分析,丞相趙雄言之,事遂止。陳俊卿守金陵,過闕入見,首言曾覿、王抃招權納賂,薦進人才,皆以中批行之。帝曰:「瑣細差遣,或勉循之。至於近上之除,此輩何敢預。」俊卿入辭,又曰:「向來士大夫奔覿、抃之門,十才一二,尚畏人知;今則公然趨附,十已八九,大非朝廷美事也。」帝感悟。覿用事二十年,權震中外,至於譖逐大臣,貶死嶺外。自是浸覺其奸,嘗謂左右曰:「曾覿誤我不少。」遂稍疏覿。

覿憂恚,疽發於背。七年三月,侍帝宴於翠寒堂,退為記以進。十二月,卒。於是凡前論覿得罪者皆錄贈,胡晉臣起至執政,魏掞之贈直秘閣,龔茂良悉還其職名恩數雲。

張說,開封人。父公裕,省吏也,為和州防禦使,建炎初有軍功。說受父任為右職,娶壽聖皇后女弟,由是累遷知閣門事。隆興初,兼樞密副都承旨。乾道初,為都承旨,加明州觀察使。

七年三月,除簽書樞密院事。時起複劉珙同知樞密院,珙恥與之同命,力辭不拜,命既下,朝論譁然不平,莫敢頌言於朝者。惟左司員外郎張栻在經筵力言之,中書舍人范成大不草詞。尋除說安遠軍節度使,奉祠歸第。不數月,出栻知袁州。說既奉祠,語人曰:「張左司平時不相樂,固也。范致能亦胡為見攻?」指所坐亭材植曰:「是皆致能所惠也。」

八年二月,複自安遠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簽書樞密院事。侍御史李衡、右正言王希呂交章論之,起居郎莫濟不書錄黃,直院周必大不草答詔,於是命權給事中姚憲書讀行下,命翰林學士王嚴草答詔,未幾,嚴升學士承旨,憲贈出身,為諫議大夫。詔希呂合黨邀名,持論反覆,責遠小監當。衡素與說厚,所言亦婉,止罷言職,遷左史,而濟、必大皆與在外宮觀,日下出國門。國子司業劉焞移書責宰相,言說不當用,即為言者所論,出為江西轉運判官。於是說勢赫然,無敢攖之者。九年春,說露章薦濟、必大,於是二人皆予郡,必大卒不出。

淳熙元年,帝廉知說欺罔數事,命侍御史范仲芑究之,遂罷為太尉,提舉玉隆宮。諫官湯邦彥又劾其奸贓,乃降為明州觀察使、責居撫州。三年,許自便。七年,卒於湖州。帝猶念之,詔複承宣使,給事中陳峴繳之,乃止。其子薦,文州刺史;嶷,明州觀察使。說敗,薦亦貶郴州。

先是,南丹州莫延葚表乞就宜州市馬,比橫山省三十程,說在樞筦以聞,樞屬有論其不便,說不聽。說既貶,遂罷其議。說又嘗建議欲郎官、卿監通差武臣,中書舍人留正以為不可,遂止。與右相梁克家議使事不合,克家罷去而說留,其竊政權、傾大臣類如此。

王抃,初為國信所小吏。金人求海、泗、唐、鄧、商、秦地,議久不決。金兵至,遣抃往使,許以地,易歲貢為歲幣而還。乾道中,積官至知閣門事,帝親信之。金使至,議國書禮,不合,抃以宰執虞允文命,紿其使曰:「兩朝通好自有常禮,使人何得妄生事,已牒知對境。」翌日,金使乃進書。帝以為可任,遣詣荊襄點閱軍馬。

淳熙中,兼樞密都承旨,建議以殿、步二司軍多虛籍,請各募三千人。已而殿司輒捕市人充軍,號呼滿道,軍士乘隙掠取民財。帝專以罪殿前指揮使王友直,而命抃權殿前司事。

時抃與曾覿、甘昪相結,恃恩專恣,其門如市。著作郎胡晉臣嘗論近習怙權,帝令執政趙雄詢其人,雄憚抃等,乃令晉臣舍抃等,指其位卑者數人以對,晉臣竟外補。校書郎鄭鑒、宗正丞袁樞因轉對,數為帝言之,帝猶未之覺也。吏部侍郎趙汝愚力疏抃罪,言:「陛下即位之初,宰相如葉顒等皆懼陛下左右侵其權,日夜與之為敵。陛下察數年已來,大臣還有與陛下左右角是非者否?蓋其勢積至此也。今將帥之權盡歸王抃矣。」

先是,抃紿金使取國書,及使歸,金主誅之。嗣歲,金使至,帝以德壽宮之命,為離席受國書,尋悔之。淳熙八年,金賀正旦使至,複要帝起立如舊儀,帝遽入內,抃擅許金使用舊儀見。翌日,汝愚侍殿上,帝不懌數日。汝愚因亟攻抃,帝遂出抃外祠,不復召。淳熙十一年,以福州觀察使卒。

薑特立字邦傑,麗水人。以父綬恩,補承信郎。

淳熙中,累遷福建路兵馬副都監。海賊薑大獠寇泉南,特立以一舟先進,擒之。帥臣趙汝愚薦於朝,召見,獻所為詩百篇,除閣門舍人,命充太子宮左右春坊兼皇孫平陽王伴讀,由是得幸于太子。太子即位,除知閣門事,與譙熙載皆以春坊舊人用事,恃恩無所忌憚,時人謂曾、龍再出。

留正為右相,執政尚闕人,特立一日語正曰:「帝以承相在位久,欲遷左揆,就二尚書中擇一人執政,孰可者?」明日,正論其招權納賄之狀,遂奪職與外祠。帝念之,複除浙東馬步軍副總管,詔賜錢二千緡為行裝。正引唐憲宗召吐突承璀事,乞罷相,不許。正複言:「臣與特立勢難兩立。」帝答曰:「成命已班,朕無反汗,卿宜自處。」正待罪國門外,帝不復召,而特立亦不至。甯宗受禪,特立遷和州防禦使,再奉祠,俄拜慶遠軍節度使,卒。

熙載亦為平陽邸伴讀,累官至忠州防禦使、知閣門事。紹熙中卒,較之特立頗廉勤。

熙載子令雍,以恩補承信郎、平陽郡王府幹辦,尋充王府內知客,小有才。王嘗與論《春秋》褒貶齊宣王易牛、秦穆公悔過事,令雍即為三詩以獻,王甚愛重之。及即位,除知閣門事,累遷至揚州承宣使。謝事,拜保成軍節度使。初賜居第,帝親書「依光」二字賜之。至是,複書「得閒知止」四字以名其堂。寶璽歸,覃恩進檢校少保,仍轉太尉致仕。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列傳第二百三十

◎奸臣一

○蔡確(吳處厚附)邢恕呂惠卿章惇曾布安惇

《易》曰:「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君子雖多,小人用事,其象為陰;小人雖多,君子用事,其象為陽。宋初,五星聚奎,占者以為人才眾多之兆。然終宋之世,賢哲不乏,奸邪亦多。方其盛時,君子秉政,小人聽命,為患亦鮮。及其衰也,小人得志,逞其狡謀,壅閼上聽,變易國是,賊虐忠直,屏棄善良,君子在野,無救禍亂。有國家者,正邪之辨,可不慎乎!作《奸臣傳》。

蔡確字持正,泉州晉江人,父徙陳。確有智數,尚氣,不謹細行。第進士,調州司理參軍,以賄聞。轉運使薛向行部,欲按治,見其儀觀秀偉,召與語,奇之,更加延譽。韓絳宣撫陝西,見所制樂語,以為材,薦于弟開封尹維,辟管幹右廂公事,維去而確至。舊制當庭參,確不肯,後尹劉庠責之,確曰:「唐藩鎮自置掾屬,故有是禮。今輦轂下比肩事主,雖故事不可用。」遂乞解職。

王安石薦確,徙為三班主簿。用鄧綰薦,為監察禦史裏行。王韶開熙河,多貸公錢,秦帥郭逵劾其罪,詔使杜純鞫治得實。安石卻其牘,更遣確,確希意直韶,逵、純獲譴。確善觀人主意,與時上下,知神宗已厭安石,因安石乘馬入宣德門與衛士競,即疏其過以賈直。加直集賢院,遷禦史知雜事。

範子淵浚河之役,知制誥熊本按行以為非是,為子淵所訟,確劾本附文彥博,黜之,代為知制誥、知諫院兼判司農寺。三司使沈括謁宰相吳充論免役法,確言括為近臣,見朝廷法令未便,不公言之而私語執政,意王安石既去,新法可搖耳。括坐黜知宣州。

開封鞫相州民訟,事連判官陳安民,安民令其甥文及甫求援於充之子安持,及甫,充婿也。確言事關大臣,非開封可了,遂移禦史台。時獄起皇城,卒事多不仇。中丞鄧潤甫,禦史上官均按之,與府獄同。王珪奏遣確詣台參治,確鍛煉為獄,潤甫、均不能制,密奏確慘掠諸囚。確伺知之,即劾二人庇有罪,且詐使吏為使者慮問,囚稱冤,輒苦辱之。帝頗疑其濫,連遣諫官及內侍審直,皆怖畏,言不冤,由是潤甫、均皆罷,而確得中丞,猶領司農,凡常平、免役法皆成其手。

太學生虞蕃訟學官,確深探其獄,連引朝士,自翰林學士許將以下皆逮捕械系,令獄卒與同寢處,飲食旋溷共為一室,設大盆於前,凡羹飯餅舉投其中,以杓混攪,分飼之如犬豕。久系不問,幸而得問,無一事不承。遂劾參知政事元絳有所屬請,絳出知亳州;確代其位。確自知制誥為禦史中丞、參知政事,皆以起獄奪人位而居之,士大夫交口咄罵,而確自以為得計也。

吳充數為帝言新法不便,欲稍去其甚者,確曰:「曹參與蕭何有隙,至代為相,一遵何約束。今陛下所自建立,豈容一人挾怨而壞之。」法遂不變。

元豐五年,拜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時富弼在西京,上言蔡確小人,不宜大用。確既相,屬興羅織之獄,縉紳士大夫重足而立矣。初議官制,蓋仿《唐六典》,事無大小,並中書取旨,門下審覆,尚書受而行之,三省分班奏事,柄歸中書。確說王珪曰:「公久在相位,必得中書令。」珪信不疑。確乃言於帝曰:「三省長官位高,不須置令,但令左右僕射分兼兩省侍郎足矣。」帝以為然。故確名為次相,實顓大政,珪以左僕射兼門下,拱手而已。帝雖以次敘相珪、確,然不加禮重,屢因微失罰金,每罰輒門謝。宰相罰金門謝,前此未有,人皆恥之。

哲宗立,轉左僕射。韓縝入相中書,用其兩侄為列卿,確風禦史中丞黃履劾縝。始詔三省,凡取旨事及台諫官章疏,並執政同進擬,不專屬中書。蓋確畏失權,又複改制也。

為永裕山陵使,靈駕發引之夕,不宿於次,在道又不扈從,還,又不丐去。禦史劉摯、王岩叟連擊之,言確有十當去:「在熙甯、元豐時,冤獄苛政,首尾預其間。及至今日,稍語於人曰:'當時確豈敢言。'此其意欲固竊名位,反歸曲於先帝也」。司馬光、呂公著進用,蠲除煩苛,確言皆己所建白,公論益不容,太皇太后猶不忍即退斥。元祐元年閏二月,始罷為觀文殿學士、知陳州。明年,坐弟碩事奪職,徙安州,又徙鄧。

初,神宗疾革,王珪議建儲事,確與同列皆在側,知狀。確自見得罪于世,陰與章惇、邢恕等合志邪謀,謂珪實懷異意,賴己擁護,故不得逞。確奉使陵下,韓縝白髮其端,事浸籍籍。既失勢,愈怨望,恕又益為往來造言,識者以為憂,未有以發也。

確在安陸,嘗游車蓋亭,賦詩十章,知漢陽軍吳處厚上之,以為皆涉譏訕,其用郝處俊上元間諫高宗欲傳位天後事,以斥東朝,語尤切害。於是左諫議大夫梁燾、右諫議大夫范祖禹、左司諫吳安詩、右司諫王岩叟、右正言劉安世,進上章乞正確罪。詔確具析,確自辯甚悉。安世等又言確罪狀著明,何待具析,此乃大臣委曲為之地耳。遂貶光祿卿、分司南京,再責英州別駕、新州安置。宰相范純仁、左丞王存坐廉前出語救確,禦史李常、盛陶、翟恩、趙挺之、王彭年坐不舉劾,中書舍人彭汝大力曆坐封還詞命,皆罷去。確後卒於貶所。

紹聖元年,馮京卒,哲宗臨奠。確子渭,京婿也,於喪次中闌訴。明日,詔複正議大夫。二年,贈太師,諡曰忠懷,遣中使護其葬,又賜第京師。崇甯初,配饗哲宗廟庭。蔡京請徽宗書「元豐受遺定策殊勳宰相蔡確之墓」賜其家。京與太宰鄭居中不相能,居中以憂去,京懼其複用,而居中,王珪婿也。時渭更名懋,京使之重理前事,以沮居中,遂追封確清源郡王,禦制其文,立石墓前。擢懋同知樞密院事,次子莊為從官,弟碩,贈待制,諸女超進封爵,諸婿皆得官,貴震當世。

高宗即位,下詔暴群奸之罪,貶確武泰軍節度副使,竄懋英州,凡所與濫恩,一切削奪,天下快之。

吳處厚者,邵武人,登進士第。仁宗屢喪皇嗣,處厚上言:「臣嘗讀《史記》,考趙氏廢興本末,當屠岸賈之難,程嬰、公孫杵臼盡死以全趙孤。宋有天下,二人忠義未見褒表,宜訪其墓域,建為其祠。」帝覽其疏矍然,即以處厚為將作丞,訪得兩墓于絳,封侯立廟。

始,蔡確嘗從處厚學賦,及作相,處厚通箋乞憐,確無汲引意。王珪用為大理丞。王安禮、舒相攻,事下大理,處厚知安禮與珪善,論用官燭為自盜。確密遣達意救,處厚不從,確怒欲逐之,未果。珪請除處厚館職,確又沮之。珪為永裕山陵使,辟掌箋奏。確代使,出知通利軍,又徙知漢陽,處厚不悅。

元祐中,確知安州,郡有靜江卒當戍漢陽,確固不遣,處厚怒曰:「爾在廟堂時數陷我,今比郡作守,猶爾邪?」會得確《車蓋亭詩》,引郝甑山事,乃箋釋上之,雲:「郝處俊封甑山公,會高宗欲遜位武后,處俊諫止,今乃以比太皇太后。且用滄海揚塵事,此蓋時運之大變,尤非佳語。譏謗切害,非所宜言。」確遂南竄。擢處厚知衛州,然士大夫由此畏惡之,未幾卒。紹聖間,追貶歙州別駕。

邢恕字和叔,鄭州陽武人。博貫經籍,能文章,喜功名,論古今成敗事,有戰國縱橫氣習。從程顥學,因出入司馬光、呂公著門。登進士第,補永安主簿。公著薦於朝,得崇文院校書。王安石亦愛之,因賓客諭意,使養晦以待用,恕不能從,而對其子語新法不便。安石怒,諫官亦言新進士未曆官而即處館閣,開奔競路,出知延陵縣。縣廢不復調,浮湛陝、洛間者七年,複為校書。

吳充用為館閣校勘,歷史館檢討、著作佐郎。蔡確代充相,盡逐充所用人,恕深居懼及。神宗見其《送文彥博詩》,稱於確,乃進職方員外郎。帝有複用光、公著意,確以恕于兩人為門下客,亟結納之。恕亦深自附托,乃為確畫策,稍收召名士,于政事微有更革,自是相與如素交。

帝不豫,恕與確成謀,密語宣仁後之侄公繪、公紀曰:「家有白桃著華,道書言可療上疾。」邀與歸視之。至則執其手曰:「蔡丞相令布腹心,上疾不可諱,延安沖幼,宜早有定論,雍、曹皆賢王也。」公繪驚曰:「此何言?君欲禍吾家邪!」急趨出。恕計不行,則反宣言太后屬意雍王,與王珪表裏。導確約珪入問疾,陽鉤致珪語,使知開封府蔡京伏劍士於外,須珪小持異則執而誅之。既而珪言上自有子,定議立延安。恕益無所施,猶自謂有定策功,傳播其語。

哲宗立,遷右司員外郎、起居舍人。又為公繪具奏,乞尊崇朱太妃,為高氏異日計。後詰之曰:「汝素不識字,誰為之者?」公繪不得隱,以恕對,且上其稿。時恕方召試中書,遂黜知隨州,改汝、襄、河陽。恕久斥外,蓄怒憤,間道謁確于鄧,緒成前惡,紿司馬光子康手書,持以取信。會確得罪,恕亦責監永州酒。

紹聖初,擢寶文閣待制、知青州。章惇、蔡卞得政,將甘心元祐諸人,引恕自助,召為刑部侍郎,再遷吏部尚書兼侍讀,改禦史中丞。恕既處風憲,遂誣宣仁後有廢立謀,引司馬光言北齊婁後宣訓事,訁術高遵裕之子士京追訟其父在日,王珪令其兄士充來謀立雍王,遵裕非之。又教蔡懋上文及甫私牘為詞,曆詆梁燾、劉摯,雲陰圖不軌,且加司馬光、呂公著以凶悖名。惇使蔡京置獄于同文館,組織萬端,將悉陷諸人於族罪,既而無所得,乃已。

恕內懷猜猾,而外持正論。嘗於經筵讀寶訓,至仁宗諭輔臣,以為人君當修舉政事,則日月薄食、星文變見為不足慮。恕言仁宗之旨雖合于荀卿書,然自古帝王孰肯自謂不修政事者,如此則天變遂廢矣。帝嘉納之,數登對。惇恐其大用,切忌之。恕亦揣帝稍薄惇,屢白其短,竟為惇所陷,出知汝州。未幾,徙應天府。惇複摭其曩過,移知南安軍。徽宗初,言者論其矯誣,責為少府少監、分司西京,居均州。

