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part 3 of 3)
前面到了樹林,本來是常到的所在,走到那大樹跟前,便高聲叫道:「吳大郎,你 可在家麼?」一聲問畢,果然有人答應:「王頭目,你何以此時前來?寨主買賣可好否 ?聽說朱二大王昨日得了件喜事,我打柴回來遇見劉老四,方才曉得。次日到鎮上吃酒 ,預備茶後前去,忽然遇見黃天霸那雜種跟著俺走,恐此去漏了風聲,誤了你山上的大 事。不意他出言不遜,兩人便交手,後來不耐煩與這廝動手,也就退到這裡面。所恨俺 兩個兒子,皆為他打傷。你來此幹什麼?可對我說明!」王雄聽了此言,不知為了何事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六回
施大人求賢枉駕 吳壯士棄暗投明
卻說吳球見王雄喊他,便問道:「王頭目,你此時到此何干?聽說朱二大王得了一 件喜事,你不在山上熱鬧,為何到我這裡來?」王雄見他仍問山上的事件,一時不便將 施公說出,乃道:「我們寨主雖覺得高興,在我看來,倒不算件喜事,恐隨後的憂愁愈 覺多了。」吳球聽了此言,不禁喝道:「王頭目,你何出此言!你幸虧在這地方言語, 若是在山寨內講說,被幾位寨主聽見,豈不惱你!」王雄道:「我正為此事,所以向這 裡前來。我看我們二大王雖將施不全捉住,可知他乃是朝廷的大臣,平日為國為民,方 與他們綠林中結下這仇恨。惟他的心跡也是想地方上安靜,殺一儆百,使人不為非作歹 ,做那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事,並非有心要殺那幫朋友。咱們這朝舞山,雖是綠林中 一斑,施不全不曾與咱們見過一面,交過一言,理應各做各事。誰知寨主們不知這道理 ,自從智明上山以後,偏把個施不全說成個人間惡鬼、世上魔王,恨不能頃刻之間將他 碎屍萬段。雖然寨主想出條妙計,命人進京,朱二大王現已將他捉住,不知皆中了智明 的詭計,說是為綠林除害,其實報他的私仇,哪裡是什麼喜事!所以施不全上山之後, 次日就出了那禍,依然為人救去了。眼見得不日大禍臨身,你老難道不知道?」吳球聽 了這番言語,忙道:「你說什麼?昨日俺還想上山去,看這施不全究竟是個什麼樣?怎 麼倒被人救去了!難道就是那黃天霸入山的嗎?」王雄道:「何嘗不是!便是此人。」
說著,就將天霸等往救施公的話,告訴了一遍,然後道:「你看這不是大禍麼?」
吳球聽了此言,也就十分詫異說道:「俺與黃天霸戰了半日,雖覺本領高強,萬不 料他有這通天本事,你此時前來,莫非曹勇膽怯,請我上山相助麼?」王雄道:「倒不 是這個意思,因俺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大凡人生在世,皆知道善惡循環,此時山寨 主既有了這禍,而且這施公威名大震,是天下之清官。
此時又在此間,回想當初實有恩於我,意欲去投他,實是委決不下,因此前來問計 於你。」吳球聽了他這番言語,忙喝道:「王頭目莫非瘋了嗎!據你說來,施不全乃天 下一個好人,何以綠林中提起他來,是恨如切骨。況且你是個頭目,他是個漕督大員, 彼此風馬牛不相及,焉得說有恩於你?」王雄道:「你老哪裡知道?其實施不全是屈煞 了,小人若不遇他,哪還有今日!」當時就將他在江都地方如何為賊,如何被施公捉住 ,如何開恩放他,如何賞他錢令他買賣,以及施公斷案如神,申冤理枉,虛賢下士的話 ,說了一遍。吳球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王雄道:「我今日正無主意,特來問你 ,哪裡有一句虛言?我若是一派假話,肯說自己做賊麼?」吳球不等他說完,忙道:「 曹勇、智明這幾個死囚,俺老子幾乎被你們誤了。天下有這等好人,我還要與他作對, 代你們出氣,豈不是不知人事?王頭目,既是施大人待你有恩,理該前去投他,在這山 寨中,終無了局。我吳球恨無此門路,若有這個恩人,雖千山萬水,也願去投他。」王 雄見他這言語已有投順之意,忙道:「你老之言,可是真心嗎?」吳球道:「誰與你說 謊?」吳球即大叫:「曹勇騙得我好苦,將此等好人說是壞人,叫我吳球豈不被人恥笑 。」王雄道:「你老倒不必焦躁,設若施大人到此,你可肯代他出力呢?」吳球道:「 你不說那夢話!他是個堂堂大人,我是個砍柴樵子,他如何到我這裡來?若有人引路, 我去投他,收下做小使,也是甘心願意,留個好名。」王雄到了此時,知他是真心歸順 了,不禁道:「大郎不必如此,咱實對你說:現在施大人已經來了,還不去迎接?」說 著,便將自己如何搭救施公,以及施公前來的話,說了一遍。吳球聽了說道:「王頭目 ,你這話當真嗎?」王雄道:「誰同你作耍?我且請來,好讓你相信。」當時便飛身走 來,去請施公。
此時施公與天霸等正在樹林盼望,見他前來,忙問道:「吳英雄意下如何?」王雄 尚未答言,後面吳球早又跟將出來。一見施公,納頭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身 該萬死。此時如夢初醒,有負大人盛德,若蒙恩賞收留,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敢 勞大人大駕,小人這地窖裡面,萬不敢勞玉趾。若不棄好,此去不遠有座古廟,且請大 人與眾英雄暫行歇步。小人取燈便來。」說著,爬起身來,復向裡面去了。施公見他已 肯投順,心下好不歡喜。當時向黃天霸道:「既然吳壯士如此真情,本部堂便到古廟中 權行歇足便了。」說畢,仍是王雄在前引路,到了前方那個古廟內。
不一會,早見吳球提著個燈台,後面兩人,拿了些矮凳、茶壺之類,到了裡面。先 請施公坐下,後向天霸賠罪道:「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還求總鎮海涵。」施公道 :「不知不罪,本院昨日聽見王雄一番言語,方知壯士是個清白英雄,雖與強寇往來, 卻是毫不沾染。本院十分敬重。即如黃賢弟、關賢弟等人,從前也做這買賣。初時也不 知本院為何人,故江都任上還前去行刺。後來為本院勸解一番,改為好人,立下多少功 勞,做了多少事業。現在身居總鎮,耀祖榮宗。莫說本院敬服於他,連當今萬歲也以他 為重,那些百姓們更不必說是歌功頌德的了。凡事在人為,本院一秉至公,上可對天地 君親,下可對閻羅小鬼。以至屢遭不測,遇難成祥,作為也不必說了。
壯士既有這一派人才,又有這兩手武藝,雖然打柴自食,不做那強盜事業;可知隱 姓埋名,與草木同腐;天地生人,皆要立一番事業,方不愧男子丈夫。而況與曹勇等尚 有往來;設若他後來被擒,扳連壯士,有口難辯。事在可疑,豈不以清白的為人,入了 惡黨。壯士果能真心向上,棄暗投明,便隨本院在驛館中暫宿一夜;明日到朝舞山中, 扮為細作,裡應外合,除去強人,為地方上百姓除害。然後隨本院上任,商議妙計,去
打瑯琊山,查訪那欽限的案件。不知壯士意下如何?」
這番話,把個吳球說得舒心服意,唯唯無言,伏在地下說道:「大人之言,句句金 石,人非草木,焉有不知?既蒙大人如此提拔,小人雖執鞭隨鐙,皆是樂從。但今夜靜 更深,小人還有器具,存在此間。大人如肯相信,小人明日早間,與小人兩子,定到驛 館便了。」說著,便命兩個兒子,來與施公見禮。
施公問了名字,方知這個是吳洪,那個是吳濤。然後又向吳球道:「大丈夫一言既 出,駟馬難追。只要誠心歸服,即是明日前去,這亦無妨。但不要有負本院的來意便了 。」當時王雄說道:「吳壯士絕無反齒,此時請大人先行回去,小人還想在此耽擱片時 ,以便另想主見,報效大人。明早定與壯士前來便了。」
施公見王雄說出此言,不再追問。當時起身,又叮囑一番,然後與天霸由原路回轉 驛館。這裡吳球將施公送出了廟門,約走了二三里路,方告別回來。不知他兩人計議的 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七回
行假計入山相助 說真情回驛陳言
卻說施公與大眾回轉驛館。吳球與王雄兩人仍到林內那地窖中坐下。王雄道:「你 主意是一定無疑了,但是施大人如此恩寬,收留你我,若無一點寸功為進見之禮,自己 也覺得無味。
但不知智明上山之時,曹寨主與王寨主商議那條計策,欲害施大人性命,不知究是 何事?未有數日,朱大王便下山去了,直至前日回山,便將施大人在半路捉住,你可知 道這個消息嗎?」
吳球道:「俺雖有所聞,只因此事與俺無涉,也就未曾訪問。
你近來在山可聽得朝舞山雲鶴的話嗎?」王雄聽了此言,這才省悟道:「怪不得近 來到他山上,不見那個飛雲子,莫非他乾出什麼大事?」吳球道:「便是此人,聽說正 月十五元宵佳節,到京城內盜取什麼琥珀夜光杯,來害施公。雖有這個議論,不知可曾 盜來!」王雄道:「如此說來,便實在了。我想朱大王進京,也是為的這事,所以跟隨 施大人出京,將他拿去。若能把這事訪明,稟知大人,豈不是一件大功?而且施大人方 才還說回任之後,再來剿滅這瑯琊山,想必也為的這事。訪明稟知大人,這是要在山上 找尋了。我想你老今夜何不上山一走?姑作聽嘍兵傳說,施不全是黃天霸救去,深恐山 上另外出事,特來探訪。曹勇見你前去,必將細情對你說知,請你助他一臂。
那時便將飛雲子的話,細問一遍,然後下山,到驛館而去,豈不是件大功?」吳球 聽了此言甚是有理,忙道:「此去雖好,但是明早不定回來;若施大人見我不去,疑我 反悔起來,如何解說?」王雄道:「這事不必多慮,咱先同你的兒子前去,將這話說明 如何?」吳球道:「如此講最好,你同他在此收拾,俺就此前往。」說著,吩咐了吳洪 、吳濤,各將兵刃物件,收拾已畢,隨王雄去投施公;然後自己出了樹林,直向朝舞山 而去。
且說曹勇白天霸救出了施公,腿上中了一鏢,已是疼痛難忍,接著朱世雄又中了一 個石子,不禁怒氣填胸,大聲罵道:「黃天霸你這死囚,我到手的功名又被汝搶去,俺 與你誓不兩立了。」此時尹朝貴與智明兩人見天霸已走,只得向前說道:「大哥、二哥 暫且回寨內。遙想這施不全不過在此左近,哪怕他再有多人,也經不起王大哥與飛雲子 兩人的本領。為今之計:一面著人到瑯琊山請王大哥再來助一臂之力,順問飛雲子可曾 回來?一面著人下山,打聽他的下落。兩位兄長在此徒罵,也是無益。」說罷,便命人 將朱世雄與曹勇兩人,抬至寨內。尹朝貴又在外面查點一番,上前那班嘍兵,被天霸殺 傷的不下有三十人;死者倒有十餘人之多,只得命人掩埋。照舊的布了埋伏,三座關頭 ,添人把守,怕天霸等再來破寨。這些事佈置已畢,方才回轉裡面。只見曹勇與朱世雄 兩人哼聲不止。智明道:「天霸這個金鏢,用藥水制就,其毒平常。所幸小弟這裡尚存 了些藥末,敷了上去,只要一服時,便可無事。」當時便到自己房中,將藥取出,向那 傷痕敷好,令他睡下,將養精神。朱世雄雖中了一石子,所幸傷痕不大,也用綢子紮好 。智明道:「這皆是小弟累及兄長,目今事已至此,不去尋他,他反來尋我。但不知二 位兄長意下如何?」曹勇道:「方才賢弟業已說明,惟有著人去請王大哥,何以半途而 去,莫非他回去約那些朋友嗎?」
他四人正說之間,只見那個請王朗的嘍兵道:「大王有所不知,那個到京裡去的雲 老爺回來了,小人到了那裡,王寨主也是著人來請大王,但聽什麼寶杯已經到了。」智 明聽了此言,不禁大樂道:「大哥不必惱恨了,此乃天助我等。飛雲子適巧回來,王大 哥此去,必是約他去了。此時我們且歇息一番,到了晚間,他必然至此。」曹勇聽見如 此,也是歡喜非常,安心養息。誰知到了晚間,依然沒有動靜,心下實是盼望,乃道: 「莫非王大哥懼怕這天霸,不敢再來嗎?他有那身武藝,平時膽量又大,何以今日如此 ?莫非在半路上又遇見對頭麼?或者他也是這個想頭,不到我這裡來,便知道施不全的 住處,去到那裡行刺嗎?」眾人你言我語,只是想不出個道理。
直至三鼓以後,方見那下山的嘍兵前來回信,說:「小人奉命前往瑯琊山請王寨主 ,哪知他日間回山,便想請飛雲子前來相助,誰料到房裡已是不知去向。再四處尋問,
那守山的嘍兵說:『飛雲子自王寨主下山之後,一人拿著自己的物件,也就下山,臨行 時,向嘍兵說明,寨主回山,多多上復,說我飛雲子事情已中,從此到他方去也。』因 此王寨主聽了此言,大驚失色。疑惑他將那琥珀夜光杯依舊帶去。當時便到齊星樓上八 門櫃內去看,所幸這物件尚在裡面。王寨主怕天霸等訪出這事,到他山上尋事。因此不 敢前來,並命小人稟知大王。若怕山上有事,人少難防,就迅速將吳球父子請來,防備 數日。打聽施不全動身,即便可以行事。」這番話,把個曹勇說得沒了主意,向智明道 :「這兩個山頭如何是好?」智明見他懼怕如此,深恐他不肯出力,乃道:「大哥這樣 煩悶,還能幹事嗎?
小弟血海冤仇,我們去請吳球,此人本領比我們強過幾倍,何不就去請他?」
正說之間,早有那守關的嘍兵,前來稟道:「回寨主!貓兒墩的吳球現在山前喊關 ,未敢放他進寨,請示下。」曹勇還未開言,智明忙道:「他此時前來好極,咱們正想 去請,俺同你出去迎接。」說著起身。一路出來,到了頭關,趕著將關開了。吳球見是 智明,隨即問道:「智明寨主,你們受驚了,小弟傍晚回家,聽我兒吳洪道:『朱大王 前晚回來,在半路將對頭捉住,忽然今早又為黃天霸闖進山來,將他救出,還將兩位寨 主打傷在那裡。』可曾報信?若能將飛雲子請來,大有裨益。」
智明聽他言語,便將前後的話,以及飛雲子盜取夜光杯,現往別處,王朗不能來的 話,前後說了一遍。吳球這才明白,故意對智明道:「照此說來,這大仇是不能報了。 」智明道:「小弟豈不知道?只是無人幫助,也沒有方法。你老哥素存義氣,本要著人 去請;此時大哥既來,尚祈助我一臂,將這大仇報過,生死不忘。」吳球道:「賢弟何 出此言?愚兄來此,所為何事?
今夜且在此防備一夜,等至天明就回去,將兒子喊來,一同到這山上。即便有人來 破山,也多一個爭鬥。」智明此時真是千恩萬謝,將他領了回寨,與曹勇說明,準備人 來廝殺。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吳球向驛館來報信。不知施公得著此信,若何施行,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八回
何路通入水殺巡兵 黃天霸拚力戰強寇
卻說吳球打聽了飛雲子的事件,次日一早,便離朝舞山,向瑯琊驛而來,到了驛館 。吳洪兄弟與王雄早已到此,將吳球上山打聽虛實的話稟明施公,施公自是喜出望外。 現又見吳球到來,連忙問道:「壯士昨夜前去,所訪的事有無消息嗎?」
吳球道:「這事小人探明,但是那人現已走了,那個琥珀夜光杯卻是在瑯琊山上。 」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見黃天霸跳起身來,高聲問道:「這杯子真在此麼?那飛雲子究 是何人,何以有這身本領,江湖上並不知此人,你可知他將杯子存放在何處?現在此人 往哪裡去了?」吳球道:「小人但聽智明說:『這人已走。』至於到何處而去,連王朗 也不知。現在王朗也就為這事很為煩惱,日夜與那班眾好漢,商議妙策,共圖大事。此 便將這杯為國寶。」天霸道:「既然這人走了,此事倒還易辦,咱們既有這多人,又有 這一身本領,他一個能盜得來,咱們這許多人便不能盜去嗎?」復行向施公道:「大人 此次出京,多半為這案件,前日到此,因為這瑯琊山名聲甚大,-也不過順便一訪。不 意就鬧出這大禍,到了此時,還是在這裡破案。飛雲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膽量,竟敢做出 這天大的事來。欽限在即,朝舞山這班狗盜也沒有什麼本領,不怕他逃往別方。但是這 琥珀夜光杯,既知道在這地方,不若趁早到瑯琊山將它盜回,先銷了欽限的案件。不知 大人意下如何?」王雄聽了此言,趕忙說道:「總鎮莫小視他,可知這王朗他一身本領 ,不比尋常。
不論他山上有數十眾英雄好漢,就是齊星樓的埋伏,雖有千軍萬馬也不得進去。聽 說從前造這樓時,王朗求了飛雲子,數月工夫,始肯將這樓圖畫下。造好之後,也試驗 過數次,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測。想必王朗將這琥珀夜光杯也藏在上面了。
總鎮若去打這山寨,恐一時萬難打下;除卻知道飛雲子的樓圖,方可去破,不然也 莫生妄想。設若朝舞山再招集了好漢,兩下聯絡起來,激成大禍,反為不美;不若仍照 前議,先將朝舞山破去,使他失去助臂,然後專打一頭。好在這山頭有吳壯士內應,還 怕不一戰而獲嗎?」計全在旁,聽了王雄之言甚為合理,隨後向吳球耳旁如此如此。吳 球諾諾連聲,當時帶著吳洪、吳濤,仍回朝舞山而去。
施公見天霸不言語,恐他想出這個主意便要去,當時喊道:「黃賢弟!可惱這智明 ,關王廟死裡逃生,還是不知悔過;復又生這毒計,陷害本院。賢弟今晚不將此人捉來 ,也不消我這仇恨。」天霸素來以施公為重,今見他發這怒言,只得將王朗的事按下, 向施公說道:「大人吩咐如此,總兵何敢不從,但是這裡也須人保護。總兵的意思,留 賀賢姪同金大哥、郭大哥在家防守。咱們與關小西、何大哥、李七哥今晚前去,將這廝 結果了性命,以為百姓除害,以報昨日之仇。」說罷,命施安做了面飯,先與眾人安歇 了一回。直至上燈之時,各入飽餐了一頓,命賀人傑等在家小心保護。自己與眾人,帶 了兵刃,換了夜行衣服,直奔朝舞山而來。
且說曹勇自吳球去後,果然智明的藥效驗非常。到了巳牌時分,已經止痛,下晝時 分便能行走。向著智明說道:「吳大哥今來助我,真是萬分之幸,惟恐天霸昨夜未來,
今晚必來尋事。必得打聽施不全是否已經動身,方可無事。」此時吳球與他兩個兒子, 已經到了山上。聽了曹勇之言,乃道:「寨主但放寬心,今有俺父子在此,管他什麼三 頭六臂,也叫他做一團肉餅。我等今晚但開懷飲酒便了。」當時眾人聽了此言,甚為歡 喜。惟有智明一人悶悶不樂,渾身如坐針尖上彷彿,坐臥皆不甚安穩。暗道:「莫非今 晚有什麼禍事應在俺身上!不然他們俱不覺得,我何以這樣難受?」當時也無心吃酒, 便到各處巡查一番。等到上燈以後,依然不去睡。
吳球此時一心想將智明等灌醉,直到天霸到來,便上前動手。此時見智明如此防備 ,疑惑他看出形跡,反而不美,不敢再飲。尹朝貴等人,見智明如此,也就帶了嘍兵, 到各處窺探。
誰知智明正從裡面出來,黃天霸等人已到了山下。只因何路通與李七侯俱有水性, 到了對岸河口,已交三鼓。知道浮橋已撤,正在鑽身下水,將眾人渡上岸來。忽聽上流 頭,咿唔的聲音遠遠而來。李七侯眼力正足,隨即向前一望,卻是一隻巡船順流而下。 三個嘍兵立於上面,船當中隱隱的露出點燈光。何路通笑道:「妙也!咱們正怕費事, 哪知這廝便來。」說罷,撲通一聲,便跳下水去。接著李七侯也就下水,兩人在水內將 船幫搭住,往下一拖,那三個嘍兵並不提防,只聽一聲「不好!」
咕咚咕咚,一齊栽入水內。兩人哈哈大笑。何路通兩手一撈,早在水內夾住兩人, 其餘那個嘍兵,也為李七侯揪住。復行躥出水面,跳上了船,舉起腰刀,早將三人殺死 ,將屍骸摔下水去;兩人一前一後,將眾人撐過岸來,漸漸離寨不遠。
正擬棄舟登岸,忽然那關寨上面有人問道:「來者何船,為何不打暗號?」何路通 向李七侯道:「咱們做事粗魯了,早知他有暗號,應該方才向那人問明,然後再結果他 性命。此時被他識破,那便如何?」天霸這裡急道:「咱們已到了此地,怕他什麼問, 咱們上去便了。」說著,提了樸刀,躥到岸上。
此時上面的嘍兵聽他們回不出暗號,知道不好,趕著提起銅鑼,亂敲了一頓。天霸 見他鳴鑼報信,趕向眾人喊道:「諸位哥!就此去罷。」說罷,關小西、李七侯、王殿 臣等人,各舉兵刃,到了上面。天霸本是熟路,知道頭座山寨無什麼埋伏。
隨即帶領眾人,在前引路。山上的嘍兵見是天霸,正要舉兵器來阻,早被一刀一個 殺死數人。其餘嘍兵向裡面喊道:「黃天霸又來破寨了!二座關上,快點放箭呀!」這 派聲音,早已驚動裡面。天霸也不問他是箭射來,認定前日來的路逕,直向裡面殺去。 此時曹勇與智明正在各處巡查,聽見外面的聲音,將流星鐺端在手中,復又帶了百練飛 抓,拚命殺出。智明也將鋼刀提在手內,隨後趕來,躥出三關,遇見天霸。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施漕督先回淮安任 黃總兵夜探瑯琊山
卻說秦藹仁聽說施公押犯人到沂州來,趕著出來迎接。只見許多嘍兵,押著一個強 人、兩個女子,另外五六名少年大漢,紛紛擁擁,到了大堂前推下。早有地甲上前稟道 :「小人瑯琊驛地甲李坤,日前漕運總督施大人路過本驛,駐馬館中,訪聞本境朝舞山 強人橫行不法,特命現任總兵黃大人帶領眾位英雄,前去剿滅。現在人犯俱由何老爺押 解到此,請大老爺發落。」
秦藹仁聽了此言,趕著與何路通見禮已畢,邀入內廳坐下。何路通開口問道:「貴 府在此,為一方太守,境內有這項強人,不能預期剿滅,叫百姓何以安枕?本游擊奉施 大人之命,與黃總兵前往山頭,現獲得強寇一名,名叫尹朝貴,當場格殺了關王廟的逃 犯智明,賊首曹勇與朱世雄兩人現已逃脫。獲得曹勇妻小二人並幾個犯事的頭目。大人 吩咐,趕快審明,就地正法,發往犯事地方,懸頭示眾。然後到驛館復命,大人還有吩 咐。
本游擊還求銷差,不能在此久待了。」秦藹仁到了此時,已嚇得渾身亂戰,明知自 己得處分,只得諾諾連聲,敷衍了一會。
何路通也就告辭出來,回轉驛館。
施公自將吳球父子並天霸等人誇獎一番。仍想趁此便破瑯琊山寨,復取了寶物。惟 有吳球同王雄兩人十分苦勸。說請施公先回淮安,然後再來破齊星樓,完那要案。施公 正猶豫不定,到了上燈時分,秦藹仁早趕了前來。施公當時傳他進見,問了一番,知已 將尹朝貴與曹勇的妻小正法,其餘嘍兵頭目,俱各具結改過,懇切勸勉。施公見所辦的 尚覺穩妥,當即說道:「本院初到此地,訪聞貴府的聲名尚好,且將賊巢善後辦法吩咐 一番。但是這強人在境,姑息養奸,未免稍擔處分,在後還須整頓方好。但不知那山寨 的房屋,可曾理終麼?」秦藹仁道:「卑府已招呼公正的差役前去查報。所有房屋,一 律拆卸,其餘物產,擇好歸公;餘下按名分與那班嘍兵,另謀生路。卑府捕務廢弛,實 具過罪。」施公當下也不過於督責,既而對他問道:「貴府在此,可知這朝舞山外另有 什麼強人麼?」秦藹仁道:「還有一山,有什麼鎮山太歲王朗,卻不十分清楚。」施公 便將飛雲子盜取琥珀夜光杯,王朗砌造齊星樓的話,對秦藹仁說了一遍。秦藹仁回道: 「看來此案非急切可破。大人不若先回淮安,不然誤了任期,反而於事無濟。卑府久聞 這山有個飛雲子,無人可敵。此樓雖王朗本人尚不能破,非將飛雲於原圖得來,方可有
濟。此事還要望大人三思。」施公聽了此言,知秦藹仁是個好官,所言諒皆是實,可以 命他小心防守城池,自己擇定後日起程,先到淮安赴任。哪知其中惟有黃天霸與賀人傑 兩人不服,說道:「這飛雲子也不過是人,難道他製造這樓便無人能破!照此說來,設 若飛雲子原圖竟無人曉得,這欽限案件終就不破了!好在大人後日方才起程,今夜咱兩 人便去偷探一番,若取得他來,也免得往來轉折。」他兩人計議妥當,等施公安息已畢 ,命李公然與小西兩人在家保護施公,自己換了夜行衣服,各帶腰刀,出了驛館,一路 奔馳而去。
瑯琊驛到山頭,雖有十數里地面,怎奈他兩人夜行功夫十分純熟,順著路逕,一路 而來。約至三鼓之時,見前面一座高山,峭壁懸崖,聳立在瑯琊道前面。遠遠向前望去 ,但見半山上面起了一座牌樓,許多蒼鬆將它遮蓋。兩人又走了數里,已至山麓,隱約 一帶山坡,倚斜而上。此時暮春天氣,風聲翻騰,把個鬆林,吼得為萬斛銀濤相似。天 霸與人傑說道:「你看這座山頭,好一派氣概。俺與你便由此上去罷。」說著,二人大 踏步上了山坡,只見九曲三彎,甚為險峻。好一會,將山坡走盡,見有一片曠地,當中 豎立那個牌樓,盤石砌成,約有五丈寬闊,周圍上下皆懸空,有萬笏來朝的花樣。頂上 有塊橫額,高聳在半空,細細看來,好像似「獨居聖地」四字。天霸看罷,對人傑道: 「狗強盜如此無禮,你看這四字,自是至尊無上了。」
人傑道:「管他則甚?俺但前去將杯盜來,那時他也就懼怯了。」
說著,復向山頭望去,只見牌樓前面有座寨門,約離有半里之遙,寨門一帶皆是粉 壁高牆,兩扇鐵門,關得如水關相似。天霸就此便一個縱步上了牆頭,瞥跟望前看去, 乃是一個大大的院落,正中一條甬道,兩邊有十數廊房,窗櫺內放出許多燈光照在那院 內。天霸知是嘍兵房屋,隨即躥房越屋,過了二座重門,乃是朝南五開間大廳。上面排 列著十八般兵刃,左邊有六角月門,月門內是一帶曲折廊房,環抱著個抱廈廳屋;對面 一個假山石洞,穿過洞去,是一個花園,楊柳畫橋,牡丹亭榭,真所謂無美不備。天霸 與人傑看了一遍,彼此說道:「這一帶地方皆非正屋,究竟那齊星樓在於何處?必得找 了門逕,方好前去。」
正說之間,忽見花園東首有個船廳,廳旁有石橋,石橋那面,見了兩個十數歲的孩 童,一人提著個燈籠,一人端了個茶托。嘴裡說道:「偏生我們晦氣,昨日上班,今日 便出了這事。
他山上的事,與我們何關?我們大王偏如是多事。說替他報仇,將什麼黃天霸拿著 ,碎屍萬段。到了此時,還未睡覺。一時要茶,一時要酒,我看曹寨主好像個瘋子一般 ,笑一會,哭一會,鬧得人不得安穩。這不是倒運嗎!」天霸聽得清楚,知是曹勇到了 這裡,趕著將人傑一碰,將身軀躲入假山後面,等那兩個孩子走過,也就提步隨後跟來 。只見出了船廳,穿過竹院,過有了十數進深宅大屋,方到了一個方廳,四面八方,雖 有格扇,那前面有塊石板,忽然豎起;裡面卻現出鐵門,前面兩層坡台,由此進去,復 見銅鉤響動,依舊還原。天霸看在眼內,不禁詫異說:「這是他會客地方,便有如此關 鍵,那齊星樓更可想而知了。」當時與人傑側身躥下,只聽裡面許多人講話,有的說: 「曹大哥不須煩惱,但求王大哥大事定後,咱們不怕不富貴。」
有的說:「咱們這齊星樓也是人間少有,天下無雙。將這物放在當中,一日不得出 樓,不全一日不能無事。違了欽限,固然有罪,若來爭取,也是死命一條。而況我們這 班弟兄,誰人好惹。總之,天霸再有通天本事,到了齊星樓前,恐也入於死路。」
天霸聽了此言,只氣得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欲想便此殺入裡面,無奈見他有這埋 伏,又因齊星樓尚不知在何處,因此將怒氣按住,復行與人傑穿過方廳。但見無限的房 屋,排列面前,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天霸道:「此時已四鼓了,只不見那個所在, 這山勢又高,加上這座高樓,豈有不見之理?」說著,兩人復躥到前面,四下看來。不 知這齊星樓究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一回
入深地問路殺更夫 闖高樓放箭傷人傑
卻說黃天霸與人傑兩人到了高坡之處,四下一望,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心下正 在著急,忽聽遠遠的一派鑼聲,由東北角而來。天霸不知何故,但聽那聲音漸來漸近, 到了院前,乃是兩個更夫,敲著更鑼四處的巡夜。當時天霸怕為人看見,仍然躲在屋上 ,伏在瓦上,以便躲過這兩人。哪知人傑性急,一時見找不到高樓,見此兩個更夫,隨 即躥步上前,到了他後面,抬起右腿,一腿打去,只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前面那人不 知何事,正欲回身來望;人傑舉起左腿,復又打倒。兩人見是夜行的強人,知道事情不 妙,便想叫喊起來,人傑早提著一個更夫,刀柄一抽,刀口向上,刀背向下,在那更夫 頸上壓定。
罵道:「你這狗頭,若叫一聲,便送你回去。」說著,天霸也飛身下來,將前面那 人揪住,刀也如法炮制,不許他出聲。更夫見他兩人各執明晃晃的利刃,早已將舌頭嚇 短,連忙說道:「爺爺爺,饒饒饒饒命!」人傑道:「你要性命,咱有一句話問你,如 若說明,便放你回去。你這山上那座齊星樓在什麼地方?快說明來!你便無事。」更夫 聽了此言,說:「樓樓樓。。
樓不是在前面麼?」人傑道:「你這廝死在頭上,還要說謊,你說它在前面,為什 麼咱二人皆看它不見。」更夫道:「爺爺!
從我那來處走去,向那邊看去,便看見那座高樓了。」人傑還不相信,忙道:「黃 叔父!這廝如此可惡,你老偏去一走,究竟看有沒有。」天霸聽了此言,鬆開那更夫交 人傑看著,自己到了前面,果然一座極高的高樓,在那山頂上面。只因前面是些大樹, 將他遮住,因此在下面看來,反而不見。連忙向人傑道:「賀賢姪,這樓看見了。」人 傑聽了此言,舉起一刀,結果了更夫性命;復又一刀,將前面那人殺死,隨著天霸向齊 星樓前來。
原來這座高樓,共有五層,但看見雕樑畫棟,精美非凡。
惟有那各處的花式,實在從未見過。頭一層,一帶欄杆。每欄杆面前一枝花朵;欄 杆裡面雖是走馬廊簷,卻又彎彎曲曲,寬窄不一。大約有五六步的遠近,便有小小石墩 ;墩子上設著一燈,裡面便是正屋。卻又門逕不一,或大或小,不下有一二十門;裡面 透出燈光,好似有人在裡把守。第二層,見是六角式樣,每面一個圓門;圓門裡又套了 一門,門上現出些虎頭模樣,張牙舞爪,兇猛非常。周圍十二個滴水出簷,支在外面, 每處瓦角上都掛著兩個銅鈴。就此兩層已有一丈餘高。欲想再向上望,只是看不清楚。 天霸與人傑打了個暗號,見身後那個高樹有二三丈高,無限的樹頭,由下至上。天霸便 想躥到樹上,再看那三四層樓,以便到最頂上去。當時將身體一轉,用個晚雀歸林式, 兩腳一升,滿想落定在樹上。哪知齊星樓上早已看見,只聽嗖的一聲,頃刻間大樹前面 早放出一枝火箭。天霸曉得不好,趕著在樹頭上一垫,一個游魚送水式,復行落下地來 。誰知火箭閃過,只聽炮響一聲,那一帶欄杆一齊倒下,所有那些花朵,皆變作鐵子流 星,四下紛紛直對二人打下。但聽上面叫道:「何處鼠輩?敢偷看咱寨主的禁地!」說 著,那石墩上面燈球火把一齊燃著,周圍照耀如同白晝一般。
天霸到了此時,已嚇得手足無措,只得將樸刀取在手中,預備人到來廝殺。誰知但 聽得人言,卻不見出來動手,反把個天霸弄得驚疑不定。正轉身出去,只聽一人喊道: 「黃天霸,汝這狗頭,今既入我山寨,欲想出去,留下頭來。」天霸轉身一望,正是鎮 山太歲王朗,手提連環槍,劈面刺下。天霸趕將樸刀架去,讓過一槍,隨手一刀,也對 命門劈去。王朗哈哈笑道:「黃天霸!你也不打聽打聽,當著我還是在朝舞山上麼?