蔡京當國,經營湟、鄯,以開邊隙,欲使恕立方面之勳,起為延經略安撫使,旋改涇原,擢至龍圖閣學士。恕乞築蕭關,采其裏人許彥圭車戰法,為淺攻計。又欲使熙河造船,直抵興、靈,以空夏國巢穴,其謀皆迂誕。轉運使李複言恕所為類兒戲,不可用,帝亦燭其妄,京力主之。已而夏人寇鎮戎,欲趨渭州,警奏至京師日五六,京懼,始徙恕太原,連徙永興、潁昌、真定,尋奪職。久之,複顯謨閣待制。卒,年七十。

恕本從程門得游諸公間,一時賢士爭與之交。恕善為表衤暴,蚤致聲名,而天資反覆,行險冒進,為司馬光客即陷光,附章惇即背惇,至與三蔡為腹心則之死弗替。上謗母后,下誣忠良,幾於禍及宗廟。建炎元年,與蔡確同追貶,而恕為常德軍節度副使。子居實、倞。

居實有異材,八歲為《明妃引》,黃庭堅、晁補之、張耒、秦觀、陳師道皆見而愛之。從恕守隨,作《南征賦》,蘇軾讀之,歎曰:「此足以藉手見古人矣。」卒時年十九,有遺文曰《呻吟集》。

倞及恕在時為司農丞,靖康初至少卿,奉詔館金國使。是時,肅王使斡離不軍,為所質,朝廷議亦留其使以相當,於是逾月不遣。都管趙倫,燕人也,性猾獪,懼不得歸,乃詐以情告倞曰:「金國有餘睹金吾者,尚領契丹精銳甚眾,貳于金人,願歸大國,可結之以圖二酋。」倞以聞,大臣信之,即為賜餘睹詔書授倫,納衣領中,厚與倫金帛。倫獻其書粘罕,粘罕大怒,以聞金主,報令深入攻討,遂複提兵南下。倞時出知嶽州,詔責其始禍,削籍停官,既而京闕失守雲。

呂惠卿字吉甫,泉州晉江人。父習吏事,為漳浦令。縣處山林蔽翳間,民病瘴霧蛇虎之害,教民焚燎而耕,害為衰止。通判宜州,儂智高入寇,轉運使檄與兵會,或勸勿行,不聽。將二千人躡賊後以往,得首虜為多。為開封府司錄,鞫中人史志聰役衛卒伐木事,吏多為之地,窮治之,志聰以謫去。終光祿卿。

惠卿起進士,為真州推官。秩滿入都,見王安石,論經義,意多合,遂定交。熙甯初,安石為政,惠卿方編校集賢書籍,安石言於帝曰:「惠卿之賢,豈特今人,雖前世儒者未易比也。學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獨惠卿而已。」及設制置三司條例司,以為檢詳文字,事無大小必謀之,凡所建請章奏皆其筆。擢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集賢校理,判司農寺。

司馬光諫帝曰:「惠卿忄僉巧非佳士,使安石負謗於中外者皆其所為。安石賢而愎,不閑世務,惠卿為之謀主,而安石力行之,故天下並指為奸邪。近者進擢不次,大不厭眾心。」帝曰:「惠卿進對明辨,亦似美才。」光曰:「惠卿誠文學辨慧,然用心不正,願陛下徐察之。江充、李訓若無才,何以能動人主?」帝默然。光又貽書安石曰:「諂諛之士,於公今日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將必賣公自售矣。」安石不悅。

會惠卿以父喪去,服除,召為天章閣侍講,同修起居注,進知制誥,判國子監,與王同修《三經新義》。又知諫院,為翰林學士。安石求去,惠卿使其黨變姓名,日投匭上書留之。安石力薦惠卿為參知政事,惠卿懼安石去,新法必搖,作書遍遺監司、郡守,使陳利害。又從容白帝下詔,言終不以吏違法之故,為之廢法。故安石之政,守之益堅。議罷制科,馮京爭之不得。

弟升卿無學術,引為侍講。又用弟和卿計,制五等丁產簿,使民自供首實,尺椽寸土,檢括無遺,至雞豚亦遍抄之。隱匿者許告,而以貲三之一充賞,民不勝其困。又因保甲正長給散青苗,使結甲赴官,不遺一人,上下騷動。

鄭俠疏惠卿朋奸壅蔽,惠卿怒,又惡馮京異己,而安石弟安國惡惠卿奸諂,面辱之。於是乘勢並陷三人,皆獲罪。安石以安國之故,始有隙。惠卿既叛安石,凡可以害王氏者無不為。韓絳為相不能制,請複用安石。安石至,猶與共事。禦史蔡承禧論其惡,鄧綰又言其兄弟強借秀州富民錢買田,出知陳州。久之,以資政殿學士知延州。

始,陝西緣邊漢蕃兵各自為軍,每戰則以蕃部為先鋒,而漢兵城守,伺便乃出戰。惠卿始合之為一,先搜補守兵而出其選以戰,隨屯置將,具條約上之,邊人及議者多言不可。路都監高永亨,老將也,爭之力,奏斥之。蕃部屈全乜將入寇,惠卿以近世帥臣多養威持重,乃將牙兵按邊,啟師於東郊,遂趨綏德,抵無定河,曆十有八日而還。

俄丁母憂,詔於本奉外特給五萬,惠卿更請添支萬五千,禦史劾之,將下揚州取奉曆,帝曰:「惠卿固貪冒,然嘗為執政,治之傷體,姑責以義可也。」但削其誤奉,惠卿猶自辨,禦史又論其方居喪,不應有言,詔勿問。

元豐五年,加大學士、知太原府。入見,將使仍鎮延。惠卿雲:「陝西之師,非唯不可以攻,亦不可以守,要在大為形勢而已。」帝曰:「如惠卿言,是為陝西可棄也,豈宜委以邊事?」數其輕躁矯誣之罪,斥知單州,明年複知太原。哲宗即位,敕疆吏勿侵擾外界。惠卿遣步騎二萬襲夏人於聚星泊,斬首六百級,夏人遂寇延。

惠卿見正人匯進,知不容于時,懇求散地。於是右司諫蘇轍條奏其奸曰:「惠卿懷張湯之辨詐,有盧杞之奸邪,詭變多端,敢行非度。王安石強亻艮傲誕,於吏事宜無所知,惠卿指扌適教導,以濟其惡。又興起大獄,欲株連蔓引,塗汙公卿。賴先帝仁聖,每事裁抑,不然,安常守道之士無噍類矣。安石于惠卿有卵翼之恩,父師之義。方其求進則膠固為一,及勢力相軋,化為敵仇,發其私書,不遺餘力。犬彘之所不為,而惠卿為之。昔呂布事丁原則殺丁原,事董卓則殺董卓;劉牢之事王恭則反王恭,事司馬元顯則反元顯,故曹操、桓玄終畏而誅之。如惠卿之惡,縱未正典刑,猶當投畀四裔,以禦魑魅。」中丞劉摯數其五罪,以為大惡。乃貶為光祿卿、分司南京。再責建寧軍節度副使、建州安置。中書舍人蘇軾當制,備載其罪於訓詞,天下傳訟稱快焉。

紹聖中,複資政殿學士、知大名府,加觀文殿學士、知延州。夏人複入寇,將以全師圍延安,惠卿修米脂諸砦以備。寇至,欲攻則城不可近,欲掠則野無所得,欲戰則諸將按兵不動,欲南則懼腹背受敵,留二日即拔柵去,遂陷金明。惠卿求詣闕,不許。以築威戎、威羌城,加銀青光祿大夫,拜保甯、武勝兩軍節度使。

徽宗立,易節鎮南。因曾布有宿憾,徙為杭州,而用范純粹帥延,治其上功罔冒事,奪節度。布去位,複武昌節度使、知大名。數歲,又以上表引喻失當,還為銀青光祿大夫,令致仕。崇寧五年,起為觀文殿學士、知杭州。坐其子淵聞妖人張懷素言不告,淵配沙門島,惠卿責祁州團練副使,安置宣州,再移廬州。複觀文殿學士,為醴泉觀使,致仕。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始,惠卿逢合安石,驟致執政,安石去位,遂極力排之,至發其私書於上。安石退處金陵,往往寫「福建子」三字,蓋深悔為惠卿所誤也。雖章惇、曾布、蔡京當國,鹹畏惡其人,不敢引入朝。以是轉徙外服,訖於死雲。

章惇字子厚,建州浦城人,父俞徙蘇州。起家至職方郎中,致仕,用惇貴,累官銀青光祿大夫,年八十九卒。

惇豪俊,博學善文。進士登名,恥出侄衡下,委敕而出。再舉甲科,調商洛令。與蘇軾游南山,抵仙遊潭,潭下臨絕壁萬仞,橫木其上,惇揖軾書壁,軾懼不敢書。惇平步過之,垂索挽樹,攝衣而下,以漆墨濡筆大書石壁曰:「蘇軾、章惇來。」既還,神彩不動,軾拊其背曰:「君他日必能殺人。」惇曰:「何也?」軾曰:「能自判命者,能殺人也。」惇大笑。召試館職,王陶劾罷之。

熙甯初,王安石秉政,悅其才,用為編修三司條例官,加集賢校理、中書檢正。時經制南、北江群蠻,命為湖南、北察訪使。提點刑獄趙鼎言,峽州群蠻苦其酋剝刻,謀內附,辰州布衣張翹亦言南、北江群蠻歸化朝廷,遂以事屬惇。惇募流人李資、張等往招之,資、淫於夷婦,為酋所殺,遂致攻討,由是兩江扇動。神宗疑其擾命,安石戒惇勿輕動,惇竟以三路兵平懿、洽、鼎州。以蠻方據潭之梅山,遂乘勢而南。轉運副使蔡燁言是役不可亟成,神宗以為然,專委于燁,安石主惇,爭之不已。既而燁得蠻地,安石恨燁沮惇,乃薄其賞,進惇修起居注,以是兵久不決。

召惇還,擢知制誥、直學士院、判軍器監。三司火,神宗禦樓觀之,惇部役兵奔救,過樓下,神宗問知為惇,明日命為三司使。呂惠卿去位,鄧綰論惇同惡,出知湖州,徙杭州。入為翰林學士。元豐三年,拜參知政事。朱服為禦史,惇密使客達意於服,為服所白。惇父冒占民沈立田,立遮訴惇,惇系之開封。坐二罪,罷知蔡州,又曆陳、定二州。五年,召拜門下侍郎。豐稷奏曰:「官府肇新而惇首用,非稽古建官意。」稷坐左遷。諫官趙彥若又疏惇無行,不報。

哲宗即位,知樞密院事。宣仁後聽政,惇與蔡確矯唱定策功。確罷,惇不自安,乃駁司馬光所更役法,累數千言。其略曰:「如保甲、保馬一日不罷,有一日害。若役法則熙甯之初遽改免役,後遂有弊。今複為差役,當議論盡善,然後行之,不宜遽改,以貽後悔。」呂公著曰:「惇所論固有可取,然專意求勝,不顧朝廷大體。」光議既行,暴憤恚爭辨簾前,其語甚悖。宣仁後怒,劉摯、蘇轍、王覿、朱光庭、王岩叟、孫升交章擊之,黜知汝州。七八年間,數為言者彈治。

哲宗親政,有複熙甯、元豐之意,首起惇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於是專以「紹述」為國是,凡元祐所革一切複之。引蔡卞、林希、黃履、來之邵、張商英、周秩、翟思、上官均居要地,任言責,協謀朋奸,報復仇怨,小大之臣,無一得免,死者禍及其孥。甚至詆宣仁後,謂元祐之初,老奸擅國。又請發司馬光、呂公著塚,斫其棺。哲宗不聽,惇意不愜,請編類元祐諸臣章疏,識者知禍之未弭也。遂治劉安世、范祖禹諫禁中雇乳媼事,又以文及甫誣語書導蔡渭,使告劉摯、梁燾有逆謀,起同文館獄,命蔡京、安惇、蹇序辰窮治,欲覆諸人家。又議遣呂升卿、董必察訪嶺南,將盡殺流人。哲宗曰:「朕遵祖宗遺制,未嘗殺戮大臣,其釋勿治。」然重得罪者千餘人,或至三四謫徙,天下冤之。

惇用邢恕為禦史中丞,恕以北齊婁太后宮名宣訓,嘗廢孫少主立子常山王演,托司馬光語范祖禹曰:「方今主少國疑,宣訓事猶可慮。」又誘高士京上書,言父遵裕臨死屏左右謂士京曰:「神宗彌留之際,王珪遣高士充來問曰:'不知皇太后欲立誰?'我叱士充去之。」皆欲誣宣仁後,以此實之。惇遂追貶司馬光、王珪,贈遵裕奉國軍留後。結中官郝隨為助,欲追廢宣仁後,自皇太后、太妃皆力爭之。哲宗感悟,焚其奏,隨覘知之,密語惇與蔡卞。明日惇、卞再言,哲宗怒曰:「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廟乎?」惇、卞乃已。

惇又以皇后孟氏,元祐中宣仁後所立,迎合郝隨,勸哲宗起掖庭秘獄,托以左道,廢居瑤華宮。其後哲宗頗悔,乃歎曰:「章惇壞我名節。」惇又結劉友端相表裏,請建劉賢妃于中宮。

初,神宗用王安石之言,開熙、河,謀靈、夏,師行十餘年不息。迨聞永樂之敗,神宗當寧慟哭,循致不豫,故元祐宰輔推本其意,專務懷柔外國。西夏請故地,以非要害城砦還之。惇以為蹙國棄地,罪其帥臣,遂用淺攻撓耕之說,肆開邊隙,絕夏人歲賜,進築汝遮等城,陝西諸道興役五十餘所,敗軍覆將,複棄青唐,死傷不可計。知天下怨己,欲塞其議,請詔中外察民妄語者論如律。優立賞邏,告訐之風浸盛。民有被酒狂訛者,詔貸其死,惇竟論殺之。用刑愈峻,然不能遏也。

哲宗崩,皇太后議所立,惇厲聲曰:「以禮律言之,母弟簡王當立。」皇太后曰:「老身無子,諸王皆是神宗庶子。」惇複曰:「以長則申王當立。」皇太后曰:「申王病,不可立。」惇尚欲言,知樞密院事曾布叱之曰:「章惇,聽太后處分。」皇太后決策立端王,是為徽宗,遷惇特進,封申國公。

為山陵使,靈陷澤中,逾宿而行。言者劾其不恭,罷知越州,尋貶武昌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右正言任伯雨論其欲追廢宣仁後,又貶雷州司戶參軍。初,蘇轍謫雷州,不許占官舍,遂僦民屋,惇又以為強奪民居,下州追民究治,以僦券甚明,乃已。至是,惇問舍於是民,民曰:「前蘇公來,為章丞相幾破我家,今不可也。」徙睦州,卒。

惇敏識加人數等,窮凶稔惡,不肯以官爵私所親,四子連登科,獨季子援嘗為校書郎,餘皆隨牒東銓仕州縣,訖無顯者。

妻張氏甚賢,惇之入相也,張病且死,屬之曰:「君作相,幸勿報怨。」既祥,惇語陳曰:「悼亡不堪,奈何?」曰:「與其悲傷無益,曷若念其臨絕之言。」惇無以對。

政和中,追贈觀文殿大學士。紹興五年,高宗閱任伯雨章疏,手詔曰:「惇詆誣宣仁後,欲追廢為庶人,賴哲宗不從其請,使其言施用,豈不上累泰陵?貶昭化軍節度副使,子孫不得仕於朝。」詔下,海內稱快,獨其家猶為《辨誣論》,見者哂之。

曾布字子宣,南豐人。年十三而孤,學于兄鞏,同登第,調宣州司戶參軍、懷仁令。

熙寧二年,徙開封,以韓維、王安石薦,上書言為政之本有二,曰厲風俗、擇人才。其要有八,曰勸農桑、理財賦、興學校、審選舉、責吏課、敘宗室、修武備、制遠人。大率皆安石指也。

神宗召見,論建合意,授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加集賢校理,判司農寺,檢正中書五房。凡三日,五受敕告。與呂惠卿共創青苗、助役、保甲、農田之法,一時故臣及朝士多爭之。布疏言:「陛下以不世出之資,登延碩學遠識之臣,思大有為於天下,而大臣玩令,倡之於上,小臣橫議,和之於下。人人窺伺間隙,巧言醜詆,以嘩眾罔上。是勸沮之術未明,而威福之用未果也。陛下誠推赤心以待遇君子而厲其氣,奮威斷以屏斥小人而消其萌,使四方曉然皆知主不可抗,法不可侮,則何為而不可,何欲而不成哉?」布欲堅神宗意,使專任安石以威脅眾,使毋敢言。故驟見拔用,遂修起居注、知制誥,為翰林學士兼三司使。韓琦上疏極論新法之害,神宗頗悟,布遂為安石條析而駁之,持之愈固。

七年,大旱,詔求直言,布論判官呂嘉問市易掊克之虐,大概以為:「天下之財匱乏,良由貨不流通;貨不流通,由商賈不行;商賈不行,由兼併之家巧為摧抑。故設市易於京師以售四方之貨,常低仰其價,使高於兼併之家而低於倍蓰之直,官不失二分之息,則商賈自然無滯矣。今嘉問乃差官于四方買物貨,禁客旅無得先交易,以息多寡為誅賞殿最,故官吏、牙駔惟恐裒之不盡而息之不夥,則是官自為兼併,殊非市易本意也。」事下兩制議,惠卿以為沮新法,安石怒,布遂去位。

惠卿參大政,置獄舉劾,黜布知饒州,徙潭州。複集賢院學士、知廣州。元豐初,以龍圖閣待制知桂州,進直學士、知秦州,改曆陳、蔡、慶州。元豐末,複翰林學士,遷戶部尚書。司馬光為政,諭令增捐役法,布辭曰:「免役一事,法令纖悉皆出己手,若令遽自改易,義不可為。」元祐初,以龍圖閣學士知太原府,曆真定、河陽及青、瀛二州。紹聖初,徙江寧,過京,留為翰林學士,遷承旨兼侍讀,拜同知樞密院,進知院事。

初,章惇為相,布草制極其稱美,冀惇引為同省執政,惇忌之,止薦居樞府,故稍不相能。布贊惇「紹述」甚力,請甄賞元祐臣庶論更役法不便者,以勸敢言。惇遂興大獄,陷正人,流貶鐫廢,略無虛日,布多陰擠之。掖庭詔獄成,付執政蔽罪,法官謂厭魅事未成,不當處極典。布曰:「驢媚蛇霧,是未成否?」眾皆瞿然,於是死者三人。

惇以士心不附,詭情飾過,薦引名士彭汝礪、陳、張庭堅等,乞正所奪司馬光、呂公著贈諡,勿毀墓僕碑,布以為無益之事。又奏:「人主操柄,不可倒持,今自丞弼以至言者,知畏宰相,不知畏陛下。臣如不言,孰敢言者?」其意蓋欲傾惇而未能。會哲宗崩,皇太后召宰執問誰可立,惇有異議,布叱惇使從皇太后命。

徽宗立,惇得罪罷,遣中使召蔡京钅巢院,拜韓忠彥左僕射。京欲探徽宗意,徐請曰:「麻詞未審合作專任一相,或作分命兩相之意。」徽宗曰:「專任一相。」京出,宣言曰:「子宣不復相矣。」已而複召曾肇草制,拜布右僕射,其制曰:「東西分台,左右建輔。」忠彥雖居上,然柔懦,事多決於布,布猶不能容。時議以元祐、紹聖均為有失,欲以大公至正消釋朋黨,明年,乃改元建中靖國,邪正雜用,忠彥遂罷去。布獨當國,漸進「紹述」之說。

明年,又改元崇甯,召蔡京為左丞,京與布異。會布擬陳佑甫為戶部侍郎,京奏曰:「爵祿者,陛下之爵祿,奈何使宰相私其親?」布婿陳迪,佑甫子也。布忿然爭辨,久之,聲色稍厲。溫益叱布曰:「曾布,上前安得失禮?」徽宗不悅而罷。禦史遂攻之,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潤州。

京積憾未已,加布以贓賄,令開封呂嘉問逮捕其諸子,鍛煉訊鞫,誘佐證使自誣而貸其罪。布落職,提舉太清宮、太平州居住。又降司農卿、分司南京。又以嘗薦學官趙諗而諗叛,責散官、衡州安置。又以棄湟州,責賀州別駕,又責廉州司戶。凡四年,乃徙舒州,複太中大夫、提舉崇福宮。大觀元年,卒於潤州,年七十二。後贈觀文殿大學士,諡曰文肅。

安惇,字處厚,廣安軍人。上舍及第,調成都府教授。上書論學制,召對,擢監察禦史。哲宗初政,許察官言事,諫議大夫孫覺請汰其不可者,詔劉摯推擇,罷惇為利州路轉運判官,曆夔州、湖北、江東三路。

紹聖初,召為國子司業,三遷諫議大夫。章惇、蔡卞造同文謗獄,使蔡京與惇雜治,二人肆其忮心,上言:「司馬光、劉摯、梁燾、呂大防等交通陳衍之徒,變先帝成法,懼陛下一日親政,必有欺君之誅,乃密為傾搖之計。於是疏隔兩宮,斥隨龍內侍,以去陛下之腹心;廢顧命大臣,以翦陛下之羽翼。縱釋先帝之所罪,收用先帝之所棄。無君之惡,同司馬昭之心;擅事之跡,過趙高指鹿為馬。比詢究本末,得其情狀,大逆不道,死有餘責。」帝曰:「元祐人果如是乎?」惇、京曰:「誠有是心,特反形未具耳。」帝為誅衍,錮摯、燾子孫。遷禦史中丞。

劉後之受冊也,百官仗衛陳於大庭,是日天氣清晏,惇巍立班中,倡言曰:「今日之事,上當天心,下合人望。」朝士皆笑其奸佞。又鞫鄒浩事,檄廣東使者鐘正甫攝治之於新州,士大夫或千里會逮,踵蹇序辰初議,閱訴理書牘,被禍者七八百人,天下怨疾,為二蔡、二惇之謠。徽宗雅惡之。鄒浩還朝,惇言:「浩若複用,慮彰先帝之失。」帝曰:「立後,大事也。禦史中丞不言而浩獨敢言之,何為不可複用?」惇懼而退。陳請曰:「陛下欲開正路,取浩既往之善,惇乃詿惑主聽,規騁其私,若明示好惡,當自惇始。」乃以寶文閣待制知潭州,尋放歸田裏。

蔡京為相,複拜工部侍郎、兵部尚書。崇甯初,同知樞密院。卒,贈特進。

長子郊,後坐指斥誅。流其次子邦于涪而追貶惇單州團練副使,其祀遂絕。人以為惇平生數陷忠良之報雲。

列傳第二百三十一

◎奸臣二

○蔡京(弟卞子攸翛族子崈)趙良嗣(張覺郭藥師附)

蔡京字元長,興化仙遊人。登熙甯三年進士第,調錢塘尉、舒州推官,累遷起居郎。使遼還,拜中書舍人。時弟卞已為舍人,故事,入官以先後為序,卞乞班京下。兄弟同掌書命,朝廷榮之。改龍圖閣待制、知開封府。

元豐末,大臣議所立,京附蔡確,將害王珪以貪定策之功,不克。司馬光秉政,複差役法,為期五日,同列病太迫,京獨如約,悉改畿縣雇役,無一違者。詣政事堂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已而台諫言京挾邪壞法,出知成德軍,改瀛州,徙成都。諫官范祖禹論京不可用,乃改江、淮、荊、浙發運使,又改知揚州。曆鄆、永興軍,遷龍圖閣直學士,複知成都。

紹聖初,入權戶部尚書。章惇複變役法,置司講議,久不決。京謂惇曰:「取熙甯成法施行之爾,何以講為?」惇然之,雇役遂定。差雇兩法,光、惇不同。十年間京再蒞其事,成於反掌,兩人相倚以濟,識者有以見其奸。

卞拜右丞,以京為翰林學士兼侍讀,修國史。文及甫獄起,命京窮治,京捕內侍張士良,令述陳衍事狀,即以大逆不道論誅,並劉摯、梁燾劾之。衍死,二人亦貶死,皆錮其子孫。王岩叟、范祖禹、劉安世複遠竄。京覬執政,曾布知樞密院,忌之,密言卞備位承轄,京不可以同升,但進承旨。

徽宗即位,罷為端明、龍圖兩學士,知太原,皇太后命帝留京畢史事。逾數月,諫官陳論其交通近侍,坐斥,京亦出知江寧,頗怏怏,遷延不之官。禦史陳次升、龔、陳師錫交論其惡,奪職,提舉洞霄宮,居杭州。

童貫以供奉官詣三吳訪書畫奇巧,留杭累月,京與遊,不舍晝夜。凡所畫屏幛、扇帶之屬,貫日以達禁中,且附語言論奏至帝所,由是帝屬意京。又太學博士范致虛素與左街道錄徐知常善,知常以符水出入元符後殿,致虛深結之,道其平日趣向,謂非相京不足以有為。已而宮妾、宦官合為一詞譽京,遂擢致虛右正言,起京知定州。崇甯元年,徙大名府。韓忠彥與曾布交惡,謀引京自助,複用為學士承旨。徽宗有意修熙、豐政事,起居舍人鄧洵武黨京,撰《愛莫助之圖》以獻,徽宗遂決意用京。忠彥罷,拜尚書左丞,俄代曾布為右僕射。制下之日,賜坐延和殿,命之曰:「神宗創法立制,先帝繼之,兩遭變更,國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京頓首謝,願盡死。二年正月,進左僕射。

京起於逐臣,一旦得志,天下拭目所為,而京陰托「紹述」之柄,箝制天子,用條例司故事,即都省置講議司,自為提舉,以其党吳居厚、王漢之十余人為僚屬,取政事之大者,如宗室、冗官、國用、商旅、鹽澤、賦調、尹牧,每一事以三人主之。凡所設施,皆由是出。用馮、錢之議,複廢元祐皇后。罷科舉法,令州縣悉仿太學三舍考選,建辟雍外學于城南,以待四方之士。推方田於天下。榷江、淮七路茶,官自為市。盡更鹽鈔法,凡舊鈔皆弗用,富商巨賈嘗齎持數十萬緡,一旦化為流丐,甚者至赴水及縊死。提點淮東刑獄章糸宰見而哀之,奏改法誤民,京怒,奪其官。因鑄當十大錢,盡陷糸宰諸弟。禦史沈畸等用治獄失意,羈削者六人。陳子正匯以上書黥置海島。

南開黔中,築靖州。辰溪徭叛,殺漵浦令,京重為賞,募殺一首領者賜之絹三百,官以班行,且不令質究本末。荊南守馬成言:「有生徭,有省地徭,今未知叛者為何種族,若計級行賞,俱不能無枉濫。」蔣之奇知樞密院,恐忤京意,白言成不體國,京罷成,命舒代之,以剿無群徭為期。西收湟川、鄯、廓,取羊、夜郎地。

擢童貫領節度使,其後揚戩、藍從熙、譚稹、梁師成皆踵之。凡寄資一切轉行,祖宗之法蕩然無餘矣。又欲兵柄士心皆歸己,建澶、鄭、曹、拱州為四輔,各屯兵二萬,而用其姻昵宋喬年、胡師文為郡守。禁卒幹扌取月給錢五百,驟增十倍以固結之。威福在手,中外莫敢議。累轉司空,封嘉國公。

京既貴而貪益甚,已受僕射奉,複創取司空寄祿錢,如粟、豆、柴薪與亻兼從糧賜如故,時皆折支,亦悉從真給,但入熟狀奏行,帝不知也。

時元祐群臣貶竄死徙略盡,京猶未愜意,命等其罪狀,首以司馬光,目曰奸党,刻石文德殿門,又自書為大碑,遍班郡國。初,元符末以日食求言,言者多及熙寧、紹聖之政,則又籍範柔中以下為邪等凡名在兩籍者三百九人,皆錮其子孫,不得官京師及近甸。五年,進司空、開府儀同三司、安遠軍節度使,改封魏國。

時承平既久,帑庾盈溢,京倡為豐、亨、豫、大之說,視官爵財物如糞土,累朝所儲掃地矣。帝嘗大宴,出玉戔、玉UJ示輔臣曰:「欲用此,恐人以為太華。」京曰:「臣昔使契丹,見玉盤戔,皆石晉時物,持以誇臣,謂南朝無此。今用之上壽,於禮無嫌。」帝曰:「先帝作一小台財數尺,上封者甚眾,朕甚畏其言。此器已就久矣,倘人言復興,久當莫辨。」京曰:「事苟當於理,多言不足畏也。陛下當享天下之奉,區區玉器,何足計哉!」

五年正月,彗出西方,其長竟天。帝以言者毀黨碑,凡其所建置,一切罷之。京免為開府儀同三司、中太乙宮使。其党陰援于上,大觀元年,複拜左僕射。以南丹納土,躐拜太尉,受八寶,拜太師。

三年,台諫交論其惡,遂致仕。猶提舉修《哲宗實錄》,改封楚國,朝朔望。太學生陳朝老追疏京惡十四事,曰瀆上帝、罔君父、結奧援、輕爵祿、廣費用、變法度、妄製作、喜導諛、箝台諫、熾親黨、長奔競、崇釋老、窮土木、矜遠略。乞投畀遠方,以禦魑魅。其書出,士人爭相傳寫,以為實錄。四年五月,彗複出奎、婁間,禦史張克公論京輔政八年,權震海內,輕錫予以蠹國用,托爵祿以市私恩,役將作以葺居第,用漕船以運花石。名為祝聖而修塔,以壯臨平之山;托言灌田而決水,以符「興化」之讖。法名退送,門號朝京。方田擾安業之民,圜土聚徙郡之惡。不軌不忠,凡數十事。先是,禦史中丞石公弼、侍御史毛注數劾京,未允,至是,貶太子少保,出居杭。

政和二年,召還京師,複輔政,徙封魯國,三日一至都堂治事。京之去也,中外學官頗有以時政為題策士者。提舉淮西學士蘇或欲自售,獻議請索五年間策問,校其所詢,以觀向背,於是坐停替者三十餘人。初,國制,凡詔令皆中書門下議,而後命學士為之。至熙寧間,有內降手詔不由中書門下共議,蓋大臣有陰從中而為之者。至京則又患言者議己,故作御筆密進,而丐徽宗親書以降,謂之御筆手詔,違者以違制坐之。事無巨細,皆托而行,至有不類帝劄者,群下皆莫敢言。由是貴戚、近臣爭相請求,至使中人楊球代書,號曰「書楊」,京複病之而亦不能止矣。

既又更定官名,以僕射為太、少宰,自稱公相,總治三省。追封王安石、蔡確皆為王,省吏不復立額,至五品階以百數,有身兼十餘奉者。侍御史黃葆光論之,立竄昭州。拔故吏魏伯芻領榷貨,造料次錢券百萬緡進入,徽宗大喜,持以示左右曰:「此太師與我奉料也。」擢伯芻至徽猷閣待制。

京每為帝言,今泉幣所積贏五千萬,和足以廣樂,富足以備禮,於是鑄九鼎,建明堂,修方澤,立道觀,作《大晟樂》,制定命寶。任孟昌齡為都水使者,鑿大亻丕三山,創天成、聖功二橋,大興工役,無慮四十萬。兩河之民,愁困不聊生,而京亻間然自以為稷、契、周、召也。又欲廣宮室求上寵媚,召童貫輩五人,風以禁中逼側之狀。貫俱聽命,各視力所致,爭以侈麗高廣相誇尚,而延福宮、景龍江之役起,浸淫及于艮嶽矣。

子攸、翛、絛,攸子行,皆至大學士,視執政。NW尚茂德帝姬。帝七幸其第,賚予無算。命坐傳觴,略用家人禮。廝養居大官,媵妾封夫人,然公論益不與,帝亦厭薄之。

宣和二年,令致仕。六年,以朱π為地,再起領三省。京至是四當國,目昏毛不能事事,悉決于季子絛。凡京所判,皆絛為之,且代京入奏。每造朝,侍從以下皆迎揖,占囁耳語,堂吏數十人,抱案後從,由是恣為奸利,竊弄威柄,驟引其婦兄韓為戶部侍郎,媒ろ密謀,斥逐朝士,創宣和庫式貢司,四方之金帛與府藏之所儲,盡拘括以實之,為天子之私財。宰臣白時中、李邦彥惟奉行文書而已,既不能堪。兄攸亦發其事,上怒,欲竄之,京力丐免,特勒停侍養,而安置韓黃州。未幾,褫絛侍讀,毀賜出身敕,而京亦致仕。方時中等白罷絛以撼京,京殊無去意。帝呼童貫使詣京,令上章謝事,貫至,京泣曰:「上何不容京數年,當有相讒譖者。」貫曰:「不知也。」京不得已,以章授貫,帝命詞臣代為作三表請去,乃降制從之。

欽宗即位,邊遽日急,京盡室南下,為自全計。天下罪京為六賊之首,侍御史孫覿等始極疏其奸惡,乃以秘書監分司南京,連貶崇信、慶遠軍節度副使,衡州安置,又徙韶、儋二州。行至潭州死,年八十。

京天資凶譎,舞智禦人,在人主前,顓狙伺為固位計,始終一說,謂當越拘攣之俗,竭四海九州之力以自奉。帝亦知其奸,屢罷屢起,且擇與京不合者執政以尼之。京每聞將退免,輒入見祈哀,蒲伏扣頭,無複廉恥。燕山之役,京送攸以詩,陽寓不可之意,冀事不成得以自解。見利忘義,至於兄弟為參、商,父子如秦、越。暮年即家為府,營進之徒,舉集其門,輸貨僮隸得美官,棄紀綱法度為虛器。患失之心無所不至,根株結盤,牢不可脫。卒致宗社之禍,雖譴死道路,天下猶以不正典刑為恨。

子八人,先死,攸、翛伏誅,絛流白州死,UL以尚帝姬免竄,余子及諸孫皆分徙遠惡郡。

卞字元度,與京同年登科,調江陰主簿。王安石妻以女,因從之學。元豐中,張ロ薦為國子直講,加集賢校理、崇政殿說書,擢起居舍人,曆同知諫院、侍御史。居職不久,皆以王安石執政親嫌辭。拜中書舍人兼侍講,進給事中。

哲宗立,遷禮部侍郎。使於遼,遼人頗聞其名。卞適有寒疾,命載以白馳車,典客者曰:「此,君所乘,蓋異禮也。」使還,以龍圖閣待制知宣州,徙江寧府,曆揚、廣、越、潤、陳五州。廣州寶貝叢湊,一無所取。及徙越,夷人清其去,以薔薇露灑衣送之。

紹聖元年,複為中書舍人,上疏言:「先帝盛德大業,卓然出千古之上,發揚休光,正在史策。而實錄所紀,類多疑似不根,乞驗索審訂,重行刊定,使後世考觀,無所迷惑。」詔從之。以卞兼國史修撰。初,安石且死,悔其所作《日錄》,命從子防焚之,防詭以他書代。至是,卞即防家取以上,因芟落事實,文飾奸偽,盡改所修實錄、正史,於是呂大防、范祖禹、趙彥若、黃庭堅皆獲深譴。遷翰林學士。

四年,拜尚書左丞,專托「紹述」之說,上欺天子,下脅同列。凡中傷善類,皆密疏建白,然後請帝親劄付外行之。章惇雖钜奸,然猶在其術中。惇輕率不思,而卞深阻寡言,論議之際,惇毅然主持,卞或噤不啟齒。一時論者以為惇跡易明,卞心難見。

徽宗即位,諫官陳、任伯雨、禦史龔疏其兄弟奸惡,並數卞尊私史以厭宗廟之罪,伯雨言:「卞之惡有過於惇。去年封事,數千人皆乞斬惇、卞,公議於此可見矣。」遂陳其大罪有六,曰:「誣罔宣仁聖烈保佑之功,欲行追廢,一也;凡紹聖以來竄逐臣僚,皆卞啟而後行,二也;宮中厭勝事作,哲宗方疑,未知所處,惇欲召禮法官通議,卞雲:'既犯法矣,何用禮法官議?'皇后以是得罪,三也;編排元祐章牘,萋菲語言,被罪者數千人,議自卞出,四也;鄒浩以言忤旨,卞激怒哲宗,致之遠謫,又請治其親故送別之罪,五也;蹇序辰建看詳訴理之議,章惇遲疑未應,卞即以二心之言迫之,惇默不敢對,即日置局,士大夫得罪者八百三十家,凡此皆卞謀之而惇行之,六也。願亟正典刑,以謝天下。」詔以資政殿學士知江甯府,連貶少府少監、分司池州。