來得好,會我一陣去罷。」說著,槍頭在刀口上一隔,身體一轉,躥到樓前,只見 他左手一揮,將那銅鈴亂敲。屋中立時出來十二個大漢,皆是青黃赤黑白五色面孔,錘 棍斧叉,直奔天霸砍殺。此時賀人傑恐天霸有失,只得將雙錘一擺前來助戰。
哪知這十二個人才要動手,復又一派喧嚷,齊聲喊道:「王大哥!莫被這廝走了, 咱兄弟來也!」只聽撲撲撲躥過樹林,八九個強人手執刀槍,前來混戰。
天霸與人傑到此地步,只得將性命置之度外,施開手段,抖擻精神,隔架遮攔,與 眾強寇大殺不止。王朗在上面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兩般兵器,左衝右突,懼怯毫無。 復又向下說道:「天霸,你是好漢,便上樓來,咱與你殺個你死我活。」
說罷,跳到第二層樓上,方角門一啟,早飛出一件利器到了樹前;頃刻之間,那樹 響亮一聲,嘩啦倒下,幾乎壓在天霸身上。
二人吃驚不小,不知這裡面暗器從何而來?趕著把刀殺了一回,不敢再行戀戰,一 聲暗號,虛晃一刀,躥身逃走。
王朗見他二人敗去,復行一聲吆喝,許多強盜緊緊追來。
人傑也就且戰且走。到了那花園裡面,只見一大漢,提斧砍來。
後有人追,前有人阻,不禁連聲叱咤。雙錘隔過斧頭,復又往前而去。誰知正往前 跑,忽然又見一枝火箭從旁射來。舉起錘頭,正欲將它打落,哪知第二枝火箭,復又射 到,閃躲不及,肩頭上已中了一箭;當時只得忍痛逃奔,奪路而去。所幸前面尚無阻擋 ,一直躥房越屋,逃出山來,四下找尋,只是不見天霸。此時心下好不著急,只得在牌 樓前等侯天霸。哪知天霸在裡面幾乎送了性命。他見人傑敵住眾人,心想:「王朗在那 樓前,趁此上去,向後一刀,結果了性命,豈不完事?」當時主意想畢,提起刀,便躥 身繞過大樹,飛上樓來,誰知到了面前,那個滴水廊簷忽然倒下;圓門一轉,出來個蓬 頭使者,手執許多鐵索,對面飛來,直向天霸摔下。天霸到了此時還想往旁躲避。誰知 那鐵索鋒利無比,每圈上面,皆掛著倒刺鉤兒,早已鉤住他的短襖。天霸這一驚不小, 趕用樸刀將衣襟割去。轉身躥出樓前,直奔院落而去。所幸人傑現已逃走,雖然有人在 後追趕,仗著夜行的功夫勝人一著,也就從正屋躥到山前。人傑見他出來,連忙喊道: 「黃叔父!姪在此。」說著,依舊聚在一處,過了牌坊,奔瑯琊道而去。二人一路言語 ,到了日光東出,已抵驛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二回
負冤鬼三更托夢 誠孝子滿心懷疑
卻說天霸與人傑一路回來,到了驛館,已是日光東出。關小西見他回來,連忙問道 :「齊星樓可易破麼?」天霸道:「咱是綠林出身,英雄好漢也不知遇了多少。今日遇 見這案件,便不能將此害除去,豈不令人可惱!」說著,就將夜間事說了一遍。人傑道 :「但有一件,小姪不解,姑作這飛雲子厲害非常,他也不是神仙,哪裡便會變化。你 記得那大樹有二三丈高,頃刻之間,便爾倒下;欄杆上的花朵就改作流星;六角門內又
有圓門。這許多暗門、暗器,皆人所未見。雖有通天本領,也不能一刀一槍,兩下廝殺 。何能同那些暗器爭鬥?眼見得目前破不下來了。」計全在旁道:「賀賢姪,你有所不 知,古人云:『強中更有強中手。』你道他這齊星樓是神仙所造麼?不過飛雲子用的一 套功夫,裝就這許多暗器,無非是關捩子生死門而已。只要知道他的妙法,便一點不難 破了。據我看,還是不可著急,仍然同大人先回淮安上任。那裡朱光祖、褚標等人,皆 是老走江湖,見多識廣,或者他們知道這破法,亦未可知。不然有人知飛雲子的大名, 然後再大家設法,重破此山,完了那琥珀夜光杯的案件,方是妥當。」人傑道:「叔父 之言固是有理。但小姪肩頭中了這火箭,此時疼痛非常,如何是好?」計全道:「此箭 不知可有毒藥嗎?如沒有毒藥,咱這裡尚有藥治。」
說著,便取末藥,在他肩頭敷好,令他休息一番。此時施公已經醒來,聽得他們所 言,知是黃天霸夜間去訪山寨。當即將計全喊去,問了一番,方知這齊星樓的厲害。隨 即命賀人傑與黃天霸好生歇息,定於次日回轉淮安。這個風聲傳出,早有秦藹仁率領兵 丁前來恭送。施公又命他以地方為重,平日小心防備,莫為強人肇亂的話,說了一遍。 然後命他回城。
次日一早起程,眾位英雄,各乘馬前去。夜宿曉行,非止一日,這日到了徐州府屬 蕭縣境內,漸漸天色已晚,隨命施安揀了村鎮投店住下。這地方喚隋家窪,當時眾人下 了店,一切安頓已畢,送上茶來,坐了一會,吃了晚膳。施公因連日途中辛苦,便命眾 人早為安歇,自己也就安心去睡。到了三鼓時分,忽見一隻猛虎向自己身上一撲,正是 張牙舞爪,欲來啖吃;臥牀下面爬起一人,舉起一棒,將虎打死。施公正要開言問他姓 名,又見牀上睡著一人,滿身是血。不禁一驚,轉醒過來,乃是南柯一夢。施公自己甚 為駭異,當時又將夢中之事,記憶了一遍。復行安歇了一回,已是日光將上,外面俱皆 起身,吃了早點,便皆動身趕路。施公道:「本院今日身體不爽,在此權住一日。俺還 要訪一案呢!」眾人見他如是,不解何故。忽然管帳的小二進房有事,施公見他穿一身 孝,便問道:「汝姓甚名誰?」小二道:「小人名字叫裘龍。」施公又問道:「汝今幾 歲了?身上制服為何人戴孝?」小二又道:「是為我父親戴的。」施公道:「你父親叫 什麼名字?」小二道:「我父親叫裘伯虎。」施公聽畢,不禁一驚,忙道:「他是幾時 死的?」
小二道:「去年臘月十四日,與我叔叔一天死的。」施公驚訝道:「哪裡有這巧事 ,他兩人便一天同死麼?」小二道:「何嘗不是,小人的父親同我叔叔,睡在一個房內 ,次日早間,小人到房內喊他兩個人,全沒氣了。小人那時如天崩一般,一天遭此橫事 ,心下有點疑惑,恐怕為人害死。無如他兩人,是住一間房內,臨死之時,我叔叔屍骸 在牀上,我父親的屍骸卻倒在我叔叔牀外。當時小人進去看,便是如此。怎奈我年幼無 知,我想告官,又無勢力。只得將我叔叔同父親的衣服等件變賣些錢,買棺收殮。至今 小人想起來,還哭個不止。」施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驚異,暗道:「這是必有緣故了 。我夜間所夢的是一隻虎向我撲來,牀下那人便一棍將他打死。後來牀裡又睡著一人, 渾身又有血跡。這孩子說他父親如此死法,名叫裘伯虎,伯字與撲字雖不同,音還相近 。必是他有冤枉,前來示夢與我,這是求我的意思。照此看來,又與這姓裘的裘字相合 。
必是裘伯虎這人求我申冤了。」隨向那小二問道:「你說你父親身死,有點疑惑, 但死後屍骸,可有什麼傷損麼?」小二道:「你老還不知道,若無傷損,我為什麼疑惑 呢?可憐他兩人初死時,尚不覺得。後來臨下材時,我叔叔眼肉內不住的流血,父親脊 梁骨忽然斷下。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施公道:「你父親平時可有仇人麼?」小二道: 「他在店中二三十年,從無人與他難過,不知為何如此?」說罷,不禁大哭起來,依然 走去。
此時施公甚是不樂,暗道:「本院出任以來,為民申冤理屈,若不在此將這案訪明 ,豈不令人生死含冤!」當時便將計全等人招呼到房內,將這話說明。眾人齊聲道:「 現在欽限在即,瑯琊山之事尚無頭緒,且請大人回任罷。這事雖屬可疑,無奈他兒子皆 說不出底細,這案從何處訪問呢?」施公見眾人如此,乃道:「本院連日路途辛苦,本 想在此暫停幾日,又有這個疑案,若竟自不問,未免虧心。現以兩日為度,兩日之中, 破了此案;如若不能,本院也就起程了。」計全知道施公的稟性,當時退了出來。
施公一人到了店前,便在外面閒遊一會,信步到了鎮外。
但見些鄉民農戶耕力田間,一曲秧歌,頗為有趣。行了一二里,忽然天雲漫黑,風 雨欲來。施公深恐自己遇雨,只得復行回來。
誰知走到鎮前,那黑雲復又散去。當時一人暗道:「天有不測風雲,人來暫時禍福 。此言真是名論。你看這雨勢又倒過去。」
想罷,依然轉身,向鄉間走去。正走到方才的所在,誰知風聲又起,雲雨交施,忽 然一陣狂風,吹得毫毛直豎,大風裡面,猶如兩隻野豬到了面前。施公看見此物,驚駭 非常,正欲從旁讓開,讓它過去。那野豬在地一滾,頃刻不見;滿天紅日,照耀如常。
施公當時點點首,知道是裘伯虎案件,隨即回轉鎮上,到店內坐下。將那小二喊來 問道:「你們這店中,可有個雲裡豬麼?」小二道:「沒有,沒有!莫說我們這店中沒 有這人,連鎮上也沒有姓雲的。你老問他則甚?」施公見他回得切實,也不向下問,隨 命天霸、小西與計全等人出去,到鎮上去問同音的姓名,拿來訊問。大眾聽了此言,暗 道:「我們初到此地,向何處去問?這偌大個村鎮,難道挨戶問姓麼?豈不是強人所難
?」計全道:「好在大人有言在先,兩日之後,訪問不出,仍然動身。此時咱們便去訪 一訪算了。」當時眾人吃了午飯,彼此出外訪去。惟有天霸一人性急,也不問方向,直 向那村莊的地方一路而來。忽然來了一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三回
訪奇案無意得兇人 招口供欺心是賭鬼
卻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到各村莊訪問那個雲裡豬。走了幾處村莊,見那男子、 婦女,均不在家,只有些年老婦人、幼年孩子。向他問話,皆是所問非所答,把個天霸 急躁得萬分。
此時又到了個人家,仍然見一孩子,天霸不得已,問道:「這裡可有姓雲的麼?你 家大人向何處去了?」誰知那小孩是個啞子,見來了一個生人,已是驚疑不定,又見天 霸那身裝束是個武士派頭,更是咿咿呀呀鬧個不了。天霸見他指手划腳,說不出一句話 來,更是怒氣非常,當時罵道:「偏是俺今日晦氣,遇見你這個小雜種,連言語還說不 出,還要在世上吃飯。」說著,便匆匆向前而去。哪知這個啞子,見天霸如此模樣,一 時懼怕,便大哭起來。
正鬧之時,前面田內早已聽見,隨即跑來數人,向啞子詢問。劈面遇見天霸,疑惑 他是個強盜,連忙罵道:「汝這狗頭,白日間想來打劫!不是爺爺寬厚,將你這廝捉住 ,送到縣衙,送汝一條狗命!」天霸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轉身喝道:「汝這班混 帳雜種!知俺是誰?在此撒野,縣衙裡也管得老爺麼?」說著,便立下身軀,端然不走 。也是應該破案,誰知那人見天霸說這大話,不禁搶上一步,舉起拳頭,劈面打來,嘴 裡罵道:「老子在此立業,誰不知道俺的大名,你也同拳頭粗作對。」天霸一時聽不清 楚,見他說是「拳頭粗」三字,疑惑他說的是雲裡豬,趕著將左手伸開,對定那人拳頭 一把揪住,忙問道:「你叫雲裡豬嗎?」那人不知他問的是何緣故,依然怒道:「老子 便叫拳頭粗。能將老子的拳擋得住,也是廢話。」
說著,便猛力向前,想收回去。天霸見他承認,也不問是與不是,便將他向身邊一 捉,夾在腰間,大踏步轉身便走。來到了鎮上,便在店門外面,摔了下來。那人還是大 罵不止。裡面許多人,見門外喊嚷,趕著出來瞧望。見地下躺著一人,天霸左腳踹在那 人身上,右手取了條麻繩,便行捆縛。此時施公也就出了店外,見天霸捉來一人,連忙 問道:「黃賢弟,且莫動手,讓本院前來問他。」說著,只見天霸將他提起,到了店內 ,高聲喊道:「汝這廝知道俺是誰?俺乃現任總兵黃天霸是也,這位乃漕運總督施大人 。可知道你作的案件,有人在此告你。」
此時店主連忙上前請罪道:「小人不知大人駕到,照應不週,望大人恕罪。」施公 道:「本院向來如此。你到城內縣衙投信,命蕭縣縣令前來會我,本院有話吩咐。」店 主聽了此言,哪裡還敢怠慢,隨即傳了地甲,到縣衙而去。施公一面問道:「你這人姓 甚名誰?還是祖居於此?』還是目下到此?」那人聽說是施大人,心下早已嚇慌,深恐 那虧心的事為他問出,連忙道:「小人姓朱行二。」說著,那個臉變了色,戰戰兢兢的 現出那情虛的模樣。施公見他如此,連忙喝道:「汝這狗頭,可知你平日的事情,本院 已皆知道了。你明是姓雲叫雲裡豬,為何將上兩字改去單說姓朱呢?」朱二聽了此言, 方知天霸的言語誤聽,一時急道:「小人實是姓朱,排行第二,只因平時性情不好,動 輒與人交手,因此外人起了個綽號,喚做拳頭粗朱二,並非什麼雲裡豬,大人不信,這 店中管帳的小二,認得小人,問他便知真實了。」施公本是個依樣葫蘆問這案件,見他 說是「朱二」兩字,心下恍然悟道:「這人定有眉目了,方才黑雲裡面兩個野豬,分明 是個朱二,雲裡豬、拳頭粗,也還順音。
且等本院來嚇他一番,看他如何回答!」當時喝道:「汝這狗頭,還要提那管帳的 小二,他的父親、叔叔皆為你害死,你還想他來辨認麼?」此時朱二嚇得魂不附體,臉 上顏色早已嚇變,嘴裡嚕嚕的回道:「小人此事不敢,求大人放我回去。」
正說之間,那個小二已由外進來。忽見施公面前跪著一人,仔細一望,不禁道:「 朱二叔,你還在此麼?」施公見他向朱二說話,連忙問道:「此人你可相識?可知你父 親身死,便是此人謀害。某非別人,正是現任漕督施某便是。汝可將這人原由,告知本 院,本院自與你父親、叔叔申冤。」小二一聽,方知是施公,趕著俯伏於地下,放聲哭 道:「小人今日遇見青天,這疑案可以明白了。但是這朱二乃是我父親的表弟,前來借 錢,因父親手頭無錢,未能應命;後來我父親死後,他因無人可靠,第二日他便回去了 。不知何以為大人捉來?」施公聽畢,冷笑一聲。復向朱二問道:「你這廝可招也不招 ?當時以何物害死他二人?可知本院日為陽官,夜為陰宰,日前你表兄已經告你,我今 勸你趕快說來,不然便用刑來了。」當時便命施安取出五根鐵條,約有七八寸長,另外 一個鐵筒,有筆筒大小,擺在旁邊。朱二本知施公斷案如神,現在見他一語道破,心下 如同小兔一般,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大人之言,乃是無辜的牽涉。
而且小人姓朱,名叫朱二,此乃人人知道,不能因小人的渾名,硬行將『拳頭粗』 改作『雲裡豬』三字。若叫小人招供,小人從何招起,豈不將小人冤煞麼?」施公聽罷 ,怒道:「汝這巧辯,倒辯得清楚!可知瞞得他人,瞞不得本院。本院這刑具向不常用 ,今日倒要試驗你的手段。」說罷,便命施安將鐵條放在筒內,將朱二的手拖出來,塞
在筒內,每指縫夾隔一榻鐵條。
只見施安兩手抱定上面,用力將鐵條一夾,早抱朱二夾得叫苦連天,筋骨畢露。連 忙道:「大人饒命,小人情願供來,求大人先行鬆下。」施公冷笑道:「你這廝不到此 地步,你心也不死。趕快從實說來,將汝鬆下。」
朱二此時實在是疼痛難忍,連忙招道:「這皆是小人一時之錯,乾出這喪心害理之 事。小人家住沛縣十里莊地方,因連年五穀不登,日食難度,所有陳米陳稻,以及衣服 等件,又為小人平時賭盡;加之天寒歲盡,無可如何,心想我表兄在這店中有二三十年 之久,諒該積聚許多錢文,因此前來想問他借錢度歲。誰知他一毛不拔,也不令我回去 ,問起他來,便說無錢。
小人疑惑他現財難捨,便懷恨在心,暗道:『我與他是至親,他竟如此慳吝,何不 用個毒計,將他兩人治死?他兒年紀又小,不知世情,便可得他的財物了。』即日主意 想定,聽說那藥老鼠藥內放有砒霜。趕到城中,買到兩包末藥回來,和在酒內,以便將 他藥死。誰知這裘伯虎未曾吃酒,反被他兄弟裘伯龍吃下,當時並未發作。小人恐他一 時不死,訪出真情,反害自己。
小人左思有想,無計可施,當時便以瞌睡為名,先行走去。卻暗躲在他牀下,到了 二鼓,裘伯龍只喊肚疼,未到三更,便大叫一聲,竟自死了。裘伯虎也在房中,聽他這 個聲音,隨即起身來問。小人怕他看出破綻,順手便是一棍,打中他的腰下,大叫一聲 ,栽死於地。小人見他兩人已死,仍舊回到自己房內,次日他便收殮了。」這番供畢,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四回
傳縣令錄供擬抵 歸故里斃命離奇
卻說朱二招出一派口供。施公復問道:「汝既將他兩人害死,為何不回沛縣,仍在 此處呢?」朱二道:「小人當時到了外面,次日他收殮時,見裘龍變賣他衣物,方知他 實是無錢。
當時心下也就悔恨,雖然他年紀尚小,這店中人多眼眾,見裘伯龍七孔流血,恐怕 眾人疑惑到自己身上,故入殮之後,次日便回去了。近因家中田地已經變賣,無田可耕 ,特來此地,今日便破這案,也是小人作惡報應。但求大人開一線之恩,苟全性命,小 人還有八十餘歲的老母呢!」這派口供,說得那店中人各嚇得鼓唇搖舌,齊聲說道:「 我們這店中出此橫事,兇手在內,皆不曉得。施大人昨日到此,今日便破此案,便是宋 朝的包龍圖也未必如此神斷。真乃是民之父母,萬家生佛了。」
眾人正自講說,惟有裘伯虎的兒子,見了父親被朱二害死,登時號啕痛哭,搶上前 來,揪著朱二罵道:「你這喪心的強盜,我父親、叔叔待你不薄,平時也常周濟於你, 你反恩將仇報,所欲不遂,便下這毒手,不是我父親陰靈有感,遇見這青天大人,雖有 血海的深仇,也無時申雪。」說罷,便將朱二亂打亂踢,拚起命來。施公連忙說道:「 裘龍,你且不要胡鬧,可知本院既已訊明,斷不能輕饒這兇犯。且待本縣太爺到此,自 有定奪。」當時便命施安與郭起鳳等人,將朱二帶去看管。小二又向施公磕了幾個響頭 ,方才哭哭啼啼的站立旁邊,專候縣官前來再說。
這蕭縣知縣姓劉名大成,祖貫洛陽人氏,本是少年科第,十六歲上中了鄉榜,連捷 進士。榜下即用知縣,適值蕭縣出缺,便令他前來接篆。到任之後,果然一清如洗,一 明似鏡,案無留牘,錢不私留;三月之後,蕭縣的紳民無不頌聲載道。這日正坐早堂, 誰知本邑有一鄉戶姓仇的人家,婆媳、母子,共是三人,兒子名叫仇瑤,媳婦王氏。這 仇瑤娶親之後,未有三月,聞得廣東潮扇頗可獲利,便自湊集些資本,預備販買回來, 轉賣各戶。這日本銀湊定,擇日起程,誰知一去十年,毫無音信。
於是母親李氏自是倚間而望,日夜焦愁,衣食乏資,漸無著落。
所幸他媳婦王氏克盡孝道,平日為人家針線,指頭之費,為供養之資。雖然不能富 豐,也還不至凍餒。而且這王氏終日亦絕不出門,她說人生在世,所靠者丈夫、兒子, 現在她年老之人,兒子遠出,已是悲苦萬狀;我若再出門另覓生活,雖然一樣孝養,終 不比依依膝下可解愁懷。因此人家知她這個意思,將衣服針線送來與她做活。每夜晚間 ,皆婆媳同榻。雖然思夫甚切,卻又不現於形色。每逢李氏愁怨之時,她反百般慰藉。
這日午後,正在家做活,忽然門外敲門聲甚急,「哎晴哎晴」的,好似挑夫的聲音 ,連忙問道:「誰人敲門?」外面有人答應:「娘子!仇瑤回來了。」他婆媳一聽,真 如半空中得了日月,忙著將門開下。果是仇瑤,骨肉相逢,自然悲喜交集。
當時仇瑤開發了挑夫,將行李物件,搬到母親房中。然後他母親問道:「我兒一去 ,十年不歸故里,將為娘同你媳婦苦壞了。」
仇瑤千里歸來,此時見他婆媳無恙,自是歡喜不盡。當時便將在廣東遇見了客人, 同約到南洋買賣了一趟,因此漂海出洋,行跡無定,以致歸期久滯,所幸買賣獲利頗厚 的情形說明。當時他母親自是喜出望外,遂命王氏燒了茶水,與他梳洗,又辦了飲食。 仇瑤復又說了走後的事情。他母親道:「我兒此去,設非有這賢孝媳婦,老娘早已餓死 了。」便將他如何做針線養活自己的話說了一遍。仇瑤自是感激他妻子不盡。
到了晚間,他母親見他夫婦久離,遂不免生了個憐愛之意,向著王氏說道:「我兒 !你丈夫今日回來,衣服等件恐有破壞,今晚搬到自己臥房去睡罷,就近可以詢問。」
王氏聽了此言,也知婆婆的用意,而且丈夫遠別,豈有不思。也就答應,將房內收拾出 來,三人又談說一回,候他母親安寢,夫婦兩人方同歸房內,錦衾角枕,各敘離懷,久 別鴛鴦,自不免欲翻水浪。
哪知仇瑤忽然大叫一聲,翻過身來,頃刻喪了性命。王氏不知何故,趕著起身,提 燈來看,誰知他血流滿褥,氣息毫無。王氏此時自是魂飛天外,不禁大哭起來。她婆婆 正在睡熟,夢寐之中,為她驚醒,疑惑她兒子委屈她媳婦,趕著問道:「我兒何故拌嘴 ?今日遠出方回,為什麼兩人不和?」王氏聽婆婆開言,趕著道:「不好了!他死了。 」說完,亦即氣閉倒地。李氏即趕著起身,忙忙的跑進房來,只見媳婦已氣閉過去,不 知何故;將帳幔掀開一望,果見她兒子直挺在牀上,摸一摸,鼻息已是冰冷。當時她就 痛入骨髓,大哭一聲:「我兒苦也!」
一個筋斗,昏暈過去。
此時她婆媳已痛絕過去,所幸在鄉間盡是草房,間壁人家,聽得如此喊叫,說是她 兒子死了,也不知道是何事,只得起身出來,將他家大門推下,走到裡面。見她婆媳皆 在地下,趕著將自己家人喊醒過來,燒了姜湯,將她婆媳灌醒,忙向李氏問道:「你兒 子今日方聽見回來,為何便身死了?」李氏見眾人詢問,忙道:「我正在房中睡熟,忽 聽我媳婦叫喊一聲,驚醒過來,便到這裡,誰知我兒子已死了。這不知道他是何病症?
今日到家,便遭此事,這不是天塌下的禍嗎?」便向王氏問道:「我兒!你丈夫回 來,究竟同你說何言語?為何便自死了?你且說個明白。」王氏見婆婆問他身死的緣故 ,真是又羞又苦,說不出來,過了半晌,乃道:「這總是你媳婦命苦,叫我從何說起。 老母但看你兒子身上,便知道了。」李氏聽了此言,只得哭哭啼啼到了牀前,將被一掀 ,早見兒子鮮血淋漓,下身上洞然無物,不禁失聲道:「這是怎樣說了?天下哪裡有這 病症,此事總該知道究竟怎麼去的,現在到何處去了?」王氏此時,愈覺苦惱,只是說 不出口。
此時鄰家眾人,見他婆媳如此,有那好事的男子,也上來觀望,直是猜疑不定。只 得向王氏說道:「人生色慾,都是有的,即便他在頑笑場中染了毒氣,患了楊梅,總是 有個潰爛的樣子。他也不是這樣病症,何故連根皆拔盡了呢?娘子!你同他是夫婦,究 竟是什麼道理,將這物件斷送自己的性命。姑作我們是外人,你們婆媳也該說明。雖然 人死不能復生,也叫人知道他死的緣故。」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個王氏羞得無地可 容,號啕痛哭。那眾人愈見她不說,愈來追問,王氏被眾人逼迫不已,只得哭直:「他 方要。。」這三字尚未說完,復又忍住,哭個不止。眾人再向下問她,實是回答不出。 乃向李氏哭道:「婆婆!總是你命苦,你兒子既死,我也無望,只得隨他到地下了。」 說罷,一陣傷心,復又昏去。李氏見媳婦如此傷心,不知如何是好。眾人到了此時,只 得向她說道:「你家出了此事,全無男子做主,聽說你的內姪現尚在他家,喊他來照應 各事,總比我等鄰舍親近許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五回
無案賴子挾仇報 賢令尹據稟登場
卻說眾人見仇家出了此事,說叫李氏的內姪出來做主。李氏此時也是無法,只得道 :「我的內姪,聞說昨早動身到揚州買賣,不知他可真在家?如尚未動身,便請你們將 他喊來。」
眾人道:「我等且喊他去。」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當時有人便匆匆尋了燈 籠,出門而去。誰知這李氏的內姪,名叫李賀芳,自幼讀書不成,改習了綢緞生理。從 前在這蕭縣綢緞店內做個伙計,無奈他不守本分,終日與那班差伙、光蛋、游手好閒之 人聯為至好,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不到數年,把祖上產業敗得乾淨。店內管事的見他 所交非人,也就將他歇下。
誰知他更肆無忌憚,終日與一班搭台訛詐的朋友嚇詐鄉愚,時常到仇瑤家中看他姑 母。哪知他以看姑母為名,實則因仇瑤久出不歸,見王氏有幾分姿色,起了那不良之心 。言語之間,百般挑弄。無奈這王氏十分貞烈,任他如何言語,總以正言責之。
兩次三番碰了惡語。
李賀芳知他不得下手,因此懷恨在心。近來謊言騙他姑母,說到揚州買賣,因缺盤 川,前來借貸。那李氏因自己的兒子遠出,一個內姪,未有不憐之理。見他說做買賣, 便將王氏針線錢給他。雖然有此意思,總因自己家貧,媳婦尋錢甚苦,不好明說出來。 王氏明知李賀芳是派假言,無奈見婆婆如此用意,孝順媳婦,總想討老人歡喜,因向他 婆婆說道:「表叔無錢前去,媳婦前日還有三弔銅錢,可給他貼補盤費。」李氏見他說 出,自然贊歎一番,將賀芳喊來,王氏將錢取出,向著賀芳說道:「叔叔此去,將本求 利,願你生意興旺,發業起家。愚嫂因你改邪歸正,故給你這盤費,若日後歸來,依然 如故,恐你自己也慚愧了。」這番話,說得李賀芳無言可答,只是敢怒不敢言,諾諾連 聲,稱謝而去,因此愈加懷恨。此時在家,正與人賭錢,忽然見他姑母的鄰舍於二匆匆 跑來,喊道:「李大爺!
你表兄死了,你姑母喊你快去呢。」李賀芳聽了此言,忙道:「哎!於二爺,你作 耍什麼?仇瑤出去十年未回,你哪裡知他死的?是誰前來送信?」於二道:「你還不知 此事,仇瑤昨日午後歸來的,方才進屋睡覺,忽然大叫一聲,死過去了。問你那表嫂何
以如此,她又是不肯說出,這事豈不奇怪!現在你姑母同他媳婦俱哭昏在地,請你趕快 去罷。」李賀芳聽了此言,暗喜道:「我兩次三番不得到手,他反罵我一頓,今日遭了 這事,到我手裡,也叫她知我的厲害。」當時將賭帳算明,與於二匆匆而來。
到了仇家,他姑母同王氏俱已為人灌醒。李氏見了他內姪,自是格外傷心,將仇瑤 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李賀芳向著王氏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哥哥是個活人家來的。 這事喊我前來,也是無益。但問嫂嫂,方知底細。既不是暴病而死,又非帶病回來,至 於那人道的事情,也人人有的,從未聽過因此絕命,難道不是人為嗎?這事顯見有別情 ,若不控官,也不明白。」
說著,恨恨的將他姑母拖去,向她說道:「你老人家平時以她為好人,左一個賢孝 的媳婦,右一個貞烈的婦人,今日知道為人了。不是與人通姦,被姦夫將仇瑤害死,為 何他方到家內,便如此死去呢?」李氏聽他內姪之言,連忙哭道:「這明是他身死不明 ,但是我媳婦賢孝萬分,斷無這苟且之事。你切莫如此亂說,這也是我命苦。老年喪子 ,好在他昨日回來,帶有銀兩。你帶我前去買口杉木的棺材,並那衣服等件。這驚動官 府之事,我是不做。兒子已死,不能冤枉媳婦了。他平時與我片刻不離,而且連大門不 出,哪裡會有此事?」李賀勞看他姑母如此,冷笑道:「常言道:『私鹽抱緊越好賣。 』她做的事,你怎能知道許多?表兄身死不明,我若不代他申冤,外人還要罵我。照此 看來,謀害親夫,已是可怕,隨後再將你老害死,我們這般親戚擔當不起。天下也未見 過兒子為媳婦害死,我們不去申冤,反說媳婦是個好人,豈不令人可惱?」他兩人在外 面講,王氏在裡面早已聽見。知他欲報前仇,趕著出來,對他婆婆說道:「自古婦人『 出嫁從夫』,這四字我也知道。現在你兒子已死,我裡外全無望想,居心一死,相從地 下。但是他這身死不明,連我也不明白,既然叔叔告官,此事甚好。聽說這縣太爺也是 一個清官,果能將此事審明,那時媳婦雖剮雖剁,也是甘心,對得起你兒子了;不然目 下雖死,還落個不美之名,還說我畏罪身死呢!」說罷,不禁大哭,反催李賀芳前去報 案。
李賀芳本是個無賴,當時便出去尋了地甲並那班搭檯子訛詐朋友,寫就稟詞,到城 內報案。此時劉大成正升早堂,看見一個狀詞,當時展開看道:具稟人李賀芳,年二十 八歲,本邑人,為謀弒親夫,迫叩臨驗事:竊民姑母仇李氏,生有一子,名喚仇瑤,茲 因娶妻王氏,舉止不端,穢聲四播,不得已,遠出廣東,集資貿易。近以老母在堂,日 久未,殊深焦灼。於某日回鄉視親,兼掃祖墓。不意王氏同夫夜睡,私約姦夫,將親夫 仇瑤謀害,受斃致命之處,難入呈詞。為此姑母遣民據情投報,叩求青天大老爺,趕速 赴鄉,驗明屍身,將王氏訊明,照律懲辦,實為德便。上稟。
劉大成將這呈詞看畢,隨向李賀芳問道:「這案件乃逆倫之事,何以仇李氏不前來 具稟呢?」李賀芳道:「仇李氏已年老難行,族下又無他人,惟恐自己前來,仇王氏乘 隙逃脫。小人是他的內姪,屬在姑表,理合稟訴。」劉大成見他所言也還覺確當,當時 只得傳了通班,帶同仵作、刑房,下鄉而來。到了午後,早已臨報,隨將地甲並鄰舍傳 來訊問,皆說:「仇瑤久出是實。至於昨日回來,夜間何故身死,小人等實是不知。」
劉大成道:「你既是鄰舍,人家出了這逆事,也不能置身事外。
李賀芳那稟上說,仇王氏謀弒親夫,但仇王氏這人平時為人如何,爾等應該知道。 曉得她姦夫是誰?從實供來,本縣好出捕拿人。」鄰舍道:「小人雖在鄰近,但仇王氏 平日實是賢孝無比,大人如不相信,問她婆婆便了。惟有死者傷痕,令人真是奇怪,非 大老爺驗後,不得而知。」劉大成見眾人如此言語,又不知傷痕在於何處,即是李賀芳 稟上,亦未說明,已是滿腹疑惑。此時,只得將仇李氏並他媳婦提到面前。只見王氏垢 面蓬頭,悲苦情形,不堪言狀。雖然有幾分姿色,卻無一點輕狂習氣。到了案前,大哭 不止。縣官問了數句,但說道:「小婦人願隨夫死,但夫死之故,實是不明,叩求大老 爺判明這緣故,小婦人雖千刀萬剮,亦所不辭。」說罷,便大聲痛哭。又將李氏問了數 句,皆說是兒子昨日回來,夜間身死,求大老爺申屈。
縣令此時,只得命衙役如法相驗,才將屍身抬至場上。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七六回
劉縣令具詳請示 施漕督拍案驚奇
卻說劉縣令登場之後,命衙役將屍身抬上,把被褥掀開,不禁吃了一驚!暗道:「 這案叫本縣實是驚駭,莫說未曾見過,連這致命的所在,從未聽人說過。若真姦情,本 縣定將這姦夫加一等問罪。」當時只見衙役如此驗畢,高聲報道:「男屍身下部致殘, 係毒物咬斃。」衙役尚未報畢,賀芳忙到了案前,向縣官說道:「這案求大老爺另換衙 役,秉公相驗。此人顯係姦夫賄托,相驗不明。仇瑤夫婦,兩人在牀,明是同房之時下 的毒手。這衙役報的毒物咬斃,此乃有心掩飾,欺蒙老爺,求大人復驗。」劉大成聽了 此言,趕將衙役傳來問道:「這屍骸身死,乃是夫婦同房,以致斃命,汝何以說是毒物 呢?可知這案情重大,不能糊混。汝受何人賄托?從實供來!」衙役見縣官如此詢問, 忙跪下回道:「老爺的前程,小人的性命,弒夫案件,非同兒戲。小人若受賄欺蒙,情 甘具結。如有相驗不實,請老爺反坐便了。」劉大成見他如此言語,乃道:「你說他是 毒物咬斃,你究竟有何憑據呢?」衙役道:「下部尚有齒痕,照此驗來,恐是毒蛇之類
。」劉大成還不相信,只得親身下了公座,目睹一番,果然不錯。無奈李賀芳一口咬定 是姦夫謀殺。
當時劉縣令只得將屍骸權行小殮,詳情臨封相驗。然後將王氏、李氏並賀芳一干人 證帶回衙中,細細審問。無奈據仇李氏說他媳婦十分賢孝,絕無苟且;王氏但說願隨夫 死,惟求大老爺將此案訊明,究竟是何物毒斃!李賀芳總說是另有姦情,請老爺照弒夫 案辦。把個劉大成弄得抓耳撓腮,想不出個主見。但看他婆媳言語,迥非姦淫所致。欲 想代她剖白,又不敢十分相信,一人只是委決不下。卻巧施公命地甲同店主前來,斷那 裘伯虎案件,傳他前去。劉公得著此信,自是喜悅非常,說道:「本縣正因這案難辦, 難得施大人到此,他乃是第一清官,疑難案件,不知斷了多少,何不向他稟明,請他詳 查。」當時便帶了原班,隨著來人,一齊前去。
到了店房,對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問了名姓,方知便是大成,乃道:「 本院一向風聞貴縣的官聲甚好,今日奉請前來,只因本院路過此地,休息在此店中,夜 間偶得一夢,因此破了這案件。本院雖是漕督,只因此案乃貴縣境內的事件,特請貴縣 前來,將朱二帶回衙中,錄供詳報,照謀財害命的律例抵罪便了。」當時劉大成諾諾連 聲,口稱遵命。遂即上前打了一躬,稟道:「卑職有一案不明,本欲具詳請示,幸得憲 駕到此,特來面詢。」說畢,將仇瑤的案卷呈上。施公展開看了一遍,也是驚駭非常。 乃道:「據這仇李氏的口供,說這王氏實是個孝媳,但是這仇瑤身死,實在可疑。貴縣 權將朱二帶回衙中,將此案完結,明日前來候示。」大成見施公也斷不出個虛實,只得 遵命退出,帶了犯人,回衙而去。
這裡施公候他去後,復將案卷細看一番,只是不明其理。
暗說:「夫婦敦倫,本是常事,而且他彼此闊別,自必魚水和諧,勝人一倍。為何 這般傷法?若謂毒物咬斃,姑作牀上有什麼蛇物,為何王氏也無傷損呢?這事叫本院實 在不明。」一人坐在房內,將原卷看了十數番之多,依然尋不出理解。到二鼓以後,復 又尋思一番,忽然拍案叫道:「必是這個緣故了!」
說著,當時便寫一道札文,將那審案的原由敘在上面,命天霸連夜進城,傳劉大成 明日午堂驗明,前來復命。當時天霸只得領了札文,向城中而去。到了縣衙,劉大成當 即迎入,天霸遂在身邊將公文取出,交與縣令,對著劉大成說道:「大人吩咐,請貴縣 今晚將公事看畢,依計而行,定可知曉。」大成當時稱謝一番,請天霸吃了夜膳,命人 送回驛館而去;然後將公事細細看了一遍,回至上房,與夫人商議了一番。
次日早間,未及升堂,將原人證傳齊,說是午堂問訊。此時王氏在獄聽候審訊,忽 見有個老年媒婆進來說道:「娘子,今日裡面夫人傳出話來,命我帶你到後堂問話。」 當時便將刑具除去,出了獄門,向後堂而去。王氏到了裡面,只見上面旁邊坐了一位二 十二三歲的少婦人,正中間坐了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太太。當時往前問道:「哪位是夫 人?」早有媒婆指道:「這位便是夫人,那中間的便是太夫人。」王氏上前,叩了兩禮 。只見太夫人問道:「好一位娘子,偏偏遭了這事。老身聽見,亦為可憐了。你今年紀 多大了?」王氏見她二人皆是一團和氣,連忙答道:「小婦人今年二十八歲。」太夫人 道:「你多大嫁與仇家的,於今幾年了?你丈夫出門貿易,何以這許多年?家中除了婆 婆而外,尚有何人?」王氏聽了此言,不禁心內一酸,登時流淚,忙回道:「罪婦十八 歲於歸,彈指之間已有十載。丈夫結姻三月便至廣東,直至前日方歸故里。誰知命途多 舛,便爾身亡。想來好不苦惱!」說到此處,那聲便嗚嚥下來,不能再說。太夫人見她 如此講話,實不是個淫婦,乃道:「據你說來,實為可歎!但是你丈夫出外,家中做何 養活呢?」
王氏道:「針黹度日,侍奉婆婆。」太夫人又道:「你有小孩麼?」王氏道:「丈 夫在外,焉有小孩?」問到此處,太夫人便起身歎道:「照此說來,你真苦煞了!難道 你年少青春,便能夠久曠在此?我知道你受屈了。隨我走來,有話問你。」便將王氏攜 進房中,低聲問道:「你這案件,老爺久知道你是孝婦,無奈你丈夫實是死得奇怪,不 將這緣故問明,你那個表小叔李賀芳固然是要上控,就是你這個名節反而有傷。你且將 你丈夫那日回來,以及臨睡時同房,如何身死的話細說一番,好與你轉稟老爺,結此案 件。」當時王氏只得將前後的話,帶淚含羞,說了一番。
太夫人想了半晌,問道:「照你說來,是同房之時身死的了。但是你平日可曾思念 麼?」王氏道:「丈夫初出之時,四五年間,心有所思。只因婦人從來不敢越禮而行, 故十年以來,猶恐守身未固,時值婆婆年老,立志同臥一牀。一則代丈夫聊盡子道,二 則完全自己名節。不覺苦志十年,反遭此禍。」太夫人道:「你但言四五年前,偶爾思 想,近年可還思想麼?」
王氏道:「近年之間,每遇思念的時節,覺有一物,在腹下裡面蠕動,稍頃便也忘 卻了。」太夫人聽了此言,怪道:「難得!
難得!你今日的冤枉可以明白了。」王氏聽得他言,也是不知何故,只見他出來對 那少年的婦人低聲的說了一番,然後對王氏道:「你且出去等候,頃刻老爺便升堂了。 」當時王氏只得出來。誰知劉大成早已在套房裡面聽得清楚,隨即傳令坐堂,問明此案 。不知如何訊結,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七回
驗毒物表揚節婦 明字理敘述案情
卻說王氏退了出來,聽候傳令升堂,當時便在大堂伺候。
誰知劉大成往日皆坐大堂,今日忽然在花廳升座,命將犯人一並帶入,當時威武一 聲,皂役、書差兩旁侍立。先將李賀芳帶上來,問道:「汝供你表嫂謀殺親夫,可知你 那位表嫂實是個孝婦。本縣已訪明實情了,好言勸汝,汝反強詞奪理,可知誣害節婦罪 名難逃,本縣若不將此案理清,也不能使汝心服。爾且具結前來,若果取出毒物,便將 汝加等問罪。」李賀芳聽了此言,心下暗想:「明是這狗官欲了此案,見我言語堅執, 特用這言詞哄嚇一番,此時若聽他道,如何能泄我仇恨?」當時回答:「小人所稟,實 係真情,若是虛浮,小人反坐便了。」
說罷,當時便具了一張切結送到案前。劉大成復又說道:「王氏乃女流之輩,問案 之際,本縣與汝應得避嫌,你我二人,權在此堂上,令他婆婆協同王氏,並媒婆等人, 到上房取驗,若有毒物,隨稟前來,你心可甘服麼?」李賀芳此時拿穩取不出物件,當 即回道:「只求我姑母親眼看見,取出了這物,小人也就深信了。」說罷,大成便命媒 婆並李氏、王氏,同到那花廳對過閒屋裡面,復行將太夫人、夫人請出,督同看見。
只見太夫人向李氏說道:「你這媳婦甚是賢孝,可知你兒子身死,並非他不端之故 ,乃是他貞烈所致,以至生此毒物,傷害你兒子性命。我們老爺稟明施大人,方得了這 件秘法,為你兒媳申冤。你在這裡眼看著便了。」便命媒婆取物,李氏也不知何故,說 道:「我媳婦本是個好人,無奈我兒子身死可疑,因此前來控告,若蒙老爺問明,依然 留我媳婦,以盡殘年,也就感激不盡了。」說罷,只見那個媒婆,命王氏躺下,先將底 衣脫去,命李氏將兩眼遮蓋,免得她見了害怕。隨即從身邊取出一根短小鐵條來,一面 用牛肉裹好,先在滾水內燙得濕熱,然後由下部誘引,用力往外一拖,只聽砰的一聲, 突見一物抽出在地,隨即上前將它擊死於地下。
李氏此時大驚失色,忙哭道:「我媳婦也不是妖怪,為何裡面有這毒物,難道我兒 身死,便是這物件害死的麼?」太夫人連忙道:「何嘗不是?若非施大人尋出這個道理 ,幾乎將你媳婦冤煞了。」說罷,便將王氏攙扶起來,連忙問道:「你此時覺身上怎樣 ?」王氏道:「不知何故,但覺腹下鬆了許多。」
媒婆當時說道:「娘子,你肚子有此怪物,焉得不害人的性命?