才逾歲,起知大名府,徙揚州,召為中太乙宮使,擢知樞密院。時京居相位,卞禮辭,不許。帝謀複湟、鄯,問于卞,卞以王厚、高永年對。與京合謀,竭府藏以事邊,募商人運糧,不復問其直貴賤。鄯、廓至斗米錢四千,束芻錢千二百,秦中騷困。及取三州,進金紫光祿大夫,永年竟為帳下執去以降。自是西方交兵,連年不息,追仇任伯雨所言,曲自辦理。至欲會獄證治,諸人坐貶。

卞居心傾邪,一意以婦公王氏所行為至當。兄晚達而位在上,致己不得相,故二府政事時有不合。京以中旨用童貫為陝西制置使,卞言不宜用宦者,右丞張康國引李憲故事以對,卞曰:「用憲已非美事,憲猶稍習兵,貫略無所長,異時必誤邊計。」帝令中書行之。京于帝前詆卞,卞求去,以資政殿大學士知河南。

妖人張懷素敗,卞素與之遊,謂其道術通神,嘗識孔子、漢高祖,至稱為大士,坐降職。旋加觀文殿學士,拜昭慶軍節度使,入為侍讀,進檢校少保、開府儀同三司,易節鎮東。

政和末,謁歸上塚,道死,年六十。贈太傅,諡曰文正。高宗即位,追責為甯國軍節度副使。紹興五年,又貶單州團練副使。

攸字居安,京長子也。元符中,監在京裁造院。徽宗時為端王,每退朝,攸適趨局,遇諸途,必下馬拱立,王問左右,知為蔡承旨子,心善之。及即位,記其人,遂有寵。

崇寧三年,自鴻臚丞賜進士出身,除秘書郎,以直秘閣、集賢殿修撰編修《國朝會要》,二年間至樞密直學士。京再入相,加龍圖閣學士兼侍讀,詳定《九域圖志》,修《六典》,提舉上清寶宮、秘書省兩街道錄院、禮制局。道、史官僚合百人,多三館雋遊,而攸用大臣子領袖其間,懵不知學,士論不與。初置宣和殿,命為大學士,賜球文方團金帶,改淮康軍節度使。

帝將去京,先逐其党劉、劉煥等,使禦史中丞王安中劾之。攸通籍禁庭,聞其事,亟請間百拜以懇,帝意遂解。其後與京權勢日相軋,浮薄者複間之,父子各立門戶,遂為仇敵。攸別居賜第,嘗詣京,京正與客語,使避之,攸甫入,遽起握父手為胗視狀,曰:「大人脈勢舒緩,體中得無有不適乎?」京曰:「無之。」攸曰:「禁中方有公事。」即辭去。客竊窺見,以問京,京曰:「君固不解此,此兒欲以為吾疾而罷我也。」閱數日,京果致仕。以季弟絛鍾愛于京,數請殺之,帝不許。

攸曆開府儀同三司、鎮海軍節度使、少保,進見無時,益用事,與王黼得預宮中秘戲,或侍曲宴,則短衫窄褲,塗抹青紅,雜倡優侏儒,多道市井淫謔浪語,以蠱帝心。妻宋氏出入禁掖,子行領殿中監,視執政,寵信傾其父。帝留意道家者說,攸獨倡為異聞,謂有珠星璧月、跨鳳乘龍、天書雲篆之符,與方士林靈素之徒爭證神變事。於是神霄、玉清之祠遍天下,咎端自攸興矣。

童貫伐燕,以攸副宣撫,攸童不習事,謂功業可唾手致。入辭之日,二美嬪侍上側,攸指而請曰:「臣成功歸,乞以是賞。」帝笑而弗責。涿州留守郭藥師擁所部八千人舉涿、易二州降,進攸少傅。王師入燕,進少師,封英國公。還,領樞密院。王黼罷政,帝欲大用攸,既而悔之,但進太保,徙封燕。帝欲內禪,親書「傳位東宮」字授李邦彥,邦彥卻立不敢承,遂以付攸。攸退,屬其客給事中吳敏,議遂定。

靖康元年,從上皇南下。及還都,始責為大中大夫,繼而安置永州,連徙潯、雷。京死,禦史言攸罪不減乃父,燕山之役禍及宗社,驕奢淫載籍所無,當竄諸海島。詔置萬安軍,尋遣使者隨所至誅之。

翛初以恩澤為親衛郎、秘書丞,至保和殿學士。宣和中,拜禮部尚書兼侍講。時弟兄亦知事勢日異,其客傅墨卿、孫傅等複語之曰:「天下事必敗,蔡氏必破,當亟為計。」翛心然之,密與攸議,稍持正論,故與京異。然皆蓄縮不敢明言,遂引吳敏、李綱、李光、楊時等用之,以挽物情。尋加大學士,提舉醴泉觀。

欽宗立,翛上募兵陝西策,自請行,又勸西幸,帝頗採納,俾知京兆府。計垂就,攸忌其功成,會金破濬州,徽宗南幸,攸假徽宗旨,請翛守鎮江,改資政殿大學士。或謂翛前計已乖,宜勿行。翛幸得去,不復辭。流言至京師,謂將復辟於鎮江。帝趣迎上皇還,而責翛昭信軍節度副使。

攸之誅也,禦史陳述且行,帝取詔批其尾曰:「翛亦然。」於是並誅。

者,京族子也。性矯妄,善談鬼神事。當承門蔭,固推與庶兄,宗族稱為賢。崇甯初,京黨以學行修飭聞諸朝,與泉州布衣呂注皆著道士服。召入謁,累官拜給事中兼侍讀。

京去位,為言者所攻,以顯謨閣待制提舉崇福宮。言者複論其不學無文,結豪民,規厚利,持道家吐納之說以為論思,侍立集英瞑目自若為不恭,遂奪職。陳正匯上京變事,置獄京師,具陳在杭州時,日聞盛言京有後福,獄上,詔削其籍。京複相,徽宗戒毋得用但複集英殿修撰,旋還待制,提點洞霄宮。宣和中,卒。

趙良嗣,本燕人馬植,世為遼國大族,仕至光祿卿。行汙而內亂,不齒於人。政和初,童貫出使,道盧溝,植夜見其侍史,自言有滅燕之策,因得謁。童貫與語,大奇之,載與歸,易姓名曰李良嗣。薦諸朝,即獻策曰:「女真恨遼人切骨,而天祚荒淫失道。本朝若遣使自登、萊涉海,結好女真,與之相約攻遼,其國可圖也。」議者謂祖宗以來,雖有此道,以其地接諸蕃,禁商賈舟船不得行,百有餘年矣。一旦啟之,懼非中國之利。徽宗召見,問所來之因,對曰:「遼國必亡,陛下念舊民遭塗炭之苦,複中國往昔之疆,代天譴責,以治伐亂,王師一出,必壺漿來迎。萬一女真得志,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事不侔矣。」帝嘉納之,賜姓趙氏,以為秘書丞,圖燕之議自此始。遷直龍圖閣,提點萬壽觀,加右文殿修撰。

宣和二年二月,使于金國,見其主阿骨打,議取燕、雲。使還,進徽猷閣待制。自是將命至六七,頗能緩頰盡心,與金爭議,進龍圖閣直學士。既得燕山,又加延康殿學士、提舉上清宮,官至光祿大夫。

良嗣言:「頃在北國,與燕中豪士劉范、李及族兄柔吉三人結義同心,欲拔幽、薊歸朝,瀝酒於北極祠下,祈天為約,俟他日功成,即掛冠謝事,以表本心,初非取功名而徼富貴也。賴陛下威靈,今日之事幸而集,顧前日之約豈可欺哉?願許臣致仕,使得買田歸耕,令有識者曰:'此平燕首謀之人,得請閑退,天下美事也。'不然,則臣為敢欺神明,何所不至?」凡三上章,詔不許。既而朝廷納張覺,良嗣爭之雲:「國家新與金國盟,如此必失其歡,後不可悔。」不聽。坐奪職,削五階。

靖康元年四月,禦史胡舜陟論其結成邊患,敗契丹百年之好,使金寇侵陵,禍及中國,乞戮之於市。時已竄郴州,詔廣西轉運副使李升之即所至梟其首,徙妻子于萬安軍。

張覺,平州義豐人也。在遼國第進士,為遼興軍節度副使。鎮民殺其節度使蕭諦裏,覺拊定亂者,州人推領州事。燕王淳死,覺知遼必亡,籍丁壯五萬人,馬千匹,練兵為備。蕭後遣時立愛來知州,拒弗納。

金人入燕,訪覺情狀於遼故臣康公弼,公弼言彼何能為,當示以不疑,乃以為臨海軍節度使,任知平州。遼相左企弓等將歸東,粘罕欲先遣兵擒覺,公弼曰:「如此是趣之叛也,我請使焉而觀之。」遂往見覺。覺曰:「契丹八路皆陷,今獨平州存,敢有異志?所以未釋甲者,防蕭幹耳。」厚賂公弼使還。公弼道其語,粘罕信之,升平州為南京,加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企弓、公弼與曹勇義、虞仲文皆東遷。

時燕民盡徙,流離道路。或詣覺訴:「公弼、企弓等不能守燕,致吾民如是。能免我者,非公而誰?」覺召僚屬議,皆曰:「近聞天祚複振於松漠,金人所以急趨山西者,畏契丹議其後也。公能仗大義,迎故主以圖興複,責企弓等之罪而殺之,縱燕人歸燕,南朝宜無不納。儻金人西來,內用營、平之兵,外藉南朝之援,何所懼乎?」覺又訪于翰林學士李石,亦以為然。乃殺企弓等四人,複稱保大三年,繪天祚像於廳事,每事告而後行。呼父老諭曰:「女真,仇也,豈可從?」指其像曰:「此非汝主乎,豈可背?當相約以死,必不得已則歸中國。」燕人尚義,皆景從。於是悉遣徙民歸。

石更名安弼,偕故三司使高党往燕山說王安中曰:「平州自古形勝之區,地方數百里,帶甲十余萬,覺文武全才,若為我用,必能屏翰王室。苟為不然,彼西迎天祚,北通蕭幹,將為吾肘腋患矣。」安中深然之,具奏於朝,願以身任其責,令安弼、党詣京師。徽宗以手劄付詹度曰:「本朝與金國通好,信誓甚重,豈當首違?金人昨所以不即討覺者,以兵在關中而覺抗榆關故也。今既已東去,他日西來,則覺蕞爾數城,恐未易當。為今之計,姑當密示羈縻足矣。」而度數誘致之,諷令內附。

宣和五年六月,覺遣書至安撫司雲:「金虜恃虎狼之強,驅徙燕京富家巨室,止留空城以塞盟誓,緬想大朝,亦非得已。遺民假道當管,冤痛之聲,盈于衢路。州人不忍,僉謂宜抗賊命,以存生靈,使複父母之邦,且為大朝守禦之備,已盡遣其人過界,謹令掌書記張鈞、參謀軍事張敦固詣安撫司聽命。」

金人聞覺叛,遣闍母國王將三千騎來討,覺帥兵迎拒之于營州,闍母以兵少,不交鋒而退,大書於門,有「今冬複來」之語。覺遂妄以大捷聞,朝廷建平州為泰寧軍,拜覺節度使,以安弼、黨、鈞、敦固皆為徽猷閣待制,宣撫司犒以銀絹數萬。詔命至,覺喜,遠出迎。金人諜知,舉兵來,覺不得返,同其弟挾所被詔敕奔燕。母妻先寓營州,為金人所得,弟聞之,亟往降,獻其詔敕。金人圍平州,覺之從弟及侄固守,金人以納叛為責,且求餉糧,凡攻擊數月,州民數千潰圍走,莫肯降。

金人既平二州,始來索覺,王安中諱之。索愈急,乃斬一人貌類者去。金人曰:「此非覺也。覺匿于王宣撫甲仗庫,若不與我,我自以兵取之。」安中不得已,引覺出,數其過,使行刑,覺語殊不遜。既死,函首送之,燕之降將及常勝軍皆泣下,郭藥師曰:「若來索藥師,當奈何?」自是解體,金人終用是啟釁雲。

郭藥師,渤海鐵州人也。遼之將亡,燕王淳募遼東饑民為兵,使之報怨於女真,目曰「怨軍」,藥師為之渠首。明年,其兩營叛,藥師殺叛者羅青。都統蕭幹留二千人為四營,以藥師及張令徽、劉舜仁、甄五臣為將。淳建號于燕,改「怨軍」為「常勝軍」,擢藥師至諸衛上將軍、涿州留守。淳死,蕭後立,蕭幹專,國人貳。

宣和四年九月,藥師擁所部八千人奉涿、易二州來歸,詔以為恩州觀察使。王師北討,劉延慶與幹軍于盧溝,藥師曰:「幹以全師抗我,燕城必虛,選勁騎襲之,可得也。」延慶遣藥師與諸將帥兵六千,夜半渡河,倍道而進。質明,甄五臣領五千騎奪迎春門以入,大軍繼至,下令納燕人降而盡殺契丹雜虜。藥師遣人諭蕭後,使趣降,後密詔蕭幹還戰於三市,藥師失馬,幾為所擒,遂以敗還,猶進安遠軍承宣使。十二月,拜武泰軍節度使。五年正月,加檢校少保,同知燕山府。

詔入朝,徽宗禮遇甚厚,賜以甲第姬妾。張水嬉于金明池,使觀之,命貴戚大臣更互設宴。又召對於後苑延春殿,藥師拜廷下,泣言:「臣在虜,聞趙皇如在天上,不謂今日得望龍顏。」帝深褒稱之,委以守燕,對曰:「願效死。」又令取天祚以絕燕人之望,變色而言曰:「天祚,臣故主也,國破出走,臣是以降。陛下使臣畢命他所,不敢辭,若使反故主,非所以事陛下,願以付他人。」因涕泣如雨。帝以為忠,解所禦珠袍及二金盆以賜。藥師出,諭其下曰:「此非吾功,汝輩力也。」即剪盆分給之。加檢校少傅,歸鎮。

蕭干犯塞,藥師破其眾於峰山,生擒阿魯太師,獲耶律德光尊號寶劍檢、塗金印,幹尋為部下所殺。策勳加檢校太傅。

初,王安中知燕山府,詹度與藥師同知,藥師自以節鉞,欲居度上。度稱御筆所書有序,藥師不從。加以常勝軍肆橫,藥師右之,度不能制,告於朝廷。慮其交惡,命度與河間蔡靖兩易。靖至,坦懷待之,藥師亦重靖,稍為抑損,安中但諂事之,朝廷亦曲徇其意,所請無不從。良械精甲,多遣部曲貿易他道,為奇巧之物以奉權貴宦侍,於是譽言日聞。專制一路,增募兵號三十萬,而不改左衽,朝論頗以為慮。亟拜太尉,召入朝,辭不至。

帝令童貫行邊,陰察其去就,不然,則挾之偕來。貫至燕,藥師迎于易州,再拜帳下,貫避之,曰:「汝今為太尉,位視二府,與我等耳,此禮何為?」藥師曰:「太師,父也。藥師唯拜我父,焉知其他?」貫釋然。遂邀貫視師,至於迥野,略無人跡,藥師下馬,當貫前掉旗一揮,俄頃,四山鐵騎耀日,莫測其數。貫眾皆失色。歸為帝言,藥師必能抗虜,蔡攸亦從中力主之。金使賀天寧節歸,送伴使見藥師兵,遇之于道,金使為之斂馬引避。鄉兵或持矛揭取其羊寧,皆不敢爭,奏言藥師威聲遠振,攸益謂其可倚,故內地不復防制。屢有告變及得其通金國書,輒不省。

七年十二月,詹度言:「藥師瞻視不常,趣向懷異,蜂目烏喙,怙寵恃功,逆節已萌,兇橫日甚。今聞與金人交結,背負朝廷,興禍不遠,願早為之慮。」始詔遣官究實,而金兵已南下破檀、薊,至玉田。蔡靖遣藥師、張令徽、劉舜仁帥師出禦,其夕,令徽遁歸,靖與部使者詣藥師計事,藥師欲降,靖曰:「靖誓死報國,此何言邪?」引佩刀將自剄,藥師抱持之,並諸使者悉鎖于家。斡離不及郊,藥師率軍官迎拜,遂從以南。叛報至,帝猶秘其事,議封為燕王,割地與之,使世守,而已無及。

斡離不至慶源,聞天子內禪,欲回軍,藥師曰:「南朝未必有備,不如姑行。」其後趑趄京城,詰索宮省與邀取寶器服玩,皆藥師導之也。

列傳第二百三十二

◎奸臣三

○黃潛善汪伯彥秦檜

黃潛善,字茂和,邵武人。擢進士第,宣和初,為左司郎。陝西、河東地大震,陵谷易處,徽宗命潛善察訪陝西,因往視。潛善歸,不以實聞,但言震而已。擢戶部侍郎,坐事謫亳州,以徽猷閣待制知河間府。

靖康初,金人入攻,康王開大元帥府,檄潛善將兵入援。張邦昌僭位,潛善趨白于帥府,王承制拜潛善為副元帥。

二年,高宗即位,拜中書侍郎。時上從人望,擢李綱為右相,綱將奏逐潛善及汪伯彥,右丞呂好問止之。未幾,潛善拜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綱遂罷。禦史張所言潛善奸邪,恐害新政,左遷所尚書郎,尋謫江州。太學生陳東論李綱不可去,潛善、伯彥不可任,潛善恚。會歐陽澈上書詆時事,語侵宮掖,帝謂其言不實,潛善乘間啟殺澈並東誅之,識與不識皆為之垂涕,帝悔焉。

明年,金人攻陝西,京東、山東盜起,潛善、伯彥匿不以聞。張遇焚真州,距行在六十裏,內侍邵成章疏潛善、伯彥誤國,成章坐除名。禦史馬伸亦以劾潛善、伯彥得罪,謫監濮州酒稅,道卒。

潛善進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鄆、濮相繼陷沒,宿、泗屢警,右丞許景衡以扈衛單弱,請帝避其鋒,潛善以為不足慮,率同列聽浮屠克勤說法。俄泗州奏金人且至,帝大驚,決策南渡。禦舟已戒,潛善、伯彥方共食,堂吏大呼曰:「駕行矣。」乃相視蒼黃鞭馬南馳。都人爭門而出,死者相枕藉,人無不怨憤。會司農卿黃鍔至江上,軍士聞其姓以為潛善也,爭數其罪,揮刃而前,鍔方辯其非是,而首已斷矣。

帝渡瓜州,幸鎮江,敵兵已躡其後。潛善、伯彥聯疏言艱難之時,不敢具文求退。中丞張澄劾之,乃罷潛善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江寧府,落職居衡州。鄭又論潛善、伯彥均于誤國,而潛善之惡居多,王庭秀繼以為言,責置英州。諫官袁植乞斬之都市,帝不許。尋卒于梅州。

潛善猥持國柄,嫉害忠良。李綱既逐,張愨、宗澤、許景衡輩相繼貶死,憲諫一言,隨陷其禍,中外為之切齒。高宗末年有旨,潛善、余深、薛昂皆複官錄後。諫官淩哲言深、昂朋附蔡京,潛善專恣誤國,今盡複三人恩數,恐政刑失平,忠義解體。詔以潛善嘗任副元帥,特複元官,錄一子。

汪伯彥,字廷俊,徽之祁門人。登進士第,積官為虞部郎官。靖康改元,召見,獻河北邊防十策,直龍圖閣、知相州。是冬,金人陷真定,詔徙真定帥司於相,俾伯彥領之。

高宗以康王使金至磁,時金騎充斥,嘗有甲馬數百至城下,蹤跡王所在。伯彥亟以帛書請王還相,躬服橐,部兵逆王於河上。王勞之曰:「他日見上,當首以京兆薦公。」其受知自此始矣。未幾,王奉蠟書,開天下兵馬大元帥府,以伯彥為副將。王引兵渡河,謀所向,言人人殊,伯彥獨曰:「非出北門濟子城不可。」王喜曰:「廷俊言是也。」既濟,由大名曆鄆、濟達于南京,奏為集英殿修撰。

北兵薄京城,欽宗詔:金人見議通和,康王將兵,毋得輕動。伯彥以為然。宗澤曰:「女真狂譎,是欲款我師爾。如即信之,後悔何及乎!宜亟進兵。」伯彥等難之。及城破,金人逼二帝北行,張邦昌僭立,王聞之涕泣。明年春,王承制除伯彥顯謨閣待制,升元帥,進直學士。高宗即位,擢知樞密院事。未幾,拜右僕射。

方高宗初政,天下望治。伯彥、潛善逾年在相位,專權自恣,不能有所經畫。禦史諫官,下至韋布內侍,皆劾奏之。罷伯彥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洪州,改提舉崇福宮,尋落職居永州。紹興初,複職,知池州、江東安撫大使。言者弗置,乃詔以舊職奉祠,尋知廣州。四年,帝追贈陳東、歐陽澈。舍人王居正論伯彥、潛善不已,複褫前職。

七年,帝謂輔臣曰:「元帥舊僚,往往淪謝,惟汪伯彥實同艱難。朕之故人,所存無幾,宜與牽複。」秦檜、張浚曰:「臣等已議曰郊恩取旨,更得天筆明其舊勞,庶幾內外孚信。」始伯彥之未第也,受館于王氏,檜嘗從之學,而浚亦伯彥所引,故共贊焉。九年,知宣州,過闕,帝謂檜曰:「伯彥便令之官,庶免紛紜。」又曰:「伯彥潛藩舊僚,去國七年。漢之高、光不忘豐沛、南陽故舊,皆人情之常。」伯彥上所著《中興日曆》五卷,拜檢校少傅、保信軍節度使。十年,請祠,從之。明年五月,卒,贈少師,諡忠定。

初,伯彥既去相州,金人執其子軍器監丞似,使割地以至相州,守臣趙不試固守不下,遂拘而北,久之乃還。或雲似之得歸,伯彥實使人贖之。似後更名召嗣。

秦檜,字會之,江寧人。登政和五年第,補密州教授。繼中詞學兼茂科,曆太學學正。靖康元年,金兵攻汴京,遣使求三鎮,檜上兵機四事:一言金人要請無厭,乞止許燕山一路;二言金人狙詐,守禦不可緩;三乞集百官詳議,擇其當者載之誓書;四乞館金使於外,不可令入門及引上殿。不報。除職方員外郎。尋屬張邦昌為幹當公事,檜言:「是行專為割地,與臣初議矛盾,失臣本心。」三上章辭,許之。

時議割三鎮以弭兵,命檜借禮部侍郎與程為割地使,奉肅王以往。金師退,檜、至燕而還。禦史中丞李回、翰林承旨吳共薦檜,拜殿中侍御史,遷左司諫。王雲、李若水見金二酋歸,言金堅欲得地,不然,進兵取汴京。十一月,集百官議於延和殿,范宗尹等七十人請與之,檜等三十六人持不可。未幾,除禦史中丞。

閏十一月,汴京失守,二帝幸金營。二年二月,莫儔、吳自金營來,傳金帥命推立異姓。留守王時雍等召百官軍民共議立張邦昌,皆失色不敢答,監察禦史馬伸言於眾曰:「吾曹職為爭臣,豈容坐視不吐一辭?當共入議狀,乞存趙氏。」時檜為台長,聞伸言以為然,即進狀曰:

檜荷國厚恩,甚愧無報。今金人擁重兵,臨已拔之城,操生殺之柄,必欲易姓,檜盡死以辨,非特忠於主也,且明兩國之利害爾。趙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餘載。頃緣奸臣敗盟,結怨鄰國,謀臣失計,誤主喪師,遂致生靈被禍,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軍前。兩元帥既允其議,布聞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禦所用,割兩河地,恭為臣子,今乃變易前議,人臣安忍畏死不論哉?

宋於中國,號令一統,綿地萬里,德澤加于百姓,前古未有。雖興亡之命在天有數,焉可以一城決廢立哉?昔西漢絕於新室,光武以興;東漢絕于曹氏,劉備帝蜀;唐為朱溫篡奪,李克用猶推其世序而繼之。蓋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

張邦昌在上皇時,附會權幸,共為蠹國之政。社稷傾危,生民塗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讎,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傑必共起而誅之,終不足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檜不顧斧鉞之誅,言兩朝之利害,願複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萬世利也。

金人尋取檜詣軍前。三月,金人立邦昌為偽楚。邦昌遺金書請還孫傅、張叔夜及檜,不許。初,二帝北遷,檜與傅、叔夜、何,司馬朴從至燕山,又徙韓州。上皇聞康王即位,作書貽粘罕,與約和議,俾檜潤色之。檜以厚賂達粘罕。會金主吳乞買以檜賜其弟撻懶為任用,撻懶攻山陽,建炎四年十月甲辰,檜與妻王氏及婢僕一家,自軍中取漣水軍水砦航海歸行在。丙午,檜入見。丁未,拜禮部尚書,賜以銀帛。

檜之歸也,自言殺金人監己者奔舟而來。朝士多謂檜與、傅、樸同拘,而檜獨歸;又自燕至楚二千八百里,逾河越海,豈無譏訶之者,安得殺監而南?就令從軍撻懶,金人縱之,必質妻屬,安得與王氏偕?惟宰相范宗尹、同知樞密院李回與檜善,盡破群疑,力薦其忠。未對前一日,帝命先見宰執。檜首言「如欲天下無事,南自南,北自北」,及首奏所草與撻懶求和書。帝曰:「檜樸忠過人,朕得之喜而不寐。蓋聞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宗尹欲處之經筵,帝曰:「且與一事簡尚書。」故有禮部之命。從行王安道、馮由義、水砦丁不異及參議官並改京秩,舟人孫靖亦補承信郎。始,朝廷雖數遣使,但且守且和,而專與金人解仇議和,實自檜始。蓋檜在金庭首唱和議,故撻懶縱之使歸也。

紹興元年二月,除參知政事。七月,宗尹罷。先是,范宗尹建議討論崇甯、大觀以來濫賞,檜力贊其議,見帝意堅,反以此擠之。宗尹既去,相位久虛。檜揚言曰:「我有二策,可聳動天下。」或問何以不言,檜曰:「今無相,不可行也。」八月,拜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九月,呂頤浩再相,檜同秉政,謀奪其柄,風其黨建言:「周宣王內修外攘,故能中興,今二相宜分任內外。」頤浩遂建都督府于鎮江。帝曰:「頤浩專治軍旅,檜專理庶務,如種、蠡之分職可也。」

二年,檜奏置修政局,自為提舉,參知政事翟汝文同領之。未幾,檜面劾汝文擅治堂吏,汝文求去;諫官方孟卿一再論之,汝文竟罷。監察禦史劉一止,檜黨也,言:「宣王內修,修其所謂外攘之政而已。今簿書獄訟、官吏差除、土木營繕俱非所當急者。」屯田郎曾統亦謂檜曰:「宰相事無不統,何以局為?」檜皆不聽。既而有議廢局以搖檜者,一止及檢討官林待聘皆上疏言不可廢。七月,一止出臺,除起居郎,蓋自叛其說,識者笑之。

頤浩自江上還,謀逐檜,有教以引朱勝非為助者。詔以勝非同都督。給事中胡安國言勝非不可用,勝非遂以醴泉觀使兼侍讀。安國求去,檜三上章留之,不報。頤浩尋以黃龜年為殿中侍御史,劉為右司諫,蓋將逐檜。於是江躋、吳表臣、程、張燾、胡世將、劉一止、林待聘、樓並落職予祠,台省一空,皆檜黨也。檜初欲傾頤浩,引一時名賢如安國、燾、輩布列清要。頤浩問去檜之術于席益,益曰:「目為黨可也。今黨魁胡安國在瑣闥,宜先去之。」蓋安國嘗問人材于遊酢,酢以檜為言,且比之荀文若。故安國力言檜賢于張浚諸人,檜亦力引安國。至是,安國等去,檜亦尋去。檜再相誤國,安國已死矣。黃龜年始劾檜專主和議,沮止恢復,植黨專權,漸不可長,至比檜為莽、卓。八月,檜罷,乃為觀文殿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

前一日,上召直學士院綦禮入對,示以檜所陳二策,欲以河北人還金國,中原人還劉豫。帝曰:「檜言'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北人,將安歸?檜又言' 為相數月,可聳動天下',今無聞。」禮即以上意載訓辭,播告中外,人始知檜之奸。龜年等論檜不已,詔落職,榜朝堂,示不復用。三年,韓肖胄等使還,洎金使李永壽、王翊偕來,求盡還北俘,與檜前議吻合。識者益知檜與金人共謀,國家之辱未已也。

五年,金主既死,撻懶主議,卒成其和。二月,複資政殿學士,仍舊宮祠。六月,除觀文殿學士、知溫州。六年七月,改知紹興府。尋除醴泉觀使兼侍讀,充行宮留守;孟庾同留守,並權赴尚書、樞密院參決庶事。時已降詔將行幸,檜乞扈從,不許。帝駐蹕平江,召檜赴行在,用右相張浚薦也。十二月,檜以醴泉觀兼侍讀赴講筵。七年正月,何蘚使金還,得徽宗及寧德後訃,帝號慟發喪,即日授檜樞密使,恩數視宰臣。四月,命王倫使金國迎奉梓宮。

九月,浚求去,帝問:「誰可代卿?」浚不對。帝曰:「秦檜何如?」浚曰:「與之共事,始知其暗。」帝曰:「然則用趙鼎。」鼎於是複相。台諫交章論浚,安置嶺表。鼎約同列救解。與張守面奏,各數千百言,檜獨無一語。浚遂謫永州。始,浚、鼎相得甚,浚先達,力引鼎。嘗共論人才,浚劇談檜善,鼎曰:「此人得志,吾人無所措足矣!」浚不以為然,故引檜,共政方知其暗,不復再薦也。檜因此憾浚,反謂鼎曰:「上欲召公,而張相遲留。」蓋怒鼎使擠浚也。檜在樞府惟聽鼎,鼎素惡檜,由是反深信之,卒為所傾。鼎與浚晚遇於閩,言及此,始知皆為檜所賣。

十一月,奉使朱弁以書報粘罕死,帝曰:「金人暴虐,不亡何待?」檜曰:「陛下但積德,中興固有時。」帝曰:「此固有時,然亦須有所施為,然後可以得志。」

八年三月,拜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吏部侍郎晏敦複有憂色,曰:「奸人相矣。」五月,金遣烏陵思謀等來議和,與王倫偕至。思謀即宣和始通好海上者。議以吏部侍郎魏工館伴,工辭曰:「頃任禦史,嘗言和議之非,今不可專對。」檜問工所以不主和,工備言敵情。檜曰:「公以智料敵,檜以誠待敵。」工曰:「第恐敵不以誠待相公爾。」檜乃改命。六月,思謀等入見。帝愀然謂宰相曰:「先帝梓宮,果有還期,雖待二三年尚庶幾。惟是太后春秋高,朕旦夕思念,欲早相見,此所以不憚屈己,冀和議之速成也。」檜曰:「屈己議和,此人主之孝也。見主卑屈,懷憤不平,此人臣之忠也。」帝曰:「雖然,有備無患,使和議可成,邊備亦不可弛。」

十月,宰執入見,檜獨留身,言:「臣僚畏首尾,多持兩端,此不足與斷大事。若陛下決欲講和,乞顓與臣議,勿許群臣預。」帝曰:「朕獨委卿。」檜曰:「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別奏。」又三日,檜複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堅,檜猶以為未也,曰:「臣恐別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別奏。」帝曰:「然。」又三日。檜複留身奏事如初,知上意確不移,乃出文字乞決和議,勿許群臣預。

鼎力求去位,以少傅出知紹興府。初,帝無子。建炎末,范宗尹造膝有請,遂命宗室令SK擇藝祖後,得伯琮、伯玖入宮,皆藝祖七世孫。伯琮改名瑗,伯玖改名璩。瑗先建節,封建國公。帝諭鼎專任其事。又請建資善堂,鼎罷,言者攻鼎,必以資善為口實。及鼎、檜再相,帝出禦劄,除璩節度使,封吳國公。執政聚議,樞密副使王庶見之,大呼曰:「並後匹嫡,此不可行。」鼎以問檜,不答。檜更問鼎,鼎曰:「自丙辰罷相,議者專以此藉口,今當避嫌。」約同奏面納御筆,及至帝前,檜無一語。鼎曰:「今建國在上,名雖未正,天下之人知陛下有子矣。今日禮數不得不異。」帝乃留御筆俟議。明日,檜留身奏事。後數日,參知政事劉大中參告,亦以此為言。故鼎與大中俱罷。明年,璩卒授保大軍節度使,封崇國公。故鼎入辭,勸帝曰:「臣去後,必有以孝弟之說脅制陛下者。」出見檜,一揖而去,檜亦憾之。

鼎既去,檜獨專國,決意議和。中朝賢士,以議論不合,相繼而去。於是,中書舍人呂本中、禮部侍郎張九成皆不附和議,檜諭之使優遊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正人者。」檜深憾之。殿中侍御史張戒上疏乞留趙鼎,又陳十三事論和議之非,忤檜。王庶與檜尤不合,自淮西入樞庭,始終言和議非是,疏凡七上,且謂檜曰:「而忘東都欲存趙氏時,何遺此敵邪?」檜方挾金人自重,尤恨庶言,故出之。

樞密院編修官胡銓上疏,願斬檜與王倫以謝天下。於是上下洶洶。檜謬為解救,卒械送銓貶昭州。陳剛中以啟賀銓,檜大怒,送剛中吏部,差知贛州安遠縣。贛有十二邑,安遠濱嶺,地惡瘴深,諺曰:「龍南、安遠,一去不轉。」言必死也。剛中果死。尋以銓事戒諭中外。既而校書郎許忻、樞密院編修官趙雍同日上疏,猶祖銓意,力排和議。雍又欲正南北兄弟之名,檜亦不能罪。曾開見檜,言今日當論存亡,不當論安危。檜駭愕,遂出之。司勳員外郎朱松、館職胡呈張擴、淩景夏、常明、範如圭同上一疏言:「金人以和之一字得志於我者十有二年,以覆我王室,以弛我邊備,以竭我國力,以懈緩我不共戴天之仇,以絕望我中國謳吟思漢之赤子,以詔諭江南為名,要陛下以稽首之禮。自公卿大夫至六軍萬姓,莫不扼腕憤怒,豈肯聽陛下北面為仇敵之臣哉!天下將有仗大義,問相公之罪者。」後數日,權吏部尚書張燾、吏部侍郎晏敦複、魏工、戶部侍郎李彌遜、梁汝嘉、給事中樓、中書舍人蘇符、工部侍郎蕭振、起居舍人薛徽言同班入奏,極言屈己之禮非是。新除禮部侍郎尹享獨上疏,且移書切責檜,檜始大怒,享於是固辭新命不拜。奉禮郎馮時行召對,言和議不可信,至引漢高祖分羹事為喻。帝曰:「朕不忍聞。」顰蹙而起。檜乃謫時行知萬州,尋亦抵罪。中書舍人勾龍如淵抗言於檜曰:「邪說橫起,胡不擇台官擊去之。」檜遂奏如淵為禦史中丞,首劾銓。

金使張通古、蕭哲以詔諭江南為名,檜猶恐物論咎己,與哲等議,改江南為宋,詔諭為國信。京、淮宣撫處置使韓世忠凡四上疏力諫,有「金以劉豫相待」之語,且言兵勢重處,願以身當之,不許。哲等既至泗州,要所過州縣迎以臣禮,至臨安日,欲帝待以客禮,世忠益憤,再疏言:「金以詔諭為名,暗致陛下歸順之義,此主辱臣死之時,願效死戰以決勝敗。若其不克,委曲從之未晚。」亦不許。哲等既入境,接伴使範同再拜問金主起居,軍民見者,往往流涕。過平江,守臣向子不拜,乞致仕。哲等至淮安,言先歸河南地,且冊上為帝,徐議餘事。

檜至是欲上行屈己之禮,帝曰:「朕嗣守太祖、太宗基業,豈可受金人封冊。」會三衙帥楊沂中、解潛、韓世良相率見檜曰:「軍民洶洶,若之何?」退,又白之台諫。於是勾龍如淵、李誼數見檜議國書事,如淵謂得其書納之禁中,則禮不行而事定。給事中樓亦舉「諒陰三年不言」事以告檜,於是定檜攝塚宰受書之議。帝亦切責王倫,倫諭金使,金使亦懼而從。帝命檜即館中見哲等受其書。金使欲百官備禮,檜使省吏朝服導從,以書納禁中。先一日,詔金使來,將盡割河南、陝西故地,又許還梓宮及母兄親族,初無需索。以參知政事李光素有時望,俾押和議榜以鎮浮言。又降禦劄賜三大將。