現在老爺在堂上等信,我去稟明就來。」說罷,便取了那毒物,到了花廳,正是劉 大成在那裡盼望。見她走來,隨即問道:「媒婆,爾可曾驗明白麼?手中所取何物?」 媒婆見問,連忙上前稟道:「小人奉命將王氏試驗,果如施大人所言,腹中有此一物, 現在此間,請老爺審閱。這仇瑤身死,必是為此物咬斃的。」
劉公聽了此言,真是驚歎不已。隨對李賀芳言道:「現在已有實據,這毒物是方才 驗明出來。」說罷,便將王氏在上房說的言語,以及媒婆如何試驗的話,說了一遍。然 後道:「汝這狗頭,無端誣控,非本縣細心查核,幾乎將貞烈的婦人污了名節。
可知此物名叫女貞,此乃防節保身之物,非真是節烈婦人,斷不肯有的。汝此時可 明白麼?」
正說之間,李氏又哭了出來,說道:「大老爺!我媳婦為這案件拖累多時,今日方 才明白,這是老婦人親自看見,想必我兒那日也是這樣送命的了。但求大人將我媳婦放 回家中,買棺為我兒成殮。這裡老婦人叩求銷案。」李賀芳聽得劉大成一派言語,復見 他姑母前來銷案,當時只得不發一言,聽縣官做主。劉大成復又說道:「大凡平常細故 ,一經誣告,審出情由,皆加三等問罪。此乃殺夫訟案,汝乃挾己偏見,越俎公庭,汝 說你表嫂往日不端,尚可解說。他自從丈夫外出,盡心竭力,伏侍孀姑。今日特遭此事 ,汝便該愈加憐憫,曲示張羅,代她辦此喪事,方是親戚的道理。本縣屢次勸汝,還敢 堅辭固執,頂撞本縣,如此刁風,豈可以長?本縣且將帶汝至施大人面前,稟明此案, 擬定罪名,以為遇事生風者戒。」說罷,就命差役,先將賀芳釘上刑具。然後命人拿了 一塊大紅緞匾額來,鋪在公案上面,自己取了大筆,濃墨寫了四字,乃是「貞節可風」 。
復將自己官轎執事預備在堂前,然後將王氏傳到面前,說道:「汝事姑盡孝,守節 堪嘉。可知非遇著本縣,幾將汝冤沉海底。
本縣非施大人到此,也不能水落石出。今日案既問明,此後可癒加謹慎,以保終年 ,若日後不週,本縣定來接濟。那請旌表之事,諒施大人皆要代奏的,守節孝婦,幸勿 稍失,勉之慎之。」
這番話說罷,隨命眾人鳴炮奏樂,用了自己的儀仗送王氏回去。
王氏當時卻感激萬分,遂即叩頭謝恩,與李氏一同乘轎回去。
這裡劉大成帶了那女貞毒物,同李賀芳一齊到了陶家窪來見施公,已經下晝時分。 當時到了裡面,先將試驗明白的話,說了-遍。然後說道:「卑職年幼無知,但從赴任 以來,無不以民心為心,實緣事大案重,卑職思量數日,實想不出個緣故,不知大人從 何處得來,便如此明鑒萬里。敢求指示,俾有遵循。」
施公道:「貴縣如此用心,誠為難得,本院昨晚因看案卷,見貴縣詳文說這王氏平 時頗為貞節,因思古人造字,大抵因鳥獸成名,如此這般,不一而足。曾記《說文》: 貞,定也,精誠不動,誠之謂貞;屍格上面又說他致命所在是毒物咬斃。顯見這物是腹 中之物了。以她貞節上推求,必是她丈夫外出,思念過深,日久便生此物。若是她平時
不端,斷不會有此物的。而況人之一身常有蟲物,如蝨子、蚤蟲等類,無不由皮肉內生 來,由此類推,方明此理。不料果然驗出。」便叫人取來看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七八回
施大人謝恩任事 黃天霸遠別回衙
卻說施公說明那女貞緣故,遂將那物命人取來,看了一會。
又道:「可知這審案一層,萬不可粗心浮氣,若盡以一紙供詞,便可為據,或以原 告口利,辯說分明,即定了罪案,也不知冤枉許多人了。但酌理推情,細心揣度,斷無 不明之理。貴縣如此細心,尚不愧為民吏。但說王氏口供案卷,貴縣可摘由詳報,以申 奏朝廷,表請旌節。」劉大成便將先賞匾額,及將她送回去的話,說了一遍。施公甚為 稱贊。遂命劉大成將李賀芳照誣告例嚴加懲辦,惟念情節太重,罪至凌遲,著減等永遠 監禁。
朱二之案,問明正法。劉大成一一領命下來,伺候施公起程。
施公又道:「貴縣且請回衙辦理案件,本院明早啟程,無須貴縣往送。」劉大成知 道施公平時稟性,當時只得進城而去。
次日早間,果然大眾啟程。惟有裘伯虎的兒子痛哭非凡,戀戀不捨。施公便去安慰 他一番,然後向淮安進發。蕭縣離淮安不遠,數日程途,這日早間到了城外,早有漕督 衙門差官前來迎接。施公亦不另擇公館,遂即乘轎到了衙門。此時護院的總督卻是淮陰 道代護。當時出來迎接,請了一安,預備交卸。
所有黃天霸等人皆到院上,忙忙碌碌鬧了一番。到了下晝時分,方有頭緒。施公擇 了次日子時接印。天霸等人雖各有衙門,欲想回去看視一番,無奈見接印的時辰甚早。 當時眾人計議道:「我等連日車馬勞頓,此時回去,又有一番講說,不如在此權住一宵 ,候大人接印之後,再回衙署。」於是命人到廚房裡面備了酒肴,大眾到了晚間,吃酒 已畢,安歇去了。
到了二鼓以後,大眾便都起身,穿了披風,齊到大堂,兩旁侍立。少頃,巡捕官設 了香案,三聲炮響,鑼樂喧天,淮陰道差官捧出樣印。施公朝服行過拜禮,然後望闕叩 首謝恩,升公堂座,用印標封,受僚屬賀禮。這些禮制已畢,已是天亮時候。黃天霸候 施公退了後堂,眾人方來請示,各回衙門。此時張桂蘭久已得情,聽說大人回來,連忙 著了差官到院上打聽。
遂命廚下備了酒席,以便為丈夫接風。所有褚標、朱光祖,現在俱在衙門,得了這 個信息,也就到裡面向桂蘭說道:「聽說你家大人回來了,此時夫榮妻貴,做了夫人, 萬勿能讓我老朽退出門去。現在預備的何席?賞點我兩老吃吃。」桂蘭聽了,忙道:「 老爺子,酒已擺了,你去吃罷。」朱光祖早將褚標拖出,此時天霸到了署內,夫妻見面 ,自必喜歡非凡。桂蘭忙叫道:「賀賢姪哪裡去?為何不同你前來?」天霸道:「賀賢 姪究竟有孩子氣,今日一早便同我說,聽說關叔父家,嬸娘生了個兄弟,他要去望,此 時準是去了。」說罷,他的母親也就走了出來,與天霸見禮已畢,問了入京以後的話。 卻巧人傑走了回來,見了張桂蘭磕頭便拜;然後又向他母親磕頭。此時母親見他得官回 來,自必愈加歡喜。桂蘭道:「姐姐真是福氣,佳兒佳媳美玉成雙,此時官職雖卑,日 後定然重用的。」人傑母親也只得稱謝一番,說:「承妹夫提拔。」
當時人傑向天霸問道:「黃叔父,那個飛雲子,你老曾問過老爺子麼?他們可曾曉 得。」天霸道:「我們方才回來,哪裡就要問起這事。總之,這人也非什麼大有名人, 不過那座山頭有點礙手。」張桂蘭聽了此言,知道又出了事件,連忙問道:「你們問的 是何人?莫非又有什麼案件!」天霸道:「何嘗不是!不然我們還在京中,哪裡便可回 任。只因皇上內殿的御物為人盜去,因此大人稟明出京,訪此案件。」當時便將元宵佳 節飛雲子盜琥珀夜光杯,沂州府施公被擒,以及勸降吳球,大破朝舞山,殺死智明,並 自己偕同賀人傑夜走瑯琊山,人傑中了火箭逃回驛館的話說了-遍。張桂蘭道:「照此 看來,這飛雲子又不可小看,而且此人必不是歹人,他如與王朗一類,何不便在山中? 這總是智明與王朗以義氣待他,故此他去盜此物。
聽說得來犯禁之物,依然遠走高飛。我們雖在江湖上多年,可知強人之中還有好手 。且請老爺子等人進來詢問,或者他們知道這人。」當時人傑早已出去對褚標與朱光祖 說知。光祖一聞此言,隨即到了裡面,向天霸道:「這飛雲子可是姓雲叫雲鶴麼?」天 霸見他來問,疑惑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你老可知道麼?」朱光祖道:「這 人雖未見過,但他這大名久聽萬君召說過的。他說,陝西五子惟這個飛雲子最狠,其餘 什麼穿雲子、吞雲子,皆不及他。照此看來,必得將這人訪明,細問了他的樓圖,然後 這案方可明白。但不知萬君召現可在家?
必得命人前去問他,隨後尋找飛雲子,方有下落。不然,則偌大的天下從何處得知 呢?」天霸聽了此言,方曉得飛雲子本是個能人。當時又談論些閒言。人傑便將肩頭的 傷痕褪出,與朱光祖看。朱光祖道:「這必是此人了。不是老漢說大話,凡此道上的利 器,無論誰人的案件,到了眼前,未有不知。你這傷痕,卻是個雲派,所幸入肉未深, 不然也沒有性命了。」彼此談論一番,日光已是交午。
天霸飯罷,早有何游擊、計副將、李參將、關總兵,都到了天霸衙門,與褚標、朱
光祖兩位老英雄請安。天霸又將朱光祖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黃賢弟總是性急,當 時王雄前來,說了『飛雲子』這三個字,俺就知道他不是等閒了。此時萬君召既知道此 人,且等明日稟明大人,前去到那裡詢問。」眾人在此談論了半日,復又日光落盡,明 月東升,大家便飲酒暢談,席散回去。
賀人傑雖是新婚,無如殷賽花大破關王廟之後,已隨殷龍仍回殷家堡而去,此時到 了內堂,母子兩人各敘了些家常的事件。惟有天霸與關太兩人,久別閨房,此時張桂蘭 、郝素玉魚水尋歡,自說不盡那夫妻之樂。次日天霸一早起身,同賀人傑到了衙門,見 關太等人已到了裡面。當時等施公升堂,堂參已畢。天霸等進入裡面,便將朱光祖知道 飛雲子的話,說了一遍。
施公道:「朱老英雄,本院久經闊別,現在仍住在貴提督衙內,何妨就此去同褚老 英雄一齊請來,一敘離愫!」天霸見施公如此,只得命人傑先行回去,說大人相請。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九回
說姓名好漢識好漢 談委曲英雄感英雄
卻說褚標、朱光祖兩人見人傑回來,說施大人請他前去。
當時兩人換了衣服,同人傑到轅門,來至後廳裡面,早有差官報了進去。施公當即 起身迎到簷前,高聲招呼道:「老英雄一向可好?本院久違了!」朱光祖、褚標兩人見 他迎來,趕著搶上一步,口稱:「我等山野村夫,何敢勞大人迎迓!」當時進入屋內, 彼此行禮坐下。施公先敘了寒喧。褚標等向施公道喜,道:「某等前聞差官傳說,大人 鈞駕已抵前路,知是聖眷優渥,復蒞此邦,真乃萬民之福。昨日大人接印,便當前來叩 賀,借叩鈞顏,只以山野村夫,不知儀節,反恐有擾大典。頃間才正擬趨前,面申闊懷 ,不料大人不棄葑菲,遣使相傳,實深感激。
但不知大人破關王廟後,聖意若何,連日京中有無新政?我等雖不知時事,但道聽 途說,聊助談資,尚祈示教。」
施公見他二人說這閒話,那瑯琊山之事猶同不知道一般,因此想道:「這必是他想 我請問了。」乃道:「本院自蒙諸位賢弟及老英雄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誰知漏網一 人,復行為禍。雖蒙主上加恩,寵眷優渥,無奈恩光愈重,報效愈難。此次出京,幾為 逃犯智明喪了性命,皇家寶物亦為人盜去,雖蒙眾賢弟將本院救出,復蒞斯邦,無奈這 欽限的案件未能破獲。
明知這琥珀夜光杯在瑯琊山裡面,只是無人破得,徒歎奈何。
以上各情,想黃賢弟已與老英雄等說過,但不知這飛雲子,眾英雄何以能知此人? 尚求見教。」朱光祖道:「我等生長江湖,綠林中英雄無不知道。後來與萬君召偶然談 論,那時也不過是一句閒話,誰知今日果有此事。若要訪飛雲子下落,除萬君召知道, 別無一人。」施公聽了此言,也半憂半喜。喜的是萬君召尚能知道,憂的是萬君召非褚 、朱兩人去請,不肯前來。當時向朱光祖說道:「萬英雄既知此人,足見是國家洪福。 但他遠在海州,本院雖想趨前,屈躬下問,無奈到任伊始,未便擅離。往來案牘,全未 披閱,若命別人前去,又恐萬英雄見怪,說本院自高聲價,不肯屈尊。有此兩層,以此 不妥。老英雄與萬英雄交情莫逆,擬想求大駕前去一行,將本院下情,務求轉達,然後 將飛雲子下落細問一番。務請他同老英雄前去尋找,上為國家出力,下為百姓除害,不 但本院刻刻不忘,那百萬蒼生也受德惠的。」朱光祖聽了這番言語,不禁躊躇了半晌, 乃道:「某等自蒙知遇,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豈有不肯前去萬家村之理?但萬君召 的性格不與人同,自他回轉海州,立志再不出來管世間閒事。即如我等在黃賢姪衙內, 他還說我等俗塵未除,貪戀那富貴場中。即便前去,他亦閉門不納;想要他出來,更是 無望了。」施公見他推辭,乃道:「萬英雄性格,本院豈有不知,但此時非江湖中綠林 可比,為國為民,一舉兩得。
老英雄與他是莫逆的朋友,前去尚未必行,如黃賢弟等人皆身有官職,這些人前去 ,更是水火不入了。」復向褚標道:「褚老英雄與萬英雄也是至好,敢求兩人同去海州 ,將本院不得已苦衷細細轉達。萬英雄素稱爽直,或可鑒本院的誠意,惠然肯來,兩位 幸勿推卻。」朱光祖還是推辭。
只見賀人傑走了上來,向朱光祖說道:「老爺子!大人如此言語,你何故總是不去 ?可知我這肩頭上中了那一箭,雖然未曾喪命,至今還未封口。說若因此喪了性命,我 父親英雄一世,半路之上,只留我一人繼承宗嗣。那時老爺子也不代我報仇嗎?你平時 很為疼我,今日我為人傷害,又有大人如此相求,你竟不肯前去,忍令我這無父的孩子 ,吃人家暗苦,你平時亦是白疼我了。若是我父親在日,何至如此?」說罷,站立在朱 光祖面前,好像要流淚樣子。誰知這番話說來,不但施公與黃天霸等人聽了悲慘,反把 個光祖與褚標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賀天保在世那樣英雄,江湖上誰不知道?現在只 有這孤子,即使施大人不令前去,自己看人傑吃人家暗苦,也要拔刀相助,為其報仇, 方不負『義氣』兩字,而況賀天保與大眾皆有交情,平時又疼愛這人傑,今日坐視不顧 ,不獨負施大人的這番美意,兼又何以對得起天保?」故此聽了此言,不覺悲感起來, 十分慚愧。
褚標在旁看見,知光祖甚為作難,乃道:「萬君召那人雖然古怪,但以大義相勸,
未必始終不允,你我兩人便去一走罷了。」光祖到此時也推辭不得,乃道:「非是我明 作故意為難,有負大人的盛意,其實此人實難解說。既是你老情願同往,或者兩人以情 相待,或肯前來,我們明日便去是了。」人傑見他已經答應,自是歡喜非凡。當時向他 說道:「老爺子!你可要將他請來,不然我這一傷痕一天不好,那就不恨王朗同飛雲子 兩人,專與你這老爺子作對了。裡外你這鬍鬚太長,爽性將它拔去,同你拚命。」這番 話反把光祖說得笑起來。本來施公最喜人傑,見他說了此言,雖是戲言,卻比自己親說 的愈加切實,乃道:「人傑,你也休得無禮。老英雄前去,自會將萬英雄請來,何容你 在此亂說。」當時便命人擺酒,請朱、褚二人上座,為他送行。
兩人道:「大人初回此任,我等禮合具酒奉敬,為大人洗塵。乃寸意未伸,先叨厚 惠,豈不是倒來麼?」當時遜謝一番,大家坐下。朱光祖說道:「此去海州雖不遠,但 瑯琊山一事,此非數人可以破得。殷龍老英雄在家,而且他令郎、令嫒,俱有一身好武 藝,出色驚人。若能請他到此,隨後借重甚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本院 久有此意,且殷賽花與人傑新婚未久,便隨本院赴京。此時正思念人傑前往,一則使殷 老英雄與佳婿聚會,二則將賽花接到淮安,使他夫妻完合,好侍奉他母親。只因各事紛 紜,未計及此。且候老英雄赴海州去後,本院使人同人傑前去便了。」人傑聽了此言, 自是歡喜不盡。天霸亦甚歡喜。當時彼此痛飲一番,席散而去。朱光祖向施公說道:「 不知大人可有書信麼?」不知施公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回衙門激說朱光祖 問路逕打倒王大拳
卻說朱光祖與褚標席散之後,問施大人可有書信帶往海州?
施公道:「本院豈可無情?人既不能前往,簡帖復又不週,豈不令萬英雄怪我?老 英雄且請回衙安歇,本院少頃寫就,命黃賢弟帶回如何?」朱光祖道:「如此,某等前 去,便可措詞了。
明早動身,不再來院請示,俟萬君召如何回答,再來稟明。」
當時與褚標兩人就此告別,帶了人傑,一同回總兵衙門。此時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 親,見朱光祖、褚標兩人到衙門,一天未曾回來,正在家裡盼望。忽見兩人一同走了進 來,張桂蘭連忙問:「老爺子!可是今日吃醉了,睡在施大人那裡胡說連天麼?
不然何以此時才回?」朱光祖笑道:「我倒未曾胡說,偏為這小猴猻說了一番,惹 下這件事來,叫我如何辦法?」張桂蘭就忙問何事,褚標只得將施大人請他到萬家村的 話說了一遍。張桂蘭道:「這事實是難說,即如我父親回去之後,至今連信息俱無,把 個鳳凰嶺以他為養老的所在,聽你有何大事,他不但不肯出來,連好歹一句話皆不開口 。萬君召叔叔也是如此古怪,此事確實難行。但施大人如此盛情,賀賢姪又是個年幼的 孩子,怪可憐的,吃了人家的暗苦,免不得你老下一番說詞,將他請出。好在你老口舌 便利,雖然這題目難做,尚不至惹人笑話,說你全無用處,連客皆不會請。」朱光祖聽 了此言,不禁笑道:「你看你這張利口,先將你父親說得古怪,同萬君召一樣性格,不 肯出來,露了自己腳步,怕人批駁於你;然後用這派話頭來激我,總要將他請出,不然 羞也羞煞了。可是你這利口,我也不同你辯,但願黃賢姪出外十年,終日與那些男子英 雄打仗,不回來同你交鋒,那時你也就要念佛修心,不說這刻薄話了。」
張桂蘭聽了此言,不禁啐了一聲道:「你這老古董,人家說的正經話,你偏用這話 纏人,你便去罷。明日要動身呢。」說著,自己也就回轉房去。卻好黃天霸也由院上回 來,將書信交與朱光祖,然後取出一包銀兩,與他兩人為路費。當時又說了些話,並請 他致意萬君召一同前來,然後回轉上房。
次日一早起身,朱光祖與褚標兩人,每人各帶了一個包裹,吃了早點,直向海州而 來。原來海州雖是個直隸州,卻與淮安毗連,不過三四日路程便到。萬君召的所在雖在 海州的鄉下,離城也只有數十里地。這日朱光祖與褚標到了海州,先在城外找了個客店 住下,向那小二問道:「這一帶有一萬家村,你可知道嗎?」小二道:「這個最大的村 莊誰不知道?但是姓萬的太多,他們族中,連自己皆認不清楚。不知你要問去哪一個萬 家?」朱光祖道:「他村上有個萬君召,這人可在家麼?」小二道:「別人或不知道, 好個萬英雄,卻甚有名望。聽說淮安漕督施大人羨慕他的武藝,保舉他為官,他只是不 肯。現在終日在家栽花插柳、種竹養魚,享那田園之樂。就連這城內也輕易不到。你老 從何處來,問這人何故?」朱光祖道:「咱不過與他朋友,便問一聲,看他在家不在。 」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問了酒肴,與他兩人飲食。當晚與褚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給 了房錢,直望萬家村而去。
行至晌午時候,見前面有一座大大的村鎮,鎮外一帶盡栽著楊柳,每棵楊柳中間夾 著杏樹。遙想二三月之內,真是個綠蔭滿地,紅杏在林。兩人到了鎮前,去那個雜貨鋪 中詢問。朱光祖道:「你看這個鎮市,好一個所在。為什麼與我從前來時不對,莫非咱 們走錯了不成?」褚標道:「咱雖與萬君召認識,他這所在確未到過。既是你有點疑惑 ,何不到鎮上問他一句?」
當時朱光祖只得進了鎮門,上首有個雜貨舖子,門首站立個少年,約有二十上下年 紀。光祖走上前來,打了個拱手道:「朋友,借問一聲,這裡可是萬家村麼?」那個少
年將他一望,見是個過路客商,乃道:「你這人也不是瞎子,這圈門上明明寫的是『華 家鎮』,為什麼要代他改號!說是什麼『萬家村』,還不為我滾去。你這個老雜種,向 著你爺嚕囌。」朱光祖看了此人,反覺好笑,心中暗想道:「這廝真是造化,放著俺十 年前的性情,早將你這廝一拳打死!俺問你的路,便出口傷人。」
當時反笑道:「朋友不必動怒,老朽不認得字,故而動問,既不知道,再問別人何 如?」說著,便向前去。
誰知那少年見他如此說項,疑惑他可以欺嚇,當時追了上來,一把將他的肩頭揪住 ,罵道:「老子叫你滾,你便要在鎮上胡鬧,你要問路出鎮門去,這地方不准你到。」 此時朱光祖雖然動氣,總因自己手辣,不肯輕易動手,反將一肚怒氣按捺下來。誰知後 面褚標正是忍不下去,當即上前喝道:「汝這少年,如此撒野!俺朋友問你的路,你不 知道也就罷了,為何不許他另問別人?難道這鎮上是你一人家住麼?還不與我鬆手?
像你這模樣,也要在俺面前罵人!」少年見褚標前來說他,當時轉過臉來,高聲駕 道:「你這個老烏龜,老子與他說話,誰要你多言?你來,我爺爺就與你作對,只要你 認得爺爺的拳頭,也不打聽打聽,爺爺在鎮上,誰不知道這個王大拳,容你這個老殺材 的多嘴。」褚標見他舉起拳頭,實是又怒又笑,罵道:
「你這小狗頭便叫王大拳嗎?你褚爺爺也叫褚大拳,怕你那個大拳遇見俺這大拳, 就叫王不拳了。」那個少年聽了他言,哪裡容得下去?當時舉起拳便向褚標的胸前打下 。褚標倒也好笑,順手向外一推,只聽咕咚一聲,一個仰面朝天,早跌在地下。
當時爬起身來,抱頭便跑、嘴裡罵道:「你這兩個老雜種,在此等著爺爺,總叫你 吃苦頭便了。」說著,出了鎮口,飛奔而去。朱光祖笑道:「這人也是倒運,今日遇見 你我,但不知他姓甚名誰?」旁邊那店內說道:「二位爺!這人便是前面萬家村的,此 人姓王,你老問萬家村何事?」朱光祖聞了此言,便問他的路逕,不知那人說出什麼,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一回
見良友入室談心 命表弟鞠躬賠禮
卻說朱光祖聽那人說出萬家村來,連忙道:「在下正要向萬家村去,不知走哪條路 逕?方想借問一聲,偏遇著這雜種,胡鬧了一氣。」那人見朱光祖年紀雖大,卻是甚有 精神,知他兩人不是尋常之輩,因指道:「此去轉彎向東行,過了那三岔大路,前面一 帶樹林便是了。」朱光祖謝了一聲,遂與褚標兩人順著他說的路逕走去。
到了前面,果然一派村莊,不下有四五十戶。朱光祖道:「這地方不錯了,他的住 宅,還在這莊子後面。」說著,便向前引路,繞過大莊,復向小路走去。遠遠見一所莊 房排立在對面,莊前有一道護河,兩邊也是栽的楊柳,沿堤一帶有幾只漁船在那裡撒網 ;當中一道石橋橫臥在水上。兩人過了護河,便是個大大的打麥場,鍬鋤犁耙,無不齊 全。門外高積了一個草堆,高過屋脊;大門口外坐著個小童,石凳上拴著一頭黃犢。
看見有客前來,連忙起身問道:「二位客人到此何干?且請說明,好進莊通報。」 正說之間,裡面早出來兩條惡犬,見有生客,不住亂吠起來;接著又走出一個四五十歲 中年老者,向朱光祖詢問。光祖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說淮安府黃總兵衙門內有位 姓朱的,同一位姓褚的,前來造訪。」那小童聽了此言,忙道:「可是黃天霸麼?」光 祖見那孩子甚是伶俐,也道:「便是此人,你何以知道?」小童道:「我家爺在家時, 常說起什麼黃天霸、關小西,我等聽熟了。你兩老來此有何事件?」
褚標道:「稍頃見了你家爺,便知道了。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小童道:「我家爺也未說過,我又未與你見過,哪裡知道?」
正說之間,早聽裡面有人招呼道:「朱老叔、褚老叔,你兩老什麼風吹到此?小姪 屢次思想,欲著人前去相請,又恐這山野村莊,不得那富貴場中熱鬧,因此屢屢中止。 既然不遠而來,且請裡面坐罷。」說著,命小童將他包裹攜著,向裡走來。
褚標四下一看,只見大門之內一個極大的院落。院內皆種綠竹。過了竹院便是二門 ,卻是三間矮屋,過去一帶竹籬,編就些荊條等類,彎彎曲曲一條幽逕,下面鋪著卵石 ;穿過竹籬,朝南一個方廳,皆是竹子造就,裡面擺設皆不離個「竹」字。
上面設了一張竹牀,牀上鋪了兩面竹簞,正中設一個竹幾。竹幾上擺的竹根帽筒, 下面竹椅、竹桌、竹凳、竹簾、竹窗、竹燈,無物非竹子造成;過了方廳,又是一個院 落,中間四棵柏樹,清風拂拂,音韻欲流。地下栽的繡墩草,旁邊有一個六角洞門,進 了此門卻是一個花園,裡面海棠、蘭草、芍藥、牡丹各類齊備。當中一個六角琉璃廳, 裡面鋪設十分幽雅。萬君召將他兩人邀至裡面。朱光祖道:「老朽一別經年,實深懷想 ,還不知賢姪有如此樂境,較之前次造訪,益發幽逸了。」說著,彼此見禮,下榻而坐 。小童送上茶來,然後打了面水,為他兩人淨面。褚標道:「難怪賢姪置身高尚,原來 有此幽境,我等到此,幾成俗物了。」萬君召道:「二位老叔前來,經過此地,施大人 與諸位兄弟可好?諸位可升官否?側耳聽來,好為他稱賀。」朱光祖見問,忙道:「某 等特地前來,專程造謁,不知賢弟可能容納否!」說著,早有小童送酒肴,請他兩人飲 食。
彼此方才入座,忽聽外面眾人喊道:「這兩個雜種連跌我兩個筋斗,還未同他算帳 ,此時到咱這裡,哥哥為什麼留他,不把他重打一頓,為我報仇,反將這廝當作客人相
待,豈不令我氣死!你們這班狗頭,為何他來要報知裡面?汝等小心是了,早晚令你們 認得我的拳頭。」朱光祖聽得清楚,不禁大笑起來,向萬君召道:「聽說賢姪武藝,越 發長進了,兩隻拳頭長得有水缸大小,不知這話果確與不確?」萬君召不解何故,忙笑 道:「你兩人初來此地,何故拿小姪取笑?人的拳頭,哪裡會如許大法?」朱光祖道: 「你說拳頭不大,怎麼你家有個王大拳呢?
沒武藝人尚稱大拳,你這有武藝的拳頭,豈不有水缸大麼?」
萬君召聽了,方才明白,忙道:「莫非這廝得罪老叔麼?」光祖道:「他雖得罪於 我,我卻未與他動手。卻是褚標老叔氣他不過,跌他兩個筋斗,但不知此人,賢姪可認 得麼?」萬君召道:「此人便是小姪的表弟,名叫王陶。只因姑母亡故,無處安身,因 此將他留在莊內。無奈他不肯上進,教傳他武藝,也不經心,學了幾趟毛拳,便自生非 闖禍。每日裡在那鎮上,與他人爭鬥。所幸小姪尚有人緣,因人人看小姪情面,不與他 較量。今日又得罪老叔,豈不是自尋苦楚麼。」當時只聽得他在外亂叫,隨即喊道:「 王陶,你還不進來賠罪,不知這兩人便是時常我說的朱光祖與褚標兩位老叔,你有眼不 識泰山,還在此亂喊亂叫。」說著,便自己出去將王陶拖來。此時褚標反不好再說什麼 。只見王陶到了裡面,向朱光阻說道:「咱王大拳,聽哥哥吩咐,為你老賠禮了。今日 你老跌我筋斗,為你作揖,明日你老將送我命,哥哥還要磕頭呢!」
朱光祖見他是個半癡,忙道:「賢姪且請坐下,老夫有一言奉勸,大凡人生世上, 皆不可以自滿。強中更有強中手,何能自以為是?譬如咱與你表兄本領,不在人下,還 以和氣為貴,今你本領未經到家,何能與人交手?下次這個性情,千萬要戒一戒方好。 」王陶聽他言詞,只得默坐一旁,無言可對。還是褚標將他邀入席中,一同飲酒。
彼此飲了數杯,朱光祖道:「某等今番到此,也是喜者喜,愁者愁,不知施大人此 時怎樣了!」萬君召忙問道:「老叔由淮安而來,不過數日,何以便慮及他人?聞得施 大人去歲進京的,皇恩高厚,而且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久已威名大震。
此時出京回任,正是喜事重重,哪裡有什麼愁事?」朱光祖便將智明如何在關王廟 逃走,投到朝舞山,與曹勇等人到瑯琊山上,請飛雲子謀害施公,盜取琥珀夜光杯,起 造齊星樓,以及大破朝舞山的話,前後說了一遍。然後道:「某等此來,正為此事。」 說著,將施公親筆的手書由身邊取出,遞與君召。不知他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三回
萬君召遠赴陝西城 賀人傑三入殷家堡
卻說萬君召到了淮安,施公接入裡面,說那齊星樓何以知道是飛雲子所造?恐有人 冒名,為此欺愚外人。施公道:「壯士不必多慮,此樓本院雖未親見,據黃賢弟說來, 甚為險峻,所有的埋伏皆是目所未睹。況朝舞山頭目王雄現尚在本院衙門,曹勇與王朗 所謀之事,無不盡知。非壯士將飛雲子下落訪出,將原圖得來,此樓萬難破去。」萬君 召道:「豈敢推卻?但是飛雲子遠在陝西潼關口外,若他果在家中,自是幸事;設若行 蹤無定,再往他方,那麼再等小人回來,豈不誤了欽限?在某愚見:一面到陝西尋訪, 一面請大人派人前往,另請能人先破這山寨。萬某此去,斷不偷安推卸的。」施公聽他 所言,甚是有理。當即命人擺了酒席,眾人入座談心。
酒至三巡,施公道:「本院除黃賢弟等人,別無能手,且請壯士先行前往,此處再 設法便了。」朱光祖道:「某等在海州數日,不知大人果曾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麼?」 施公尚未回答,萬君召接著問道:「可是那殷老英雄麼?此人本領甚為驚人,何不請他 同去?此外如黃賢弟之岳父老英雄張七,此兩人與朱老叔、褚老叔皆是江湖上前輩,見 多識廣,本領高強;若得此兩人與眾位仁兄前去,何愁此山不破!」褚標道:「據你說 來,將這個瑯琊山視同兒戲了。可知你我長槍大戟,雖鬥個三天五夜,也不懼人。若是 擺什陣圖,說什麼門逕,不知他的法則,何能去破他?賢姪能將原圖得來,那時也要隨 眾兄弟稍助一臂。日前命賀人傑去請殷龍,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施公道:「賀千總已 於昨日動身了。」萬君召見眾人所言,是專等自己前去,當時道:「既蒙大人委任,何 敢自外生平,此地既無別事,萬君召明日動身便了。」施公見他絕不遲延,心下甚是歡 喜。當時稱贊了一番,席終而散。是晚朱、褚眾人也不回去,一齊在此歇息,以便明日 送行。次日一早,便起身出來,取了二百兩碎銀送他做為路費;又給了沿途文憑一道, 恐此去日期耽擱,脫了盤川,或有什麼案件,或到地方官那裡辦事。
萬君召當時接在手中,用油紙包好,揣在身邊。然後穿了短衣,裝成那武士的模樣 ,帶著兩柄腰刀,一個小小的包裹背在背上,別了眾人,直向陝西而去。權且將他擺住 。
單說賀人傑從朱光祖到海州去後,次日施公便命一個差官同他向殷家堡而去。在路 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到了莊前,卻巧殷強在莊前閒遊,抬頭見是人傑,不禁喜出望外, 迎面跑來,向他問道:「賀賢弟!你今日來了麼?爹爹連日正是盼望,不知道大人可曾 出京?滿想命大哥到淮安探問,你我快些進去罷。」
說著,命莊丁將他包裹接下,自己一人先跑進去。人傑與差官進了莊院,早聽裡面 許多笑聲,跑了出來,齊聲笑道:「我們嬌客到了,快些進來,叫賽花姐姐放心。」人 傑抬頭一看,乃是賽花的兩個表姐,並殷剛、殷猛等人,接著殷龍也走了出來。
人傑趕著上前叫了一聲,然後到廳前,只見賽花站在廳前,笑容可掬;人傑反不好
意思前去招呼。只得向殷龍見禮,然後與殷剛兄弟見禮坐下。
殷龍問道:「大人是何時出京?聽說又回本任,你此時由何處前來?」人傑道:「 從正月十五大內裡失去御物,次日皇上命黃叔父擒獲此案,便命施大人回任,一路訪獲 這案。小婿等於十七日便隨大人啟程,到日前方抵淮安接印任事。」殷龍忙道:「怪不 得久久無信,原來有這些情節,看這欽限案件又要為難。但不知大內裡失去何物?這盜 取的人,可曾訪出麼?」
人傑道:「訪是訪出了,實有許多礙手,小婿幾乎送了性命。」
這句話,把個殷賽花吃了一驚,忍不住出聲問道:「誰人與你作對,現在怎樣了? 」殷龍道:「怎麼講?可慢慢道來,與岳父知道。」人傑道:「一時也說不了這案件, 小婿前來,無非是施大人的意思,請岳父同破此山。少頃小婿再為細細告知。」
殷龍見他如此,只得命人取面水來,送上茶點,使他進了飲食。
人傑方將飛雲子盜去琥珀夜光杯,黃天霸大破朝舞山,自己夜探齊星樓,及朱光祖 到海州請萬君召,前後的話,說了一遍。
殷龍明白此事,忙道:「我兒肩上的傷痕可好麼?你母親精神可好?」人傑道:「 家母幸尚康健,命小婿請安道謝。肩上傷痕,雖未全好,諒也別無妨礙。但不知這個飛 雲子,岳父可也知道麼?」殷龍道:「北道上面,雖常聽人說及,是什麼雲家五子,想 必就是其人。但未曾見過,不知他本領怎樣?我兒且在此間多住幾日,養息傷痕。即使 朱光祖到了海州,將萬看召請出,既是飛雲子遠在陝西,非一朝半日之事便可回來。
明日且著人到淮安打聽,萬君召何日動身的,幾時回來?然後你我再行啟程,也不 誤事。」賀人傑聽了此言,乃道:「岳父之意,雖是愛惜小婿的道理,但大人為這個欽 限,日夜焦愁,恨不能立時破去,故命小婿前來,面請岳父助一臂之力。若在此耽擱, 豈不令他盼望?」殷龍道:「他雖著急,你今日才到這裡,難道明日便走麼?你岳父自 有主見。」當時命人預備酒席,郎舅、夫妻到了晚間,便在後堂暢敘,當時眾人酒過數 巡。
殷龍又問起關王廟事後,皇上升賞如何?人傑將眾人提升,以及自己升官的話,告 訴一遍。殷龍望著他直笑聲不止。遂向賽花道:「我的兒!人傑居然已升官了。這也是 你的命好,八字旺夫。」說著,那鬍鬚皆乍開,反把賽花說得面孔飛赤。大家談笑了一 番,然後席散。殷龍向人傑道:「你連日路途辛苦,今日且早些安歇罷。」說畢,復命 殷猛兄弟各自回上房而去。
這裡人傑與賽花到了房中,彼此歡愛之情,自是筆墨難述。賽花復問了他別後一番 細話,然後彼此就寢。次日一早,便自起身。要知底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四回
小夫妻逃走殷家堡 賢郎舅約探齊星樓
卻說賀人傑正要起身,只見殷強走了進來,在房外問道:「賀賢弟,可曾起來?」 人傑聽是殷強,連忙答道:「小弟起來了,哥哥且坐一會,即刻出來。」說著,就披好 衣服,到了外面。殷強道:「小弟此來,非為別事。但是那瑯琊山上究竟如何厲害?若 能將飛雲子訪到,自是好事;設若尋不到他,難道這山頭就不去破嗎?我想王朗等人也 不過是個我輩,只要將他引出山來,把他擒住,這樓自然可破。即便有埋伏在內,有了 人,還怕那御杯不得到手嗎?因此愚兄前來詢問,但不知賢弟與妹子意下如何?」殷賽 花聽了此言,也知道他的用意,乃道:「哥哥莫非要去破山嗎?妹子也有這個意思;只 因他初到此地,不知他可情願?咱們想施大人如此厚恩,設若萬君召將飛雲子尋不到, 誤了限期,固是有那處分。江湖上面,誰不知我們這班英雄的大名,今日為一個王朗造 了這齊星樓來,就無一人敢破,還要尋張找李,求人幫助,豈不為人取笑?爹爹的意思 ,雖是愛惜你我,只不想這個道理。想我等在時,若能前去將王朗捉住,破了此樓,毋 論施大人要重重保舉,便是萬君召、黃叔父等人,也把我們看得起。而且張桂蘭與郝素 玉嬸嬸,從前乾了許多大事;咱們本領也不在她之下,為何不去破山頭?
因此欲想前去,一則恐爹爹不肯答應,二則伯他初來,貪戀此地。那時迫他前去, 設有他虞,爹爹與母親豈不說我不賢?故而未經說出。你今既有此意,只問他便了。妹 子無有不可。」
賀人傑聽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忙道:「你兩人果能如此,豈不是條上策!雖然 我肩頭上中了一箭,尚無大礙。有我三人這本領,只要王朗下山,那時不怕他走上天去 。不過岳父面前須你們開口,方可行得。若是我去同他說,他必說我傷痕未好,且待痊 癒,再行同去。那就無可更改了。」殷強道:「賢弟,你說哪裡話來?若想告知爹爹, 一年也走不了。在咱看來,不去則已,去則不辭而別。好在這條路逕你也走過,到了那 裡,破得齊星樓更好,不然縱有人受傷,或為他拿上山去,那時再趕回來報信。我三人 皆是爹爹心愛的人,怕他不去解救麼?」
他三人本是年幼無知,恃著自己的手段無敵,便把瑯琊山看得容易。賀人傑聽了這 話,不禁喜道:「果然哥哥如此妙計,你我今晚便收拾停當,明日午後,就自動身。」 殷強同殷賽花也就答應。
當時商議停當,三人到了殷龍的房內,請安已畢。殷龍見他一對小夫妻,如一雙美
玉一般,自是歡喜。當時就吃了早點,又到了上房裡,與一班舅嫂等人,談說了一會。 殷龍見人傑不提淮安之事,疑惑他安心在此,以待消息。誰知到了晚間,賽花先將自己 的動用短衣並兩口利劍,打在一個包裹裡面,隨手帶了鐵背花裝弩,換了小袖衣衫、大 腳褲、鐵尖快鞋;復行取了二百兩銀子,放在包裹之內。此時賀人傑已與殷龍吃了晚膳 ,回轉房中。見殷賽花收拾已畢,兩人就連衣而臥,安歇了一宵。
到了五更時分,殷強又過來,肩頭上負著一個包裹,身穿玄色短襖,排門密扣布列 胸前;頭戴一頂英雄盔,渾圓一朵絨球顫在面前;玄色灑花兜襠衩褲,薄底靴兒;手提 一柄生鐵飛叉,腰刀藏在裡面。向著人傑道:「天色現在不早,再遲可有人看見,那時 便走不了。」賽花道:「你我雖然前去,也要留個信下來,使爹爹知道方好。不然豈不 說咱等背父而逃?」殷強道:「咱那裡已留下字跡,爹爹起來,到我房中,便可看見。
你兩人不必耽延了。」人傑聽了此言,也就催賽花趕快前去。
當即三人到了房外,將窗格倒關起來,出了簷口,撲撲兩聲,便由屋上出莊而去。 一路曉行夜宿,趕奔前趲。
這日到沂州府界內,殷強道:「賀賢弟,此地離瑯琊山還有多遠?你我且尋個客店 ,安息一天,打聽他山上的事件,然後再去破樓,你道我此言如何?」人傑道:「前面 離瑯琊驛不遠,這地方熱鬧,雖有客店,但是我等前月在此耽擱了許多日期,總有人認 得;設若漏了風聲,王朗逃走,或使人暗來行刺,那時豈不是多事麼?在咱看,還是別 尋個客店為是。」賽花道:「你如此說,就此前去尋找,惟最要便當方好。」人傑答應 了一聲,當時轉過了那驛站,走了有四五里遠近,有個小小村鎮,裡面有十數戶人家, 其中有個客店。人傑到了門首,只見個老者向他問道:「客人可是尋店麼?這裡面地方 雖小,一切尚是清潔;現在上首房內,尚無人住,客官共有幾人?何不在此歇馬?」人 傑道:「此地正好,我去找個朋友就來。」當時轉身向外,前來告知了賽花,三人就在 這店中住下。誰知這地方,乃是個僻靜的所在,所有來住客人,大半俱在前面住下,非 到了陰天雨夜,方有人住。故這店中生意十分淡薄。老者見他三人俱是少年,而且又武 士打扮,忙問道:「客官由何處前來?