九年,金人歸河南、陝西故地,以王倫簽書樞密院事,充迎奉梓宮、奉還兩宮、交割地界使,藍公佐副之。判大宗正事士亻、兵部侍郎張燾朝八陵。帝謂宰執曰:「河南新複,宜命守臣專撫遺民,勸農桑,各因其地以食,因其人以守,不可移東南之財,虛內以事外。」帝雖聽檜和而實疑金詐,未嘗弛備也。

時張浚在永州,馳奏,力言以石晉、劉豫為戒,複遺書孫近,以「帝秦之禍,發遲而大」。徐俯守上饒,連南夫帥廣東,岳飛宣撫淮西,皆因賀表寓諷。俯曰:「禍福倚伏,情偽多端。」南夫曰:「不信亦信,其然豈然?雖虞舜之十二州,皆歸王化;然商於之六百里,當念爾欺!」飛曰:「救暫急而解倒懸,猶之可也;欲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他如秘書省正字汪應辰、樊光遠、澧州推官韓糸川、臨安府司戶參軍毛叔慶,皆言金人叵測;迪功郎張行成獻《詢蕘書》二十篇,大意言自古講和,未有終不變者,條具者皆豫備之策。檜悉加黜責,糸川貶循州。

七月,兀術殺其領三省事宗磐及左副元帥撻懶,拘王倫於中山府。蓋兀術以歸地為二人所主,將有他謀也。倫嘗密奏於朝,檜不之備,但趣倫進。時韓世忠有乘懈掩擊之請,檜言《春秋》不伐喪,與帝意合,遂已。

十年,金人果敗盟,分四道入侵。兀術入東京,葛王UM取南京,李成取西京,撒離喝趨永興軍。河南諸郡相繼陷沒。帝始大怪,下詔罪狀兀術。禦史中丞王次翁奏曰:「前日國是,初無主議。事有小變,則更用他相,後來者未必賢,而排黜異黨,紛紛累月不能定,願陛下以為至戒。」帝深然之。檜力排群言,始終以和議自任,而次翁謂無主議者,專為檜地也。於是檜位複安,據之凡十八年,公論不能撼搖矣。

六月,檜奏曰:「德無常師,主善為師。臣昨見撻懶有割地講和之議,故贊陛下取河南故疆。今兀術戕其叔撻懶,藍公佐歸,和議已變,故贊陛下定吊伐之計。願至江上諭諸帥同力招討。」卒不行。閏六月,貶趙鼎興化軍,以王次翁受檜旨,言其規圖複用也。言者不已,尋竄潮州。

時張俊克亳州,王勝克海州,嶽飛克郾城,幾獲兀術。張浚戰勝于長安,韓世忠勝於氵加口鎮,諸將所向皆奏捷,而檜力主班師。九月,詔飛還行在,沂中還鎮江,光世還池州,還太平。飛軍聞詔,旗靡轍亂,飛口去不能合。於是淮甯、蔡、鄭複為金人有。以明堂恩封檜莘國公。十一年,兀術再舉,取壽春,入廬州,諸將邵隆、王德、關師古等連戰皆捷。楊沂中戰拓皋,又破之。檜忽諭沂中及張俊遽班師。韓世忠聞之,止濠州不進;劉聞之,棄壽春而歸。自是不復出兵。

四月,檜欲盡收諸將兵權,給事中範同獻策,檜納之。密奏召三大將論功行賞,韓世忠、張俊並為樞密使,岳飛為副使,以宣撫司軍隸樞密院。六月,拜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進封慶國公。《徽宗實錄》成,遷少保,加封冀國公。先是,莫將、韓恕使金,拘於涿州。至是,兀術有求和意,縱之歸。檜複奏遣劉光遠、曹勳使金,又以魏良臣為通問使。未幾,良臣偕金使蕭毅等來,議以淮水為界,求割唐、鄧二州。尋遣何鑄報聘,許之。

十月,興嶽飛之獄。檜使諫官萬俟禼論其罪,張俊又誣飛舊將張憲謀反,於是飛及子雲俱送大理寺,命禦史中丞何鑄、大理卿週三畏鞫之。十一月,貶李光藤州,範同罷參知政事。同雖附和議,以自奏事,檜忌之也。十二月,殺嶽飛。檜以飛屢言和議失計,且嘗奏請定國本,俱與檜大異,必欲殺之。鑄、三畏初鞫,久不伏;禼入台,獄遂上。誣飛嘗自言「己與太祖皆三十歲建節」為指斥乘輿,受詔不救淮西罪,賜死獄中。子雲及張憲殺於都市。天下冤之,聞者流涕。飛之死,張俊有力焉,語在《飛傳》。

十二年,胡銓再編管新州。八月,徽宗及顯肅、懿節二梓宮至行在。太后還慈甯宮。九月,加太師,進封魏國公。十月,進封秦、魏兩國公。檜以封兩國與蔡京、童貫同,請改封母為秦、魏國夫人。子喜舉進士,館客何溥赴南省,皆為第一。喜本王喚孽子,檜妻喚妹,無子,喚妻貴而妒,檜在金國,出喜為檜後。檜還,其家以喜見,檜喜甚。檜幸和議複成,益咎前日之異己者。先是,趙鼎貶潮州,王庶貶道州,胡銓再貶新州。至是,皆遇赦永不檢舉。曾開、李彌遜並落職。張俊本助和議,居位歲餘無去意,檜諷江邈論罷之。

十三年,賀瑞雪,賀雪自檜始。賀日食不見,是後日食多書不見。彗星常見,選人康倬上書言彗星不足畏,檜大喜,特改京秩。楚州奏鹽城縣海清,檜請賀,帝不許。知虔州薛弼言木內有文曰「天下太平年」,詔付史館。於是修飾彌文,以粉飾治具,如鄉飲、耕籍之類節節備舉,為苟安余杭之計,自此不復巡幸江上,而祥瑞之奏日聞矣。

洪皓歸自金國,名節獨著,以致金酋室撚語,直翰苑不一月逐去。室撚者,閣,粘罕之左右也。初,粘罕行軍至淮上,檜嘗為之草檄,為室撚所見,故因皓歸寄聲。檜意士大夫莫有知者,聞皓語,深以為憾,遂令李文會論之。胡舜陟以非笑朝政下獄死,張九成以鼓唱浮言貶,累及僧宗杲,編配,皆以語忤檜也。張邵亦坐與檜言金人有歸欽宗及諸王后妃意,斥為外祠。十四年,貶黃龜年,以前嘗論檜也。閩、浙大水,右武大夫白鍔有「燮理乖謬」語,刺配萬安軍。太學生張伯麟嘗題壁曰「夫差,爾忘越王殺而父乎」,杖脊刺配吉陽軍。故將解潛罷官閒居,辛永宗總戎外郡,亦坐不附和議,潛竄南安死,永宗編置肇慶死。趙鼎、李光皆再竄過海。皓之罪由白鍔延譽,光以在藤州唱和有諷刺及檜者,為守臣所告也。

先是,議建國公出閣,吏部尚書吳表臣、禮部尚書蘇符等七人論禮與檜意異,於是表臣等以討論不祥、懷奸附鼎皆罷。始,檜為上言:趙鼎欲立皇太子,是待陛下終無子也,宜俟親子乃立。遂嗾禦史中丞詹大方言鼎邪謀密計,深不可測,與範沖等鹹懷異意,以徼無妄之福。沖嘗為資善翊善,故大方誣之。其後監察禦史王言帝未有嗣,宜祠高,詔築壇於圜丘東,皆檜意也。

台州曾惇獻檜詩稱「聖相」。凡投獻者以皋、夔、稷、契為不足,必曰「元聖」。檜乞禁野史。又命子喜以秘書少監、領國史,進建炎元年至紹興十二年《日曆》五百九十卷。喜因太后北還,自頌檜功德凡二千餘言,使著作郎王揚英、周執羔上之,皆遷秩。自檜再相,凡前罷相以來詔書章疏稍及檜者,率更易焚棄,日曆、時政亡失已多,是後記錄皆喜筆,無複有公是非矣。冬十月,右正言何若指程頤、張載遺書為專門曲學,力加禁絕,人無敢以為非。

十五年,喜除翰林學士兼侍讀。四月,賜檜甲第,命教坊樂導之入,賜緡錢金綿有差。六月,帝幸檜第,檜妻婦子孫皆加恩。檜先禁私史,七月,又對帝言私史害正道。時司馬遂言《涑水記聞》非其曾祖光論著之書,其後李光家亦舉光所藏書萬卷焚之。十月,帝親書「一德格天」扁其閣。十六年正月,檜立家廟。三月,賜祭器,將相賜祭器自檜始。

先是,帝以彗星見求言。張浚上疏,言:「今事勢如養大疽于頭目心腹之間,不決不止,願謀為豫備。不然,異時以國與敵者,反歸罪正議。」檜久憾浚,至是大怒,即落浚節鉞,貶連州,尋移永州。

十七年,改封檜益國公。五月,移貶洪皓于英州。八月,趙鼎死于吉陽軍。是夏,先有趙鼎遇赦永不檢舉之旨,又令月申存亡,鼎知之,不食而卒。自鼎之謫,門人故吏皆被羅織,雖聞其死而歎息者亦加以罪。又竄呂頤浩子摭於藤州。十二月,進士施鍔上《中興頌》、《行都賦》及《紹興雅》十篇,永免文解。自此頌詠導諛愈多。賜百官喜雪禦筵於檜第。

十八年,喜除知樞密院事,檜問胡寧曰:「外議如何?」寧曰:「以為公相必不襲蔡京之跡。」五月,李顯忠上恢復策,落軍職,與祠。六月,迪功郎王廷珪編管辰州,以作詩送胡銓也。閏八月,福州言民采竹實萬斛以濟饑。十一月,胡銓自新州移貶吉陽軍,以作頌謗訕也。

十九年,帝命繪檜像,自為贊。是歲,湖、廣、江西、建康府皆言甘露降,諸郡奏獄空。帝嘗語檜曰:「自今有奏獄空者,當令監司驗實。果妄誕,即按治,仍命禦史台察之。苟不懲戒,則奏甘露瑞芝之類,崇虛飾誕,無所不至。」帝雖眷檜,而不可蔽欺也如此。十二月,禁私作野史,許人告。

二十年正月,檜趨朝,殿司小校施全刺檜不中,磔於市。自是每出,列五十兵持長梃以自衛。是月,曹泳告李光子孟堅省記光所作私史,獄成,光竄已久,詔永不檢舉;孟堅編置峽州;朝士連坐者八人,皆落職貶秩;胡寅竄新州。泳由是驟用。五月,秘書少監湯思退奏以檜存趙氏本末付史館。六月,喜加少保。鄭煒告其鄉人福建安撫司機宜吳元美作《夏二子傳》,指蚊、蠅也;家有潛光亭、商隱堂,以亭號潛光,有心于党李,堂名商隱,無意于事秦。故檜尤惡之。編管右迪功郎安誠、布衣汪大圭,斬有蔭人惠俊、進義副尉劉允中,黥徑山僧清言,皆以訕謗也。時檜疾愈,朝參許肩輿,二孫扶掖,仍免拜。二十一年,朝散郎王揚英上書薦喜為相,檜奏揚英知泰州。

二十二年,又興王庶二子之奇之荀、葉三省、楊煒、袁敏求四大獄,皆坐謗訕。煒又以嘗登李光、蕭振之門,言時事也。於是光永不檢舉,振貶池州。二十三年,檜請下臺州于謝家取綦禮所受御筆繳進。檜初罷相,上有責檜語,欲泯其跡焉,是歲,進士黃友龍坐謗訕,黥配嶺南;內侍裴詠坐指斥,編管瓊州。二十四年二月,楊炬以弟煒舊累死賓州,炬編管邕州。何兌訟其師馬伸發端上金人書乞存趙氏,為分檜功,兌編管英州。三月,檜孫敷文閣待制塤試進士舉,省殿試皆為第一,檜從子享、育、姻党周夤,沈興傑皆登上第,士論為之不平。考官則魏師遜、湯思退、鄭仲熊、沈虛中、董德元也。師遜等初知貢舉,即語人曰:「吾曹可以富貴矣。」及廷試,檜又奏思退為編排,師遜為詳定。塤與第二人曹冠策皆攻專門之學,張孝祥策則主一德元老且及存趙事。帝讀塤策,皆檜、喜語,於是擢孝祥為第一,降塤第三。未幾,塤修撰實錄院,宰相子孫同領史職,前所無也。

六月,以王循友前知建康嘗罪檜族党,循友安置藤州。八月,王AZ為李光求內徙,AZ編管辰州。鄭、賈子展以會中有嘲謔講和之語,竄容州,子展竄德慶府。方疇以與胡銓通書,編置永州。十二月,魏安行、洪興祖以廣傳程《論語解》,安行編置欽州,興祖編置昭州。又竄程緯,以其慢上無禮也。

帝嘗諭檜曰:「近輪對者,多謁告避免。百官輪對,正欲聞所未聞,可令檢舉約束。」檜擅政以來,屏塞人言,蔽上耳目,凡一時獻言者,非誦檜功德,則訐人語言以中傷善類。欲有言者恐觸忌諱,畏言國事,僅論銷金鋪翠、乞禁鹿胎冠子之類,以塞責而已。故帝及之,蓋亦防檜之壅蔽也。

衢州嘗有盜起,檜遣殿前司將官辛立將千人捕之,不以聞。晉安郡王因入侍言之,帝大驚,問檜,檜曰:「不足上煩聖慮,故不敢聞,盜平即奏矣。」退而求其故,知晉安言之,遂奏晉安居秀王喪不當給俸,月損二百緡,帝為出內帑給之。

二十五年二月,以沈長卿舊與李光啟譏和議,又與芮燁共賦《牡丹詩》,有「寧令漢社稷,變作莽乾坤」之句,為鄰人所告,長卿編置化州,燁武岡軍。靜江有驛名秦城,知府呂願中率賓僚共賦《秦城王氣詩》以媚檜,不賦者劉芮、李燮、羅博文三人而已。願中由此得召。又張扶請檜乘金根車,又有乞置益國官屬及議九錫者,檜聞之安然。十月,申禁專門之學。以太廟靈芝繪為華旗,凡郡國所奏瑞木、嘉禾、瑞瓜、雙蓮悉繪之。

趙令衿觀檜《家廟記》,口誦「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為汪召錫所告。禦史徐{吉喆}又論趙鼎子汾與令衿飲別厚贐,必有奸謀,詔送大理,拘令衿南外宗正司。檜於一德格天閣書趙鼎、李光、胡銓姓名,必欲殺之而後已。鼎已死而憾之不置,遂欲孥戮汾。檜忌張浚尤甚,故令衿之獄,張宗元之罷,皆波及浚。浚在永州,檜又使其死黨張柄知潭州,與郡丞汪召錫共伺察之。至是,使汾自誣與浚及李光、胡寅謀大逆,凡一時賢士五十三人皆與焉。獄成,而檜病不能書。

是月乙未,帝幸檜第問疾,檜無一語,惟流涕而已。喜奏請代居相位者,帝曰:「此事卿不當與。」帝遂命權直學士院沈虛中草檜父子致仕制。喜猶遣其子塤與林一飛、鄭冉夜見台諫徐喜、張扶謀奏請己為相。丙申,詔檜加封建康郡王,喜進少師,皆致仕,塤、堪並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是夜,檜卒,年六十六。後贈申王,諡忠獻。

檜兩據相位者,凡十九年,劫制君父,包藏禍心,倡和誤國,忘仇ル倫。一時忠臣良將,誅鋤略盡。其頑鈍無恥者,率為檜用,爭以誣陷善類為功。其矯誣也,無罪可狀,不過曰謗訕,曰指斥,曰怨望,曰立黨沽名,甚則曰有無君心。凡論人章疏,皆檜自操以授言者,識之者曰:「此老秦筆也。」察事之卒,佈滿京城,小涉譏議,即捕治,中以深文。又陰結內侍及醫師王繼先,伺上動靜。郡國事惟申省,無一至上前者。檜死,帝方與人言之。

檜立久任之說,士淹滯失職,有十年不解者。附己者立與擢用。自其獨相,至死之日,易執政二十八人,皆世無一譽。柔佞易制者,如孫近、韓肖胄、樓、王次翁、范同、萬俟禼、程克俊、李文會、楊願、李若谷、何若、段拂、汪勃、詹大方、餘堯弼、巫、章夏、宋朴、史才、魏師遜、施钜、鄭仲熊之徒,率拔之冗散,遽躋政地。既共政,則拱默而已。又多自言官聽檜彈擊,輒以政府報之,由中丞、諫議而升者凡十有二人,然甫入即出,或一閱月,或半年即罷去。惟王次翁閱四年,以金人敗盟之初持不易相之論,檜德之深也。開門受賂,富敵于國,外國珍寶,死猶及門。人謂喜自檜秉政無日不鍛酒具,治書畫,特其細爾。

檜陰險如崖阱,深阻竟叵測。同列論事上前,未嘗力辨,但以一二語傾擠之。李光嘗與檜爭論,言頗侵檜,檜不答。及光言畢,檜徐曰:「李光無人臣禮。」帝始怒之。凡陷忠良,率用此術。晚年殘忍尤甚,數興大獄,而又喜諛佞,不避形跡。

然檜死喜廢,其党祖述餘說,力持和議,以竊據相位者尚數人,至孝宗始蕩滌無餘。開禧二年四月,追奪王爵,改諡謬醜。嘉定元年,史彌遠奏複王爵、贈諡。

列傳第二百三十三

◎奸臣四

○萬俟禼韓侂胄丁大全賈似道

萬俟禼字元忠,開封陽武縣人。登政和二年上舍第。調相州、潁昌府教授,曆太學錄、樞密院編修官、尚書比部員外郎。紹興初,盜曹成掠荊湖間,禼時避亂沅、湘,帥臣程昌寓以便宜檄禼權沅州事。成奄至城下,禼召土豪、集丁壯以守,成食盡乃退。除湖北轉運判官,改提點湖北刑獄。岳飛宣撫荊湖,遇禼不以禮,禼憾之。禼入覲,調湖南轉運判官,陛辭,希秦檜意,譖飛於朝。留為監察禦史,擢右正言。

時檜謀收諸將兵權,禼力助之,言諸大將起行伍,知利不知義,畏死不畏法,高官大職,子女玉帛,已極其欲,盍示以逗遛之罰,敗亡之誅,不用命之戮,使知所懼。

張俊歸自楚州,與檜合謀擠飛,令禼劾飛對將佐言山陽不可守。命中丞何鑄治飛獄,鑄明其無辜。檜怒,以禼代治,遂誣飛與其子雲致書張憲令虛申警報以動朝廷,及令憲措置使還飛軍;獄不成,又誣以淮西逗遛之事。飛父子與憲俱死,天下冤之。大理卿薛仁輔、寺丞李若朴、何彥猷言飛無罪,禼劾之;知宗正寺士亻請以百口保飛,禼又劾之,士亻竄死建州。劉洪道與飛有舊,禼劾其足恭媚飛。聞飛罷宜撫,抵掌流涕。於是洪道抵罪,終身不復。參政範同為檜所引,或自奏事,檜忌之,禼劾罷,再論同罪,謫居筠州。又為檜劾李光鼓倡,孫近朋比,二人皆被竄謫。

和議成,禼請詔戶部會計用兵之時與通和之後所費各幾何,若減於前日,乞以羨財別貯御前激賞庫,不許他用,蓄積稍實,可備緩急。梓宮還,以禼為贊宮按行使,內侍省副都知宋唐卿副之,禼請與唐卿同班上殿奏事,其無恥如此。張浚寓居長沙,禼妄劾浚卜宅逾制,至擬五鳳樓。會吳秉信自長沙還朝,奏浚宅不過眾人,常產可辦,浚乃得免。

除參知政事,充金國報謝使。使還,檜假金人譽己數千言,囑禼以聞,禼難之。他日奏事退,檜坐殿廬中批上旨,輒除所厚者官,吏鈐紙尾進,禼曰:「不聞聖語。」卻不視。檜大怒,自是不交一語。言官李文會、詹大方交章劾禼,禼遂求去。帝命出守,檜愈怒。給事中楊願封還詞頭,遂罷去,尋謫居歸州。遇赦,量移沅州。

二十五年,召還,除參知政事,尋拜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纂次太后回鑾事實,上之。張浚以禼與沈該居相位不厭天下望,上書言其專欲受命于金。禼見書大怒,以為金人未有釁,而浚所奏乃若禍在年歲間,浚坐竄謫。禼提舉刊修《貢舉敕令格式》五十卷、《看詳法意》四百八十七卷,書進,授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卒,年七十五,諡忠靖。

禼始附檜,為言官,所言多出檜意;及登政府,不能受鉗制,遂忤檜去。檜死,帝親政,將反檜所為,首召禼還。禼主和固位,無異於檜,士論益薄之。

韓侂胄位元組夫,魏忠獻王琦曾孫也。父誠,娶高宗憲聖慈烈皇后女弟,仕至寶甯軍承宣使。侂胄以父任入官,曆閣門祗候、宣贊舍人、帶禦器械。淳熙末,以汝州防禦使知閣門事。

孝宗崩,光宗以疾不能執喪,中外洶洶,趙汝愚議定策立皇子嘉王。時憲聖太后居慈福宮,而侂胄雅善慈福內侍張宗尹,汝愚乃使侂胄介宗尹以其議密啟太后。侂胄兩至宮門,不獲命,彷徨欲退,遇重華宮提舉關禮問故,入白憲聖,言甚懇切,憲聖可其議。禮以告侂胄,侂胄馳白汝愚。日已向夕,汝愚亟命殿帥郭杲以所部兵夜分衛南北內。翌日,憲聖太后即喪次垂簾,宰臣傳旨,命嘉王即皇帝位。

甯宗既立,侂胄欲推定策恩,汝愚曰:「吾宗臣也,汝外戚也,何可以言功?惟爪牙之臣,則當推賞。」乃加郭杲節鉞,而侂胄但遷宜州觀察使兼樞密都承旨。侂胄始觖望,然以傳導詔旨,浸見親幸,時時乘間竊弄威福。朱熹白汝愚當用厚賞酬其勞而疏遠之,汝愚不以為意。右正言黃度欲劾侂胄,謀泄,斥去。朱熹奏其奸,侂胄怒,使優人峨冠闊袖象大儒,戲于上前,熹遂去。彭龜年請留熹而逐侂胄。未幾,龜年與郡;侂胄進保甯軍承宣使,提舉佑神觀。自是,胄益用事,而以抑賞故,怨汝愚日深。

川劉弼者,曩與侂胄同知閣門事,頗以知書自負。方議內禪時,汝愚獨與侂胄計議,弼弗得與聞,內懷不平,至是,謂侂胄曰:「趙相欲專大功,君豈惟不得節度,將恐不免嶺海之行矣。」侂胄愕然,因問計,弼曰:「惟有用台諫爾。」侂胄問:「若何而可?」弼曰:「御筆批出是也。」侂胄悟,即以內批除所知劉德秀為監察禦史,楊大法為殿中侍御史;罷吳獵監察禦史,而用劉三傑代之。於是言路皆侂胄之黨,汝愚之跡始危。

侂胄欲逐汝愚而難其名,謀於京鏜,鏜曰:「彼宗姓,誣以謀危社稷可也。」慶元元年,侂胄引李沐為右正言。沐嘗有求於汝愚不獲,即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汝愚罷相。始,侂胄之見汝愚,徐誼實薦之,汝愚既斥,遂並逐誼。朱熹、彭龜年、黃度、李祥、楊簡、呂祖儉等以攻侂胄得罪,太學生楊宏中、張UN、徐范、蔣傅、林仲麟、周端朝等又以上書論侂胄編置,朝士以言侂胄遭責者數十人。

已而侂胄拜保甯軍節度使、提舉佑神觀。又設偽學之目,以網括汝愚、朱熹門下知名之士。用何澹、胡為言官。澹言偽學宜加風厲,或指汝愚為偽學罪首。條奏汝愚有十不遜,且及徐誼。汝愚謫永州,誼謫南安軍。慮他日汝愚複用,密諭衡守錢鍪圖之,汝愚抵衡暴薨。留正舊在都堂眾辱侂胄,至是,劉德秀論正引用偽黨,正坐罷斥。吏部尚書葉翥要侍郎倪思列疏論偽學,思不從,侂胄乃擢翥執政而免思官。侂胄加開府儀同三司。時台諫迎合侂胄意,以攻偽學為言,然憚清議,不欲顯斥熹。侂胄意未快,以陳賈嘗攻熹,召除賈兵部侍郎。未至,亟除沈繼祖台察。繼祖誣熹十罪,落職罷祠。三年,劉三傑入對,言前日偽黨,今變而為逆黨。侂胄大喜,即日除三傑為右正言,而坐偽學逆黨得罪者五十有九人。王氵允獻言令省部籍記偽學姓名,姚愈請降詔嚴偽學之禁,二人皆得遷官。施康年、陳讜、鄧友龍、林采皆以攻偽學久居言路,而張釜、張岩、程松率由此秉政。

四年,侂胄拜少傅,封豫國公。有蔡璉者嘗得罪,汝愚執而黥之。五年,侂胄使璉告汝愚定策時有異謀,具其賓客所言七十紙。侂胄欲逮彭龜年、曾三聘、徐誼、沈有開下大理鞫之,范仲藝力爭乃止。其年遷少師,封平原郡王。六年,進太傅。婺州布衣呂祖泰上書言道學不可禁,請誅侂胄,以周必大為相。侂胄大怒,決杖流欽州。言者希侂胄意,劾必大首植偽黨。降為少保。一時善類悉罹黨禍,雖本侂胄意,而謀實始京鏜。逮鏜死,侂胄亦稍厭前事,張孝伯以為不弛黨禁,後恐不免報復之禍。侂胄以為然,追複汝愚、朱熹職名,留正、周必大亦複秩還政,徐誼等皆先後複官。偽党之禁浸解。

三年,拜太師。監惠民局夏允中上書,請侂胄平章國政,侂胄繆為辭謝,乞致其仕,詔不許,允中放罷。時侂胄以勢利蠱士大夫之心,薛叔似、辛棄疾、陳謙皆起廢顯用,當時固有困於久斥,損晚節以規榮進者矣。若陳自強則以侂胄童子師,自選人不數年致位宰相,而蘇師旦、周筠又侂胄廝役也,亦皆預聞國政,超取顯仕。群小阿附,勢焰熏灼。侂胄凡所欲為,宰執惕息不敢為異,自強至印空名敕劄授之,惟所欲用,三省不預知也。言路厄塞,每月舉論二三常事而已,謂之月課。

或勸侂胄立蓋世功名以自固者,於是恢復之議興。以殿前都指揮使吳曦為興州都統,識者多言曦不可,主西師必叛,侂胄不省。安豐守厲仲方言淮北流民願歸附,會辛棄疾入見,言敵國必亂必亡,願屬元老大臣預為應變計,鄭挺、鄧友龍等又附和其言。開禧改元,進士毛自知廷對,言當乘機以定中原,侂胄大悅。詔中外諸將密為行軍之計。先是,楊輔、傅伯成言兵不可動,抵罪。至是,武學生華岳叩閽乞斬侂胄、蘇師旦、周筠以謝天下,諫議大夫李大異亦論止開邊。嶽下大理劾罪編置,大異斥去。

陳自強援故事乞命侂胄兼領平章,台諫鄧友龍等繼以為請,侂胄除平章軍國事。蕭逵、李壁時在太常,論定典禮,三日一朝,因至都堂,序班丞相之上,三省印並納其第。侂胄昵蘇師旦為腹心,除師旦安遠軍節度使。自置機速房於私第,甚者假作御筆,升黜將帥,事關機要,未嘗奏稟,人莫敢言。

二年,以薛叔似為京湖宣諭使;鄧友龍為兩淮宣諭使;程松為四川宣撫使,吳曦副之。徐邦憲自處州召見,以弭兵為言,忤侂胄意,削二秩。於是左司諫易衤、大理少卿陳景俊、太學博士錢廷玉皆起而言恢復之計矣。詔侂胄日一朝。友龍、叔似並升宣撫使。吳曦兼陝西、河東招撫使,皇甫斌副之。時鎮江武鋒軍統制陳孝慶複泗州及虹縣,江州統制許進複新息縣,光州孫成複褒信縣。捷書聞,侂胄乃議降詔趣諸將進兵。

未幾,皇甫斌兵敗于唐州;秦世輔至城固軍潰;郭倬、李汝翼敗於宿州,敵追圍倬,倬執統制田俊邁以遺敵,乃獲免。事聞,鄧友龍罷,以嶽丘代為宣撫使。侂胄既喪師,始覺為師旦所誤。侂胄招李壁飲酒,酒酣,語及師旦,壁微摘其過侂胄以為然。壁乃悉數其罪,贊侂胄斥去之。翌日,師旦謫韶州,斬郭倬於京口,流李汝翼、王大節、李爽於嶺南。

已而金人渡淮,攻廬、和、真、揚,取安豐、濠,又攻襄陽,至棗陽,乃以丘僉書樞密院事,督視江、淮軍馬。侂胄輸家財二十萬以助軍,而諭丘募人持書幣赴敵營,謂用兵乃蘇師旦、鄧友龍、皇甫斌所為,非朝廷意。金人答書辭甚倨,且多所要索,謂侂胄無意用兵,師旦等安得專。又遣書許還淮北流民及今年歲幣,金人乃有許意。

會招撫使郭倪與金人戰,敗於六合;金人攻蜀,吳曦叛,受金命稱蜀王。乞移書敵營伸前議,且謂金人指太師平章為首謀,宜免系銜。侂胄忿,坐罷。曦反狀聞,舉朝震駭。侂胄亟遺曦書,許以茅土之封,書未達而安內、楊巨源已率義士誅曦矣。侂胄連遣方信孺使北請和,以林拱辰為通謝使。金人欲責正隆以前禮賂,以侵疆為界,且索犒軍銀凡數千萬,而縛送首議用兵之臣。信孺歸,白事朝堂,不敢斥言,侂胄窮其說,乃微及之。侂胄大怒,和議遂輟。起辛棄疾為樞密都承旨。會棄疾死,乃以殿前副都指揮使趙淳為江、淮制置使,複銳意用兵。

自兵興以來,蜀口、漢、淮之民死於兵戈者,不可勝計,公私之力大屈,而侂胄意猶未已,中外憂懼。禮部侍郎史彌遠,時兼資善堂翊善,謀誅侂胄,議甚秘,皇子榮王入奏,楊皇后亦從中力請,乃得密旨。彌遠以告參知政事錢象祖、李壁。御筆雲:「韓侂胄久任國柄,輕啟兵端,使南北生靈枉罹凶害,可罷平章軍國事,與在外宮觀。陳自強阿附充位,不恤國事,可罷右丞相。日下出國門。」仍令權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以兵三百防護。象祖欲奏審,壁謂事留恐泄,不可。翌日,侂胄入朝,震呵止於途,擁至玉津園側殛殺之。

先一日,周筠謂侂胄,事將不善,侂胄與自強謀用林行可為諫議大夫,盡擊謀侂胄者。是日,行可方請對,自強坐待漏院,語同列曰:「今日大坡上殿。」俄侂胄先驅至,象祖色變。尋報侂胄已押出,象祖乃入奏。有詔斬蘇師旦於廣東。嘉定元年,金人求函侂胄首,乃命臨安府斫侂胄棺,取其首遺之。

侂胄用事十四年,威行宮省,權震寓內。嘗鑿山為園,下瞰宗廟。出入宮闈無度。孝宗疇昔思政之所,偃然居之,老宮人見之往往垂涕。顏或草制,言其得聖之清。易衤撰答詔,以元聖褒之。四方投書獻頌者,謂伊、霍、旦、不足以似其勳,有稱為「我王」者。余{吉喆}請加九錫,趙師UA乞置平原郡王府官屬。侂胄皆當之不辭。所嬖妾張、譚、王、陳皆封郡國夫人,號「四夫人」,每內宴,與妃嬪雜坐,恃勢驕倨,掖庭皆惡之;其下,受封者尤眾。至是,論四夫人罪,或杖或徒,餘數十人縱遣之。有司籍其家,多乘輿服禦之飾,其僭紊極矣。

始,侂胄以導達中外之言,遂見寵任。朱熹、彭龜年既以論侂胄去,貴戚吳琚語人曰:「帝初無固留侂胄意,使有一人繼言之,去之易爾。而一時台諫及執政大臣多其党與,故稔其惡以底大﹃。開禧用兵,帝意弗善也。侂胄死,甯宗諭大臣曰:「恢復豈非美事,但不量力爾。」

侂胄娶憲聖吳皇后侄女,無子,取魯<宜宜>子為後,名工彡,既誅侂胄,削籍流沙門島雲。

丁大全字子萬,鎮江人。面藍色。嘉熙二年舉進士,調蕭山尉。上謁帥閫,安撫使史岩之俟眾賓退,獨留大全,款曲甚至,期以他日必大用。大全為戚裏婢婿,寅緣以取寵位。事內侍盧允升、董宋臣。累官為大理司直、添差通判饒州。入為太府寺簿,調尚書茶鹽所檢閱江州分司,複兼樞密院編修官。拜右正言兼侍講,辭。改右司諫,拜殿中侍御史。

升侍御史兼侍讀。劾奏丞相董槐,章未下,大全夜半調隅兵百餘人,露刃圍槐第,以台牒驅迫之出,紿令輿槐至大理寺,欲以此恐之。須臾,出北關,棄槐,UO呼而散。槐徐步入接待寺,罷相之命下矣。自是志氣驕傲,道路以目。

尋為右諫議大夫,進端明殿學士、僉書樞密院事,封丹陽郡侯,進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寶祐六年,拜參知政事。四月,拜右丞相兼樞密使,進封公。初,大全以袁為九江制置副使,貪且刻,逮系漁湖土豪,督促輸錢甚急。土豪怒,盡以魚舟濟北來之兵。太學生陳宗、劉黼、黃鏞、曾唯、陳宜中、林則祖等六人,伏闕上書訟大全。台臣翁應弼、吳衍為大全鷹犬,鈐制學校,貶逐宗等。

開慶元年九月,罷相,以觀文殿大學士判鎮江府。中書舍人洪芹繳言:「大全鬼蜮之資,穿窬之行,引用兇惡,陷害忠良,遏塞言路,濁亂朝綱。乞追官遠竄,以伸國法,以謝天下。」侍御史沈炎、右正言曹永年相繼論罷。監察禦史朱貔孫複論:「大全奸回險狡,狠毒貪殘,假陛下之刑威以箝天下之口,挾陛下之爵祿以籠天下之財。」監察禦史饒虎臣又論大全四罪:絕言路,壞人才,竭民力,誤邊防。再削其官。景定元年,詔守中奉大夫致仕。臣僚言「乞遠竄使不失刑。」詔送南康軍居住。台臣複以為言,追三官,移送南安軍居住。

明年,監察禦史劉應龍請加竄,追削兩官,移竄貴州團練使。與州守游翁明失色杯酒間,翁明訴大全陰造弓矢,將通蠻為不軌。朱礻┆孫以聞于朝。又明年,移置新州。太常少卿兼權直舍人院劉震孫繳奏乞移徙海島。四年正月,將官畢遷護送,舟過藤州,擠之于水而死。

大全知淮西,總領鄭羽富甲吳門,始欲結US,羽不從。遂令台臣卓夢卿彈之,籍其家。為子壽翁聘婦,見其豔,自取,為世所醜。

賈似道字師憲,台州人,制置使涉之子也。少落魄,為遊博,不事操行。以父蔭補嘉興司倉。會其姊入宮,有寵于理宗,為貴妃,遂詔赴廷對,妃於內中奉湯藥以給之。擢太常丞、軍器監。益恃寵不檢,日縱游諸妓家,至夜即燕遊湖上不反。理宗嘗夜憑高,望西湖中燈火異常時,語左右曰:「此必似道也。」明日詢之果然,使京尹史岩之戒敕之。岩之曰:「似道雖有少年氣習,然其材可大用也。」尋出知澧州。