到此何干?」人傑道:「只因咱們這朋友,到此地尋親,忽然身子不快,故在你店 中暫息兩日。」當即問了酒肴,送上茶來,然後走去。殷強道:「無論二百三百,今日 到此地,晚上我是要去的;哪怕他是個刀山,我四爺也不懼怕。」當晚一人飽餐一頓, 在房中養息了一番,到了二更以後,每人各帶了兵刃,躥出房屋,只向那瑯琊山而來。
行了十數里路逕,又值黑夜之中,到了前面,只見山阜上那派風景,如長江大海彷 彿,所幸星光之下,尚辨得出東西。
人傑在前引路,躥林越樹,到了半山,那個樓前搭個更棚,裡面點著個燈球,兩人 在裡敲那更鼓。殷強走上前去,將那個更棚一掀,拔出腰刀,一刀砍去。更夫見有人來 ,趕著起身一望,見是個少年大漢一刀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讓過一刀,向殷強 跪下道:「爺爺饒命!」殷強道:「你且將埋伏說明,由此上去,還有沒有埋伏?咱便 饒你這狗性命。」再尋那一個更夫,早已不知去向。殷強疑惑他逃命去了,出了更棚, 便與賽花上山走去。誰知方上山坡,未到那個樓門面前,忽然腳下一絆,咕咚一聲,栽 倒在地。接著一陣鈴聲,早將殷強陷入坑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五回
陷深坑險擒小將 中火彈急煞佳人
卻說殷強跌下那陷人坑內,賽花正欲前來相救,復聽銅鈴聲響,半山來了一人,手 執大刀,飛奔而至。口裡叫道:「何處的野囚,前來偷探?不要走,爺爺來也!」到了 面前,舉起一刀,便向殷賽花砍下。原來王朗自從黃天霸與賀人傑兩人那夜來後,就知 道施公那裡總有人來,當即命各處埋伏了許多暗器;半山腰那個更棚與這陷人坑,是兩 個看守。殷強殺死一個更夫;那一個見有人來,就出了更棚前去報信。因此銅鈴響動, 把殷強陷入坑中。此時這人前來,殷賽花雙劍一分,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左手一劍,將 刀隔去,右手一劍對定來人的咽喉刺去。那人見是個女子,也不將她放在心上,見自己 一刀砍去,劍已前來,趕將身子偏讓於左邊,刀頭一轉,隔在一旁,兩人廝殺起來。那 二百個嘍兵,齊聲叫喊,山谷裡面,如千軍萬馬一般。賀人傑趕到面前,見殷強已中了 埋伏,惟恐山上頭再來強盜,趕著雙錘一擺,殺上前來。誰知殷強跌入坑中,卻是個魚 鱗鐵網,銅鈴一響,已有把守的軍士,走來擒捉。殷強曉得不好,遂將生鐵飛抓雙手一 舉,兩腳在鐵網一頓,就想由坑內躥縱上來。
此時山寨裡已早得信,王朗聽得鈴響,隨向世雄說道:「朱二弟,你可趕快前去, 怕施不全那裡又有來人,交起手來,務必將他引到裡面來,等咱活捉這狗頭。」朱世雄 答應一聲,也就提了飛抓前來抵敵。見殷強正往上縱,遂即高聲叫道:「你這雜種還想 上來!不要動,爺爺來請你。」說著,舉起飛抓,在坑前護定,兩邊嘍兵一聲叫喊,撓 鉤齊下,已將殷強擒捉上來。人傑到了此時,吃驚不小,隨即提了兵刃即趕上來,已來 不及。當時一聲叱咤:「朱世雄休得逞能,俺賀爺爺來也!」
雙錘飛起,從頂上打來。世雄抬頭一看,見是人傑前來,知道他的厲害,趕將那飛 抓勒定了,足下蹦動開來,嘴裡招呼道:「爾等趕將那廝押至寨內,請大王前來廝殺。 」說著,並力上前,把錘頭隔開去。人傑知道他武藝有限,遂將錘頭亂舞,一氣打下,
早把個朱世雄殺得渾身是汗。殷賽花與那人戰了六七個回合,忽見殷強被人捉去,心頭 大怒,雙劍分開,一個二龍出水,早把那頭顱砍下。兩足一縱,到了前面,直向那嘍兵 砍殺。朱世雄見來了一員女將,深恐將殷強救去,只得舍了人傑,反奔前來,將賽花敵 住。後面人傑又到,錘如雨點,一路打出。
所有嘍兵,殺得天翻地覆。
王朗在裡面聽得,正派人迎敵,早有一人喊道:「大哥,把守此樓,讓小弟前去。 」鋼叉一擺,飛下山來。見殷強正要掙扎,趕著又一叉。誰知人傑手段飛快,見他來得 厲害,將身軀一矮,錘頭高起隔去鋼叉,一手將殷強夾在腰間,便想逃走。
蔣責哪裡肯捨?一聲吆喝,所有的嘍兵,圍繞上來。殷賽花見救了殷強,也就放膽 寬心,與朱世雄廝殺。兩人一來一往,復戰了有七八個照面,朱世雄只能招架,難以還 手,掉轉身軀直向山頭逃去。賽花此時也不追趕,上前一步,將蔣責敵住,隨向人傑喊 道:「你將四哥解下,就此殺上山頭。」說罷,雙劍齊施,早將蔣責的鋼叉逼住。人傑 聽了這句話,來不及解繩索,在殷強肋下,拔出腰刀,將繩索割斷。殷強放開手足,飛 抓亂舞,殺上前來。蔣責哪裡是他三人的對手,高聲叫道:「若是好漢,奔上山來,俺 與你鬥三百回合。」人傑笑道:「汝這狗頭,也要逞嘴,俺怕你的埋伏,也非好漢。」 說罷,三人各舉兵刃追趕上來。誰知王朗見朱世雄敗回,知那些尋常埋伏擒他不住,隨 即傳令讓他進來。當時與眾人到了樓前,站立台階,直等人傑。
他三人見無人抵敵,也就躥蹦縱跳,到了花園,離那棵大樹前不遠。殷強還要前進 ,人傑知道厲害,趕著喊道:「四哥且住,待俺前行。」當時便想繞過那樹木,躥上樓 去。王朗早已看見,刀頭一指,霹雷一聲,火球飛至。人傑知道不好,隨即向旁一讓, 到了左邊;誰料殷強隨後走來,迎面相逢,正落在肩頭上面。登時燎起大泡,痛入骨髓 ,大叫一聲:「痛煞我也!」飛抓一舞,跳到樹前,直向王朗打下。人傑恐他有失,也 殺奔前來。王朗也不交鋒,復將欄杆一推,花朵中早飛出流星火彈,前前後後,直向兩 人打來。殷強到了此時,也就不敢前進,飛抓在手中舞得如雪片一般,遮擋流星火彈。 奈此彈總線發作,火彈過去,無限的火箭,復又射來。殷強身上早已中了數箭。人傑又 恐他再戰,趕著喊道:「四哥此時不走,尚待何時?你臉上已中了火箭了。」說著,掉 轉身軀,便想逃走。
到了琉璃廳口,裡面已躥出數人,錘棍刀槍,一齊殺人。當首便是曹勇,高聲喝道 :「汝這小賊,前番未送汝命,已是萬幸,今日復來送死。曹寨主在此,不要走,吃我 一鐺!」說著,流星鐺一起,連肩帶臂,一下打來。人傑此時不敢戀戰,只得將雙錘一 架,奪路而逃。所幸賽花未曾受傷,此時見眾人殺到,知道力敵不過。隨將鐵背花裝弩 取出,一聲響亮,一弩射出。
曹勇冷不提防,見有暗器飛至,趕將身軀一讓;後面那人躲避不及,早已射中命門 ,「哎呀」一聲,栽倒地下。曹勇一人來廝殺,他三人趁此漏空,出了花園,復向寨門 逃去。
三人到了山下,方才碰在一處,喘息一番。此時殷強臉上已腫得有面盆大小,冷風 吹人,疼痛非凡。賽花此時也就著急,只得令人傑將殷強背負肩頭,回轉店中,將原由 告知了店主。
店內方知他三人是施大人手下的人。趕著燒了面水,讓殷強薰洗一番,身上箭傷, 復行紮好。人傑雖未中火彈,右臂上又中了兩枝火箭,兩人睡在房中疼痛非常。到了天 明,殷強大叫一聲,早已疼昏過去。殷賽花真是手足無措,向著人傑道:「這事如何是 好?早知如此,臨動身時,將爹爹的末藥皆帶來了。
現在用何藥敷治呢?」人傑到了此時,倒是哼聲不止,見賽花如此著急,便道:「 此去十數里,有個村莊,這人家姓呂名叫雲章,你到他家,說明緣故,或者有什麼解救 ,亦未可知。不然就請他兒子去到殷家堡送信,他必然肯的。」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八六回
見傷痕英雄痛兒女 探消息豪傑訪強人
卻說殷龍天明起來,梳洗已畢,不見人傑出來,心下暗道:「這總是他夫妻貪睡, 此刻尚不起身。我且不必喊他,看強兒在那裡有何事。」隨即信步走出,才到殷強房內 ,但見案上放一張紙帖,上面寫了數句:「稟父親安,男與妹夫、妹子,同破齊星樓去 也。」殷龍見了字條,不覺大驚道:「這三個畜生,好不知事!連天霸與朱、褚兩人尚 不敢前去,你們有多大本領,竟自背我而行,豈非自尋死路麼?」當即跑到賽花房中, 哪裡有個人傑?殷龍這驚不小,即命殷猛、殷勇兩人前去追趕,哪裡追趕得上?到了上 午時分,仍就回來。這三人本是殷龍心愛的兒女,此時見他們冒險,只得向殷猛說道: 「汝且去此,趕赴淮安報與施大人知道,說賀人傑帶同你妹子三人去破瑯琊山,惟恐他 此去有失,快請黃叔父與朱老英雄一班人眾,前去救護。
我此時隨即動身,在瑯琊山左近等候。設若萬君召回來,得了齊星樓的原圖,那時 便大眾去破這山頭,千萬莫要誤事!」說畢,殷猛只得領命往淮安而去。自己與殷勇、 殷剛,帶了動用的各件,一路追趕而來。
這日到了山東,正訪瑯琊山的路逕,忽見有個老者,喘吁吁的向那人說道:「我昨
日店中住下三個客人,誰知是施大人的手下,昨日夜間去破齊星樓,皆受了王朗的重傷 ,現在問我呂雲章的莊子,你們可知道這路逕麼?」殷龍聽了此言,忙向那人道:「這 三人可是兩個男子、一個女子麼?」老者見殷龍詢問,忙道:「你老何以知道,問他則 甚?」殷龍道:「此人現在何處?趕快帶我前去,那傷痕可致命麼?」原來此人就是店 內店主。見殷龍問得急迫,指道:「前面過去,東邊那個莊上第二家,便是他住的所在 。」殷龍聽了這話,順著路逕飛奔前來。到了店前,只見殷賽花站在店前。殷龍不禁怒 道:「你這三個畜生瞞得我好苦。設若喪命此地,叫我怎見施公?現在他二人究竟怎樣 了?」賽花見了父親前來,如半空中接著日月,忙道:「他雖中了火箭,尚還支持得住 ;惟四哥傷痕太重,現在昏在牀上呢!」殷龍此時光景,已是怨憤交集,欲想再罵他夫 妻,又是嬌養慣的,實在罵不出來。看著殷強,自是著急,忙道:「你且將受傷的原由 ,告訴我來,看我可有敷治的藥料?」
賽花將昨夜人山,如何中他埋伏,前後說了一遍。殷龍尚未聽畢,不禁頓足道:「 這事如何是好?這火彈名叫流星彈,內有毒藥造成,打在人身,不過七日,便要身死。 為父的無救藥,只有褚標那裡的化熱丹可以解救。但離此甚遠,著人前去,也來不及, 如何是好?」殷勇道:「爹爹且勿著急,孩兒看咱們那個清涼散,也可用得。何不先代 他敷上,能將這火氣拔去,也就輕鬆一半了。人傑兄弟已中了火箭,此時先代他將箭藥 敷上,然後再講罷。」當時殷龍只得將包裹打開,取出末藥,將箭瘡敷好。究竟人傑受 傷不重,雖然覺得疼痛,自從敷藥之後,那火氣已拔出了幾分;惟有殷強,只是昏迷不 醒。殷龍此時眼望他受罪,恨不能將王朗擒住,一刀報了此仇,焦躁一番,只得出來向 賽花埋怨;賽花此刻,也是悔之不及。只望褚標果能到此,兩人方可有命。
誰知殷猛奉了他父親之命,去到淮安送信,一路之中,不敢怠慢,晝夜而行,這日 已到了漕督的衙署。當時找了巡捕,說明來歷,進內報告施公。施公聽了此言,也是大 驚失色,說道:「賀千總如此冒險,設若有失,如何是好?」隨即將殷猛傳了進來,問 了一遍,方知是殷龍留他在家,恐怕誤了限期,因此他三人暗自前去。施公道:「賀千 總你性太急了,那樣一座高樓,豈是你三人能破的?」當即將黃天霸、關小西一班人眾 ,並朱光祖等人,一齊請來。見了殷猛,訪知這番事件,無不齊聲說道:「三人前去, 必然有失。殷龍雖是趕去,還要請大人示下。」施公道:「本院為這案件,恨不得立時 破獲,無如飛雲子下落未曾訪明,因此權且等候。褚老英雄雖然又去探訪,不知何日回 來。本院此時,只好急其所急:黃賢弟、關賢弟同朱老英雄三人,就此隨殷猛連夜而行 ,趕到沂州,如他三人未曾受傷,仍然同回,等把飛雲子訪明,再行前去;設若有意外 事件,大眾便聚在那裡,等萬壯士回來,再行定奪。那時能破不能破,皆可知道了。」 黃天霸見人傑為齊星樓案件復又前去冒險,心下甚為著急,見施公如此吩咐,惟恐朱光 祖推辭,忙道:「朱老叔,人傑這小孩子,你老怪喜歡他的,設若此去有失,冥冥之下 ,何以對得起天保?你我就此去了罷。」說著拖了光祖,別了施公,回到自己的衙門。 張桂蘭與人傑的母親也是吃驚不小,當時將黃天霸樸刀以及隨身的物件,一齊打入包裹 ,命他連夜而行。光祖此時也無可推辭,帶了兵刃,與天霸到了轅門,關小西同殷猛兩 人已在那裡等候。天霸又向計全、何路通叮囑一番,叫他們小心保護;萬君召一經回轉 ,便大眾齊來。說畢,別了眾人,直向沂州而去。
看官,你道殷猛前來,為何施公叫褚標又去探訪?只因萬君召走後,褚標對朱光祖 說道:「我看齊星樓這案件,斷非此數人可破。若能將鳳凰嶺張七請來,便可得個大大 助臂。今日萬君召雖去,惟恐遲不救急,誤了限期,為害不淺,」光祖說:「張七那人 ,倒不必去請,惟有瑯琊山的消息,現在如何動靜,全不知道;不若去打聽明白,一經 萬君召回來,那時便可以前去,到了山下,有人接應,也可不至於耽擱,豈不比去請張 七較為妥當麼?」兩人計議停當,褚標也不告知施公,一人便向山東一路走去。後來施 公不見褚標,詢問起來,方才曉得。這也是殷強命不該絕。他三人來到沂州,褚標已先 期住下。這日上山之後,受了重傷,次日褚標已打聽明白,心下吃了一驚,明知化熱丹 可以解救,雖在自己身邊,卻不知他們的下落,只得在瑯琊山左近四處尋訪。不知殷強 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七回
褚標解藥救殷強 君召投山尋普潤
卻說褚標因探聽王朗的消息預先到了山東。賀人傑等人受傷,次日他已知道,只不 知他三人住在何處?只得在瑯琊山一帶探訪。誰知殷龍見殷強受傷甚重,無法可治,只 得自己想出些散毒藥物,預備進城制配。卻巧走出店來,未有四五里路,正是心中焦急 ,不防著對面有人招呼道:「殷老英雄何時到此?
你令郎究竟如何了?現向哪裡前去?」殷龍抬頭一看,見是褚標,自是喜不自禁。 也就迎了上來,忙道:「褚老哥,你何以也在此地?快隨我來,救你姪兒性命。」褚標 疑惑賀人傑上山,殷龍知道,忙道:「你老也太大意了,怎麼在江湖半世,不知這個利 害,令他三個孩子前去冒險。」殷龍見他知道這事,心下也甚疑惑,忙道:「你老哥怪 我,我也冤煞!他們三人瞞我到此,叫我怎麼樣?昨日前來,已經如此,正想你到此解 救,不知那化熱丹可曾帶來麼?」褚標道:「這也是他們命不該絕,我由淮安至此,不
過因大人走後,此地無人探聽,怕王朗趁此起事,故而前來打聽打聽。那日臨動身時, 並未隨帶多物,所幸這化熱丹還在這裡。你我且前去看了傷痕,再行取藥。」殷龍聽了 此言,自是感激不盡。
隨即二人一路轉來,到了店內,早有賽花看見,忙道:「老爺子你來了嗎?真是巧 極了,你的丹藥可曾帶來?」褚標見她問得急迫,故意說道:「我知道你們有這身本領 ,斷不會受人的埋伏,因此未曾帶來。聽說你三人已將齊星樓破去,那琥珀夜光杯現在 何處?且取來讓我老漢一看。」殷賽花見他如此說來,明知是取笑的,乃道:「你老也 不必說了,現在既已如此,後悔已遲,我哥哥傷痕太重,請你老就此看視罷。」說著, 殷龍只得將褚標領到房中,此時人傑見他進來,也是歡喜。只見他到了殷強牀前,將那 清涼散先行洗去,問殷龍道:「你看他如此腫潰,為什麼不將這毒水放出,留在裡面, 豈不更爛麼?」
當時取出一根銀針,是凡有泡的地方,俱皆挑破,但見那淌出毒水腥穢非常。褚標 便令賽花將房內窗櫺全行糊好,以免透風,然後出了房門,回轉自己寓所而去。到了上 午時分,已轉回來。
又命賽花向店家取了一杯暖酒,先將末藥衝入裡面,向殷強灌下,然後用淨水調了 一些,輕輕的敷了。未有一個時辰,只聽殷強大叫一聲:「疼煞我也!」殷龍等人,見 他轉醒,方才放心。賽花忙上前問道:「哥哥此時怎樣了?」殷強將眼睜開,看見了殷 龍在此,忙道:「爹爹幾時來的?王朗好厲害呀!」
殷龍此時正是轉憂為喜,看他如此,也是可憐,哪裡還去抱怨?
乃道:「我兒且安心在此,等你傷痕全好,不日大人到來,這齊星樓便不難破了。 」當下又復安慰一番出來。褚標又為賀人傑將箭藥敷好,然後出來向殷龍說道:「這座 山頭萬分難破。
即便無此埋伏,那負隅之勢,已厲害非常;加上那座高樓,非等萬君召回來,不能 得手。聞說現在有準備,他三人受傷之處,尚是極小的埋伏;那四五層樓上,連他山上 的人尚不知道,何況我等外人。但賀人傑由淮安動身,為何這般迅速?在殷家堡臨走之 時,你難道不曾知道!」殷龍此時只得將他三人約伴逃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命殷猛 到淮安送信的話,說了一番。
褚標道:「照此說來,我也不必回去。施大人得了此信,總要命天霸前來,不如大 眾權歇此間,專等萬君召的消息。咱看這店中也不妥當。候殷強傷痕全好,搬至那洪家 道鎮上去,泰來店中與俺住在一處,豈不是好?」殷龍聽了此言,也就答應。
自此未有數日,殷強的傷痕已好有九分;人傑已能行走。
這日打算移居客店,忽見褚標笑臉進來,向殷龍道:「你老放心罷,天霸與朱光祖 等俱來了,現在到我寓所飲食,稍頃便來。
你兒子也來了。」人傑聽了此言,隨即問了路逕,去見天霸。
接著殷龍與殷勇、殷剛三人,也出了店門,一路而來,行至半途,天霸等早已遇見 ,向著殷龍笑道:「老英雄可謂是兒女情長了。設非人傑冒險,你老肯輕易到此嗎?現 在咱們已經前來,這事究怎樣說法?連日可曾到那山上麼?」殷龍還未開口,人傑道: 「黃叔父此時萬不能前去了,小姪兩次受了重傷,所幸未曾送命,惟有等萬叔父前來再 說!但不知你老由淮安動身,可有什麼消息?」天霸笑道:「你這孩子,也看得太容易 ,難怪吃了此苦。此去陝西有兩月路程,哪裡便如此迅速?現在殷強傷已全好,我等在 此住下罷。仍請褚老叔到鳳凰嶺去,將我岳父請來,大家聚議,也來助一臂之力。不知 你眾人意下如何?」
殷龍道:「可知你我住在此間,無濟於事。張七果然前來,便要他交手方好,不然 也是空跑。但是飛雲子的下落,不知君召可曾訪到?意想今晚我等眾人上山,細探一番 ,看它究竟怎樣厲害!」朱光祖見他高興,也就答應願往。於是眾人進了寓所,約定同 探那齊星樓的消息。
且說萬君召別了施公,一路向陝西行來,走了一月有餘,離潼關只有十數日的路逕 ,那日向晚,尋店住下。想道:「此離潼關不遠,曾記早年在此有座山頭,名叫獅子山 ,那個鐵背頭陀普潤,此人甚有本領,與飛雲子也是朋友,何不到他山上先問一番?便 知他下落。」當時主意想定,便命小二取上酒肴,一人飲畢,然後問道:「這裡到潼關 還有多少路程?那個雲夢山你們可知道麼?」小二道:「此去半月光景,方才得到。但 聽人講,老寨主已死,那後輩五個兄弟,也不在山內。因他名望過大,不時有那些好漢 會他,因此恐惹出是非,向各處遊歷遊歷,每人每年也不過回來兩趟。」君召聽了此言 ,心下很不自在,暗道:「我今日遠來,設若他不在家中,如何回去復命?
施大人那裡諄囑,見我空手而回,豈不說我辦事不力?」當時悶悶不已!只得安歇 一宵,次日早間,便向獅子山而去。
到了山下,正擬向前招呼,忽聽一棒鑼聲,出來了數個嘍兵,高聲叫道:「小子慢 去,留下買路錢來。」萬君召到了此時,甚為好笑,欲想與他作耍,又恐誤了程途,乃 道:「汝等嘍兵且勿動手,你家鐵背頭陀可在寨內麼?」嘍兵聽了此言,趕著退了幾步 ,齊聲問道:「你問寨主何事?你老從何處而來?
且請說明,好進山通報。」萬君召道:「俺乃萬家村萬某是也。
與你家寨主從前在雲夢山相會,今有多載,特來拜謁。」嘍兵聽是遠客,也就不敢 怠慢,報上山來。頃刻之間,早來了一位胖大和尚,遠遠的喊道:「萬大哥!如何到此
?僧人久別了。」
說著,萬君召也上了山頭,兩人進寨,彼此行禮坐下。普潤問道:「聞得大哥回轉 南方,幹那大事,今日何以到此?」君召道:「小弟自愧無能,豈能成事?一向在敝鄉 閒處,寂寞無聊,故而前來訪友。但不知飛雲子賢弟,還常見面麼?」普潤見他問及雲 鶴,忙答道:「『能者多勞』這四字,他足當的了,可惜老哥遲來一天,不然在此會見 。」這句話,把萬君召說得急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八回
出潼關義重普潤僧 獻樓圖得遇飛雲子
卻說萬君召聽普潤說你來遲,忙問道:「他是幾時到此,現在又往何處去了?」普 潤道:「雲龍、雲虎現自從雲老叔亡故,便與咱們綠林朋友聯為一氣,惟有他怕後來多 事,便由此處往他方,想脫這個買賣。無奈我輩中朋友,皆聞他的大名,往往懇留他去 ,請他共圖大事。近聞又在山東,乾出一件大大的事來,惟恐後來牽連在內,因此仍然 回來。在俺寨中,住了有兩月工夫;前晚方才辭別,此時大約還未到家。大哥若要會他 ,非得到潼關不可。但是你輕易不來,今日到此,必有要事,何妨與咱說明。」
當時早有人擺上酒肴,兩人入席坐下。君召道:「說來也是慚愧,只因小弟無能自 立,自從與老哥別後,無處棲身,欲想乾這生涯,怎奈善惡到頭,終有報應。因此便想 自樹一幟,以享大名。無奈事業未成,反為黃天霸等人所誘,彼時自知有罪,無可寬容 。不料施大人恩德高厚,收留小弟;又見咱有兩手武藝,遂至繕本保奏,保舉為官。只 因俺不悉世情,又恐日後復行懇退,近數年來,只在敝鄉閉門思過,足不出門,所以黃 天霸屢次升官,小弟俱不在座。誰知飛雲子乾出這一通天大事,累及施公訪出小弟與雲 家五子有生死之交,特命人前往海州,登門奉請;小弟受恩深重,義不容辭,故此前來 探問一番,不料在此不遇,只得再往潼關去找。」普潤聽了他這派言辭,方知已歸順施 公。乃道:「咱聞這施不全專與咱綠林作對,說來乃是我等的仇人,大哥何以歸順於他 ?」君召道:「這才將施公冤煞了。你老雖未至淮安,此道上的英雄無不知道。諸如鳳 凰嶺張七、殷家堡殷龍,以及褚標、朱光祖等人,誰不是江湖上的朋友?現今俱在施公 的麾下。但這些人皆有大名,那奸盜邪淫、損人利己之事,可皆是從不做的麼!施公所 提的強人,皆非此輩,果是英雄好漢,他愛才如命,不憚屈己相求,哪裡肯與他們作對 ?這皆是邪淫奸盜、強寇,見施公威法過嚴,布這謠言壞他名聲。不然小弟還肯歸順麼 ?」普潤聽了此言,乃道:「照你說來,施不全既是好人,飛雲子做的這事,是害他不 得,你今前來,有何話說?」萬君召料他已是知道的口氣,乃道:「你老既然明白,還 不知小弟來意麼?現在欽限在即,皇上的御物固然要緊,那王朗的作為,你老還不知道 麼?那些事情,已把綠林中的臉面喪盡,地方上的人也不知為他害了多少。這樣的人, 飛雲子竟幫他幹事,豈不是助紂為虐麼?小弟前來,無非因那座樓的事件,你老還知道 這門逕麼?」普潤道:「僧人一向不知王朗如此為人!照此情形,莫說是施不全不能容 他,俺普潤也去殺這狗賊了。但是飛雲子有言在先,從此回家,再不出世。惟恐此去, 也是空走。也罷,大哥既老遠而來,俺與你且同走一走,看他如何?」當時萬君召聽他 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彼此談論一番,次日一早,兩人便下山而去。
這日出了潼關,離飛雲子山前不遠,山上的人見是普潤前來,無不識得,忙道:「 普師父你來麼?且請裡面奉茶。」普潤道:「我自會理得。你家三爺現在哪裡?」眾人 道:「我等方才下山,不知可在裡面,你老且在此待著,小人進去看看。」
君召見這人言語皆不實在,怕他推辭,隨向普潤道:「你老既是常來,咱們就此進 去罷。」普潤也知道他的意思,不等那人回報,便自向裡面走來。過了廳前,正聽那後 面道:「你去說,我前日出門去了,早則半年,遲則一載,方才回來。免得外人知道。 以後無論何人,皆是如此回答。」君召在外聽得清楚,知是飛雲子口音,不禁高聲喊道 :「雲鶴,你也太高傲了,咱由海州到此,數千里路,方至山頭,難道你一面不見嗎? 便與我萬君召沒有這交情,還有朋友在此,為何也一律推辭?」飛雲子在後面聽得此言 ,知是回報不去,而且聽是萬君召,自是又愧又喜。只得走了出來,忙道:「我當何人 ?原來是大哥到此。現在大事想必乾成了!」萬君召聽了此言,不禁滿臉飛紅,向他說 道:「賢弟何故再言,愚兄已悔之無及了。但是吉凶順逆,人貴知己,愚兄之大事不成 ,賢弟乾了大事,回轉此山,也是一樣的意見,何必仍以從前的言語做為口實呢?」飛 雲子見他說了這話,已知他的來意,忙道:「小弟既回山中,大哥也不提既往,你我從 此隱姓埋名,那外面是非,彼此皆不必多管罷。」
普潤本是個直性人,聽飛雲子如此言語,乃道:「賢弟之言差矣!要得人不知,除 非己莫為。瑯琊山你做下那事,累得施大人好苦。今日君召前來,無非問那個齊星樓的 門逕,這樓既是你造,未有不能破之理。不如與他同至淮安,破了這案,改邪歸正,留 個英名,豈不是個好漢?咱今同他到此,特為相求而來。這派言語,向你說明,你究竟 如何定奪?」這番話,把個飛雲子說得啞口無言,半晌道:「小弟也是一時之誤,聽了 智明的言語,為王朗等人逼迫,看那個義氣為重,只得做了此事。事後回想,也是後悔 。因此獨自回來。但不知天霸等人如何救出施公,瑯琊山可有人前去?」萬君召只得將 前後的話,並施公命朱光祖到海州請他前來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愚兄此來,專
這事。現在欽限在即,大人以下,無不等俺回去破那個琥珀夜光杯的案件。尚望賢弟看 愚兄的薄面,同去一行,不然將原圖取來,好令愚兄帶回,按圖辦事。不但愚兄同施大 人感激,便是當今皇上,也要喜笑的。」飛雲子到了此時自知情不可卻,乃道:「小弟 既為王朗造樓,又何能復行去破?此圖惟有請老哥帶去,他日將御杯取出,入奏朝廷, 幸勿株連小弟,那時便感激不盡了。」當時將萬君召留在山中,次日將圖取出,指示一 番,命君召回轉淮安,復行到沂州前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九回
說細情虛言允許 動盛怒舉手交鋒
卻說萬君召同普潤兩人,在飛雲子山上說了來意,欲請他前去同破齊星樓,或將原 圖獻出,以便召請妙手,打破山寨。
當時雲鶴見萬君召說得懇切,又見普潤在旁說話,欲不答應,實是自己一時之誤, 為王朗等人乾出這不法事件。此時既連累施公,又為那班英雄恥笑,說他助紂為虐。而 君召同普潤又是自幼的弟兄,設若卻他來意,無論他兩人不肯甘休,便是自己也難推卻 ;若欲驟然允許,這齊星樓明是自己所造,除卻本人,絕無別人能破,將來王朗活捉, 送了他性命,那些江湖上朋友,也是說自己全無義氣,出爾反爾。思前想後,正是左右 為難。
當時只得說了幾句虛話道:「此事小弟本來乾得魯莽,既二位兄長到此,敢不將圖 獻出?但是這件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御物,隨後入奏朝廷,將寶物敬獻,那時勿株連 小弟,便是幸事了。但此圖現在後樓收藏,兩兄此來,絕無就去的道理,且請在此盤桓 數日,小弟或可同走,也未可知。」君召見他應允,竟是歡喜非常,乃道:「賢弟美意 ,足感盛情,既蒙慨允,何不就此前往?目下施大人望眼欲穿,恨不得立破此案,銷了 欽限。而且賀人傑到殷家堡去後,此人性急如火,必然冒險去破山頭。殷龍見他女婿冒 險,自必率同兒女,飛奔前往,到了彼處,仍然大敗;設若再遭了毒手,施大人面前又 少了幾位英雄。
在愚兄看來:在此杯酒盤桓,其事甚小,救人破案的事大,便請即刻下山罷!」飛 雲子尚未開口,普潤在旁哈哈笑道:「萬賢弟你也太性急了,你不遠千里而來,雲兄弟 這地主之情,豈能不盡?只要他肯去,便萬無一失,哪在乎此一二日工夫?便是他肯同 你前去,我也要在此耽擱一宵的。」飛雲子見普潤如此言語,正是合了本意,隨即答道 :「還是普師父爽快,萬大哥可莫再催。」說著,便命人到廚下吩咐酒肴。
三人坐在廳前,談論些別後之事;君召又將施公及黃天霸等人如何義氣,自己不肯 做官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擺下酒肴,三人入席暢飲,酒過數巡,忽見個孩子匆匆進來, 高聲叫道:「稟三爺!二爺與大爺回來了。」普潤聽了此言,趕著起來,向君召說道: 「萬賢弟,今日湊巧極了。他兩人前日到我山上說:『往隴西買賣,早則半年,遲則一 載,方可回來。』此時回轉山頭,豈不是湊巧已極!」君召親來一看,早已外面進來兩 個人,頭戴繡花白絨湖縐纏頭,當中一朵英雄結,身穿箭袖玄色短襖,腳下花腦頭戰靴 ,綠灑花兜襠衩褲,身材高大,器宇軒昂。後面跟著一人,面目與此人相仿,身穿藍布 短襖,藍布纏頭,玄色兜襠衩褲,綠股梁薄底靴。走到廳口,一齊站下。
原來這兩人,便是雲龍、雲虎。萬君召與他們本是自幼的朋友,雖是闊別多年,未 有不認得的道理,慌忙出席喊道:「兩位兄長,今日相遇,小弟君召想煞了。」龍、虎 二人見是君召,當時不知他的來意,正是驚喜非常,也就齊聲答道:「賢弟何以到此? 你我闊別多年,不期先君見背,回思往昔,如在夢中;今日相逢,真是出人意外。」說 著,彼此行禮已畢,便在上橫頭坐下。雲龍本來性急,不等大眾開口,隨向君召問道: 「萬賢弟心大志大,欲想乾一番大事,目下自是功成名就了。但是此道上朋友,屢屢傳 知,聞你現在萬家村隱姓埋名,不問外事,豈不與你初志相反?」萬君召聽雲龍這番言 語,知他是一番盛意,欲想將來意說明;無奈他不比雲鶴,一經說出緣故,必有一番爭 論,只得含糊答道:「多承大哥盛意,小弟足感美情。
此時大哥回來,諒必車馬勞頓了,小弟仍有一番細情,尚須細說。」雲、虎見他半 吞半吐,疑惑他落魄下來,前來投奔,連忙插言道:「賢弟何必如此,我弟兄也非那勢 利之人,淡薄賢弟;賢弟有話,但說無妨。」君召聽了此言,雖然感他美意,只連連稱 是。
普潤知他的用意,乃道:「二位賢弟雖是美意,可知萬賢弟此來,正是你我出身之 路。從前江湖上面皆說漕運總督施不全是個贓官,專與我們綠林中朋友作對,誰知是個 好官,為人冤煞。我等把瑯琊山王朗當著了好漢,那倒竟是混帳東西,敗壞了我們的體 面。非萬賢弟前來,幾誤了大事。」雲龍聽了此言,不禁起身叫道:「普師父,你這派 言語從何說來!無論江湖上說來,不知為他害了多少性命?就是那黃天霸雜種,殺死盟 兄,逼死盟嫂,投在他麾下,巴結功名,此人也非人類。施不全如是好官,還肯受用這 等人麼?你今說這言語,莫非萬賢弟也為他,所以前來騙我不成?」他兩人在此言語, 把君召在旁急煞。一人暗道:「照此看來,今日免不得要動手了。」只見普潤道:「你 二人勿得多疑,可知三弟造那齊星樓,誤中王朗的計策,把個施大人冤煞了。萬賢弟在 家穩姓埋名,不問世事。施公命朱光祖馳走海州,登門奉請,令他千里而來請問三弟。 此時到此,正是為那齊星樓案件。現在三弟已經俯允,將圖獻出,完了這欽案。兩位賢
弟回來,正好就此同愚兄與賢弟兩人,幫助施公一臂之力,也落得個棄暗投明,免得為 江湖恥笑。」
雲龍見普潤欲投施公,這一怒非同小可,登時虎眉倒豎,怒眼圓睜,高聲叫道:「 你這禿驢,口說何言?我雲家五子肯投在這贓官麾下麼?敬重你,如此款待,喊你聲師 父;俺翻臉過來,便是咱綠林仇敵。哪怕你三頭六臂,俺雲龍也讓你不得。
咱本欲留萬賢弟盤桓數日,以盡愚兄這個地主之情,三弟既擺酒相酬,且看舊日交 情,饒他一次。你這禿驢趕快回去!若有不然,我這兩個拳頭,諒你也知厲害。」說畢 ,高舉拳頭,惡狠狠的望著普潤。誰知普潤也不能受人言語,到了此時,已氣得三屍冒 火、七竅生煙,大聲罵道:「雲龍你這狗頭,我勸你一派好言,反而出言不遜,你這拳 頭,誰人怕汝。若不同去破了山頭,欲想我二人下山,也是登天向日。欲鬥便鬥,難道 俺怕你不成?」說著,也就出了席位,以便與他動手。飛雲子見他二人動怒起來,趕著 起身,居中攔住,忙道:「普師父,切勿動氣,此事容緩商量,不可傷了和氣。」他一 人正在調處,忽然雲虎跳起身來,向雲龍喊道:「大哥,且不必向禿驢爭論,且將這奸 細逐出門去,便安然無事了。」說著,抬起左腳,一個旋風腿,早將座頭踢在院落裡面 ;袖口高轉,露出拳頭,直奔萬君召面門打來。君召吃了一驚。不知君召性命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飛雲子強做解紛人 普潤僧反成和事佬
卻說雲虎舉起拳頭對著萬君召打來;君召礙于飛雲子情面,只得向左邊讓過。誰知 雲虎疑惑他懼怯,接著罵道:「你這雜種,也知道你二爺厲害,還不為我滾出。難道因 你讓去,俺就此無事麼?」說著,又是一拳從左邊打來,君召只得又向右邊躲去。雲虎 見自己兩拳打去未中,復又一拳,對定胸口打來。
君召再想讓去,已來不及,只得將腳跟在地下一頓,用了倒扳槳的架式,向後一躥 ,倒退了有五六尺遠近,方將這一拳讓過。
此時君召又恐他再行打來,只得向雲鶴說道:「三賢弟,親目所睹,愚兄被二哥連 打三下,皆看昔日交情,未曾還手。若再爭鬥,非是愚兄無禮了。」雲虎聽了此言,更 是怒不可遏,罵道:「你這無志的雜種,用這花言巧語前來哄誰?俺兄弟為你哄騙!若 要他下山,休生妄想。」說著,一個蜻蜓點水,到了君召面前,便想用二指將他烏珠挖 出。君召見他來得厲害,心下想道:「我為他打下三拳,也就算情理兩足,此時再不還 手,只道我懼怕於他。」登時舉手答道:「雲虎!你休得猖狂,俺君召手段也不在汝之 下,既然苦苦相鬥,卻就難怪小弟了。」
說著,豎起兩個指頭,用了個惡鬼敲門法,在雲虎肘關上著力的打了一下。只見雲 虎臉嘴一努,那雙手如不是自己的一般,自手尖直至膀背,一路酥麻,十分難當。登時 將左手收縮回來,掉轉身軀,將腰刀拔出,仍然向前爭鬥。君召見他取出兵刃,惟恐彼 此皆有失誤,登時將身逃在雲鶴身後,高聲叫道:「三弟救我。」
此時飛雲子正攔普潤同雲龍兩人,忽見雲虎與君召爭鬥起來,心中格外著急。正是 左右為難,見君召已到了身後。趕向普潤說道:「普師父,你知道俺大哥的性情,且請 你老息怒,護庇著萬家兄長,俺與二哥說情。」說著,便將普潤向後一推,同君召站在 一處。自己躥身到了前面,向雲虎道:「二哥不可動氣,小弟有言奉告:萬大哥此來, 雖為那齊星樓案件,但此事實係小弟一時之誤,乾出這尷尬事來。今日萬兄長前來,也 是苦苦逼我,不過想我等棄暗投明,落個好名,為江湖上朋友生色。去與不去,皆由我 等做主,何必傷了和氣?且萬大哥乃是我等自幼的弟兄,千里相投,不能盡地主之情, 反而送了性命,那時你談我論,我等氣量太小,將他逼死,豈不為外人恥笑?彼時雖萬 口千言,也難分辯了!在小弟看來,且請二哥住手,咱們再從長計議。」說著,一面上 前便將雲虎的腰刀奪下。
此時雲龍見飛雲子如此言語,也就氣平了一半,站在一旁。君召本是解人,見他兩 人沒有言語,趁此便轉出來,向著雲龍道:「小弟一時失言,冒犯虎威,致勞二位兄長 動怒,此時海量包涵,蒙恩容納,實為萬幸!小弟這旁有禮了。」說著,向著他兩人深 深打了一躬,復向那原座坐下。
雲龍兄弟本是個直性,見他如此服禮,回思從前的交情十分親密,現在一言不合, 動怒起來,反覺自己無味,只得道:「賢弟既然知過,從此還自交情,再不許談施不全 這雜種了。」
君召只得唯唯答應。飛雲子連忙命人將座頭扶起,復整杯盤,重新入席,再不敢提 齊星樓的事體。無如君召為這事前來,深恐飛雲子借此反悔,不肯下山,那時便誤了大 事。嘴裡雖然談論,兩隻眼睛直望著雲鶴。飛雲子無奈一時不能開口,只得向雲龍問道 :「大哥自那前月下山,說往隴西買賣,為何此時便爾回來?莫非遇見敵手麼?」雲龍 道:「不知萬賢弟是何日到此?別後在何處棲身?何故又受施不全的驅使?」飛雲子見 雲龍復行詢問,不等萬君召開口,便將他如何受施公厚恩,如何保舉,他不願為官,如 何在萬家村居住,朱光祖登門奉請,如何前來訪問,遇見普潤,以及到此間請他下山的 話,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雲龍道:「照此說來,施不全倒是個鐵面無私的好官了。但是 江湖提起『施不全』三個字,無不恨如切骨,難道我輩中個個與他為仇麼?此事在愚兄
看來,還須三思而行。萬賢弟雖是知己的朋友,常言道:『耳聞不如眼見。』我等總未 見過這施大人是何如人,不能信一面之詞,與我綠林中朋友作對。賢弟既造下此樓,雖 是為王朗所賺,也只好全始全終;若是再破樓,是自己同自己交手了,出爾反爾,豈不 為人恥笑?