淳祐元年,改湖廣總領。三年,加戶部侍郎。五年,以寶章閣直學士為沿江制置副使、知江州兼江西路安撫使。一歲中,再遷京湖制置使兼知江陵府,調度賞罰,得以便宜施行。九年,加寶文閣學士、京湖安撫制置大使。十年,以端明殿學士移鎮兩淮,年始三十餘。寶祐二年,加同知樞密院事、臨海郡開國公,威權日盛。台諫嘗論其二部將,即毅然求去。孫子秀新除淮東總領,外人忽傳似道已密奏不可矣,丞相董槐懼,留身請之,帝以為無有,槐終不敢遣子秀,以似道所善陸壑代之,其見憚已如此。四年,加參知政事。五年,加知樞密院事。六年,改兩淮宣撫大使。

自端平初,孟珙帥師會大元兵共滅金,約以陳、蔡為界。師未還而用趙範謀,發兵據ゾ、函,絕河津,取中原地,大元兵擊敗之,範僅以數千人遁歸。追兵至,問曰:「何為而敗盟也?」遂縱攻淮、漢,自是兵端大啟。

開慶初,憲宗皇帝自將征蜀,世祖皇帝時以皇弟攻鄂州,元帥兀良哈OA由雲南入交沚,自邕州蹂廣西,破湖南,傳檄數宋背盟之罪。理宗大懼,乃以趙葵軍信州,禦廣兵;以似道軍漢陽,援鄂,即軍中拜右丞相。十月,鄂東南陬破,宋人再築,再破之,賴高達率諸將力戰。似道時自漢陽入督師。十一月,攻城急,城中死傷者至萬三千人。似道乃密遣宋京詣軍中請稱臣,輸歲幣,不從。會憲宗皇帝晏駕于釣魚山,合州守王堅使阮思聰踔急流走報鄂,似道再遣京議歲幣,遂許之。大元兵拔砦而北,留張傑、閻旺以偏師候湖南兵。明年正月,兵至,傑作浮梁新生磯,濟師北歸。似道用劉整計,攻斷浮梁,殺殿兵百七十,遂上表以肅清聞。帝以其有再造功,以少傅、右丞相召入朝,百官郊勞如文彥博故事。

初,似道在漢陽,時丞相吳潛用監察禦史饒應子言,移之黃州,而分曹世雄等兵以屬江閫。黃雖下流,實兵沖。似道以為潛欲殺己,銜之。且聞潛事急時,每事先發後奏;帝欲立榮王子孟啟為太子,潛又不可。帝已積怒潛,似道遂陳建儲之策,令沈炎劾潛措置無方,致全、衡、永、桂皆破,大稱旨。乃議立孟啟,貶潛循州,盡逐其黨人。高達在圍中,恃其武勇,殊易似道,每見其督戰,即戲之曰:「巍巾者何能為哉!」每戰,必須勞始出,否即使兵士嘩于其門。呂文德諂似道,即使人呵曰:「宣撫在,何敢爾邪!」曹世雄、向士璧在軍中,事皆不關白似道,故似道皆恨之。以核諸兵費,世雄、士璧皆坐侵盜官錢貶遠州。每言于帝欲誅達,帝知其有功,不從。尋論功,以文德為第一,而達居其次。

明年,大元世祖皇帝登極,遣翰林侍讀學士、國信使郝經等持書申好息兵,且征歲幣。似道方使廖瑩中輩撰《福華編》稱頌鄂功,通國皆不知所謂和也。似道乃密令淮東制置司拘經等於真州忠勇軍營。

時理宗在位久,內侍董宋臣、盧允升為之聚斂以媚之。引薦奔競之士,交通賄賂,置諸通顯。又用外戚子弟為監司、郡守。作芙蓉閣、香蘭亭宮中,進倡優傀儡,以奉帝為游燕。竊弄權柄。台臣有言之者,帝宣諭去之,謂之「節貼」。

似道入,逐盧、董所薦林光世等,悉罷之,勒外戚不得為監司、郡守,子弟門客斂跡,不敢幹朝政。由是權傾中外,進用群小。取先朝舊法,率意紛更,增吏部七司法。買公田以罷和糴,浙西田畝有直千緡者,似道均以四十緡買之。數稍多,予銀絹;又多,予度牒告身。吏又恣為操切,浙中大擾。有奉行不至者,提領劉良貴劾之。有司爭相迎合,務以買田多為功,皆繆以七八鬥為石。其後,田少與磽瘠、虧租與佃人負租而逃者,率取償田主。六郡之民,破家者多。包恢知平江,督買田。至以肉刑從事。複以楮賤作銀關,以一準十八界會之三,自製其印文如「賈」字狀行之,十七界廢不用。銀關行,物價益踴,楮益賤。秋七月,彗出柳,光燭天,長數十丈,自四更見東方,日高始滅。台諫、布韋皆上書,言此公田不便,民間愁怨所致。似道上書力辯之,且乞罷政。帝勉留之曰;「公田不可行,卿建議之始,朕已沮之矣。今公私兼裕,一歲軍餉,皆仰於此。使因人言而罷之,雖足以快一時之議,如國計何!」有太學生蕭規、葉李等上書,言似道專政。命京尹劉良貴捃摭以罪,悉黥配之。後又行推排法。江南之地,尺寸皆有稅,而民力弊矣。

理宗崩,度宗又其所立,每朝必答拜,稱之曰「師臣」而不名,朝臣皆稱為「周公」。甫葬理宗,即棄官去,使呂文德報北兵攻下沱急,朝中大駭,帝與太後手為詔起之。似道至,欲以經筵拜太師,以典故須建節,授鎮東軍節度使,似道怒曰:「節度使粗人之極致爾!」遂命出節,都人聚觀。節已出,複曰:「時日不利。」亟命返之。宋制:節出,有撤關壞屋,無倒節理,以示不屈。至是,人皆駭歎。然下沱之報實無兵也。三年,又乞歸養。大臣、侍從傳旨留之者日四五至,中使加賜賚者日十數至,夜即交臥第外以守之。除太師、平章軍國重事,一月三赴經筵,三日一朝,赴中書堂治事。賜第葛嶺,使迎養其中。吏抱文書就第署,大小朝政,一切決于館客廖瑩中、堂吏翁應龍,宰執充位署紙尾而已。

似道雖深居,凡台諫彈劾、諸司薦辟及京尹、畿漕一切事,不關白不敢行,李芾、文天祥、陳文龍、陸達、杜淵、張仲微、謝章輩,小忤意輒斥,重則屏棄之,終身不錄。一時正人端士,為似道破壞殆盡。吏爭納賂求美職,其求為帥閫、監司、郡守者,貢獻不可勝計。趙氵晉輩爭獻寶玉,陳奕至以兄事似道之玉工陳振民以求進,一時貪風大肆。五年,複稱疾求去。帝泣涕留之,不從。令六日一朝,一月兩赴經筵。六年,命入朝不拜。朝退,帝必起避席,目送之出殿廷始坐。繼又令十日一入朝。

時襄陽圍已急,似道日坐葛嶺,起樓閣亭榭,取宮人娼尼有美色者為妾,日淫樂其中。惟故博徒日至縱博,人無敢窺其第者。其妾有兄來,立府門,若將入者,似道見之,縛投火中。嘗與群妾踞地鬥蟋蟀,所狎客入,戲之曰:「此軍國重事邪?」酷嗜寶玩,建多寶閣,日一登玩。聞餘有玉帶,求之,已徇葬矣,發其塚取之。人有物,求不予,輒得罪。自是,或累月不朝,帝如景靈宮亦不從駕。八年,明堂禮成,祀景靈宮。天大雨,似道期帝雨止升輅。胡貴嬪之父顯祖為帶禦器械,請如開禧故事,卻輅,乘逍遙輦還宮,帝曰平章云云,顯祖紿曰:「平章已允乘逍遙輦矣。」帝遂歸。似道大怒曰:「臣為大禮使,陛下舉動不得預聞,乞罷政。」即日出嘉會門,帝留之不得,乃罷顯祖,涕泣出貴嬪為尼,始還。

似道既專恣日甚,畏人議己,務以權術駕馭,不愛官爵,牢籠一時名士,又加太學餐錢,寬科場恩例,以小利啖之。由是言路斷絕,威福肆行。

自圍襄陽以來,每上書請行邊,而陰使台諫上章留己。呂文煥以急告,似道複申請之,事下公卿雜議。監察禦史陳堅等以為師臣出,顧襄未必能及淮,顧淮未必能及襄,不若居中以運天下為得。乃就中書置機速房以調邊事。時物議多言高達可援襄陽者,監察禦史李旺率朝士入言於似道。似道曰:「吾用達,如呂氏何?」旺等出,歎曰:「呂氏安則趙氏危矣。」文煥在襄,聞達且入援,亦不樂,以語其客。客曰:「易耳,今朝廷以襄陽急,故遣達援之,吾以捷聞,則達必不成遣矣。」文煥大以為然。時襄兵出,獲哨騎數人,即繆以大捷奏,然不知朝中實無援襄事也。襄陽降,似道曰:「臣始屢請行邊,先帝皆不之許,向使早聽臣出,當不至此爾。」

十月,其母胡氏薨,詔以天子鹵簿葬之,起墳擬山陵,百官奉襄事,立大雨中,終日無敢易位。尋起複入朝。

度宗崩。大兵破鄂,太學諸生亦群言非師臣親出不可。似道不得已,始開都督府臨安,然憚劉整,不行。明年正月,整死,似道欣然曰:「吾得天助也。」乃上表出師,抽諸路精兵以行,金帛輜重之舟,舳臚相銜百餘裏。至安吉,似道所乘舟膠堰中,劉師勇以千人入水曳之不能動,乃易他舟而去。至蕪湖,遣還軍中所俘曾安撫,以荔子、黃甘遺丞相伯顏,俾宋京如軍中,請輸歲幣稱臣如開慶約,不從。夏貴自合肥以師來會,袖中出編書示似道曰:「宋曆三百二十年。」似道俯首而已。時一軍七萬餘人,盡屬孫虎臣,軍丁家洲。似道與夏貴以少軍軍魯港。二月庚申夜,虎臣以失利報,似道倉皇出,呼曰:「虎臣敗矣!」命召貴與計事。頃之,虎臣至,撫膺而泣曰:「吾兵無一人用命也。」貴微笑曰:「吾嘗血戰當之矣。」似道曰:「計將安出?」貴曰:「諸軍已膽落,吾何以戰?公惟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吾特以死守淮西爾。」遂解舟去。似道亦與虎臣以單舸奔揚州。明日,敗兵蔽江而下,似道使人登岸揚旗招之,皆不至,有為惡語慢罵之者。乃檄列郡如海上迎駕,上書請遷都,列郡守於是皆遁,遂入揚州。

陳宜中請誅似道,謝太后曰:「似道勤勞三朝,安忍以一朝之罪,失待大臣之禮。」止罷平章、都督,予祠官。三月,除似道諸不恤民之政,放還諸竄謫人,複吳潛、向士璧等官,誅其幕官翁應龍,廖瑩中、王庭皆自殺。潘文卿、季可、陳堅、徐卿孫皆似道鷹犬,至是交章劾之。四月,高斯得乞誅似道,不從。而似道亦自上表乞保全,乃命削三官,然尚居揚不歸。五月,王龠論似道既不死忠,又不死孝,太皇太后乃詔似道歸終喪。七月,黃鏞、王應麟請移似道鄰州,不從。王龠入見太后曰:「本朝權臣稔禍,未有如似道之烈者。縉紳草茅不知幾疏,陛下皆抑而不行,非惟付人言於不恤,何以謝天下!」始徙似道婺州。婺人聞似道將至,率眾為露布逐之。監察禦史孫嶸叟等皆以為罰輕,言之不已。又徙建寧府。翁合奏言:「建甯乃名儒朱熹故里,雖三尺童子粗知向方,聞似道來嘔惡,況見其人!」時國子司業方應發權直舍人院,封還錄黃,乞竄似道廣南;中書舍人王應麟、給事中黃鏞亦言之,皆不從。侍御史陳文龍乞俯從眾言,陳景行、徐直方、孫嶸叟及監察禦史俞浙並上疏,於是始謫似道為高州團練使、循州安置,籍其家。

福王與芮素恨似道,募有能殺似道者使送之貶所,有縣尉鄭虎臣欣然請行。似道行時,侍妾尚數十人,虎臣悉屏去,奪其寶玉,徹轎蓋,?行秋日中,令舁轎夫唱杭州歌謔之,每名斥似道,辱之備至。似道至古寺中,壁有吳潛南行所題字,虎臣呼似道曰:「賈團練,吳丞相何以至此?」似道慚不能對。嶸叟、應麟奏似道家畜乘輿服禦物,有反狀,乞斬之。詔遣鞫問,未至。八月,似道至漳州木綿庵,虎臣屢諷之自殺,不聽,曰:「太皇許我不死,有詔即死。」虎臣曰:「吾為天下殺似道,雖死何憾?」拉殺之。

列傳第二百三十四

◎叛臣上

○張邦昌劉豫苗傅(劉正彥附)杜充吳曦

宋失其政,金人乘之,俘其人民,遷其寶器,效遼故事,立其臣為君,冠屨易位,莫甚斯時。高宗南渡,國勢弗振,悍僕狂奴,欺主衰敗,易動於惡。兵雖兇器,尤忌殘忍,將用忍人,先無仁心,視背君親猶反掌耳。世將之子使握重兵,居之厄塞之地,豈非召亂之道乎?大義昭明,旋踵殄滅,蓋天道也。扶綱常,遏亂略,作《叛臣傳》。

張邦昌,字子能,永靜軍東光人也。舉進士,累官大司成,以訓導失職,貶提舉崇福宮,知光、汝二州。政和末,由知洪州改禮部侍郎。首請取崇甯、大觀以來瑞應尤殊者增制旗物,從之。宣和元年,除尚書右丞,轉左丞,遷中書侍郎。欽宗即位,拜少宰。

金人犯京師,朝廷議割三鎮,俾康王及邦昌為質于金以求成。會姚平仲夜斫金人營,斡離不怒責邦昌,邦昌對以非出朝廷意。俄進太宰兼門下侍郎。既而康王還,金人複質肅王以行,仍命邦昌為河北路割地使。

初,邦昌力主和議,不意身自為質,及行,乃要欽宗署御批無變割地議,不許;又請以璽書付河北,亦不許。時粘罕兵又來侵,上書者攻邦昌私敵,社稷之賊也。遂黜邦昌為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罷割地議。其冬,金人陷京師,帝再出郊,留青城。

明年春,吳、莫儔自金營持文書來,令推異姓堪為人主者從軍前備禮冊命。留守孫傅等不奉命,表請立趙氏。金人怒,複遣、儔促之,劫傅等召百官雜議。眾莫敢出聲,相視久之,計無所出,乃曰:「今日當勉強應命,舉在軍前者一人。」適尚書員外郎宋齊愈至自外,眾問金人意所主,齊愈書「張邦昌」三字示之,遂定議,以邦昌治國事。孫傅、張叔夜不署狀,金人執之置軍中。

王時雍時為留守,再集百官詣秘書省,至即閉省門,以兵環之,俾範瓊諭眾以立邦昌,眾意唯唯。有太學生難之,瓊恐沮眾,厲聲折之,遣歸學舍。時雍先署狀,以率百官。禦史中丞秦檜不書,抗言請立趙氏宗室,且言邦昌當上皇時,專事宴遊,党附權奸,蠹國亂政,社稷傾危實由邦昌。金人怒,執檜。、儔持狀赴軍前。

邦昌入居尚書省,金人趣勸進,邦昌始欲引決,或曰:「相公不前死城外,今欲塗炭一城耶?」適金人奉冊寶至,邦昌北向拜舞受冊,即偽位,僭號大楚,擬都金陵。遂升文德殿,設位禦床西受賀,遣ト門傳令勿拜,時雍率百官遽拜,邦昌但東面拱立。

外統制官、宣贊舍人吳革恥屈節異姓,首率內親事官數百人,皆先殺其妻孥,焚所居,謀舉義金水門外。範瓊詐與合謀,令悉棄兵仗,乃從後襲殺百餘人,捕革並其子皆殺之,又擒斬十餘人。

是日,風霾,日暈無光。百官慘沮,邦昌亦變色。唯時雍、、儔、瓊等欣然鼓舞,若以為有佐命功雲。即以時雍權知樞密院事領尚書省,權同知樞密院事,儔權簽書樞密院事,呂好問權領門下省,徐秉哲權領中書省。下令曰:「比緣朝廷多故,百官有司皆失其職。自今各遵法度,禦史台覺察以聞。」見百官稱「予」,手詔曰「手書」。獨時雍每言事邦昌前,輒稱「臣啟陛下」,邦昌斥之;勸邦昌坐紫宸、垂拱殿,呂好問爭之,乃止。邦昌以嗣位之初,宜推恩四方,以道阻先赦京城,選郎官為四方密諭使。

金人將退師,邦昌詣金營祖別,服柘袍,張紅蓋,所過設香案,起居悉如常儀,時雍、秉哲、、儔皆從行,士庶觀者無不感愴。二帝北遷,邦昌率百官遙辭于南薰門,眾慟哭,有僕絕者。

金師既還,邦昌降手書赦天下。呂好問謂邦昌曰:「人情歸公者、劫于金人之威耳,金人既去,能複有今日乎?康王居外久,眾所歸心,曷不推戴之?」又謂曰:「為今計者,當迎元祐皇后,請康王早正大位,庶獲保全。」監察禦史馬伸亦請奉迎康王。邦昌從之。王時雍曰:「夫騎虎者勢不得下,所宜熟慮,他日噬臍,悔無及已。」徐秉哲從旁贊之,邦昌弗聽,乃冊元祐皇后曰宋太后,入禦延福宮。遣蔣師愈齎書于康王自陳:「所以勉循金人推戴者,欲權宜一時以紓國難也,敢有他乎?」王詢師愈等,具知所由,乃報書邦昌。邦昌尋遣謝克家獻大宋受命寶,複降手書請元祐皇后垂簾聽政,以俟復辟。書既下,中外大說。太后始禦內東門小殿,垂簾聽政。邦昌乙太宰退處內東門資善堂。尋遣使奉乘輿服禦物至南京,既而邦昌亦至,伏地慟哭請死,王撫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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