如你定然前去,也覺無妨。此去山東雖不過一兩月光景,由山東到淮安,再加半月 日期,來往三個月工夫,也可轉回。且待愚兄前去訪問,若果施不全是個好人,不但賢 弟可去,便是愚兄也可助他一臂。」君召聽此言語,心下急道:「現在欽限在即,再等 你前去回來,已早誤了大事;若再另生他故,將大人在淮安結果性命,那便如何是好? 」正想趁此開言,普潤早說道:「賢弟如此過慮,可知此去淮安,非旦夕的路程,等你 回來再去,豈不誤了大事?即使萬賢弟所言不實,三弟在此道上面也時常來往,一路上 百姓誰不知施公是個好官,難道他訪聞不實,還須你打聽麼?在愚兄看來,賢弟既不相 信,自然不敢勉強,而萬賢弟到此,又不能久待。惟有一法,且請三弟同我等一齊前往 ;賢弟到了淮安,訪知施公是個好人,那時便命萬賢弟稟知大人,我等馳赴山東,將齊 星樓破去。如若不實,仍然回家,豈不兩全其美?」萬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喜出望外, 忙謝道:「還是普師父語言爽快,他日事成,定當躬謝!今日暫住一宵,明日二位兄長 同三弟起身如何?至於那一幅樓圖,仍望三弟取出一觀,俾知大概。」飛雲子見他要樓 圖觀看,乃道:「大哥且勿著急,如能小弟前去,還怕那座樓不破麼?但不知大哥、二 哥意下如何?」雲龍道:「普師父所言也是,咱家明日便同他前往,若是所言不實,不 但施不全用我不上,惟恐瑯琊山又添了幾個英雄好漢了。」君召見他已經允許,也就稱 謝一番,不再言語。
哪知雲虎坐在一旁,卻是一言不發。復飲了數杯悶酒,起身向普潤說道:「師父在 此多飲一杯,小弟一路而來,車馬勞頓,此時實支持不住,稍時便來。」當時打了招呼 ,隨即向後去了。君召與普潤以為他是個真話,也就不向下問。惟有飛雲子神情慌亂, 見雲虎起身走去,知他另有別的意思,趕著出席,隨後追去。到了裡面,見雲虎取出一 個小小的包袱,往肩頭上一背,便是個出門的樣兒。趕緊搶上一步,向雲虎問道:「二 哥,你我到淮安前去,無非為這事件,欲走同走,現在一人欲往何方?且請說明,以定 行止。」雲虎道:「賢弟改邪歸正,愚兄尚有何說?這包裹乃是方才帶回的物件,你問 做甚?」飛雲子見他如此,也就不便再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一回
拂眾意雲虎竊樓圖 尋宿店君召入古廟
卻說飛雲子見雲虎如此言語,當作他是真言,也就不敢再問,但道:「二哥,既是 如此,也免得遺臭萬年,小弟與大哥大約明早便須動身了。因施大人欽限在即,萬大哥 又遠道而來,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則已,此時既已允許,遲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擱 ?二哥,這包裹可無須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啟行,免得臨走時再行收拾。」雲虎此時 只是糊塗答應,也不說出緣故,竟自攜著包裹,向旁邊書房去了。雲鶴當時也就出來, 復行飲了數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從人將殘肴撤去,安排普潤與君召安息;然後回 轉自己書房,與雲龍議論些山上的事情。
且說萬君召同普潤來到個小方軒內,見西首一個大大的房間,點著玻璃燈球,上下 設著兩張牀鋪。兩人到裡面坐下。君召道:「蒙師父大力解了此圍,實為萬幸!但云二 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是否動身?若再遲延,豈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潤道:「俺 們不答應則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飛雲子總要動身,若能此人前去,還怕這件事不 成麼?」彼此在內談論,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潤本是個渾人,頭落枕邊,鼾呼睡去。
君召恐飛雲子仍有推卻,而且云虎在席間忽然走去情形,甚為可疑,設有變動,這 便是空跑一趟了。一個思前想後,總難睡熟,到了四鼓以後,方覺得身上困盹,沉睡下 來。未到五更,早有普潤起來,高聲叫道:「萬賢弟,此時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 還不到前面催促麼?」君召為他驚醒,於是拗起身來,將燈剔亮了,復行將衣服整理了 一回,然後來到廳前,天色才覺微亮。普潤便呼么喝六,將孩子們喚了起來,一面命人 去打面水,一面招呼到裡邊催促。停了一會,雲龍亦走出來,問道:「三弟已起身麼? 廚下已招呼置辦饅頭,稍停出來,我等便可飽餐趕路。」正說之間,飛雲子也就走出。
當時四人淨面漱口,送上清茶,專等雲虎前來飲食。等了好一會工夫,只是不見動 靜。普潤急著問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覺,此時我等俱已起身,難道他還未睡醒麼?再 不出來,咱便要先吃了。」雲龍見普潤性急,只得命人到前書房喊叫。誰知過了一會, 那人回來說道:「二爺昨晚酒後回轉書房,將那口佩刀帶了去,說是下山去了,若有人 去問他,便說到淮安訪案。看書房的胡德聽他說這言語,疑惑他便為施大人之事,前去 助他破案,故而未來稟報。方才小人去問,方知這事,二爺是一夜未回,不知向何處而 去,且請你老同萬將軍先去罷。」
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忙向飛雲子問道:「二哥與賢弟是不住一處麼?」 飛雲子道:「這裡邊本有五個書房,為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後山,偶來此間, 稍覺便當。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復然下山,想必他是不願前去了。所幸大哥與普師父皆 在此間,若能同行,非是小弟誇口,這山頭定可破了。」
普潤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時說也無益,我等趕快飲食,下山趕路。」說著,便 拿了數個饅頭,夾著牛肉、蔥白大嚼起來。
雲龍也就一同飲食。早有孩子們打包裹,擺在廳前,專等他四人行路。
眾人吃完早點,君召向飛雲子道:「多蒙賢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樓 圖可曾帶下麼?」飛雲子道:「此乃最重要之事,何能忘卻?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 取來如何?」
說畢,轉身到了裡面,以便取那物件。誰知走進書房,再向那書櫃內一看,早嚇得 魂飛天外。忙將管書房的孩子喊來問道:「這櫃子除你那裡有這鑰匙,旁人絕不會開, 今日天氣尚早,你開這櫃子何事?」那個孩子轉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過了半晌, 方才說道:「昨夜二爺進來,聽見這櫃子響動,小的只道是爺招呼他來,故未進去看視 ,想必就是他開的了,但不知裡面攜去什麼?爺且查他一查,當可知道。」
飛雲子聽了此言,也就猜著八分,只得將抽屜掀開,翻了一會,那個齊星樓的原圖 ,早已不知去向。當時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來,向雲龍說道:「大哥,不好了!二哥 昨晚下山,誰知將樓圖竊去,這便如何是好?」萬君召聽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 飛雲子借此推卻,未必真有此事。當時大笑了一聲,向著普潤說道:「普師父,我萬君 召也不是個孩子,只因與雲家弟兄非泛泛之交,故允了施大人這差事,此時鶴弟說原圖 竊去,眼看這瑯琊山不能打破,可知這事尚小,叫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說咱空吃了這 趟辛苦,連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請來,還說什麼義氣;不知的,還道小弟躲避艱苦,假意 說項。哪裡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盜去之理,這不是掩耳盜鈴的話頭麼?」
飛雲子聽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見,不禁急道:「萬大哥!
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謊說,咱雲鶴便有惡報。大丈夫明 去明來,不答應你則已,既已允你同行,豈肯半途推卻?也罷,少不得小弟與王朗翻臉 ,這樓圖尚有一副張存在他樓上,等小弟到了山東,將此圖盜出,交與大哥辦事,那時 便知咱雲鶴了。」萬君召見他如此著急,方才深信不疑,只得說道:「賢弟何必如此? 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過多一番手腳。隨後大人面前,當竭力保舉便了。 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就此走罷。」說罷,同普潤、雲龍等人,各自帶上包裹,一齊下山 ,向潼關前進。
行了數日,已到了陝西境內。這日天氣將晚,滿想著前面有個村鎮,以便借宿一宵 ,次日再走。誰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見個村落。眾人又走了數里,見 前面隱隱的有帶廊房,有樹林遮住。普潤說道:「萬賢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 步,無論這人家是誰,問他要些面飯,與我等充饑,然後再向他借宿。」君召聽了,無 奈為自己事件,當時不能推卻,只得答應前去。到了樹林前面,趁著月光將那房屋一望 ,誰知不是個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爛古廟。當中一塊白色的匾額,模模糊糊辨不出上 面的字跡。心下暗急道:「他三人前來是個勉強之事。到了這落荒地,難得有個人家, 誰知又變做古廟,眼見得是沒處借宿了。」一人正自躊躇,忽聽喀嚓一聲,山門大開, 裡面出來一個大漢,嘴裡高聲叫道:「老大,你在這裡稍待看,小弟取些野食來,請你 老下酒。」說著,兩手將山門一帶,直向大路而去。
君召此時好不歡喜。趕著將身軀向樹林內一隱,等那大漢走去,復到了門前,心下 想道:「這必是我輩中人,在此做個腰站,他既有酒可飲,自必也有面飯了。且待我進 去觀看觀看,如果是個軟貨,或者熟人,便免得我動手。」想畢,轉身就走,打哨子叫 普潤等在前面等著,自己將長衣掀著,兩腳踏著實地,一個箭步躥上牆頭,展眼向裡面 看去。只見窗格眼裡露出一線燈光,知道有人在內,隨即飛身下了牆頭,躡足潛蹤,到 了窗口,偷眼朝裡望去。不知裡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二回
投王朗巧遇舊賓朋 見黃成喜分佳飲食
卻說萬君召到了窗櫺前面,轉身向裡一看,中間神台上面,豎著三尊佛像,所有燭 台等類,空無一物。上首有一張四仙方桌,東倒西歪,盡靠在牆上。上面設著一盞燈, 已是半明不滅。
君召細細看去,卻不見有個人影,只得大著膽量,擠身到了牆面,穿過神台,卻有 個大大的方門,裡面一派笑聲,送出大殿。
君召暗道:「這必是有了買賣了,他們既有多人,料想硬來不得,不若聽他一聽, 究是誰人,再作道理。」想罷,一人便靜靠門框,側耳聽去。但聞裡面說道:「四弟, 可知道強中還有強中手?江湖上面誰不知道賀天保是個英雄好漢,他的兒子,自必也不 落人後了。誰知王大哥造下這座高樓,竟無一人破得。
賀人傑不知分量,初次與黃天霸前去,受了重傷;二次與殷家的兄弟又去,幾乎送 了性命。現在聽說殷龍趕了前去,與褚標要了救藥,救了他兩人性命。雖然未能身死, 可見得這座高樓輕易難破了。」接著一人答道:「二哥,你莫這樣說法,我看黃天霸絕 不肯甘休的!王大哥今日請我等前去,也是他懼怕的意思,準備敵人來破此樓,以便廝 殺。但不知施不全在淮安現在如何?」裡面你言我語,不料君召早已聽見,心下好不歡 喜。
原來這些人,都是王朗的朋友,或者那個飛雲子與他認識,亦未可知。當時趕著回 轉身子,躥出到了外面,將所聽的言語,對飛雲子說明。雲鶴道:「既然如此,大哥同 普師父在此稍待,俺與咱哥哥前去便了。」說畢,便同雲龍到了門前,高聲向裡面喊道 :「哪位朋友在裡面飲酒?小弟飛雲子接待來遲,是兄弟前來相會。」說著,兩人早進 了大殿。
裡面眾人正在談論,忽然外面來了兩人,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到了外面,也就高聲 答道:「是誰在此?」飛雲子道:「原來朋友方才言語未聽清楚,可知飛雲子便是在下 ,此乃家兄雲龍。此去正擬前往山東,不期在此得遇足下,但不知裡面尚有何人?朋友 尊姓大名,寶山何處?與王寨主有何交情?」這番話才說明,只見那人倒身下拜道:「 小弟有眼不識泰山,素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萍水相逢,設非大哥自道姓名,幾乎失 之交臂!小弟說來,也甚慚愧,先君在日,名叫黃通,綽號火彈子,與雲老伯父也是深 交,自從到了關西,彼此便絕了音信,後來在五虎山做了響馬。在下小弟名喚黃成,江 湖上因俺面黑,為俺起個綽號,叫黑玄壇;裡面便是俺的胞兄黃達,綽號叫紅毛猴。今 日得遇尊顏,實乃三生之幸。」說畢,便請飛雲子到裡面入座。飛雲子道:「俺兄弟此 來,尚有伙伴,只因趕路錯過路頭,以致到此借宿,現有朋友在外。」黃通道:「且請 進來一同飲食。」當時飛雲子便轉身出去,到了外面。早見普潤在那裡站起,一見雲鶴 出來,趕著上來問道:「你在裡面言談些什麼?可知我這肚皮卻要餓壞了。現在如何說 法,無論是朋友是誰,且讓我吃他一飽。」飛雲子道:「此人說來,諒師父也可知道, 他便是火彈子黃通的兒子,名叫黃成,與他長兄在這裡面。只因王朗怕黃天霸攻打,特 地命人請他入伙,故而在此耽擱。裡面此時正有酒肴了,且請師父同我進去。」普潤聽 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大著步子,先到了裡面。萬君召也就隨後跟著來,低聲向飛雲 子問道:「賢弟進去,愚兄作何話說?」
飛雲子道:「這事不必多言,小弟已經遮瞞了。」當時一齊到了裡面,大家問了姓 名,黃成方才知道。
正說間,方才那個大漢才轉回殿來,見有眾人在此,便向黃成問道:「這四人何處 而來?難道是咱們一伙麼?」這句話反把黃成疑惑起來。忙道:「你是瑯琊山之人,為 何不相認識?
莫非他是冒名頂替麼?」飛雲子不等他說完,趕將那人一望,不禁哈哈大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高頭目麼?」大漢再將他一望,也就驚訝非凡。忙道:「你老為何到 此?可憐王寨主自從你去後,如失左手,不知目今要往何處呀?」飛雲子道:「俺正欲 投他去,不期在此路遇,真是可喜之至。」普潤在旁喊道:「你們既然認識就不必文縐 縐的了,我腹中已餓得好久,裡面既有酒肴,快取出來,讓和尚先飲數杯,方是道理。 哪裡有餓肚子閒談的道理?」
黃成聽了此言,趕著同黃達將酒肴取出,七個人也不謙讓,狼吞虎咽,吃了一會, 然後方才談論。飛雲子向高頭目問道:「自從我下山之後,山下可有別事麼?朝舞山曹 勇何以為人攻破,將施不全救了出去?嗣後有誰人來破樓?目下來請黃成,是何主見? 」高頭目見他詢問,不知他順了施公,就將以前的話,說了一遍。君召細細想道:「這 必是我走之後,大人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請殷龍,因此他夫妻、郎舅,乾出這冒險的事 件。」當時只得唯唯否否,不措一詞。只見飛雲子問道:「汝三人明日可能起身麼?為 何在這半路上耽擱?」黃成道:「我等因聞這路上有件買賣,因此做這個露水,若是你 老欲去趕路,咱弟兄少不得奉陪。飛雲子聽他說尚有耽擱,正是合了己意,乃道:「我 等也要到別處訪個朋友,多則十天,少則五日,方可向瑯琊而去。如二位先到山上,且 請將路遇的話,稟報一聲,好使王寨主知道。」黃成也連連稱是。眾人談論了一會兒, 便在殿上和衣睡去。
次日早間,飛雲子與君召說道:「小弟此去,正要盜那原圖,不期遇見這兩人,正 是我等引路的機關,俺與哥哥且同他前去,你同普師父就此奔轉淮安,報與大人知道, 遂同黃天霸等人前來攻打。那時等眾人齊到山頭,小弟趁便將圖取出,聽隨眾人攻打。 以後事件,自也不能過問了。」萬君召見他如此,正是喜出望外,隨即與普潤跳起身, 將黃成兄弟喊醒,乃道:「昨晚俺兄弟多承厚愛,本當結伴同去,為他相助,無奈前途 有人守候,不便隨行;待小弟將這事件辦完後,再往山頭助王寨主一臂之力,此時只得 告別了。」黃成不知他是施大人手下的,見他與飛雲子同走,也就深信不疑,忙言道: 「朋友且請自便,我等後會有期,在瑯琊山恭候便了。」說著,便將昨晚所剩的酒肴, 先讓普潤等飲食,隨後送他兩人啟行。不知萬君召到淮安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三回
送消息施公得信 充刺客趙五行兇
卻說萬君召將飲食吃畢,與普潤別了雲鶴,出了廟門,直奔淮安而去。且說施公自 從賀人傑去後,日夜望殷龍前來,大家便商議主意。這日見殷猛前來,說:「人傑與賽 花帶同他四弟殷強,私下逃走,前奔瑯琊山攻打。今特奉殷龍之命,前來報信。請施公 速派能人前去接應。」施公聽了此言,真是萬分焦躁,乃道:「賀人傑乃是本院極鐘愛 的將士,雖是他有一身本領,總不比黃天霸手段高強。他二人前在沂州鎮時,尚不能將
齊星樓破去,此時雖有賽花,自然也是無濟;設若喪了性命,這欽限未曾破獲,反失了 我的將士,這便如何是好?」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人皆得著此信,也是陸續到了轅門 。眾人面面相覷,想不出一個主見。施公道:「萬壯士此去潼關尚無多日,即使將飛雲 子請來,也是緩不濟急。黃賢弟、關賢弟有何妙策,救了他三人的性命?」天霸道:「 在總兵看來,惟有我等趕速前去接應於他,捨此並無別法。所幸殷老英雄已先追去。縱 然人傑冒險受傷,是他自己的愛婿,絕無不設法之理。這事雖險,尚無可慮。惟是我等 起行,大人這裡無人兼顧,設若王朗暗施毒計,前來行刺,甚是可慮!」施公道:「本 院自蒞任以來,民心愛戴,此間絕不致有此事;即使王朗命人來謀害,而且何游擊、計 副將皆在此間,汝兩人走後,將這乾人傳來上宿,也就萬無一失了。」黃天霸與小西兩 人見施公如此言語,知道他說一不二,也就不敢推諉,只得聽命下來,以便次日動身前 往山東救應。誰知無巧不成書,黃天霸領命回家,便向計全等人商議妥當,命何路通、 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李昆等人,二人一班,分夜逡巡,專等萬君召由潼 關回來,將飛雲子請到,便大隊人馬前往瑯琊山而去。
不說黃天霸兩人次日啟程,單說施公吩咐之後,一人坐在書房思想了一會:「人傑 雖然冒險,黃天霸說殷龍既然前去,此事是無妨礙。但是欽限已過,雖主恩高厚,未曾 加罪,但我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倘飛雲子不來,這齊星樓何時得破?」
一人想了一回,悶悶不樂,只得又將日行的公事,翻看了一回,已是上燈時候。只 因天霸有言在先,惟恐他放心不下,自己傳了李七侯、郭起鳳兩人進來上宿,自己仍然 辦那些公事。到了二鼓之後,忽然聽前屋上響了一聲。郭起鳳雖不留心,李七侯甚是細 心,隨即拗起身來,一肘子將郭起鳳一推,登時用了個燕子穿簾,上了房屋;定睛向四 面一望,只見花廳後面有個黑影子一晃,頃刻間便看不見。知道有人暗算,趕緊躥蹦縱 跳,一路追去。正行之間,後面又聽有個哨子,向南邊去了。李七侯知道不止一人,也 就向南望去,正恐一人難以兼顧;幸郭起鳳也上房來。李七侯連忙叫道:「郭賢弟,有 刺客了。」說著,拔出腰刀,躥下房來,一路向那人追去。
到了大堂外面,但見那人一身皂衣,頭上紮了個青布巾,當中一個大紅絨球,站立 在院落中間。見李七侯追出大堂,高聲叫道:「俺一朵纓不肯下手,汝尚苦苦追來,不 要走,吃俺一刀!」當時如赤鏈一般,一道紅光,早見一口單刀,對李七侯拚命砍下。 李七侯見來勢兇猛,知他非無名之輩,趕急舉刀相架,讓在一邊,兩人就此對面交鋒, 雙刀並舉,把個大堂院落當著戰場一般。誰知郭起鳳上了屋簷,見李七侯向南趕去,猶 恐下面屋有強人,設若趁此殺了施公,此禍不小。隨即又下了房屋,向裡面叫喊起來。 所有那一門差官,以及護軍漕隊,登時驚醒起來,各執兵器,進來保護。郭起鳳見人已 來齊,有了防備,後又躥上牆頭,向前趕去。但見大堂外面兵刃聲音,在那裡惡對。
郭起鳳不知有多少強人,只得握定大刀,前來助戰。到了外面,將那強人一望,不 覺吃了一驚。趕即前進一步,舉刀在中間一隔,連忙喊道:「李老哥休得動手,趙五哥 不得參商,且聽小弟一言,彼此息怒。」那人見有人阻隔,疑惑李七侯得了幫手,正是 勇猛交鬥;再將郭起鳳細細一看,也就吩咐一聲道:「將刀拋去。」連忙向起鳳言道: 「郭老爺!小人知你老在此,再也不敢來了。自從往年別後,哪日不思念厚恩?不期在 此,忽然相見;不知老爺一向如何,何以隨大人至此?」起鳳聽了此言,不禁失聲問道 :「汝可是上年路過蝌蚪山,那裡寨主一朵纓趙五麼?」趙五道:「小人何嘗不是?外 面便是咱哥哥趙四,老爺若欲問他,咱便叫他下來。」起鳳說道:「這便奇了!你既知 道俺在此,如何前來做這事件;可知施大人乃國家棟樑,今日非俺在此,設若為汝等送 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趙五道:「老爺且請下來,小人有言奉稟。」說著,便打瞭 哨子,一個縱步進了大堂,將刀扔下;接著外面也跳進一人,便是他哥哥趙四。起鳳隨 即也將李七侯招呼下來。趙五道:「俺弟兄自從蝌蚪山相別,今已相隔多年;早若知老 爺在這地方,也不答應王朗了。」李七侯聽了此言,也不禁吃驚道:「朋友,你說這王 朗,可是那山東瑯琊山的寨主麼?」趙五道:「便是此人。只因施大人專與我們綠林中 人作對,因此王朗請飛雲子盜取御杯陷害;不期黃天霸與賀人傑屢次攻山,王朗聽曹勇 之話,特命我等來到此間,見機行刺。今既遇二位,反叫小人為難了。」李七侯笑道: 「難怪王朗不能成事,他也不知進退,這偌大的一座衙門,又復有俺眾人在此,汝兩人 前來,有何用處?汝今既難回覆,且待咱回明大人,自有道理。」說畢,便命眾人退去 ,自己到了裡面,見施公已抖戰萬分,趕著上前說了原委。施公道:「此人來得甚巧, 此時黃天霸等未動身,汝可將此人帶來盤詰一番,一面到黃賢弟衙門傳他說話。」李七 侯答應退出,先叫施安去請黃天霸;自己到了堂口,將趙五兄弟喊了進去。
施公見他進來,隨即起身道:「兩位英雄尊姓大名?今晤尊顏,實為萬幸!但不知 英雄與王寨主有何交情,為何捨命至此?設若送了性命,豈不誤了自己?」趙五道:「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雖是魯莽,那『義氣』二字,也還知道。只因十數年前,小人未上 蝌蚪山聚義,其時小人兄弟萬分落魄,投奔於他,始有今日。今命小人到此,所謂滴水 之恩,不可不報;不期在此又遇見郭大老爺,反成畫餅。今日之事,尚求設有妙計,命 小人回轉山東,從此棄這生涯,改邪歸正。」
眾人還在此談論,早有施安率同天霸進來,先向施公行禮已畢。趙五見了天霸,隨 即起身問道:「這位就是黃老爺麼?
小人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逢,足慰懸念。」天霸見他如此謙和,也就答道 :「在下正是。二位英雄到此何干?」趙四在旁答道:「俺兄弟已去向大人言過,不過
是知恩報恩,可知俺弟兄此次前來,瑯琊山上已出了大事。」施公聽了此言,明知是賀 人傑前去,不禁吃了一驚,連忙下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四回
得細情天霸赴山東 施手段普潤打客店
卻說施公見趙氏兄弟說瑯琊山出了大事,知道賀人傑之事,忙問道:「英雄所言, 究是何事?莫非為那齊星樓之事麼?」
趙四道:「大人所見不差,小人此來,正因賀人傑同他妻子二人偷探,被王朗撥動 機關,用火箭射他,二人受傷。雖然為他逃走,大約下山之後,便要送命。此事在王朗 看來,已覺得毫無懼怯,無奈曹勇從旁慫慂說:事由根起,禍不單行,賀人傑上山,皆 是大人指使,若不將大人送了性命,這裡能人廣眾,少不得尋覓了好手,報復於他。故 命小人兄弟來幹這事件。可憐他的山上那個姓殷的,必是送命了。今小人倒有一計在此 ,黃老爺有這一身本領,何不同我等前往山東,用個裡應外合,豈不是好麼?」施公道 :「英雄此來,所為何事?此事未成,已令汝兄弟為難,若再命黃賢弟同去,設處事不 密,豈不反送汝二人之性命?」趙五道:「大人且放寬心,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 賢臣擇主而事。』大人為國家的棟樑,口碑載道,誰不知之。王朗雖有恩於我,是私恩 也。咱們為大人出力,是公恩也!公而忘私,有何不可?但得黃老爺同去,裡面消息。
自可得知,若能趁此破了此樓,小人也有出頭的日子了。」施公聽了此言,也覺出 於至誠,便向黃天霸道:「賢弟本欲前去一往,難得有他弟兄做為內應,諒無不成之事 。本院忠厚待人,他弟兄當可為力。」天霸道:「既然大人吩咐,咱與他同去便了。」 說著,施公便命廚下送出酒肴,就在書房一席坐下。趙五又與郭起鳳等人,談論江湖上 事件,約至四鼓以後,方才散席。
眾人謝了施公,各回自己的所在;惟有天霸仍回本人的衙門,同張桂蘭說明此事, 命他瞞著人傑的母親,自己收拾包裹,率同關太,復行到了轅門,拜別眾人,與趙氏弟 兄向山東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過了徐州,已是夕陽西下,遠遠見前面有個村鎮。向著關小西 說道:「關大哥,咱們走睏了,今日在此權住一宵,好讓俺明日趕路。」趙五道:「俺 也餓了,前面這鎮上咱有個至好的朋友,名叫獨眼龍方剛,在此開設個吃食店面,往來 皆住在客店中,好酒好肴,悉聽其便。」天霸道:「既有這座所在,你便前去通知,俺 三人後來便了。」趙五聽了此言,隨即趕先前去,到了鎮上,見方家店前,擁著個大大 的人圈,叫喊之聲,絡繹不絕。趙五不知何事,只得將長衣掀去,兩個拳頭用了個分水 式,一聲叱咤,闖進店中,便當中一站,將兩首的全部分開,連忙高聲叫道:「佛爺爺 !有趙五在此,你我皆江湖上朋友,有話但說不妨,何必彼此較量。」說著,將方剛推 了過去。
那和尚忽見來了一人,將自己攔住,也就向趙五道:「朋友,且聽我講明,便知出 家人的委屈。咱與朋友由潼關而來,到了河南,不期抱病,俺想等他數日然後同行。誰 知一病半月,精力不佳,暫時不能舉步;只因要事在身,故命俺先自啟行。
今日到了這店中,覺得身子不爽,猶恐再去趕路,受了風寒,反誤了事件。見這店 中也還潔淨,遂取了五六兩碎銀,命他代辦些面飯;上午已過,下晝時分肚中饑餓,命 他蒸兩籠饅頭下酒。誰知他早間將銀兩取去,此時便壞了心腸,這店內許多客人,走進 來的,俱皆吃畢,只有俺的久久不來,你道是惱與不惱?因此俺請教了他幾句,反說俺 是出家之人,不應吃這牛肉饅頭;故俺一時氣惱,與他動起手來。不期台駕到此,有何 見教?」趙五還未開口,方剛早已罵道:「你這賊禿,還虧你會撒這謊話,若再開言, 便要汝這烏珠去合藥!你道俺懼你不成?」
趙五知他兩人總有不是,因道:「方大哥,你且將原委說來,究竟何以動手?」方 剛道:「五哥有所不知,午前這禿廝過來,便蠻喚亂叫,要了這件,復要那件。因為是 件生意,只得命小二小心服侍。吃畢之後,計算各帳有八兩多銀;向他討要時,他說我 是出家之人,與這裡募化頓午飯。咱還道是嬉笑的話頭,也就不向下問。方才下晝之時 ,又要許多酒菜,小二便向他要錢,他便老羞變怒,敲打起來,以致彼此爭論。俺這行 業雖小,也是個生意,你今日來闖光蛋,他明日又來白吃,這店門早經關閉的了。咱在 江湖上也有這一派名聲,誰不知俺的手毒?他這禿驢敢來放肆,還能受他的威脅麼?」
趙五聽他所言,不禁勃然大怒道:「汝這禿驢,在俺爺爺面前,膽敢花言巧語!不 要走,吃俺一拳!」說著,左手一起,一個獨立擒王,劈面打去。和尚見他動手,也就 翻臉過來,左手向前,右手向後,用了關門捉鬼式,五指分開,便想握他這臂膀;趙五 一時性急,不分皂白,亂打起來。和尚見了說道:「你這無用的死囚,別走了,四五個 來往,便出這個模樣,你佛爺爺便怕你不成麼?」當時叱咤一聲,如雷貫耳,兩隻手盡 對著趙五的手肘,緊緊隔架。趙五本想亂打一番,使他個措手不及。誰知這和尚十分猛 勇,不但不能取勝,反而支持不來;加之肚內空虛,早已汗流浹背。
正在危急之際,外面黃天霸等人早已到了,見趙五與和尚動手,也不道原因。趙五 欲上前,只見黃天霸迎面上前大聲喊道:「趙五哥權且住手,俺黃天霸助你一臂之力。 」說著,袖口一起,取出金鏢,便向和尚打去。和尚正欲擺佈趙五,忽聽「黃天霸」三 字,不禁吃了一驚。正思住手招呼,猶如閃電一般,一陣冷風,對命門打下。和尚曉得
不好,趕急轉身一扭,左手一起,將那只金鏢接著,復向天霸笑道:「姓黃的,聞你大 名已久,能奈你佛爺爺怎樣?有金鏢全數打來,若傷俺的毫毛,也不在北道之上了。」 天霸也甚驚訝,忙道:「咱天霸萍水相逢,何肯遽然動手。只因路途經此,見汝這和尚 與俺朋友交鬥,特恐互有傷損,因此略施一鏢,以解此爭。咱們皆是久慕,還不知和尚 仙山何處?到此何干?」和尚見他如此言語,乃道:「汝問此何干?汝問那個君召,便 知和尚的來歷了。」
天霸聽了此言,心下愈覺疑惑,趕道:「和尚俗家莫非姓雲麼?」
和尚聽了笑道:「汝這言語,也就奇了!難道萬君召的朋友,只有姓雲的一人,此 人而外,別無朋友麼?在汝既認識君召,何故又與俺動手呢?」這番言語,反把黃天霸 說了疑信參半。
只得上前問道:「和尚既言君召,何以他此時不來,抑或途中另有何故,且請說明 ,俾知底細。」和尚道:「此地非談話之所,若欲問他事件,且命治壺酒來,咱們談論 談論。」天霸欲問君召,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五回
遇僧人欣然敘舊 得良友各述前因
卻說天霸聽和尚如此言語,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向著和尚打了個稽首,乃道:「 萬君召乃俺至好的朋友,只因前月奔往潼關,日久未回,正深盼望,你老何以知他的底 細?且請與我說明。」和尚道:「說來諒也知道,俺非別人,乃普潤是也!
自從君召過俺山頭,方知為瑯琊之事,訪那造樓之人。俺與雲家兄弟交非泛泛,故 一同馳往潼關,說明緣故。」便將路遇黃成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天霸不禁大喜,乃道 :「照此看來,是俺自家朋友了。趙五哥,這店主也是你的朋友,彼此談起,皆有面熟 ,今令俺做一小東,大家聚談一晚,明早各自行路。」
方剛聽說黃天霸到此,不禁肅然起敬,聽他如此言語,隨即走了出來,向著普潤道 :「和尚,俺們不知不罪。既然趙五哥在此,又有黃大人吩咐,你老的房飯銀兩,皆小 弟代辦了。」此時店門外的人,見他們俱已無事,也就各自散去。
方剛將眾人帶到後面,揀了一座大大的席面,請他眾人坐下。普潤先行向天霸問道 :「黃賢弟,汝此時意欲何往?君召現病在河南,特命俺到淮安送信。還是得著瑯琊的 消息,還是別有他故麼?」天霸將那趙五弟兄行刺的話說了一遍。普潤道:「飛雲子與 黃成分路前去,無非為這樓圖非盜取出來不可。今俺既然相遇,何不一同前去,若能裡 應外合,俱省卻許多事件。」
關小西在旁言道:「你老雖急欲成事,在俺看來,還是徐圖的為是。咱雖未見過這 齊星樓如何厲害,前在沂州鎮時,早已打聽明白。目下大人盼望君召,如大旱望雨一般 ,仍是請兄台赴淮安送了那信,我等仍在沂州等候;候你到來,咱們再行上山攻打。」 普潤哪裡肯信,說道:「咱們今日遇見,方知萬君召的下落,設若彼此相左,有誰再往 淮安;咱不知道這機會便罷,既是趙五哥可以為力,正可相助一臂,何故又往淮安?」 天霸道:「既然佛師不去,咱也不便相強;惟君召病在河南,這便如何處置?在俺意見 :請你老前去迎接,同至山東聚會。」普潤道:「這事又可不必!遙想此時他病已全好 ,設若彼此兩誤,徒然耽擱日期,大人面前自有他回去報信的。」天霸與小西見他執意 要同去,不便過於勉強。早有方剛命小二取出許多酒肴,掌上燈台,眾人入座。普潤道 :「俺肚中實在饑餓了,上午那樣饅頭,還要俺十兩銀子,幸虧俺未帶銀子,打了一頓 ,不然吃你的苦處,還能抵賴麼?」方剛聽了笑道:「還虧你說得出口,方才與趙五言 語,說咱們用你十兩,此時又說出真情了;不然為你打了一頓,尚是當這白吃的帳目, 還無著落呢!怪不得說出家人是茭瓜心,原來你便是這樣。」說著,眾人也大笑起來。 彼此開懷暢飲,直至二鼓以後,方才席散。次日一早,趙五便起身,將眾人喊醒。此時 連普潤共是五人,別了方剛,即向沂州進發。
且說王朗自賀人傑二上山頭,雖恃著齊星樓埋伏,心下不無有許多畏忌,因此命人 各處去請人。這日正在山頭,忽見嘍兵來報道:「稟寨主!高頭目與黃成兄弟現在山下 ,飛雲子一同前來。」王朗聽了這個信,便起身出了方廳,一路奔出山門,早見牌樓前 面,遠遠來了一人,當頭一位雖是高球,後面接著便是飛雲子兄弟。此時如獲至寶,不 禁大聲叫道:「雲三哥,久違多日了,小弟接待來遲,尚祈寬恕。」雲鶴見王朗出來, 就高聲答道:「雲某前固要事在身,以致不辭而別,撫心自問,感愧萬分,今日特來請 罪!」王朗道:「三哥說哪裡話來,從前諸多簡慢,夙夜悚愧,自別尊顏,如失左臂。 」說著,眾人已到了寨口。王朗見黃成弟兄已到,也就周旋了數句,眾人向裡行來。
不到一刻,進了方廳,大家分賓坐下。王朗向飛雲子問道:「三哥一向何處安身? 」飛雲子道:「某自別後,便往隴西山鐵面閻王胡熊山上,時值家兄雲龍、雲虎皆在彼 處,弟兄相遇,各道由來,多蒙胡大哥十分鐘愛,將愚兄弟留在山中,過了數日。怎奈 長安雖好,終非久戀之家,二位家兄欲回故里,故前月復回潼關。不期道路傳聞,言說 黃天霸攻打瑯琊山,欲將齊星樓拆毀。因思此樓乃小弟所造,雖然機關震動,也須有精 熟之人,方有效驗。特恐寨主用人不當,誤了大事,累及眾人,那時反難對寨主。時值 家兄有南行之志,因此邀同前來,同助一臂。」說著,便指雲龍說了名號。
王朗聽說是飛雲子的兄長,慌忙起身說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大哥光臨,未及 遠迎,抱罪之至!」說著,到了雲龍面前,彼此行禮。雲龍也就將路遇黃成的話,說了 一遍。王朗自是歡喜,隨即命廚下擺酒接風,眾人入席坐下。王朗便將別後之事,細說 一遍。飛雲子接著說道:「小弟造下此樓,除卻俺弟兄五人,別無一人可破。賀人傑與 黃天霸連來兩次,也算得個大膽包身,但不知受了重傷,隨後曾否送命?」王朗道:「 天霸來後,現已與施不全回轉淮安。賀人傑二次前來,又聞為殷龍救了他性命。目下住 在左近村鎮,行蹤無定,遷徙頻聞。
小弟久想前去究他下落,先送了此人性命;又恐殷龍非無名之輩-,那時反誤了大 事。因此雖有此意,久久未行。若得大哥相助一臂之力,還慮這兩人不成路鬼麼?」飛 雲子聽說賀人傑未曾送命,心下安慰了許多,當時也就唯唯稱是。席散之後,已是天晚 ,早有那舊時的朋友前來會晤,迎來送往,曲盡周旋,無非為飛雲子是好手,而且他哥 哥初次前來,許多人未曾見過的,格外慇懃款待,彼此談論,直至二鼓之後,方才安靜 。
王朗揀了一所清潔的房屋,請他弟兄居住。次日清早起來,雲龍向飛雲子道:「普 潤與萬君召馳赴淮安,目下恐未到此,愚兄久聞殷龍的大名,意欲借此訪一訪,且可將 我的細底,告之與他,命他安心等候,候淮安眾人到此,便破此山,豈不是好?」飛雲 子道:「大哥所言雖是,但這山下村鎮,非止一處,知他現在何處?此時東尋西找,設 若漏了風聲,反為不美。在小弟看來:不若在此權住數日,先為打探一番。知道住的地 方,然後暗暗的前去,豈不完密?」雲龍本來性急,不等飛雲子說完,便道:「昨晚已 經說明。」遂不聽飛雲子所言,便欲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六回
用機謀復見王朗 探消息初訪殷龍
卻說雲龍欲去探訪殷龍,飛雲子雖絕意阻擋,全不肯聽,當時起身,梳洗完畢,早 有王朗前來問道:「兩位兄長不遠千里而來,實乃闔山之福;但不知三哥有何見教,設 使黃天霸等人再來攻打,有何法將他擒獲?」飛雲子知道雲龍阻擋不住,與其隨後漏出 風聲,為王朗知道,不若此時見機進言,免得隨後疑惑。當時向王朗說:「寨主但放寬 心,既有俺兄弟前來,哪怕黃天霸怎樣!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昨晚寨主 曾言殷龍父子並賀人傑夫妻當在左近,俺大哥欲想就此下山,去尋找這班寇敵,若能打 死他一人,他等便少一幫手。寨主不來,俺兄弟也想說明前去。」雲龍見飛雲子言語, 就從旁說道:「俺雲龍不到此則已,既上山頭,豈能袖手?寨主有何人識他面目,且請 同俺一行,代為引路。」王朗聽此言語,心下甚是歡喜,乃道:「多承二位兄長的美意 ,但是遠路而來,理合歇息數天,再為奉請,此時前去,心實不安。」雲龍道:「吾們 以肝膽相照,早遲皆是要前去的,何必如此官語?」當時王朗便命人擺上早點,復請了 黃成兄弟,吃了飲食。雲龍別了眾人,帶了幾個引路的嘍兵,下山而去。
且說殷龍自救了賀人傑夫妻,恨不得將齊星樓立時破去,以報今日之仇。無如萬君 召前往潼關,不知何日方到,只得等淮安的人來,再為斟酌。這日人傑與賽花兩人向他 說道:「爹爹,你我在此,孤立無援,設若萬君召一日不來,難道俺們便不去攻打麼? 常言道:『人閒思舊怨。』你看這王朗如此聲勢,豈不令人悶煞!意想今日往山頭,殺 他幾個嘍兵,也泄了這鳥氣。咱們在殷家堡獨霸一方,也不在人之下,今日為這高樓, 便束手無策麼?」殷龍聽了此言,連忙攔道:「吾兒有所不知,『強中還有強中手』, 前次一時之憤,便中了他的毒手,此時惟有暫時忍耐,少不得萬君召總要前來。等到眾 人來時,其事方得妥當。」
正說之際,只見殷勇、殷強跑了進來,向著殷龍說道:「方才店內來了兩人,向那 小二問咱們可曾到此,孩兒看那模樣,好像瑯琊山的嘍兵,不知此來所為何事?」殷龍 還未開言,早有賀人傑跑了出來,高聲罵道:「何處雜種,前來探問,俺賀人傑現在此 間,難道懼怕這狗頭麼?」說著,便飛身衝了出來,到了店堂,不分皂白,便叫喊起來 。殷龍恐又肇禍,趕即隨後追出。只見人傑向小二問道:「你見這兩廝向哪邊去了?趕 快說明,饒汝狗命。」小二知道他的性急,欲想說出,又見殷龍追出,知他是阻擋的意 思;欲不告知與他,猶恐他動氣來,性命不保。當時只得答道:「爺爺,他已去遠了, 小人未曾看見,請你再問他人罷。」賀人傑不由分說,登時罵道:「汝這烏珠,也不是 個瞎子,方才他兩人明明問你,為什麼同俺撒謊?」說著,伸開指頭,將那小二的左手 拖出,接著手縫套了進去,便拚力的一夾,只見小二如牛吼一般,已是疼不可忍,只得 說道:「他二人是正北去了,爺爺可快撒手!」人傑聽畢,順手一鬆,只聽咕咚一聲, 將小二推倒在地下,一溜煙飛奔而去。
跑了有數十里路遠近,早見兩人在前行走,忽然一個少年回頭一望,見了人傑,遂 向那人耳邊低聲說了許多。人傑知他是瑯琊山的奸細。走上前裡高聲叫道:「汝這兩個 雜種前來為誰打探?俺賀人傑來也!不要走,吃俺一拳!」說著,就是一個泰山壓頂對 那少年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雲龍同那個嘍兵二人。雲龍看見人傑動手,隨將身一 閃,讓在一邊;早把嘍兵嚇得魂飛天外,趕急兩手舉過頭頂,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將人 傑一拳讓了過去,轉過身軀,飛奔逃走。人傑本是個會手,見雲龍站在旁邊,曉得他是
試看武藝。當時冷笑道:「俺賀人傑生在江湖,好漢英雄,也不知見了多少,若是不服 ,何妨戰個高下?」說著,立著身軀望著雲龍。雲龍也就答道:「朋友,你這話頭說誰 ?若要動手,俺便陪你;若回你半個不字,也不能在潼關行走了。」這句話,原來雲龍 有心說出,令人傑知道。
誰知人傑一心好勝,當時便大怒起來,出言罵道:「汝這狗頭,用這潼關嚇誰!爺 爺怕你,也不敢來。」雲龍雙拳劈面打來。
人傑左腳支在前面,右腳後跟緊靠在股頭,將身倒臥,見雲龍劈面打來,趕將腳尖 踮定,右腿一掃,緊對著雲龍腰下打來;雲龍隨即向下一蹲,兩手對著靴頭,便想握住 。人傑叫道:「不好!」隨即收回腿腳,改了個江心撈月式,腳頭向下。
兩人在此,你來我往,正是打在一團,鬥在一處,起了有數十個拳式,早把嘍兵看 得如木偶一般。正然難分難解,後面殷龍復又追到,見他兩人拚鬥,知對面不知個落腳 ,趕著上前叫道:「人傑休得無禮,何處英雄前來訪問,俺殷龍來也!」
雲龍見對面又來一人,聽他報出姓名,心下不禁大喜。隨即躥身跳出圈外,就望著 殷龍道:「咱雲龍此來,正自訪汝,來得好,咱兩人見個高下!」殷龍聽他說「雲龍」 兩字,不禁疑惑道:「君召曾說是雲家五子,此人自說雲龍,莫非此人便是飛雲子一類 麼?此時前來,特地訪我,莫非其中另有別故。」當時不便問他,忙答道:「你既前來 會我,莫說是無名小輩,便是潼關以外的名角,若回他半個不字,也不知咱的厲害!」 雲龍聽他已經知覺,連忙笑道:「今日我有事上山,不能在此耽擱,非是好漢,明日在 此拚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撒了眾人,與嘍兵回山而去。
這裡殷龍與賀人傑同聚一處,開言說道:「汝這畜生全然不知利害,可知此人前來 ,並非與我等尋仇,乃是有益於我,汝可知道?」人傑道:「岳父何出此言?他乃瑯琊 山的強人,豈得與咱們有益?若存好意,還與我等動手麼?」殷龍道:「你方才不聽他 言,自稱是雲家五子,居住潼關,見咱說出姓名,便爾回山而去,汝試想來,豈不是飛 雲子一類麼?」人傑聽了,此真是如夢初醒,乃道:「孩兒既已與他交手,顯見負卻他 的美意,設若翻過臉來,豈不誤了大事?殷龍答道:「這事倒可無慮,他如不來,又何 必約定明日呢!明日到此,汝可勿來,咱與他自有道理。」說著,兩人一路而來,到了 店內,專等雲龍的消息。
且說雲龍回轉山中,早有王朗上前問道:「大哥今日下山,可曾遇見殷龍麼?」雲 龍道:「咱因日光已午,腹中饑餒,不便交鋒,只與賀人傑鬥了數十合拳腳。此人在俺 看來,也不過是尋常之輩,只須明日將殷龍打死,這許多小輩便可無慮了!」
王朗見他言語,不禁歡喜非常,連連稱謝,即命嘍兵擺下酒來,款待他兄弟。席散 之後,飛雲子向他問道:「大哥,今日下山,既已會見人傑,但不知黃天霸可曾在此否 ?」雲龍道:「愚兄正要詢問,只因嘍兵在旁,不便啟齒,已約定明日相會了。」
正說之間,早有黃成進來詢問。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七回
淺見識妒忌雲鶴 亂交戰打死黃成
卻說黃成自到山上,見王朗款待他兄弟不十分週到,暗與黃達說道:「我等也是他 命人請來,雖然未曾落後,究不比雲氏兄弟,如花如火,連這闔山的嘍兵皆敬重與他; 相形之下,豈不令人可惱!」黃達道:「大哥有所不知,你看山上多少英雄,勝我的固 多,不如的也有,所有那周旋供應,也是不相上下,推其緣故,大約因這齊星樓是飛雲 子所造,故此十分恭敬。」
黃成道:「咱們昨日始到這裡,雖未見過,遙想也不甚出奇。
據咱看來,飛雲子也不過是尋常之輩。今日他哥哥下山,連一賀人傑也敵他不得, 還說什麼今日明日,遙想殷龍也敵他不過。
依愚兄之見:明日稟明寨主,討令下山,將殷龍送了性命,好令他知咱兄弟也不在 他之下;若不在這事上現出本領,在此隨聲附和,與那般鼠輩一樣看待,豈不令人羞煞 !」黃達聽他所言,也只得唯唯答應。
當時二人便到雲龍房內,先向雲鶴道:「三哥造下此樓,真乃驚人出色。小弟雖不 曾目睹,以眾人誇獎而論,便知此樓是厲害的了。但殷龍如此無禮,住在山下,專等人 來,見得小覷我輩;若不送了他性命,焉知咱們厲害!小弟不妨明日請大哥暫歇息一日 ,待小弟前去會他,兩腳三拳,打死在地,好代兩位兄長出氣。」雲龍見他抱這奮勇, 無非要王朗敬重的道理,心下不禁動怒。正要開言,早有飛雲子笑道:「黃大哥若能如 此,便是王寨主的造化了!咱看殷龍也不過是我輩,有大哥這身本領,還不能送他的性 命麼?」雲龍見他說出此言,甚為著急,乃道:「三弟何出此言?殷家堡這座地方,誰 不知他的厲害!非咱說此大話,除去咱兄弟兩人,若能有人勝他,咱就肯拜下風了!」 黃成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也太說他了,小弟雖不如你老兄,若以殷龍而論,也是探 囊取物;除去你兩人,並無一人抵敵,設若為小弟打死,那時如何說法呢?」雲龍道: 「你如將他送命,咱便誓不在山了。」黃成道:「大哥何出此言?但願你應了此言,咱 也下山而去。」當下兩人各抱奮勇,說定之後,各自分開。黃成專待明日下山動手。
這裡雲龍向飛雲子道:「賢弟,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欲令他下山會敵。
」飛雲子道:「大哥有所不知,殷龍久著大名,誰不知他手段;這黃成不知進退欲去, 得了下風,是你我兩人的體面。諒他也非殷龍的對手。待他送了性命,王朗這廝也少一 幫手。借刀殺人,有何不可呢?」雲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明日便同他下 山,使他個死無葬身之地。」兩人談笑了一會,一宿已過。
次日絕早,黃成便起身前來,卻巧王朗已到此處。飛雲子首先說道:「黃大哥昨日 有言,說殷龍住在山前,實為本山之害,咱大哥約他今日相會,惟恐手段有限,輸敗於 他;黃大哥奮勇當先,出手相助,若不將殷龍打死,誓不在此山中。小弟特察明寨主, 請他施行。」王朗道:「雖承黃賢弟美意,但是此人非無名之輩,萬不可小覷於他。咱 這山中不下有數十好漢,皆聞他的大名,不敢輕易交手。非是小弟阻撓,黃大哥且請在 此共保山頭,小弟便感激不盡了。設若此去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黃成冷笑一聲 ,向著王朗說道:「寨主既如此懼怕,除卻這齊星樓一無可恃了!咱兄弟不到此則已, 既在此間,焉能不稍助一臂!」王朗見他執意要去,只得聽其自去。當時吃了早點,黃 成便邀同雲龍下山而去。
行了有數里遠近,卻遇殷龍劈面而來。見了雲龍高聲叫道:「雲大哥,信人也!咱 殷龍候你多時,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雲龍恐他說出破綻,當時答道:「昨日放你過去,只因日光當午,饑渴萬分,始且 全汝性命,今日既不知死活,且請放手過來,比個高下。」黃成恐他先行動手,隨即插 身說道:「雲大哥權請住手,咱黃成在此,怕他怎樣?」說著,將身一縱,到了殷龍面 前,舉起拳頭,當胸打去。殷龍見他來勢兇猛,將身一閃,偏在一邊,正想回手打去; 哪知黃成萬分性急,見自己一拳未中,右手一舉,肋下捶來。殷龍知他是個冒失的急鬼 ,不禁哈哈笑道:「汝這拳頭,奈何咱怎樣?」黃成又將右腿打來。殷龍將功夫一提, 黃成那條右腿如打在棉花上一般,棉軟非常,全無痛苦。殷龍見他三下打畢,向他哈哈 笑道:「野種由何處而來,在咱爺爺前出丑,不要走,咱也奉敬你一拳!」
說著,用了個蛟龍出水,分心就刺。黃成見三下未中,已慌得七上八下,著急非常 ,此時見他還手,更是躲避不及,隨即掉轉身軀,往旁邊一讓;殷龍見他閃躲過去,也 就如法炮制,第二次迎面打來。黃成知道他厲害,趕急腳跟倒退,離去七八尺遠近,方 才讓過。殷龍道:「今日休想活命。」說著,兩手舞來,如落花相似,左右前後不住的 打來。早把黃成打得個只得招架,不能還手。頃刻之間,汗流浹背。這一拳手腳稍慢, 只聽咕咚一響,一個筋斗,早跌下塵埃。殷龍趕上一步,左腳踹住他小腹,右手上前, 將兩手握定,向他罵道:「汝這烏珠忘八,有跟不識泰山;王朗這廝尚不敢小覷於我, 汝偏恃才逞勇,自尋死路。今日落在我手,存亡死活,在我一人。若欲全你狗命,只須 喊咱三聲爺爺,咱便饒汝狗命。」黃成到了此時,不肯放手,只得將兩眼緊閉,聽他處 置。誰知殷龍年紀雖大,性情卻是急躁,見他全無言語,便用指頭在鼻樑上一點,只聽 「哎呀」一聲,忽冒出許多鮮血。殷龍復又罵道:「這廝也是個人類,難道是紙紮的貨 色麼?方才恃狠,此時便如何不濟呢?」黃成見他如此,又恐打下來,趕急叫道:「爺 爺,咱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你爺爺的厲害,且請你爺息怒,從此便回轉本山了。」殷龍 聽了笑道:「你這無恥的狗頭,敢在咱面前說謊,既然到此地步,還能全你性命麼?休 得多言,為我回去!」
說著,一手將衣領抓住,向下一撕,胸口露出,貫足力氣,連皮帶肉抓了下去,早 把黃成的胸前戳了一個窟窿,頃刻嗚呼,死於非命!
雲龍見他如此佈置,當時在旁說道:「殷大哥,你且撒手罷,這個屍骸隨他在此, 咱們還須談正事呢!」殷龍聽了此話,隨即站起身來,將手上血跡抹去,抬起左腳,將 屍踢過後面去,向雲龍招呼道:「朋友到此何干?既由潼關到此,但不知路途上面,果 曾遇見個姓萬的麼?」雲龍道:「此人名叫君召,現已回轉淮安,月內定可到此。此處 非敘話之所,且請向前一步,咱們再談。」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八回
抱奮勇兄弟亡身 遇賓朋翁婿得勝
卻說雲龍說出君召,殷龍一聽,正是喜出望外。隨他走到後面,有座大大的鬆林。 雲龍向他問道:「請問老英雄何時到此?黃天霸可曾前來?昨與令婿交鋒,多多冒犯, 敬祈恕罪!」
殷龍言道:「朋友,莫非是雲家五子內一位英雄麼?」雲龍道:「俺便排行第一, 學名叫個『龍』字。飛雲子乃是俺的三弟。
老英雄既到此間,為何在此靜坐?英名大震,難道為座齊星樓,便爾埋沒麼?」殷 龍見他說這言語,無非是探他口氣,乃道:「大哥有所不知,常言道:『惺惺惜惺惺, 好漢識好漢。』若以拳棒而論,俺殷龍在江湖上面,也不至落在人下,只因這齊星樓另 有機關,非俺一人可以破。故施大人命黃天霸屢次窺探,皆大敗而回,無非為暗器冷箭 防不勝防的道理。目下萬君召尚未前來,不知前去潼關,可曾將令弟請至?因此靜以待 時,專等令弟前來,便可動手。但不知大哥可知令弟的行蹤麼?」雲龍聽了笑道:「老 英雄果然名不虛傳,肝膽照人,實為確當;既承實言相告,俺三弟現已到此了。萬君召 與俺們在半途分路,計算日期,久已到了淮安,為何黃天霸等人尚未到此?」當時便將 遇見黃成兄弟,以及君召到潼關的話說了一遍。殷龍方才知道,便道:「難得令弟仗義
前來,既然內裡有人,還怕此樓不破麼?俺們客寓離此不遠,何不前去留飲數杯,細談 一會。」
雲龍道:「黃成已為老英雄治死,沿途一帶,皆有嘍兵,此去必定到山前報信,倘 或走漏風聲,反為不美。好在尊寓前已去過,一候天霸到來,或俺三弟將樓圖盜出,當 來報信便了。」
殷龍道:「既蒙謬愛,深感盛情,此時且請自便罷。」說罷,兩人約了日期,分別 而去。
不說殷龍轉回客寓,再說雲龍回到山上,來至牌樓前面,早見黃達大哭而來,見著 自己放聲哭道:「雲大哥,我哥哥死於非命,此仇不得不報,此去不將這殷老狗頭拚了 此命,也不能泄此仇恨!你者此時回山,命意何在?小弟敢求引路到前面,助我一臂。 」說著,頓足捶胸,哭跪下去。雲龍見他這樣,心下暗道:「汝兩個狗頭,此時方知厲 害,咱若助你,也不去訪那殷老。」乃道:「黃賢弟,且勿悲傷,此乃令兄自尋死路。
俺昨日便早請教過,殷龍非無名之輩,若果交手,定難生還;他反向我動怒,此時 既已身死,即使賢哥前去,也勝殷龍不得。
若說命愚兄相助,如可勝他,方才也報仇雪恨了。在俺看來,賢弟回山中,另想別 計。譬如沒有這無用的哥哥,你還可以誇口,倘再前去送了性命,連屍骸也無人埋葬了 。此乃金石之言,信與不信,聽你做主,愚兄是不能奉陪了。」黃達本想同他去報仇, 故而哭跪在地下。
此時聽雲龍這派言語,明是滅威於他,直急得三屍冒火、七竅生煙,站起身來,大 聲罵道:「雲龍你這雜種,欺吾太甚。
殷龍與你有何交誼?如何助他的威力。咱哥哥同你一起下山,死於非命,你倘以義 氣為重,應捨命報復,以報此仇,方是好漢的作用;現在怕死偷生,回轉山寨,已算不 得個好漢,還敢這派胡言,代他說話,難道是我哥哥該死,殷龍的仇,是不應報的麼? 咱暫不同你多說,倘我哥哥有靈,此去報仇雪恨,那時回到山寨,再至王寨主面前,同 你講論。」說畢,大罵不止。
一路號啕痛哭,下山而去,直至黃成的身死所在,滿擬殷龍在此,拚個你死我活。 誰知到前面,除卻山上的嘍兵,那殷龍的形跡早已不見。黃達躁急萬分,向著嘍兵罵道 :「殷龍躲在何處?」那班嘍兵見黃達開言如此,只得答道:「黃將軍請勿悲傷,殷龍 去此不遠,你老且去尋他,定可遇見。」黃達一聽了此言,不問青紅皂白,一路飛奔而 去。跑了有四五里遠近,前面不見一人,直是哭罵不已。
也是黃達應該身死,殷龍與雲龍會見之後,回至店中,將此言告知賽花,眾人自是 歡喜。無奈賀人傑是個火爆將軍,聽黃成被殷龍打死,更是喜出望外,跳舞如飛。出了 店外,一路飛奔而去,以便到了前面,加上兩拳,踢上兩腳,倘有嘍兵看守,順手打死 幾個,出口鳥氣。正走之間,見路上一人哭罵,口裡說長道短,大罵殷龍;賀人傑哪裡 忍耐得住,走到面前,高聲喝道:「汝這雜種在此尋誰?咱便是殷龍女婿,賀人傑是也 !」說畢,就舉手向前就是個泰山壓頂,當頭打下。黃達正然嚎哭,忽聽賀人傑對面開 言,又見頭上一拳打下,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將身軀一偏一拖讓過,隨即罵道:「汝這 不怕死的野種,兩次上山,命在危急,今日還敢來送死!倘不將殷龍交出,代我哥哥泄 恨,欲想有命,轉世為人!」當時抬起左腿,對定人傑的襠下一腳踢來;人傑便用了那 運氣的功夫,將小肚一挺,兩腿撐開,蹲在下面。黃達見他並不閃躲,疑惑他不識這腿 法,拚力向前送去。誰知踢在襠下,如棉花一般。見人傑全無苦色,曉得不好,趕著將 腿收回,哪知已容他不得。只見人傑將兩腿一並,自己的腿腳如入火坑一般,既麻且木 ,非凡燙人。人傑當時笑道:「汝這雜種,還有什麼本領?此時還不獻丑?你既想你哥 哥,且請你到陰間相會罷!」說著,舉手將他腳跟抓住,用了個開門潑水式,順手向前 一劈,咕咚一聲,將黃達送去有四五尺遠近。隨即一個箭步,到了面前,一腳將他踏住 。黃達此時為他摔這筋斗,已是魂靈出竅,不省人事。
人傑疑他裝腔作勢,一時性急起來,對定他鼻頭上一拳打下,登時血流滿面,白沫 直流;復行一拳,送了性命。
那幾個看守嘍兵,見黃達去找殷龍,多時不見他回來,知道不是好事。當下躥柳越 榆,才到前邊去看動靜。誰知眾人來時,黃達已死於非命。賀人傑打得性起,再想找了 幾個好活活手腳,卻好抬頭見樹林內一個人影,隨即躥到前面,追奔而來。
可憐那個嘍兵,毫無半點思量,見人傑追來,早嚇得渾身發軟,兩腳提走不得,只 得跪在塵埃,高喊饒命!人傑哪裡聽見?三拳兩腳,早送他去見閻王。還有幾個嘍兵, 早已飛奔上山,進寨報信。
此時王朗已在聚義廳上向那班強寇說道:「愚兄這座山頭,幸得諸位相助,也算得 人馬極盛了!倘非施不全與咱作對,命黃天霸眾人攻打,就此帶領兵馬殺奔山下,還恐 不成大業麼?
無奈天不從願,遇見這個對頭,豈不令人可恨!今日黃氏兄弟與雲大哥出戰,欲想 將殷龍送命,在咱看來,恐其無益。但不知此時勝敗如何,哪位賢弟前去探聽?」話猶 未了,早見巡山的嘍兵飛奔而至。到了簷口,單落膝報道:「稟大王,大事不好!黃寨 主與雲寨主下山,黃寨主被殷龍打死山下。現在雲寨主回山報信,黃達已前去報仇,不 知此去如何,快請寨主定奪!」
王朗聽了此言,歎道:「黃賢弟也太為自滿了,殷龍非等閒之輩,愚兄昨日勸你,
全然不聽我言,今日死於山前,令我又失一臂助,豈不令人可惱!」話猶未了,早已見 雲龍走來,向王朗說話。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九回
莽和尚嚇倒老村夫 名秀才禮接黃總鎮
卻說王朗見嘍兵報信,知黃成為殷龍打死,正在廳前歎息,直見雲龍到了裡面,向 著自己說道:「黃賢弟不聽我言,致有身死之禍,愚兄自愧無能代他報仇泄恨,此罪難 恕!但不知黃達下山勝敗如何,快請寨主定奪!」王朗見雲龍如此言語,急忙道:「此 非大哥之過,乃黃成不聽人言,致有今日。殷龍武藝本是高強,大哥尚不能勝他,還有 何人敢去?」正說之間,又有嘍兵來報說:「黃達為賀人傑打死。」王朗聽了此言,不 禁滔滔淚下,大聲罵道:「汝這死囚,咱與你有何仇恨?兩次三番與我作對,今日又將 他二人打死,此恨此仇,何時可泄?」
隨向雲鶴道:「自從賢弟造下此樓,本擬共圖大事,不意賀人傑這班小輩如此英雄 ,若不除卻此人,老弟英名,豈不挫滅?
目下樓已造就,所有機關,皆按圖行事,賢弟能再助一臂之力,就此下山將殷龍治 死,這山上威名便可大震了!」飛雲子聽了此言,正是合了意見。當時乘機說道:「寨 主不必焦急,常言道:『欲速不達。』又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黃成身死,雖 是可恨,若以一朝之憤,就此下山,二虎相爭,必有一損。假若勝不得殷龍,這座高樓 ,誰人可守?在俺想來,仍然靜以待動,今晚同寨主上樓,復將原圖取出,將各處埋伏 ,細看一番。咱想施不全必不肯甘休,旦晚之間,定有人來攻打。
那時等眾人上山,將埋伏發出,一戰而獲,送了他性命,豈非上策!」王朗本是個 草寇,聽飛雲子這番言語,猶如至寶一般,連聲說是,只得命人下山,先將黃成兄弟屍 體抬回,買棺收殮。
不表飛雲子騙取樓圖,單說趙五與天霸等人,在方剛店內,見過普潤,一路奔沂州 而來,行了有兩三日路逕。這日晌午時分,正擬尋店飽餐,忽然東北角上一朵黑雲從空 而起。普潤道:「黃賢弟,你看這天色要變了,咱們趕快前進,找個飯店飽餐一頓,等 這黑雲散去,然後大家趕路。」黃天霸與趙五抬頭一看,果然黑雲飛布,湧滿上來。正 說之間,但聽颯颯風聲,飛塵撲面,知道有了雨意,趕即往前奔走,未到半里之遙,早 已滴滴傾盆,大雨如注,所有眾人衣服,已自濕透淋漓;只得冒雨往前而行,復走了一 里遠近,腹中已饑餒萬分。忽見鬆林外面一帶高牆,像個大家莊院。黃天霸首先說道: 「你看前面一座人家,定是一個財主,不然這帶莊院,定不會如此闊大。咱們且一同前 去,說明來歷;若莊主聞咱大名的,留此莊內暫宿一宵,也未可定。」普潤道:「你們 在此守候,等咱一人前去,保令你好酒好肉,吃個快活。」說罷,撒開大步,一路的冒 雨而去。天霸見他是個渾人,心下只是好笑,也只得隨後走來。
誰知普潤到了前面,見莊前有個小孩子,同一蒼髯老者,站在莊門裡面,指東划西 的閒談。普潤看在眼內,不禁動怒起來,心下說道:「咱們等如此苦惱,這般大雨,還 在大路上趕行,腹中如此饑餒;這兩個狗頭,既看見我們冒雨而行,論理就應將我請進 ,即擺出酒飯,給我們飽餐一頓,方是道理。他偏然不睬,閒嚼他娘的皇天,明是看老 子的窮相了。你既這樣,且待咱嚇你一嚇,好令你知咱手段。」當時一聲叱咤,一個箭 步,躥過麥場,高聲罵道:「你這兩個狗頭,在這裡說什麼?
咱乃云南普潤是也!快去通知主人前來迎接;如若稍遲,先送汝兩個狗命。」說罷 ,身軀一落,卻巧站在老者面前。老者正看雨景,不防著胖大和尚站在面前,如玄壇一 般,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嘴裡直叫:「大王,饒命,饒命!」普潤見了這樣,心 下實是好笑,罵道:「汝這狗頭,且沒有眼烏珠,咱乃路過和尚,誰是大王小王?」那 人聽見,方才定心,乃道:「佛爺爺,今日來得不巧,若是往常,莫說募化齋飯,便是 起廟,也可隨緣助施。咱們主人最喜佈施,每年用夠一千八百。
只自出了好心,沒有好報,遇見這班強盜,鬧得人神不安,現在主人、主母正在上 房痛哭,誰敢進去回稟?連咱們午飯還未到嘴,哪裡有齋飯與你吃?」普潤聽他所言, 卻知是有了緣故,忙道:「汝的主人姓甚?為什麼受強盜囉唣?可知咱這手段,要與強 人為難;若你主人請我吃頓齋飯,並我朋友們一起前來,保管你安然無事。」那老者聽 他這派言詞,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問道:「和尚,你法號何名?哪方人氏?可真能拿 強盜麼?」
普潤見他不肯相信,忙道:「你這老奴,說咱撒謊,且令你看個見證。」說畢,舉 起袍袖,走到場前,兩手一伸,舉起兩個極大的石磙,前三後四,亂舞了一回,然後一 齊摔下。忙道:「你兩人可能相信?若再不為我通報,便將你兩人當做強盜,看你怕也 不怕!」那老者到了此時,早已魂飛天外,忙道:「佛爺息怒,咱且進去稟明。」
正說之間,後面黃天霸等人,已到了門外。普潤便將方才的話,告訴眾人。天霸道 :「這也難怪老者,想必這左近地方有什麼草寇為害。」隨即向老者道:「汝且進去報 知主人,這淮安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有個黃天霸求見,他便可知道了。」
那個人聽了此言,先將黃天霸上下望了一眼,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忙道:「小 人有眼不識泰山,你若可是隨施大人那個黃總兵麼?今日前來,該應我主人可以脫難了 。且請在此稍待,容小人進去通稟。」說畢,站起身來,匆匆進去。普潤向黃天霸問道
:「咱也不少半個鼻孔,一對烏珠,為什麼與他說話,他說我是個強盜,嚇得如黃牛倒 地一般?一見你來,便如此模樣,豈不令人氣煞!」天霸聽他所言,心下實是發笑。還 未開言,早見那個老者領著個半老官人迎走出來,高聲說道:「在下莊野村夫,不知大 人駕到,有失遠迎,抱罪之至!」說著,舉手一拱,便請天霸入內。天霸也就還禮,回 答道:「某等冒昧造府,實因大雨傾盆,難找客寓,故而至此。但不知尊兄高姓大名, 初次識荊,有勞遠接。」說著,也就進了莊門。後邊趙氏兄弟、普潤等一齊入內。
到了廳前,分賓主坐下。天霸開言問道:「尊兄住居此地,想必是自耕自種,樂享 田園,何以與人家去結了仇恨?」那人見他詢問,不禁長歎一聲,道:「大人有所不知 ,且待老拙細稟:村夫姓李名根。祖父道榮,乃落第的舉子,只因未諳吏治,不願為官 ,遂以舌耕度日。到了晚年,積蓄得數百餘畝地,在這地方,置下薄田。先父遂勤勞耕 種,日有餘資,以致家業日進。老朽苦守祖業,早年博得一衿,左近鄉人便以李秀才稱 我。
目下年登花甲,膝下只有一女,名喚秀英,只以擇婿太苛,尚然待字。不料上年有 一伙強人,名叫爬山虎秦明,在這莊東蝦蟆山中,結伙為盜,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地 方官屢次出差捕獲,無奈他人少地廣,捕他不得。老朽莊上也來借糧數次。誰知前月初 一,這秦明來送信,他嘍兵說:他家寨主近奉沂州府瑯琊山王朗之命,請他上山聚義, 共圖大事;只因自己尚無壓寨夫人,聞得你家小姐尚未婚配,因此命我等通知,擇定初 四日行聘,娶你家小姐,做個壓寨夫人。說畢,不問老朽行與不行,轉身就走。可憐老 朽聽了此言,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老朽這門第也是清白人家,何能以強盜為婿。至初 四日,便前來行聘了。」說罷,不禁放聲大哭。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處置,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五○○回
傻和尚努力加餐 渾強盜豔裝入贅
卻說李根說了一派言詞,不禁放聲大哭。天霸連忙說道:「尊兄且勿悲傷,某等做 宰為官,專除的強人惡寇,此時既知這事,斷無坐視不救之理!汝且直說不妨。秦明初 四行聘,那時你如何處置呢?」普潤不等李根開言,連忙插言說道:「李根,你還自稱 是秀才,連這人情世務全不知道,也難怪秦明欺負於你。咱們冒雨而來,為的是腹中饑 餒,想問你討頓飲食,大嚼一餐。此時請咱進來,只顧你說長道短,我腹中亂響亂叫, 便不聽見,這不是你不識世務?俺與你明講,你們將大壺酒、將大塊肉,堆盤滿盞,請 俺們吃頓舒服午飯,莫說一個秦明,便是十個秦明,也要砍為肉醬。」這番話把個黃天 霸說得發笑起來,只得向李根說道:「某等冒雨造府,實因腹中饑餒,尊兄既稱慷慨, 且命廚下略備一餐,加倍算給便了!」李根聽了此言,連忙起身說道:「老朽因見大人 前來,如撥雲見日,遂將所有冤情盡情告稟,以致累諸位老爺挨餓,有罪!有罪!」
說畢,隨命人到廚下去取酒肴。
頃刻之間,早擺得滿桌。李根遂請眾人入座。普潤最餓得厲害,當時也不謙讓,伸 出五爪肉釘,夾了五塊魚,搶了半塊肉,後又取了幾個饅頭,擠作一團,張開大嘴,向 裡面一納。
只見他狼吞虎咽一般,一連幾次,早吃得乾淨。趙五兄弟見他如此吃品,遙想吃他 不過,不如不吃的為妙。哪知普潤仍然未飽,復向李根說:「你這老漢也太慳吝,常言 道:『在生不飽,強如活埋。』這飲食也不是喂貓喂狗,先前不吃的時節,也還可以忍 餓;此時將饞蟲引出,正吃得高興,已早乾淨,豈不令我受罪麼?你如要咱們去捉強盜 ,照這樣的飯菜,再取十桌,包管你一件不剩。那時吃得愈多,力氣愈大,哪怕有上千 上萬的強盜,包管你捉乾淨。」李根見他這樣,直嚇得搖唇鼓舌。
復又命人如數的取出酒肴,請眾人飲食。
普潤吃畢之後,捧著肚皮,十分高興。遂向李根說道:「咱們無功不受祿,且將秦 明行聘時是何情形,與咱說明,好代你活捉強盜。」李根道:「老朽自他送信之後,心 下正無主意,哪知初四早間,便先來兩個強人,一個名叫賽活猴孫五,一個名叫惡老虎 高三,說他前來為媒,所有聘禮,隨後便到。當時老朽想翻過臉來,恐怕全家沒了性命 ,只得忍氣吞聲,出廳迎接。不多一刻,果然大吹大打,無數的嘍兵抬著牛羊彩緞到了 廳前,一齊放下,轉身就走。那孫五同高三也就起身言道:『秦寨主擇定八月十五日為 上吉良辰,前來入贅,尊處所有陪奩,就此趕快備辦。』說畢,也是不分皂白,回山而 去。這伙強人,全不知天理國法,說將出來,便做到這地步。可憐我女兒得了此信,就 兩次三番尋死覓活;老朽的妻子也是哭得死去活來。
今日是八月初十了,離十五還有五天,那時他前來招贅,叫我如何處置?因此為這 件事,想不出個主意。不料大人忽到此,真乃萬分之幸!大人能申了此冤,除去這大害 ,不獨老朽感激不盡,便是這左近地方老幼百姓,也是感恩戴德了!」說畢,便向天霸 叩頭不已。普潤哈哈大笑道:「俺道他是要娶你女兒,既然是他要來入贅,這也是他倒 運了。不瞞你說,我也同他一類,從前在山寨裡面娶那壓寨夫人,如此這般,吃了那一 次的毒手。秦明這事件也與從前彷彿,咱也用這條妙計,請他受用,汝看妙與不妙!」 趙五等人大笑不止,乃道:「怪不得你老做了和尚,原來受過這種苦楚,方才削去頭髮
。既然如此,咱們便在此等候數日,除了這地方大害。那瑯琊山上也少一強人,豈不是 一舉兩得!」黃天霸也以為然。李根見眾人如此,自是喜出望外。隨命人收拾了三間房 屋,取出衣服,請眾人穿換。
當晚又備了酒肴,為天霸等人接風。這許多閒話,權且不表。
卻說黃天霸到了十四晚間,向李根說道:「明日便是十五,咱們與秦明交手,若不 將他擒住,更是火上加油,歸罪於你。
動手之時,又恐汝女兒懼怯,不知在這左近地方可有間屋?且將汝女兒、妻子先行 躲避,等秦明前來,汝與他略見一面,等到送房之後,汝便趁此躲去;隨後之事汝且不 問,只聽了有鑼聲,然後再回轉家中。」李根連連稱是。只見普潤笑道:「俺這個胖大 和尚,妝做新人起來,也不十分醜陋。但是他進了洞房,汝等要起先打個暗號,不然為 他看出破綻,那時便為禍不淺。」天霸道:「這事咱自理會。咱們定個條例,在房外捉 他不住,咱們三人擔這責任;若進入洞房,擒他不得,這便歸罪於你。」普潤道:「這 個主見也好。」說畢,當晚李根便將妻女送至別處,二鼓以後,方才回來。廚下備了酒 肴,為天霸、普潤四人助威,直吃得明月西沉,方才席散。
次日早間,也照著辦喜事一般,前前後後掛燈結綵。到了午後時分,普潤便飽餐一 頓,然後換了緊身短襖,腰間藏著利刃,進了內堂。早有兩個大膽的僕婦,命普潤淨面 漱口,換了裝束,在牀沿邊上專等秦明進來。外面天霸、趙五等人,早有李根送出三套 衣衫,命他三人換上,扮作儒士模樣,好陪新人。
所有莊漢、長工,無不分派著執事。直至日落時分,遠遠的聽人聲喧嚷,鼓樂齊鳴 。早有門丁進來稟報道:「離此約有裡許,有頂綠呢花轎,前面許多執事,大吹大擂, 向莊前而來,想必便是秦明瞭。」天霸聽了此言,恐他們臨時慌忙,乃道:「汝且前去 等候,等他到了門前,然後再來報信。」正說之間,聽門外一片人聲、爆竹聲音,到了 裡面,說是媒人來了。天霸見不是秦明,只得耐著性子,整束衣冠,同趙五迎了出來, 向著高三一揖;高三也不意竟有天霸在此,當時同至廳前,敘了寒溫,分賓坐下。卻巧 李根正在裡面,聽說媒人前來,也只得出來與兩人見禮。接著門外大炮連聲,人喊馬嘶 ,紛紛而至。高三知秦明已至,隨即迎了出來。到了門前,但見許多嘍兵擁著大旗金扇 ,後面也有許多少年幼童,披紅插花,兩邊開道,直至莊屋前面,排立兩旁。當中遠遠 的來了一匹五花大馬,白銅鞍轡,五色爭光,鞍鞒上一匹大紅綢緞,打了十字兩朵團珠 ,掛在後面;上面坐著秦明,也是滿身的大紅,紅襖、紅袍、紅帽、紅靴,遠處看來, 猶如火星菩薩相似,不是個財主官人,還是個黌門秀士。
當日秦明說道:「俺做了他女婿,若現出強盜的本相,不但他們見我,恐怕俺夫人 看見如此,就要嚇煞了!你是見多識廣,喜事裡的規矩,諒該知道,且代我配一身簇新 的衣服,預備應用物件。」高三聽了這言語,哪裡知道什麼,乃道:「這事大王不必過 慮,包管在咱們身上。常言道:『大紅大綠,婚姻成熟。』咱們買賣場中,雖忌的紅色 ,無奈那綠衣、綠帽穿戴在身,大不雅觀,還是紅的為佳。」秦明當著他真個知道,聽 了哈哈笑道:「你也太無禮了,你明知喜事,要穿紅色的衣服,偏先說出綠衣、綠帽穿 戴在身,咱的夫人尚未娶來,哪裡派戴綠帽子呢?」此時到了莊前,早有嘍兵放炮連天 ,奏樂之聲,不絕於耳。李根見他這般惡相,早已渾身發抖,站立不住,撲通的朝下一 跪。秦明不知他為害怕所致,疑惑他是跪接自己,當時在馬上相見,趕著撇了鞍鞒,飛 下坐騎,高聲呼道:「岳丈請起!小婿初次到府,理合登堂拜謁,下了全禮,方是子婿 的道理。何敢勞岳父如此,是不將令小婿折煞麼?」說著,便走上前來,一拉李根。不 知李根此後其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花堂上灌醉新郎 洞房中誤逢和尚
卻說秦明來拉李根,早有高三將他扶起,道:「秀士何必如此?女婿乃是半子,理 合入內受拜。」說著,便命從人升炮,將秦明、李根一齊邀入廳上。李根心下直是亂抖 ,只得大著膽量,向秦明說道:「大王乃一世英雄,入贅寒門,已萬分之幸,何敢自居 長輩,受此重禮?」高三哪裡肯聽?早命秦明拜了四拜。廳下鼓樂喧天,倒也十分熱鬧 。黃天霸與趙五弟兄早已換了裝束,扮作文士模樣,儒冠儒服,站立階前;此時見秦明 行過儀注,當向前作了一揖,命人奉過蓮茶,請秦明上座。但見他身高八尺開外,黑漆 的面目,一雙低眉,兩個銅鈴眼,高鼻闊口,腮下一部短鬚,醜陋之中露出殺氣。他也 不知是天霸等人,見他文士衣服,心下暗暗笑道:「這兩個朽爛腐儒,居然大膽前來陪 我,俺且用兩句話嚇他一嚇。」隨向天霸說道:「這兩人尊姓何名,兩臂有多大膂力? 每天能殺幾人麼?」天霸見秦明如此言語,明知他來嚇自己,乃道:「某等乃文墨之士 ,不知殺人。大王若肯教傳,十日半月,照著大王頭顱,即多幾個,也可殺去。」秦明 見他這樣,也不知有意罵他,乃道:「秀士,你也不知厲害了,『殺人』兩字,乃性之 所致,豈是教傳而來;你若要俺教你,等俺花燭之後,一同到俺山上,看俺殺人如何? 」天霸道:「大王說不會殺人,今日便想顯顯手段,不知大王果懼怕麼?」說著,大眾 也大笑起來。趙五道:「黃賢弟又發狂論了!常言道:『書呆造反,永不成功。』也與 你殺人的一樣。」李根此時恨不得將秦明送進裡面,早早完結他性命。當時說道:「今 日天已不早,廳前備下酒肴,且請大王寬飲數杯,然後送入洞房,與小女百年和合。」
說著,便請眾人入座。
天霸與趙五有意將秦明灌醉,入座之後,任意傳杯,你三拳,我五杯。上了四五個 大菜,秦明已有了五六分醉意。高三在旁笑道:「大王今日花燭,酒量不可使盡。黃秀 士可看主人薄面,少敬一杯。」天霸想他爛醉如泥,前去擺佈。忽見高三插言攔阻,暗 道:「你助紂為虐的強盜,他本人已情願如此,你反這般講究,若不將你灌醉,也算不 得俺手段。」乃道:「高寨主所言雖是,今晚乃吉日良辰,理合開懷暢飲,不必拘禮; 你既恐大王昏醉,你何妨為大王代飲呢?」說著,滿斟一杯,遞了過來。高三不好推卻 ,只得一飲而盡。接著趙五、趙四,也是如此。於是你來我往,有半個時辰,早將兩個 媒人醉得如泥塑木雕相似。
秦明雖有幾分醉意,只因一心好色,恨不得立刻入內。心下尚是明白,向著李根說 道:「岳父年邁,理當安息,令嫒想也盼望,何不就此散席?且小婿酒量太淺,設若誤 了佳期,反恐令嫒不悅。」說著,便想起身進去。天霸見他要走,恐他進去看出破綻, 心下正然著急。卻好李根女兒的乳娘甚為伶俐,見秦明尚未大醉,趕著上前言道:「老 奴奉小姐之命,轉告郎君,請郎君多飲一杯,以助興致。因喜事吵鬧,小姐身體柔弱, 送房時節,不能奉陪,故命老奴代敬一杯。」說著,取過大鬥滿斟一杯,奉敬過來。秦 明聽說是小姐之命,樂得心癢難熬,忙道:「多謝小姐,這酒是該飲的。」伸著兩手接 過,一飲而盡。乳娘又是兩鬥斟來,秦明俱皆飲下。誰知這裡面放下麻藥,頃刻之間, 酩酊大醉。天霸想此時就結果他性命,無奈他帶來的嘍兵俱在廳下,只得令人奏樂,將 秦明送入裡面。一面命趙五兄弟攔著腰門,自己同他直至裡面,向著那幾個隨身嘍兵說 道:「你家寨主今日花燭,這裡面無須招呼,外邊備下酒肴,汝等且去飲酒,待你寨主 醒來,呼喚再來。」四個嘍兵見天霸如此吩咐,如獲至寶一般,忙道:「小人便奉命飲 酒,若寨主傳喚,且請秀士方便。」說畢,便一齊出去。
天霸惟恐他假裝醉,仍是照著送房的儀注,為秦明收拾。
秦明此時由外進來,已有好一刻工夫,嘴裡雖醉得不能開言,心下卻半醒明白。見 天霸命了兩個女僕,掌著兩張燈在前引路,到了洞房門口,見裡面直是黑漆,一點燈光 沒有,不由得含糊問道:「俺今日前來招親,正夫妻完娶之日,為何裡面沒有燈光,難 道你家小姐不在裡面麼?」天霸聽了,正吃一驚,忽見方才這個乳娘答道:「寨主,你 也太粗魯了,我家小姐乃金玉之體,蘭蕙之姿,從來在閏房裡面,不見生人。今日寨主 前來,雖是夫妻,初次見面,總有點羞答答的,故命老奴將燈熄滅。
寨主進去,腳下放穩一點,不要驚嚇了小姐。」秦明聽了笑道:「咱們既為夫妻, 還有什麼害臊?既然如此,俺就輕輕走路便了。」說著,如怕踩死螞蟻一般,走入裡面 。
此時普潤躲在牀上,吃了滿肚的黃酒,將上下衣服脫個乾淨,直挺挺仰在牀上。聽 見秦明進來,當時也不聲張,先將那口戒刀順在手內。但聽秦明撲通一聲,將門關上, 嘴裡咕咕噥噥的說道:「我的嬌嬌滴滴的心肝,魂靈兒為你想煞了。俺這樣一個山頭, 金銀財寶,哪件沒有?現在瑯琊山寨主王大哥那裡,又約我共圖大事,他如做了天子, 我至少也封個王爵,你那時還不是隨心所欲?今日你我夫妻非親親熱熱的不可。」說著 ,走到牀前,兩手將牀沿一摸,卻巧普潤直挺挺睡在那裡。
秦明哈哈大笑說道:「我道你還未睡下,哪知道在此等候了。」
說著,便將磕膝跪在牀上來。此時普潤實在忍耐不得,左手向前一揪,身體向上一 拗,高聲罵道:「你這狗強盜,道俺是誰?
還不代我滾去!」說著,向外一摔,只聽「哎喲」一聲,秦明早跌了下去。
秦明知道有了變局,趕著在地拗起,直奔前來,以便開門逃走。普潤哪裡容他?跳 下牀來,便是一刀,黑暗中砍去。秦明幸是一個會手,聽見刀風到了身上,趕向左邊一 讓,伸手摸個物件,可以招擋。卻巧窗桶裡面豎著個面盆木架,提在手中,便上下左右 亂舞一陣。無如木架甚大,房間裡地方狹窄,雖然有這笨手傢伙,不是碰了這件,便是 打倒那件,全然不能順手;二來有幾分醉意,加之由外面亮處進去,黑暗之中不分皂白 ,比不得普潤本在黑暗處看,尚有個地步。兩人亂打一會。此時天霸在外面早聽見兩人 動手,遂趕著脫去長衫,拔出腰刀,跳了進去,高聲喝道:「汝這無名的草寇,俺黃天 霸是也!還不代我將頭獻下。」當時劈面進來,前後攻擊。秦明聽是黃天霸三字,已嚇 得魂不附體,架開單刀,便想奪門而去。不知秦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貪女色秦明被獲 重友誼洪魁報仇
卻說天霸劈門入內,便是一刀砍去。秦明到了此時,酒已嚇醒了幾分,聽是黃天霸 進來,哪裡還敢怠慢?赤條條舉起木架,左遮右隔,護著週身,想從房內跳出。無奈普 潤不肯稍讓,大罵道:「汝這狗頭往哪裡逃去?吃我一刀!」只聽刷的一聲,秦明股頭 上早砍中一下,登時血流不止。手內又無兵器,眼望著明處,外面不見一個嘍兵,知道 為他所算。一時氣衝牛鬥,向著普潤罵道:「俺道你是個三頭六臂的天將,原來是一個 無恥的禿驢,頂替著人家婦女,你也不知道羞恥。俺今日不將汝這禿頭取下,也不知俺 的手段!」說著,一個燕子穿簾,跳出房外,反將那個木架摔去,兩個拳頭擺出門路,
專等他等兩人的刀來。普潤先是在黑暗之中,料他不能取勝,現在到了外面,惟恐他就 此逃走,戒刀不住的一路砍來;秦明兩個拳頭,直向命門打去,欲要砍中,難乎其難。
天霸到了此時,也只得將金鏢取出,大聲喝道:「狗強盜休得逞強,俺寶貝來也! 」左手一伸,早打中他的肩上。秦明正在與普潤對敵,不防著一鏢打來,「哎喲」一聲 ,跌了下去。
普潤用腳踹定胸前,順手一刀,將他砍傷,然後取過繩索捆綁起來。此時趙五兄弟 在腰門外面,聽得裡面響動,知已動起手來,也就命人將莊門緊閉,拔出腰刀,向那許 多嘍兵喝道:「汝等這班鼠輩,膽敢助紂為虐,良家婦女,搶虜上山,還有什麼王法麼 ?俺乃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黃天霸總兵的先鋒趙五老爺是也!秦明這狗頭已在後面為黃 天霸擒獲,眼見得死在目前,汝等隨他前來,亦斷無活命之理。但汝等無非左近百姓, 為他逼入山上,入伙為寇,若果一律誅殺,俺也於心不忍。汝等山上還有幾個寨主?共 有多少強人?王朗幾時招秦明入伙?從實說來,便饒汝等狗命!若有一句虛言,頃刻死 在刀下!」說畢,與趙四各舉腰刀,飛舞在手。那許多人聽他這派言語,早嚇得搖唇鼓 舌,切盼兩個媒人醒來,好將他兩人敵住,便可各自逃命。
言還未了,後面衝出個胖大和尚,持著大刀,向趙五說道:「那個狗頭,已為咱們 擒住了!這裡還有何人,還不代俺動手?」說著,前飛後舞,如砍瓜切菜一般,早殺死 有十數個頭目。其餘嘍兵早已跪下哭道:「佛爺爺饒命!此乃高三一人主使,不干我等 之事。我等皆是秦明擒上山的,三日一打,五日一抽,不得已顧了這性命,順他做個嘍 兵,心中實在不願。現在山上還有兩個寨主,一個叫大刀洪魁,一個叫冷箭王杰,此二 人皆是秦明結拜的兄弟。老爺們若饒我等性命,就此回轉山中,將他兩人誘來,為老爺 擒住,將他置之死地。」接著,天霸也喊了出來道:「趙賢弟,汝且進去看守那強盜, 俺有話問這班強盜。」當時也就照趙五所說的話,問了一遍。普潤說道:「還說你是個 內行,連這打草驚蛇,尚不知道;讓他們回去,豈不與俺們有礙麼?汝既放他前去,咱 是不能饒過的,只留下一件寶貝,做了記號,方知俺的手段。」說畢,把那些嘍兵耳朵 每人割下一隻,命他回去報信。
這裡天霸等眾人去後,知道山上必有來人報復,趕著將秦明推到廳前,結果了性命 ,然後傳齊莊漢,各執傢伙、火把,一路迎去。行了有半里之遙,早見遠遠來了兩匹坐 騎,燈球火把,蜂擁而來。但聽他高聲叫道:「黃天霸,你殺掩哥哥,俺洪魁來也!」 天霸見敵人前來,趕著命莊漢排立兩旁,執著腰刀,當先罵道:「狗強盜既聞俺的大名 ,便應束手就縛,秦明已被殺死,汝是何人?速來納命。」洪魁見說是天霸,也不分皂 白,按定鞍韁,一刀砍下。天霸見來得厲害,也就貫足了勁,一刀掀去。洪魁見殺他不 得,登時喊叫連天道:「黃天霸,汝這無情無義的匹夫,咱們綠林朋友待汝不薄,汝乃 殺死盟兄,逼死盟嫂,隨那施不全做了這個鳥官,與俺綠林作對。今日前來,又將俺大 哥騙醉,殺死莊前,此仇如何可恕!來得好,看刀!」說罷,隨將大刀砍下。先前黃天 霸見他這樣厲害,疑惑他是個好手,此時幾刀砍來,順手掀去,也是個無用之輩。到了 七八刀上,拚力一刀隔在旁邊,向著洪魁罵道:「汝這不知死活的強徒,俺在北道上面 ,也不知遇了多少英雄豪傑,誰不知俺大名?汝這一把大刀,只能殺得他人,奈俺天霸 怎樣。王朗山上還去過數次,況汝是他的伙伴,不要走也,吃俺一刀!」
說著,使了個蛟龍出水式,對定洪魁胸前刺下,洪魁見他還手,在馬上說聲:「來 得好!」響亮一聲,拚力砍去。天霸怕他再來還手,隨即取出金鏢,左手執刀,向馬頭 砍去,右手一起,早已放去。洪魁正掀過一刀,又見他一刀砍來,忙將馬頭一擰,意想 向左邊讓。誰知道一道金光,早到了面門之上,曉得不好,「哎喲」一聲未曾喚出,臉 上早中了一下,登時疼痛萬分,栽於馬下。
天霸正要結果性命,忽聽有人喊道:「黃天霸休得逞能,咱也有寶貝來也!」說著 ,也嗖的一聲,對太陽穴射來。天霸是慣走北道的,豈有不知道這暗箭?連忙將身子一 偏,將一枝冷箭讓過,原來便是那個冷箭王杰所放。王杰到了面前,對天霸說道:「俺 們兩人還是鬥拳腳的功夫,不准鬥那個暗器;大丈夫明來明去,說定在先,隨後便沒有 反悔的。」天霸道:「汝乃無名的小輩,俺若開言,便說欺汝這小輩,馬上步下,聽汝 便了。」王杰當時跳下馬去,舞動雙錘,便同天霸交手。就此一來一往,約有十餘個回 合。
天霸見勝他不得,心想道:「此人本領不在俺之下,若能將他收服,做個內應,豈 不是個上策?」當時將刀一隔,說聲:「且住!俺與你有話講。」王杰見他住手,也就 站定說道:「黃天霸,你莫非鬥俺不過麼?」天霸道:「汝且勿得猖狂,俺有一言問汝 。咱在這北道上面,非止一年,好漢英雄,無不知道,汝可知俺的名姓麼?」王杰聽了 笑道:「汝的姓名,豈有不知,連汝的忘恩負義的事情全然知道,綠林中誰不罵你?虧 你不知羞愧,前來問人,休得多言,從速動手!」天霸道:「俺也不懼怕你,何必問這 閒話。但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也是綠林出身,何故不做這買賣呢?實因有個緣 故,人生在世,不過『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這八個字。自從江都任上,直至如今,不 知乾出許多要案,因此皇上加恩,做了總兵官職,即便此時為汝殺死,後人議論,皆說 俺為地方上除害。俺看汝週身本領也不在人之下,與其同王朗一類遺臭萬年,何不及早 回頭,改邪歸正。倘得一官半職,封妻蔭子,為祖爭光,方不虛生一世。汝且仔細思量 ,是與不是?」這番話,早把王杰說得啞口無言,心下想道:「俺聞施不全實是個清官 ,只因仇人太多,以致屢次為人謀害。俺若投在他麾下,少不得立了功名,封官就職,
此時既有這機會,何不趁此投順呢?」當即問道:「天霸,你這派言詞俺也知道。但是 俺這山中不下有數千餘人,即便依汝所言,一時如何遣散呢?」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 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施暗器普潤受傷 進讒言雲龍動怒
卻說王杰聽天霸一派言語,心想歸順施公,乃道:「既大人有心提拔,人非草木, 豈不回頭?大人可先上敝山,將秦明等屍骸埋葬,然後將嶁兵遣散,所有資財送回淮安 。咱們一同齊赴沂州,到王朗山中,做個內應,不知你意下如何?」天霸聽了大喜,忙 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俺就與你上山便了。」說著,便命那些莊漢在山下 等候。自己將一口腰刀撇下,單身在前,一路而去。到了山寨,王杰便請他上座,拜了 兩拜,便道:「咱王杰雖是綠林草寇,也知順逆利害,雖得大人如此婆心,便是俺之出 路,所有事件,全憑大人做主了!」
說著,到了後面,先將人名冊籍並糧草帳簿,送在天霸面前。
天霸命他將山上頭目先行喊來,將洪魁、秦明犯罪該死,並王杰改邪歸正的話,說 了-遍。然後道:「汝等雖目前為寇,從前也是良民,無非為秦明這狗頭逼迫所致。但 是本總兵寬其既往,將這資財分給汝等,去惡從善,可速三思!」話猶未了,早有園山 的嘍兵紛紛而至,高聲道:「大人開恩,情願回去歸農。」說著,一個個跪在簷前,同 聲感戴。天霸當時便喚了兩個老年頭目,命他按名散放;擇定後日,各自回家,放火燒 山,以除大害。
此時天色早已大亮,普潤在李根莊上看見秦明等人已死,所有嘍兵非殺既剁,剩下 許多酒肴,也無人吃。普潤想道:「咱悶在那個房內,連聲音不敢響動,肚皮中饑得如 牛叫一般,這些雜種留下這許多酒肴,何不吃他一飽,然後再追了出去助天霸,豈不是 好!」當時就狼吞虎咽,吃了一飽,隨即提刀飛舞而出。誰知他躲在後面,乃是赤身露 體,殺了秦明之後,便想將衣服穿好,後見趙五等人追殺高三,他便出來助戰,一時將 此事忘卻。現在提刀出了莊門,那種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實在不堪入目。正跑之間,誰 知秦明的嘍兵躲在樹林裡面,見個胖大和尚赤身過去,知是天霸一類,趕緊取出一箭, 對定他胸前,拼力射去。普潤雖是魯莽,這明兵暗器尚可遮護。正向前來,忽聽嗖的一 聲對面而至,趕著將刀望下一遮。誰知他用力太過,將那枝箭頭打斷,穿人臂上,鮮血 淋漓,痛不可忍。再將自已一望,方知身上沒有衣服,罵道:「俺不是為黃湯灌死了, 為什麼不穿衣服,追殺出來?設若射中了和尚,連撒尿也不便當了。」登時拔出箭頭, 轉身回去。卻巧趙五劈面走來,見他受了這苦楚,只是大笑不止。當時天霸已命山上的 頭目前來送信,令莊漢去請李根,命他安然回家,然後普潤、趙五等人同上山去。一連 數日,嘍兵遣散已畢。王杰取了流星錘,先將山寨燒去,隨後同天霸等人向沂州而來。 在路非止鬥一日。這日離瑯琊山不遠,王杰開言說道:「咱就此投往瑯琊出,諸位兄長 若有下落,務必設法報信山中,好讓小弟知道他底細,送信過來。」
天霸道:「俺們此時不能預定,等到將殷老英雄尋到,各事使易商辦了。」
不說黃天霸與趙五等前去,單說王杰別了天霸,走到瑯琊山下,早有巡山的嘍兵高 聲問道:「汝這大漢從何處而來?快將來歷說明,好稟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 」王杰道:
「俺乃蝦蟆山寨主王杰是也!王寨主屢次相邀,請俺入伙,今日特地到此,汝可進 去稟明,以便彼此相見。」嘍兵聽說是王杰,連忙道:「王寨主,你老且此待著,小人 進去稟明,好請咱們寨主出來迎接。」說畢,命人看守著山寨,自己轉身奔上山去。
此時王朗正因黃達弟兄為殷龍翁婿殺死,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各處埋伏,日前云鶴命 他將樓圖取出,當時並無疑惑,到了晚間,早有曹勇到他房內言道:「寨主以為黃達兄 弟死在殷龍之手,抑死在雲龍之手麼?」王朗道:「此言是何說法?黃成先為殷龍打死 ,後來黃達前去報仇,遇著賀人傑,因此兩個先後身死,怎麼說是雲龍呢?」曹勇道: 「寨主無須執見,明是雲龍置之死地。咱若不說明出來,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雲龍初 次下山,遇見殷龍,他若幫助寨主,理合便與動手。那時不肯交鋒,反說他武藝高強, 敵他不過,以免寨主命他出戰,此是第一破綻;黃成心抱不平,欲與殷龍廝殺,他又故 意攔阻他去,又出激詞與他賭勝,是第二個破綻;黃成為殷龍殺死,自親眼看見,不與 他報仇,黃達前去,他反回來,此是第三個破綻。有此三層,回想飛雲子臨行之時,不 辭而別,前日又無因而至,這不是他心存別見麼?這樓是他所造,圖又是他繪成,豈有 忘卻之理?此時寨主請他整頓,他應一望而知,何必取圖查看。咱恐他弟兄不懷好意, 欲想將樓圖騙出,乘隙逃了,除了這個干係,那時回往潼關,尚是小事;設若投順殷龍 與黃天霸等人,聯為一氣,裡應外合,攻破此山,那時悔之何及!咱見他事有可疑,因 此與寨主說明,那個樓圖千萬不能取出,等咱們各處的朋友齊請上山,然後再將這高樓 大家整頓,那時眾目昭彰,飛雲子方不能更變呢!」王朗聽了此言,真是如夢初醒,忙 道:「設非賢弟看破,幾乎為他所賣。方才已允將原圖取出,現在如何回答他?若真個 改變,這個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慮,且待飛雲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 計算,自己必催寨主取出,臨時便就如此這般向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齊,再
行舉辦。」王朗本是個無謀強盜,便信曹勇之言。
到了次日,不將此事提起。飛雲子見他怠慢,必是他有了便局,心下雖急,想取此 圖,恐說出為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
誰知雲龍等待不得,當時向王朗說道:「大哥造下此樓,本想共圖大事,外有殷龍 窺探,內無十分埋伏之功,倘黃天霸一旦而來攻打山寨,那時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時 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萬無一失。昨晚與俺三弟已經說明,難道今日忘卻麼?還不 趁此時將圖取出,更造一番,豈不完美!」王朗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不遠千里而 來,理合歇息數日,再行辦事,方是正理。咱這山中,雖不能如銅牆鐵壁一般,也不致 輕易攻破;雖有一兩個奸細,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數日,便請 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蓗,請大哥另行別路便了。」雲龍一聞此言, 明知有人進了讒言,不禁大聲怒道:「王朗你這狗頭,這派言語,前來嚇誰?俺三弟為 你這強徒造下這銅牆鐵壁的樓,大事未成,便爾相棄,還有什麼義氣!你若是好漢,同 你鬧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是一拳當胸打去。王朗見他翻臉,又恐飛雲子動了真怒, 兄弟兩人,難以制服。登時向左邊一閃,讓過一拳,向飛雲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 一言之誤,冒犯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為我勸解。」說著,便跳到飛雲子身後,躲避 雲龍。飛雲子也只得故作攔阻道:「大哥不必動怒,咱們義氣,不可為人笑話,且請住 手!」說著,跳到面前,將雲龍攔住。曹勇聽見,也就上前請雲龍坐下。誰知雲龍躥到 外面,攜了自己包裹,便向王朗罵道:「汝這狗頭,不知進退,咱雲龍再見便了。」說 著,負氣躥出,一路的下山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惡曹勇獻計請名人 妙賽花當場施毒手
卻說雲龍見王朗說他是奸細,登時大怒起來,便想動手。
此刻為曹勇勸解下來,一路下山而去。這裡飛雲子恨不得將王朗結果性命,齊星樓 圖末得,此圖乃是家傳寶物,奈他生死各門,以及八卦、五行之類,稍一錯誤,便壞了 大事。雖因自已起造,到了用關鍵時節,仍然按圖行事。若因一時之誤,絕了交情,王 朗自格外防備,那圖依舊取不出外邊來。當時見雲龍帶怒下山,也就向王朗說道:「王 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膽相照;咱若三心二意,初時為何造下此樓:此時與俺哥哥前 來,難道另有別意麼?非俺出大言,這合山之-中,如有人與我打個照面,破一門路, 也是英雄好漢;在俺看來,也不過是無名之輩撥弄是非,非是他的技藝。你乃是一山之 主,用人好壞,尚不知道,尚能成什麼大事?今日與你說明,這裡俺在山中,這樓上事 件須憑咱專主,不能由你牽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說我有始無終。我哥哥現 在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處。
豈非是汝別尋煩惱哩!」這番話只說得王朗啞口無語。曹勇在旁,只是面紅耳赤, 當時只得答道:「雲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汝上山,如魚得水,豈有反聽人語之理?這 樓上制度請你擺佈便了。但是各處朋友,尚未齊集,且等眾人上山,再興工役。
那時施不全無人來,咱也要奔赴淮安,殺他個盡絕。此時三哥權請息怒,小弟明日 下山追請大哥便了。」飛雲子到了此時,也只得趁此下樓,回轉書房而去。
這裡王朗為飛雲子一頓搶白,也是將信將疑,只得再將曹勇請來,暗下計較。曹勇 道:「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開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處敦請,若將眾英雄齊集山 下,雖再有黃天霸等人,也無大礙於事。」說畢,便開了一單,寫了名姓,並珍珠寶貝 聚請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約定下月初一到山。兩人分撥已定,揀了幾個親信的頭目, 帶著嘍兵分頭而去。次日,王朗恐飛雲子疑惑,就出來賠禮,請他上樓,商量各事。飛 雲子也有所耳聞,也就不動聲色。
光陰倏忽,約有半月光景,這許多強盜皆陸續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闔山殺牛 宰馬,重新聚義。內中惟有黑閻羅同蠻和尚最為兇惡。黑閻羅頭戴一頂豹子冠,身穿一 件魚鱗襖,兜襠衩褲,腳下銅裹鐵尖鞋;另有一種絕技:那魚鱗甲內藏著四百七十個鐵 彈子,到了爭鬥之時,遇見敵手,即使用此器傷人,聽你再眼明手快,也要傷損。蠻和 尚頭戴束髮紫金箍,身穿百衲衫;手使鐵禪杖,十八菩提珠,百發百中。當時向王朗言 道:「大哥這山中也有這許多人馬,一個施不全尚擺佈他不得,還想什麼天下呢?非我 出大話,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這狗官,共圖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況一個 殷龍,便各懼怯。」黑閻羅道:「殷龍這雜種,也只能在殷家堡獨霸一方,見了我兩人 ,恐那個蓋世英雄,一朝喪盡。」兩人你言我語,豪興登時勃發,便要下山尋殷龍廝殺 。王朗知道不能攔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向殷龍店內而去。
卻說雲龍下山之後,便先尋了殷龍,與殷龍說了一番。乃道:「我家三弟,與我性 情不同,此時未得樓圖,斷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潤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萬君 召與天霸皆不見前來,你們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無益。我既與他翻臉,此處安身不 得,不若此時投到淮安,催促眾人到此,那時裡應外合,一鼓可破。」殷龍也知道人少 力薄,於事無濟。見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當時即寫了書信,稟明施公,速請天 霸前來相助。雲龍就此前去。
這日殷龍與賽花在店前閒談所做的事件,忽見對面有個少年,在門前望了一眼。殷
龍知道是巡風的嘍兵,登時向賽花說道:「我兒,你曾看見麼?」賽花道:「與爹爹就 此前去,看有誰在此探窺?」說著,兩人離了客店,約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帶樹林, 早見方才的嘍兵站在林外;後邊一個束髮金箍的和尚,手執禪杖,高聲叫道:「殷龍這 狗頭,既在此地,我去試他一試。」說著,連躥帶蹦,跳出鬆林。賽花哪裡忍耐得住?
腰間拔出利刃,兩個足尖向前一頓,早到鬆林近前,向著和尚叫道:「禿驢休得猖 狂,奶奶乃殷龍之女殷賽花是也!汝是何人?敢來送死!」蠻和尚見來了一個女子,哪 裡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爺爺菩薩心腸,不肯犯色戒,若要你這賤貨無用, 看你姣姣的女子,也難挨一禪杖。今開莫大之恩,饒汝狗命,從速回轉,命殷龍前來好 好送死!」賽花聽他這言語,不由得舉劍就刺,說聲:「禿廝,休得逞嘴,看劍!」說 著,已望那禿頭上一下。蠻和尚毫不介意,將禪杖望上一迎,說聲:「來得好!」但聽 噹啷一聲,早將那利劍掀在旁邊,接著一禪杖也就攔頭打來。賽花見他來得厲害,也就 不敢怠慢,兩手貫足了勁,用了個古字式,將禪杖架住。
殷龍見女兒吃力,恐敗在這禿驢手內,趕著到了面前,喝道:「禿狗頭,與這女子 交手,尚算英雄好漢麼?要會殷龍,殷龍在此!馬上步下,聽汝前來。」和尚見殷龍出 面,隨即收
回禪杖,望殷龍上下一望,笑道:「我道你是個人間惡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 樣,在我看來,也不過尋常之輩。不要走,看我傢伙!」說著,用了個拜佛聽經式,身 軀向上一躥,禪杖頭在上,鐵柄在下,左手向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的從頭上 打來。殷龍看見,吃了一驚,暗道:「這賊禿驢好一派身手,幸得我與他,若是別人, 這一杖便難躲過。」當時趕將利刃握在手內,一個鷂子翻身,翻出圈外,用個四兩撥千 斤的刀法,對上禪杖,拚力往上一隔,方才掀了過去。和尚不等他還手,復又一下,攔 腰掃來。殷龍反進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舉起利刃,便往他手腕上一下。和尚吃了一 驚,隨即罵道:「好雜種,汝這詭計,前來嚇誰?」說著,拖著兵器,兩足往後一退, 方將一刀讓過。殷龍恐他又來還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後上下,如刀山一般, 直奔和尚砍去。和尚見了笑道:「殷龍,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我只殺了兩 下,汝便現出這模樣,難道佛爺爺便怕汝這刀法麼?」當時就將禪杖飛舞起來,對定刀 頭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盤旋,毫無半點漏空。殷龍一路刀法舞畢,未了一刀,稍有破綻 ,被和尚一禪杖掀落在下面;然後將禪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齊打來。殷龍幸知道他這門 路,趕將利刃護著週身,對定了禪杖頭兒緊緊的隔去。一來一往,力戰了二三十合,彼 此不分勝負。
賽花見父不能取勝,便從那袖內取出金鏢,對著和尚一鏢打來。蠻和尚正打之間, 忽然一道白光對命門飛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將頭顱一偏,兩指頭當中一夾,卻巧那只 金鏢拿在手內。賽花見一鏢未中,復又一鏢放出,正對咽喉;蠻和尚將頭向下,張開大 口,隨即咬住。此時賽花心下著急,一連又發了兩隻金鏢,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住。 接住第二隻,又將才接的金鏢放下。賽花連發四鏢,俱未打中。忽見蠻和尚袖口一起, 放出一物,欲知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喜相逢擊走黑閻羅 訴離情恨煞惡強盜
卻說殷賽花連發四鏢,未能將蠻和尚打中,心下正然著急。
忽見他袖口一起,飛來一物,有酒杯口大小,此便是這和尚的十八菩提子母鐵彈。 賽花也跟明手快,拔出雙劍,舞得如天花墜地相似,早把個鐵彈子打落地下。殷龍見女 兒也不能取勝,一時大怒起來,舞動樸刀,當頭亂砍。那邊黑閻羅孫勇見和尚力敵兩人 ,恐有損傷,也就搖動銅錘,當先爭鬥。早有賽花接著廝殺。四人在樹林外面,真個是 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殺得日色無光,煙塵四起。正是難解難分的時候,前 面遠遠來了四人,當首十個出色英雄,手提單刀,到了前面,見殷龍在此廝殺,趕著高 聲道:「殷老英雄權請住手,我黃天霸來也!」叱咤一聲,飛入圈內。
原來天霸與普潤等人,自蝦蟆山收服了王杰,次日便一起動身,向沂州進發。這日 離瑯琊山不遠,王杰向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長提拔。把給功名,本擬隨兄長共破由寨 。無奈王朗人多糧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現在離山還遠,難得王朗與我有約,此去投 他做個內應,豈不是條妙計?惟恐兄長來能相信,故而將這事稟明行止,請兄長定奪。 」天霸聽了笑道:「這皆是賢弟多疑,我們肝膽相照,凡事但求有濟,何必拘於形跡,
賢弟請自便罷!我們明日在山前會晤如何?」王杰見天霸答應,當即便分路投奔瑯 琊山而面去。這裡天霸與普潤、趙氏兄弟,到各處村鎮去尋殷龍的下落。走了十數里地 面,不說此人已走,便說搬移別處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訪實,心中正然著急,忽聽喊 殺之聲,震動山谷,趕急順著聲音而去。卻巧殷龍正與和尚既殺,因此跳入圈內,拔出 單刀,對黑閻羅便砍。
殷龍與賽花正鬥兩人不過,忽聽「天霸」二字喊叫而來,抬頭一看,已到面前。心 下好不歡喜,就高聲叫道:「黃賢弟,來得正好,萬勿將這廝走了!」普潤見天霸說出 殷龍,知已尋著朋友,也就應聲道:「我普潤尋覓多時,不期在此相會,這禿廝且留下 與我罷!」說罷,兩柄利刃,一齊砍下,將蠻和尚的禪杖掀去。接著趙四、趙五各取兵
刃,兩邊殺來。賽花見來了多人,愈加奮勇幾倍。八個人,八件兵器,如走馬燈相似, 將黑閻羅、蠻和尚夾在中間,四面八方,全無漏空。此時他二人,雖有十二分本領,怎 經得起他六人皆是個有名好手;到了此時,已是只能招架,不能還手。殺了有半個時辰 ,黑閻羅恐有傷損,虛晃一錘,衝開門路,直奔已前敗走。蠻和尚見他逃去,也就隨後 而逃。普潤還要追趕,還是天霸說道:「我們不必追了,老英雄方才尋著,正要有話面 談;這兩個強盜,明日還不結果麼?」趙五道:「他山中埋狀甚多,勝他一陣,已是幸 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為不當。」普潤聽了此言,當即轉身回來。早有殷龍向天霸問 道:「賢弟何時到此?何日由淮安動身?大人面前諒該安靜?為何萬君召與殷猛未曾回 來?請賢弟說明與我知道。」天霸道:「我們一言難盡。這地方非言談之地,你老現住 在何處?咱們安歇下來,再行談論。」賽花聽說,便在前引路。卻巧殷強與人傑坐在店 內,聞殷龍、賽花與人交戰,也就前來助戰,不期在路又遇見眾人。正是喜出望外。
人傑首先向天霸叫了一聲:「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強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備 下酒肴,眾人淨面漱口,將包裹取下,送至裡面。然後天霸便將殷猛送信,說人傑與賽 花私自逃走,冒險攻山後,正想命人打聽,卻巧趙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兩人,又說出 人傑受傷,朱光祖救了他們性命;因此大人命我前來,在路遇見普潤,方知君召在河南 有病;蝦蟆山又收服王杰,此時去投王朗,做了內應的話,前後說了一番,殷龍才知道 ,又把飛雲子弟兄已到此處,殺死黃成,氣走雲龍,現在邀約強人的話,復又告知天霸 。天霸道:「咱們現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飛雲子不知果能一會麼?」殷龍道 :「此人雖歸順咱們,無奈曹勇這狗頭心懷不善,專門窺探他的破綻,現在樓圖尚未到 手,故他不肯輕易出來,連咱們至今日尚未見過。」
普潤道:「咱們既曉得這緣故,若再耽延時日,此山何日能破?
今晚咱們同上山頭,先看一番動靜,明日再設法攻山。」眾人計議妥當,當時吃了 飲食。到了二鼓時分,早有普潤、黃天霸、賀人傑三人,換了黑衣的裝束,各帶傢伙, 飛奔而去。
且說黑閻羅孫勇與醉菩提蠻和尚為天霸等敗走,當即到了山中,對著王朗說道:「 咱們今日下山,不期巧遇著殷龍與他女兒,一同廝殺,滿擬將他結果了性命。誰知交手 之間,忽然黃天霸與一個和尚,共計四人前來助戰。天霸的本領高強,真乃名不虛傳; 他那一口單刀,實是驚人出色,因此將殷龍救了回去。咱想殷龍父女在此,尚無妨礙, 今又添了這許多人,眼見得不日便要攻山,還須請寨主加意防備才好。」王朗聽了此言 ,道:「咱便請雲家兄弟整頓高樓。現在二位賢弟殺敗,而目下惟有緊守山寨,盤查奸 細,惟恐天霸等夜間窺探。」黑閻羅道:「咱們今夜輪班上宿,若天霸大膽前來,務必 將他擒住。
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沒有妙手了。」王朗道:「這事須告知那雲家兄弟,請他防備 一宵,專司樓上的埋伏;其餘飛叉將軍郭天保、急三槍鄭得仁、雙槍將鄧龍,以及穿山 甲劉飛虎等人,務宜盡上高樓,各守一面,方才無隙可入。」
三人計議已定,隨即將眾人請到聚義廳上,對著飛雲子道:「今晚黃天霸必然上山 ,三哥乃齊星樓之主,故求上樓專司埋伏;餘下八門及第二、三層的關鍵,愚兄皆派人 分守。總期將來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們的厲害呢!」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甚是躊躇 ,不能言語。曹勇在旁言道:「雲三哥,你莫非有退意麼?大丈夫始終如一,不能半途 而廢。今晚天霸前來,正是絕好機會,何故半晌不發一言呢?」飛雲子笑道:「你以為 我懼怕於他麼?只因此樓非一朝一夕可成,自從那日去後,以為黃天霸等人來過數次, 不知可有損傷?今晚便想開了機關,將敵人拿獲;設誤觸機關,不但不能擒人,反傷了 自己的性命。
日前王大哥將樓圖取出,至今未曾交來,欲想修理一番,又不能聽俺專主;設若冒 昧應允上樓辦事,那時誤了大事,豈不將蓋世英名一朝喪盡!有此一番情節,故此目下 躊躇!汝今謂俺有退意,俺道王大哥與汝反疑心於俺了。在俺看來,今夜但防守一夜, 只須將他敗走,隨後等埋伏步位齊全,再行與他廝殺。
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發動,那時誤了大事,與俺無涉。」王朗聽了此言,又恐飛雲 子因此動惱,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們義氣相投,已非一日。咱不過為黃天霸屢次 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當時便命廚 下備了酒席,大眾開懷暢飲,直到二鼓以後。王朗向眾人言道:「從前方廳裡面皆是眾 人埋伏之所,自黃天霸追來之後,便換了他處。今日齊星樓下必須分了地段,誰人願守 何處,各人自己說明,此不過權宜之事;等到雲三哥功成圓滿,然後聽咱調度!」飛雲 子當時說道:「寨主如此吩咐,極為妥當。」
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普潤僧再上瑯琊山 黃天霸三探齊星樓
卻說飛雲子回轉到自己房內。王朗便向眾人說道:「雲三哥雖不上樓,那黃天霸非 尋常之輩,臂如雲三哥這齊星樓既在此間,派人前來,也要安放埋伏;咱們各人守一路 ,大家以金鐘為號,無論何處見有人來,便將機關下,然後傳信各處,四面兜拿,方可 萬無一失!」黑閻羅日間為黃天霸敗下,恨不得將他捉住,以享大名,當時言道:「咱
們在這山中,雖不能居二,那平常的小事俺也不做;乃做毛遂自薦,樓台上面,頭道鐵 欄杆,為俺把守。俺聞每根欄杆裡面皆有枝火箭,這面埋伏甚是厲害,非俺有這身本領 。也不能擔此重任。王大哥可將此事讓俺罷。」說著,也不等他回答,便向樓前面去。 接著,蠻和尚言道:「俺聞方廳外面那塊石板底下是個陷人的大坑,欲至樓上,非過此 不可,這個小差可以讓我。咱想那樓上的事,須要耐心等守,這地方是天霸必由之路, 只要他前來,便可廝殺,豈不是件快事?」說著,提了禪杖,也就走了。這裡王朗言道 :「他兩人所守的地方,雖是要害,尚還有躲避地方。惟有第二層埋伏最多,所有那烏 鴉嘴、長蛇頭、金龍爪、蜂蠆刺、壁虎尾、惡狗沫的六件毒氣,都在那前後左右上下六 門,非得六位好漢把守不可。第三層乃是晝夜六時,按著子丑寅卯十二個時辰。這三層 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埋伏,黑閻羅守的那火氣的兵器,便是火門;所有總頭,皆在第 三層上面。此層樓面最高,非將一二層破去,方能到得三層。此時人不敷用,天霸雖然 凶勇,也未必如此易破,尚可不必防守。咱擬郭天保把守烏鴉嘴的前門,小閻王管理長 蛇頭後門,鄭得仁防護金龍爪的右門,一撮毛看守蜂蠆刺的左門,穿山甲把守壁虎尾的 上門,何福坤司理惡狗沫的下門。」這六門分撥已定,還有那龔得廣、鄧龍這班強盜, 在第一層及二、三層,按著金木水火土五門巡緝。分派已畢,早是三鼓時分,每人飽餐 一頓,各帶兵刃,短衣結束,分頭而去。王朗與曹勇仍然在第三層防備。還有許多小頭 目在山前山後,四面巡風,更鼓之聲不絕於耳。
且說黃天霸與普潤、賀人傑、趙四、趙五,出了店門,直向山前進發。天霸與人傑 雖是熟路;無奈前幾次上山皆是黑夜到此,臨走之時,又受了重傷,加之又隔了數月, 此時前去,反記憶不清。所幸趙氏弟兄本在山內;此時便在前引路。到了山上,穿過牌 樓,低聲向天霸說道:「俺們且躥上牌樓,看個動靜,恐咱們走後,山上來了能人,另 有什麼埋伏。」天霸道:不差,咱也上去一看。」說著,噗噗噗如飛燕入巢一般,五個 人齊到了上面。趙五舉眼向裡面看去,但見高樓上面隱隱現出燈光,或明或滅,第二層 殺氣騰騰,已是有了防備了。普潤道:「這又奇了,此樓除卻雲鶴無人會用這埋伏。飛 雲子既歸顧了咱們,何至再為他用?但不知飛雲子住在裡面何處?若能探出真情,俺便 下去,先將他找著,通個消息,隨後再去攻打。」
趙五道:「這事倒也不難,裡面地方俺尚認得,只顧飛身進去,就可將他尋著。但 有一層,即使他肯說實情,這四五人如何敷用?且到裡面殺死幾個強盜,削去他的羽翼 ,然後再見機攻打。
若徒一味逞能,這便是自速其死了。」天霸聽了此言:正擬命他下去。趙五道:「 咱們趁此便進去了如何?」說著,在前引路,進了寨門,順著那埋伏的地方,暗暗走來 。
人傑是個急火性子,走了兩重門,到了假山面前,知道內中那樣厲害,又不敢冒失 上前,只得回頭向趙五打了個暗號。
趙五本是裡面強人,路逕未有不熟,當即踹著石板,先讓人傑等過去。進了花園, 來至方廳下面,倒著身軀,暗暗細聽。誰知王朗在第三層樓上,照著個千里燈球,由上 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此時四面巡來,忽見方廳外有個黑影,趕著將金鐘敲了數下。復 將燈球向方廳前照來。所有樓上各人,俱已知道,隨即你傳與我,我傳與你,四面八方 ,無數金鐘敲起。頃刻工夫,許多燈球,向方廳前面照來。只聽高聲叫道:「不要放走 了奸細!黃天霸進了山寨。咱們快來兜拿呀!」趙五這一驚不小,惟恐被眾人看見,知 他順了施公,愈加不妙。所幸路逕尚熟,掉轉身軀,趕著躲入假山背後。黃天霸此時也 顧不得存亡死活,叱咤一聲,向人傑叫道:「賀人傑,咱們就此殺上罷!」說畢,舞動 單刀,逢人便砍。賀人傑雙錘並舉,一上一下,殺得如雨點一般。頃刻間,早把那巡夜 嘍兵打死了數個。蠻和尚聽外面喊叫,猶如火上燒油,禪杖一提,尋人廝殺。卻巧當頭 便遇著普潤,對定禿頭一杖打去。普潤舉刀來架,掀在一旁,隨手還了他一刀。蠻和尚 哪裡放在心中,喝道:「來得好,代我去罷!」
登時禪杖一起,響亮一聲,火星亂冒,早把普潤的刀掀開去。
普潤見來得兇猛,也知道厲害。蠻和尚見他用了刀法,隨即招架,殺在一團。
兩人正在混殺,天霸早又到樓前,見那一帶生鐵欄杆,不禁高聲大罵道:「王朗, 汝這該死的強盜,前次在此為汝暗算,能奈我何?今日前來,定傷汝命!」說著,一個 箭步,躥到面前,便上了欄杆垛上,就此便欲躥上樓梯,取回寶物。王朗看得真切,早 把關鍵握在手內,正擬來開,忽見黑閻羅孫勇不動聲色;王朗不解何意,只道他懼怕天 霸躲開別處,深恐將關鍵開來,下面無人應答,反觸了別項關鍵。誰知孫勇也是刁頑的 強盜,聽說黃天霸屢次前來,皆被他逃走,此時見他上樓,反而隨他入內,等他到了裡 面,然後再開關鍵,將他治死。
天霸不知有人,正擬上樓,忽聽有人躥了出來,舉起雙錘攔腰打下。天霸知道不好 ,掉轉了身軀,將身讓過一邊,一個順手推門式,一刀便向後砍去。黑閻羅見一錘讓去 ,早已知道厲害,接著一刀砍來,趕將雙錘高起,左手來隔單刀,右手將錘磕下。天霸 恐放出暗器,拚力砍了數下,讓出左手,取出金鏢,對定黑閻羅打去。孫勇久聞他大名 ,也防著放出暗器,舉頭見金鏢打來,已閃躲不及,只得將身軀向外一偏,那金鏢從肩 頭擦過;接著使個猛虎歸山的形式,躥身穿進欄杆,高聲叫道:「黃天霸,俺戰汝不過 ,休得前來!」說畢,便向裡一鑽,早已不見人影。天霸知道不好,只得轉身就走;無 奈非常快利,頃刻工夫,樓內亮如白晝,一聲響亮,欄杆垛上早放出許多火箭向天霸打
來。不知天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啟埋伏八方受敵 逞英雄眾將施威
卻說黃天霸用鏢正打孫勇,忽見他向裡面一鑽,頃刻工夫,亮如白晝一般,欄杆上 面早放出許多火箭。天霸肪不勝防,當時四下一看,見欄杆左邊有塊石頭台階,當中有 個門路。天霸便撥著火箭到了階前,身上已傷了兩處。只見台階上站著一人,手執紅旗 ,見天霸上來也不阻隔。天霸還道他是個真人,誰知他動也不動。但聽撲通一聲,如天 翻地覆一般,頃刻倒了下去。
仔細一看,乃是個木偶人物造就機關,在此擺舞。此時被天霸一刀砍跌下去,只見 他左手上套著一根鐵繩,由下往上一抽,將那兩扇鐵門頃刻開下,裡面早出來一人,手 執雙錘,望天霸便打。天霸舉眼一看,便是黑閻羅孫勇,不禁怒氣沖天,高聲叫道:「 狗強盜,大丈夫明來明去,豈可暗箭傷人!汝這樣或藏或現,咱天霸便畏懼於汝麼?來 得好,代我去罷!」說著,拚力向前,將錘掀去。接著一連幾刀,向他要害砍下。
此時孫勇也無心力戰,但想他誘進門來,置之死地。當時雙錘高起,將天霸的刀隔 在一邊,高聲叫道:「黃天霸,汝死在目前,尚然猖獗,若是好漢,進來與俺戰三百合 。」說畢,握定了雙錘,轉身入內。天霸只道他戰己不過,舞刀前進,衝入門來。忽然 響亮一聲,那裡依然關閉。天霸這一驚不小,正待
回轉,那門如銅牆鐵壁一般,再也開他不下,裡面黑漆漆,燈影全無。但聽孫勇叫道 :「黃天霸,俺在東邊屋門,汝敢前來嗎?」天霸此時,不敢向前,但四面八方,不分 皂白,心下想道:「俺便在此等個通夜,就進了他這門逕,料想也難出去,他在裡面喊 叫,想必總有路逕,不如向東而去,尋著路追去,或可得出此樓。」當時主意想定,認 定直向東走來,乃是一條黑暗的小巷。穿過巷頭,向外一望,乃是一個絕大的火門,紅 光四起,原來是個火箭總頭。下面排著許多鐵子,燒得如閃電一般,嗖嗖的聲音,在外 響亮。天霸知道中了埋伏,正要轉身就走,左邊現出個樓梯,只得躦身而上。誰知到了 上面,寬大非常,一帶平樓,空無一物,當中懸著個燈球,兩邊現出六個門逕。
天霸也不論好歹,躥上樓來,待要尋條生路,忽見那燈球一動,左邊門內走出一人 ,手執長槍,高聲罵道:「黃天霸狗頭賊俺急三槍鄭得仁在此!」舉手一槍,對著咽喉 刺來。天霸見有個來,正是怒不可遏,登時氣衝牛鬥,單刀一起,隔去長槍。此時司理 惡狗沫的何福坤亦趕上前來,天霸已將命置之度外,提起刀來,便向何福坤頭頂砍來。 何福坤見來得厲害,趕將鐵棍橫開,架住兵刃,順手用了個泰山壓頂的門路,拚力一棍 ,向頭頂磕下。天霸自受了金龍一爪,已是疼不可言,忽見一棍到了面前,深恐打著傷 痕,性命不保。把那口刀也就同鷂子翻身相似,靠上鐵棍,掀在一邊。兩人一來一往, 約有五六個照面。
天霸究竟帶傷,站立不住。只見賀人傑也與那邊一人惡鬥。
你道人傑何故也中了埋伏?只因他同天霸前來,見普潤在方廳外面已與禿頭廝殺, 曉得這裡面知覺,欲想回頭,所來何事?
心想:「趙五兄弟必知全面,出入死生,當可了然。」轉頭想尋他同去,哪知趙五 已經躲避。復見天霸一人到了樓下,早把那欄杆觸動,放出火箭。心下怒道:「大丈夫 死得其所,雖死猶生。咱非黃叔你竭力提攜,安有今日?他此時負氣而去,大半是凶多 吉少。咱若是不趕去助戰,無論自己,心中不安,便是上天也不原宥!」想罷,舞動兩 錘,飛身上去。彼時小閻王與天霸交戰,當時無人攔阻,隨即躥上二層,正擬尋個生門 ,進內攻打。誰知王朗在上面,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下面掌樓強寇,放出暗器。 不知賀人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八回
臨危地趙五救人傑 道姓名天霸遇雲鶴
卻說賀人傑上了二層樓來,王朗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
守門將士飛叉將軍郭天保在前門正然防備,忽見燈球打著本門暗號,隨即舞動飛叉 ,到了樓上,果見一個少年孩子,手提雙錘在那裡亂闖。郭天保首先喝道:「汝這無知 的黃牙,乳臭未除,胎毛未乾,有何本領?前來送死!俺郭天保一生無子,就汝這小畜 生尚有人形,不忍送汝的性命。汝若顧全性命,在此喊三聲義父,俺便高抬貴手,送汝 下山,換那殷龍前來會俺。
如再在此耽擱,這飛叉上面便是汝送命之日。」賀人傑哪裡忍耐得住,喝聲:「狗 強盜休得胡言,且吃小爺一錘!」說著,一個流星趕月,雙錘一連打下。郭天保只道是 個乳臭小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見他雙錘打來,將飛叉向上一架,滿想就此開去。誰知 人傑是天生的膂力過人,兩錘堆在叉上,猶如泰山一般。天保的氣力,又未全行使出, 只聽「哎喲」一聲,幾乎將飛叉打脫,當時連開數次,帶拖帶架,讓過兩錘,那虎口早 已震裂。人傑見他難以抵架,錘頭起處,不住的打來。郭天保只殺得汗流浹背,趕將飛 叉虛刺一下,撥轉身軀,向前逃走,嘴裡高聲叫道:「汝這小畜生,俺殺你不過,若有
本領,就此追來。」人傑知道他又施詭計,到了此時,但想結果他性命,也顧不得這前 面的厲害,喝聲:「強寇哪裡逃走?俺賀爺爺來也!」
說著,擺動雙錘接踵追去。
天保見他緊緊追來,心下大喜,順手撥動機關,前面早露出個門戶,身軀一轉走入 進去。人傑也不分皂白,一氣追到了裡面,正尋天保廝殺。但聽「喳喳」聲音,飛出一 群烏鴉,向著自己亂啄。人傑疑是個羽毛鳥雀,無什麼厲害,便將雙錘向前打去。誰知 一隻烏鴉飛到人傑面前,對定著頭啄了一下,猶如鐵鏈一般,真正痛煞;再想提那柄鐵 錘,竟提不起。原來這裡面造就機關,這群烏鴉盡是鐵嘴,所以啄了一下,登時大叫一 聲,頃刻之間,毫無蹤影。人傑只得帶痛四下尋路,誰知銅牆鐵壁,無處可逃,黑暗之 中,辨不出東西南北;肩頭上傷痕又十分疼痛,因此大叫連天,亂喊天霸。天霸又為惡 狗咬了一下,也是痛不可支,彼此但聽見言語,欲想見面,並無門路。
他兩人困在樓上,暫且按下。
但說趙五兩人躲入假山後面,雖然王朗未曾看見,無奈躲藏的地方與那廳前一氣砌 成,方石一起,這假山便已下去。當時躲在那裡,但見普潤與蠻和尚殺得正難解難分。 天霸、人傑早上樓去,心下這一驚非小。忙向趙四說道:「普潤師與醉菩提戰鬥,咱們 素不認識,還可上前相救;惟有他兩人上樓,多半凶多吉少,不幸喪命在內,這夜光杯 取不出來,尚是小事;設若因此下山謀反,爭取城池,大人面前,除去天霸,尚有何人 除這惡寇?」趙四道:「咱們兩人欲想救他,唯有奔赴飛雲子面前,請他設法相救,捨 此別無他策了。」趙五聽了,忙言道:「咱們就此前去,汝仍在這地方暗助普潤。」說 著,轉過假山,一路向裡走去。誰知那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正走之時,劈面來了一人,正是王朗的兄弟王彬。見著趙五高聲叫道:「趙五哥, 汝赴淮安,何以夤夜回來,施不全可曾結果麼?」趙五見是王彬,即應道:「這狗官已 經擺佈了。
方才走到山前,聽說天霸上山攻打,因此趕上山頭,以便助戰,現在寨主可在樓上 麼?咱同你去殺他一陣。」王彬只道他是好意,乃道:「黃天霸已中了埋伏,此刻命在 須臾,咱同你就此前去。」說著,在前引路,向樓上而來。趙五見他同行,正是中他妙 計,拔出腰刀,對定肩頭,就是一下。王彬不曾防備,轉身向後,見趙五一刀砍來,知 他有了反變,正要喊叫,又是一刀結果性命。
趙五隨即飛奔前進,到了飛雲子房內。誰知飛雲子因王朗與曹勇心生疑惑,惟恐露 出破綻,正擬私下送信殷龍,如若天霸前來。暫緩上山動手。後來聽得人言,王朗已自 行分派多人,分守各處;接著聽見殺聲,知是天霸到此,心下正然著急。無奈那樓圖未 經到手,一經翻臉去救天霸,後再大破此樓,就費了許多周折。只得出了房門,向前觀 望。但見第三層樓上,黑霧迷天,下面火光騰騰直上,知已中了埋伏。不禁大聲喊道: 「咱飛雲子不去搭救,等待何時?」掀去長衫,一路飛奔而去。
因此趙五前來,已不見面,彼時不知他在何處。眼見得樓上燈球亂起,也就奮不顧 身,拔刀而去,一路砍到樓上,早殺死許多嘍兵。但聽下面喊道:「不好了!殺上來啦 。」王朗在上面正命人去捉天霸,忽見下面人喊馬嘶,正要命人查看。早有嘍兵到來, 說飛雲子手執寶劍,由生門上樓助戰。王朗聽了喜道:「咱此樓是他所造,他如上去, 這兩人便能擒獲了。」
飛雲子到了樓上,孫勇劈面遇著,連忙叫道:「雲三哥,來得正好,黃天霸與一個 乳臭的孩子俱圍在下面門內。此時前去,正可擒他。」飛雲子道:「這上面有俺動手, 方廳外面那個胖大和尚,十分厲害,趕快前去助戰。」孫勇不知他是計,雙錘提起,匆 匆下樓而去。飛雲子不敢怠慢,入了生門,先到長蛇頭那個門逕,按定機關,踹了上去 。想道:「這兩個人想必便是天霸了,俺與他雖未見過,且救出門來,然後再作道理。 」
不禁高聲叫道:「裡面何人,可是黃天霸與賀人傑麼?俺飛雲子前來救汝,速通名 姓,早早下樓。」人傑與天霸正在猜疑,忽聽「飛雲子」三字,天霸便大聲叫道:「雲 三哥,俺天霸已受重傷,不分門逕,普潤僧同至山上,若蒙搭救,真國家之福也!」飛 雲子聽說是天霸,趕即開了門戶,繞過烏鴉嘴,穿過惡狗沫,到了前門,轉身進去,見 天霸正睡在地下,舉手將他提起,馱上肩頭,便想出去。天霸道:「雲三哥且緩,那邊 還有賀賢姪受傷甚重,不知從何而去,可快前去將他救出!」雲鶴道:「可是賀天保之 子賀人傑麼?」天霸道:「正是此人,是俺盟姪。」雲鶴道:「那邊雖隔了一層,就此 前去,又入死地,咱先同汝下樓,然後再來相救。」說著,飛步到樓口,所幸孫勇不在 欄杆的前面,一個箭步飛下樓來,便向花園內奔去。正恐無人保護天霸,卻好趙五到了 樓口,但見火光高起,對著樓上,自己不敢上去,只得轉身去助普潤。一路走來,正見 飛雲子背著天霸,當即上前將他接下。飛雲子復去救人傑。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九回
賀人傑絕處逢生 王寨主難中改悔
卻說飛雲子背天霸到花園,趙五劈面遇見,當時喊道:「雲三哥肩上可是天霸麼? 咱們正尋他不著,三哥既將他救出,此時意欲何往?」飛雲子見是趙五,不覺喜道:「
天霸受了重傷,此時雖到此間,尚不能逕自出去;賀人傑仍在樓上,必得將他救出,一 同走出,方可無慮。汝來得正好,且將他交付與你。」
說著,將天霸放下,復行抱上趙五的肩頭,轉身又入生門,到了裡面,將人傑夾在 身邊,回身就走。不意龔得廣在外面巡風,劈面的來撞見,不禁吃了一驚,向著飛雲子 喊道:「雲三哥,此人已困在樓上,此時將他背出,意欲何為?王寨主現在上面,一經 看破,又何回答,那不是出爾反爾,私通敵人麼?」雲鶴見他不住的喊叫,猶恐再有人 來,當時並不回答。舉頭向第一層觀望,見王朗手執令旗,各處招展,命人去捉普潤。 飛雲子見他來,自己回著頭向龔得廣言道:「汝來得正好,汝道俺此時出去麼?只因天 霸受傷甚重,無人進去將他捆縛,咱們方才下樓,見這乳臭的孩子,兇惡異常,因此撥 動機關,中了埋伏,將他與寨主發落,汝既前來,且將他交付與汝,俺去捆天霸去了。 」龔得廣不知是詐,便將兵刃丟下,來接人傑,早被飛雲子一劍砍中咽喉,撲通一聲, 栽倒在地,接著又是一劍,結果了性命。
人傑雖受了傷,心下明白,見一人將他救出,雖未與飛雲子見過,料想必是此人, 見他將來人殺死,帶著疼痛,拚力拗起身來問道:「救我者莫非飛雲子麼?」雲鶴道: 「休得多言,須防耳目,俺便是雲鶴也!黃天霸現在前面,且隨我來。」當時便抱著人 傑,一路到了花園。趙五早令趙四前來迎接。飛雲子向兩人言道:「此時樓圖未得,俺 不能隨汝出去,天霸傷痕,非消除萬毒丸,不得相救,切記切記!」正說畢,將人傑放 下,轉身就走。這裡天霸早已抬身不得。趙氐弟兄各自負在背上,各自拔出利刃,大喝 一聲:「俺趙五、趙四順了官兵,汝等讓我者生,擋我者死;王朗乃無名草寇,惡貫滿 盈,改日必有殺身之禍。黃天霸、賀人傑,已為咱們救出了。」說罷,不分皂白,一路 殺去。那些嘍兵,聽說是趙五救出天霸,猶如天翻地覆一般,無不各大聲喊叫:「不好 了!趙五到淮安,順子施不全,現在樓上將黃天霸救出,在樓前殺人。」無數嘍兵同聲 吶喊,早驚動了王朗,趕即傳令,將寨門緊閉。趙五到了門前,但見守山頭目排列兩旁 ,槍棍刀叉,迎面砍下。他兩人到了此時,也只得拚命廝殺。趙五在前,趙四在後。兩 柄刀猶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砍,遇賊即亡,滿想大殺一陣,奪開一條血路。誰知裡 面知山前無什麼能人,王朗特命黑閻羅孫勇前來追趕。
孫勇本在那欄杆前面施放火箭,忽聽王朗調度,帶雙錘到了山下,見趙五肩上背著 天霸,暗道:「這狗頭既有反心,與他交手起來,總是不肯相讓,不如先將天霸這廄打 死,然後與他爭鬥,便是萬無一失了。」當時便在魚鱗甲內,摸出個鐵彈子,向前喊道 :「趙五,掩孫勇寶貝來也!」說著,放出彈子,便對天霸的後心打去。趙五正奪路而 走,也不防著孫勇趕來,誰知天霸命不該絕,鐵彈子正然發出,忽然聞嘍兵隊裡衝出一 人,舉手將彈子接住,袖口一起,放出一枝冷冷箭,向孫勇左眼射去。孫勇見一彈未中 ,忽然一箭射來,已是吃驚不小,趕著將頭一偏,那箭射在豹子冠上,不禁怒氣沖天, 飛起一錘對來人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蝦蟆山的王杰。與天霸等人同到沂州分頭之 後,便到這山上投來,方才聽說緊閉寨門,莫放天霸,正是焦急萬分,無可搭救,只得 同李興一同前來,-看個動靜。不意進了寨門,見趙五背著天霸,後面趙四也負著一人 ,-個大漢拚命追逐。忽見孫勇一彈子打來,只得躥身到了前面,將彈子接住。此時孫 勇一錘打來,只得將護身的佩刀拔出,將一錘隔開去,復行一刀阻住去路。一面招呼趙 五:「俺王杰在此廝殺,趙五哥快下山,勿再耽擱了。」趙四背著人傑,見王傑出來救 應,膽大了數倍,奮步當先舉刀亂舞,頃刻之間,兩人早衝下山去,行至牌樓前面,卻 巧賽花與殷龍前來接應。
賽花見人傑又受了重傷,心下好不難受,只得在趙四肩上,將人傑扶下,人傑此時 尚是清楚,隨向殷龍說道:「俺與黃叔父雖受重傷,所幸脫離山寨,此時普潤和尚在山 內廝殺,裡邊好手甚多,一人恐難抵敵,岳父可前去將他救出,與王杰一同前來,再做 計議。」說罷,一聲大叫:「疼煞我也!」幾乎昏墜下去。
殷龍聽了此言,只得命賽花同趙家兄弟送他兩人回店,自己提著樸刀一路而去。進 了寨門,果見一人奮力廝殺,便知道是同來的王杰。當即躥身上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 頭劈下。孫勇見王杰放走人傑,已是虎眉倒豎,怒髮衝冠,兩個錘頭,不住的打下。殷 龍跳入圈內,忽然一刀砍來,更是怒不可遏,罵他:「汝這兩個狗頭,若有本領,盡行 放出,若要想逃去,轉世為人。」左手一錘,將刀掀去,右手一錘,當胸打來。殷龍也 是個英雄好漢,彼此一來一往,殺在一團,鬥在一處。王杰見有人敵住孫勇,隨即抽身 到了裡面,見蠻和尚正與普潤作鬥,還有許多強盜圍在核心,普潤已是招架不得。王杰 將刀一擺,殺人重圍,大聲叫道:「普潤和尚,俺王杰前來救汝,快隨俺殺下山去!」 一聲叱咤,普潤見有了幫手,也就放心廝殺,戒刀起處,滾滾人頭,殺開一條血路,與 王杰下山而去。
蠻和尚殺了一夜,雖然未曾輸敗,兩膀也舉動不得。當時只得回轉方廳,命人上樓 打聽。早有王朗走過前來,不禁長歎一聲,向眾人說道:「不料俺們這山中,竟有許多 奸細,天霸、人傑已是身臨死地了,乃竟為趙五兩個狗頭將他救出,從此又成後患!蝦 蟆山乃俺邀他入伙,他反順了敵人,上山廝殺,這不是意想不到麼?此次雖獲勝仗,無 奈樓上的關鍵,損去七八,又非修理不可。雲三哥昨日言語之間,早有退意,昨夜之事 ,未必不怒於我,若再袖手旁觀,不肯出力,豈不是進退兩難?」
說罷,進入大廳,向眾人悶悶不樂。但見孫勇首先說道:「寨主何出此言?勝敗軍 家的常事,咱們大殺一夜,天霸雖然未死,那傷痕也不久人世,還敢上山報仇麼?飛雲
子今夜未曾出來,正是他避嫌之意。寨主此時何不自去面請他,若將該樓復行整頓,豈 不是依然照舊麼?」這番話說得王朗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尋救藥送信淮安 脫病軀誤臨黑店
卻說孫勇命王朗去請飛雲子,當時蠻和尚就言道:「寨主何必以此為慮,咱們山上 有許多好漢,還怕殷龍怎樣!即使飛雲子有了他意,俺這刀槍頭上,不致於落在人後。 」王朗道:「多謝諸位仁兄竭力幫助,但是強中還有強中手,縱有能人,總不比這座高 樓可靜以待動。」說罷,便命人到飛雲子房內,請他前來商議。飛雲子自救了天霸,深 恐被人看見,進入房內,先將自己的寶劍、許多暗器藏在身邊,準備廝殺。到了天亮時 候,外面殺聲漸漸的散去,忽見一個嘍兵匆匆進來,說道:「王寨主在方廳內等侯,請 寨主速去議事。」飛雲子只得起身,隨那人走入廳內,見眾人閒坐裡面,無防之意,心 下方才坦然。
只見王朗起身言道:「雲三哥,這是小弟薄命,難得你老造下此樓,滿望共成大事 ,不料天霸兩次三番被他逃脫。今日上樓,期其必死,誰知王杰與趙五兄弟順了官賊, 救了眾人,不又是畫虎不成反類犬麼?因此請三哥前來,為俺劃一個良策。」飛雲子聽 了此言,不禁大喜:「也是他氣數該絕了,他既請俺划策,不趁此時將原圖騙出,更待 何時?」想罷,乃道:「這事請寨主無須多慮,但能信實待俺,不聽讒言,這座高樓, 憑在小弟身上。莫說黃天霸受傷甚重,性命尚且不保,便是轉死還生,前來攻打,也不 過是自尋苦惱。但此非一朝一夕的事件。
現在樓下殺死眾人,不計其數,且命人前去埋殮,然後命人下山訪天霸消息。一面 山上置下埋伏,整頓高樓,再圖機會,還怕什麼官兵攻打?」王朗聽了言道:「三哥如 此用心,真乃合山之福,小弟敢不深信;但是這樓圖尚在樓頂上面,與夜光杯收在一處 ,一時尚難取下。」飛雲子見他不肯取出,當時也不催促,但道:「此乃不急之務,從 緩整頓便了,但是山寨前面非嚴加把守不可,恐殷龍見女婿受傷,前來報仇。」王朗也 只得依言辦理。
不說飛雲子守候樓圖,再說趙五將天霸救出,一路到了客店,早已不省人事,趕將 人傑放將下來,賽花見丈夫命在垂危,不禁放聲大哭。趙五道:「人傑雖然受傷,一時 尚不致送命;但是天霸頭足皆腫,神志糊塗,恐其性命不保。飛雲子臨行之時,說是消 除萬毒丸方得救性命。但不知此丸在何處購買?現在且不必痛哭,打算主意,救人為重 。」殷龍想了一回道:「從前人傑傷痕,幸得褚標前來救了性命,此時這消除萬毒丸是 何人所造,絕非市鎮藥鋪購買。咱們一面將那萬功散先為他敷上,一面命人奔趕淮安送 信。或者張桂蘭與眾人知道這個藥名也未可知。」殷龍正然吩咐各事,但見人傑睜開二 目,向殷龍說道:「岳父不必焦愁,前在淮安,每聞張嬸母談及,說他父親張七自制煉 就一丸,名為消除萬毒丸,無論跌打、刀傷,蟲蛇惡毒,將此丸服下,不到一夜工夫, 便能起死回生,上場交戰。孩兒的傷痕,尚無大礙,岳父可從速命人向淮安而去。」殷 龍聽了此言,雖是有了出處,但是天霸受傷甚重,往來有個月日路程,設若輾轉不及, 送了性命,如何是好?心下正自躊躇。王杰道:「此去淮安非俺不可。咱這兩條鐵腿在 路走起來,一日可行二三百里,約有半月工夫,便可回轉;此事不能耽擱,你老如有書 信,從速寫成,就此便去。」殷龍道:「此乃汝親眼所見,前往淮安見了大人,但將這 細情說明,自有人去請張桂蘭前來解救。」說畢,王杰就帶了包裹,出門而去。
且說萬君召自與飛雲子弟兄別後,與普潤到了河南,一病不起,只得命普潤先去送 信,自己在客店養病,滿想耽延數日,便可動身。誰知一月以來,仍然未愈,所有盤費 概行用盡,漸漸的將衣服變賣。那開店的店主見他如此落魄,不但不去照應,反而趕他 出去。君召初時尚不在意,後愈催愈緊,不禁怒道:「汝這狗頭,知道老爺是誰?咱乃 漕運總督施大人的朋友,前往潼關訪案,路過此地,病在店中,難道你這房飯店錢,尚 有差錯麼?今日來催,明日來要,不是老爺耐氣,先將汝這烏珠剜下,然後鳴官算帳。 」誰知那店主也不是好人,專門在黃河一帶開那黑店,與那些綠林朋友皆有來往。王朗 欲害施公,此事他也知道,聽說與施不全是朋友,又說到潼關訪案,無非與綠林中朋友 作對,暗道:「這也是此人命該絕了。咱聞王大哥正與施不全交戰。何不將此人送了性 命,獻上山頭,做個見面之禮,好到他山上入伙,免得在此做這買賣。」當時故意說道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老爺是欽差所使,還求大人方便。」
說罷,便命人送茶送水,週到萬分。君召只道他是真心照應。
到了上燈時分,這店主復又進來,向著君召問道:「老爺前往潼關去訪何案?咱聞 施大人是個正直清官,意想投奔於他,謀個出路,老爺若能引進,便是出頭之日了。」 君召道:「此事在咱身上,但是咱病後初癒,如有上等酒肴,趕快送來,日後加倍照給 於你。」店主聽畢,喜出望外,暗道:「咱正憂無處下手,他既要酒要肴,何不就此擺 佈!」因道:「這是小人奉敬老爺,想要什麼,但說不妨。」當時便走了出來,命人取 過四個菜碟,皆是清淡的肴饌;到了自己房內,將蒙汗藥放入酒壺,然後打了一斤黃酒 ,送在君召的面前。
君召正是病後,聞這一派酒香,登時撲入鼻中,垂涎欲飲。
不禁斟了一杯,只見顏色焦黃,令人可愛。隨即飲了一口,看是色香味三絕。取過 箸兒,夾著肴饌。究竟是病後方愈,禁不起這個酒興,忽然頭眼昏花,撐持不住,不禁 詫異道:「咱平時雖不能十分豪飲,也不至如此淺量,為何才飲一口,便如此昏暈,莫 非這店主有什麼歹意麼?」想到此處,便將杯放下,暗道:「苦果這狗頭如此暗算,不 將他送了狗命,也不知咱的厲害。」想了一會,卻巧院落內有只花狗,即割一片鹹肉, 在酒杯內涮了一下,摔在階前。那狗一口吞下,未有片時,便亂叫起來,四下亂躥;再 等了一會,只見著栽倒地下睡去。君召見了這種情況,登時心頭火起,站起身來,將桌 子掀去。一聲響亮,早驚動了外麵店主,已知君召看出破綻,急急跑進裡面,準備結果 他性命。誰知君召舉眼看見,躥前一步,抓著領頭,便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就打。不 知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一回
萬君召痛毆店主 托天王殺害客商
卻說君召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便打。店主知道他是個辣手,連忙求道:「老爺息 怒,這事小的實在不知,老爺且饒命!」
君召明知是他所為,心想道:「咱便將他打死,也不能動身,不若如此這般,使他 知咱。」想罷,便在鼻樑骨上就是一拳,早已血流不止。店主在地下只得磕頭,說道: 「若饒了小人,隨便怎樣吩咐,皆可應允;只是不能帶上京都,那就全家沒命了。」君 召見他苦求,心下罵道:「這狗頭也是無用貨色,偏要生出這事,豈不是他倒運麼?」 當即喝道:「汝既要活性命,老爺的言語,可是要依從,不是此時答應,一經放下,便 爾不睬。」店主見他換了口脗,只得求道:「老爺何必多慮,但求放了小人,便是重生 父母,再造爹娘,哪裡還敢違拗,求老爺從速吩咐便了。」君召道:「汝既有此心,眼 見這店中不能居住,若要走去,又無盤費,汝且將好酒好肴,供應一頓,送出紋銀二十 兩,做個買命的銀錢,隨即饒汝狗命了!」店主聽說放他,當即向外喊道:「汝等快將 咱們的好酒送一壺來,上等的肴饌送進幾盤,老爺便饒我性命了。」君召不等他說完, 接著又是一拳,罵道:「汝這雜種,還不改換心腸,若將汝的酒飯取來,這分明又是暗 號了。且同你講:若請老爺飲酒,須要汝自己相陪;凡有酒來,汝必先飲一杯,然後老 爺再飲。所有肴饌也是如此,那二十兩銀子,還是先給老爺,方才無事。」店主兩手護 住面孔,口裡連連應道:「老爺,老爺!銀兩照付便了。」
此時那許多小二,見店主如此吃苦,早已跑了乾淨,怕君召遷怒於他。店主喊了幾 聲,只是無人答應。君召故意喝道:「汝這傷人的狗賊,預先令人躲去,此時反假意亂 喊,咱也不想酒喝,不要錢文,但要汝去見閻王。」說著,舉起拳頭,又對脊背打去。 店主格外著急,喊了王三,又喊李四。未了大聲喊道:「諸位小二哥再不敢前來,咱們 的性命就不保了。」連喊帶哭,叫了一會工夫,方有一人前來。君召道:「這事乃店主 所為,與汝等小二無涉,快依他所說的話,將酒肉、銀兩一齊取來,好教咱前去了;不 然連汝這班狗頭,全行送命。」小二聽了此言,哪裡還敢怠慢?走到堂前,取了一壺頂 好美酒、四碟佳餚,放在桌上。君召道:「我已在先說明,要與這狗頭同吃,還不快取 一個小几兒,搬到我這所在。」小二見他怒氣沖天,哪裡還敢言語?只得將客廳內幾兒 取了過來,放在院落裡面,斟了一杯酒。無奈君召有意找仇。君召接在手中,飲了一口 ,罵道:「死囚囊!老爺向不飲啞酒,汝不飲便無法處置麼?」
說著,一手撥開他大口,一手端酒硬向下一灌。登時在小幾上取了一條鯽魚,連頭 帶尾,便向口裡一搋。那店主如同雞子一般,所有鮮血尚未淌完,早已隨酒嚥下。正要 作嘔,那條魚又搋了下去,兩下在咽喉一撞,不由的忍耐不住,又咸又酸又辣又臭,四 個氣味混在一處。大口一張,猶如冒雞屎一般,連嘔帶吐,冒得君召一臉。君召不說他 擺佈的厲害,反而故意的怒道:「我說這裡面放了毒藥,汝才飲下便如此發作,還要糟 踏老爺?」說著,一連幾拳,復又打下。店主真是個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得在地下 兩手作揖。君召到了此時,已是出了怒氣,站起身來將幾兒踢去。罵道:「汝這狗頭, 不是我高抬貴手,頃刻命人黃泉。這酒菜難道真吃麼?今日權命汝知道一點厲害!快將 銀兩取來,讓我動身,若再不改變心腸,指日由淮安轉來,將汝身首異處。」當時小二 早已交出二十兩銀子,揣在身邊,攜了包裹,帶怒而去。
在路有四五日路程,這日到了徐州府屬蕭縣界內,看看天色不早,想道:「此地離 淮安不過三五日光景,今晚且尋個客店,歇息一宵,明日天明起身,再來夜間放個夜站 ,兩日便到淮安了。」想罷,趕著路程,一路向村鎮而來。此時日光早經落去,但見那 月色漸漸的東升。看看面前有個鎮市,正待邁步進前,忽見對面來了一人,手提著一個 篾籃,兩眼淚痕,匆匆而去。君召見了,甚為疑惑,故意止步問道:「俺且問你,前面 村鎮是何地名?汝也是行路的客人,為何不住在此處?」那人見君召詢問,不禁搖手答 道:「客人快轉回去,這鎮上是不能住宿的。前面鎮口的來福客店,我們同來五人皆下 落這店內,今早起來,已不見了四人。我以為他們是起早出去了,誰知尋了半日,找到 他後屋裡面,有個宰房,闖了進去,但見那四人猶如牛羊一般,赤條條捆綁在宰凳上, 那人頭早不知去向了。
小人這一嚇,非同小可,明知一人敵他不過,又不敢喊叫出來,送了自己的性命, 只得走了出來,以便報案。誰知這地方的保正,全不聞問。聽說是來福的案件,就如同
沒有此事,反將我們罵了一頓,要將我送回店內,這不是有冤難申麼?因此愈想愈怕, 不敢再去住宿,因此天晚尚自趕路。」君召聽了怒道:「青天白日,村莊上面哪裡會有 此事,汝且隨我前來,指個明白,待我今晚送這個狗頭的性命。」說罷,不問他肯行與 否,挽著手臂,向前就走。問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約伴到此何干?」那人道:「小人名叫朱魁,祖籍揚州人氏,素販北貨為業。只因 經過雞山,路見一伙強盜,名叫托天王華蓋,所有銀錢貨物,均為他劫掠到山上。同伴 之中,殺死三人,其餘五人,逃躲在樹林裡面,方才活命。滿想到施大人衙門告狀。誰 知在此又遇這大禍,小人準備是沒命了。」君召道:「汝且不必號哭,我便是漕運總督 的朋友,這案在我身上,包汝這冤仇不難破案。汝且隨我前來,指明店面。」朱魁見他 這般裝束,又聽他一番言語,也是半信半疑。只得隨他到了鎮上,遠遠的將客店指明, 然後說道:「小人向別處安身,明日在此候信。」說罷,掉轉身軀尋路而去。
君召背著包裹,到了客店裡面,迎面站下,向著裡面問道:「汝店中可有閒房麼? 若有潔淨的所在,我便住宿一宵,房金照算。」裡面見有人問話,只道是個富戶,忙道 :「客人且請裡坐,裡邊有寬大的房屋,一切俱全,聽便揀取便了。」說著,出來一個 堂倌,便將君召的包裹接過。君召也就隨他人內,但見五開間一所店堂,上首支著個廚 房,七口大鍋,一連而下;下邊設著個案板,雞魚鴨肉鋪列在一堆;當中一個腰門,裡 邊一個院落。穿過院落,又是五間房屋,當中三間,設著桌椅,許多人飲酒叫菜;兩邊 兩個房間,乃客人的臥室。君召揀了一間寬大的所在,命小二將包裹放下,打水泡茶, 淨面漱口。小二尚未回來,忽聽響亮一聲,摔下一物。君召吃了一驚,趕著出來觀看。 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二回
鬧酒肆惡打王七 見豪客巧遇王杰
卻說萬君召聽得外面響聲,趕著出來觀看,只見客堂裡面有一人,年約四十上下, 身高七尺開外,兩道濃眉,一雙快眼,身穿玄色短襖,頭戴一頂英雄盔,正中一朵絨球 ,坐在上邊。
但見滿臉的怒氣,高聲罵道:「我也不是白吃的,黃金、白銀,聽汝算帳,為何來 這多時,酒肉還未取出?那邊有後來的人,早經吃畢,這不是有意欺人麼?」說著,拍 著桌凳,罵個不已。
君召聽了一會,是為酒肉來遲,因此叫罵,也就不去過問。只見那小二送進茶水, 向他問道:「你老何方人?這店內有上等的酒肴,欲吃何物,在先說明,好前去叫點。 」君召想道:「朱魁說這店是個黑店,想必所買的肴饌,皆是人肉所造的了,我且將他 饅頭試他一試。」乃道:「我們老遠而來,別項物件,總要等侯,先取兩盤饅頭,為我 充饑,然後上等酒肴,盡數送來,一總算帳。」小二答應前去,頃刻送來十個饅頭,一 壺清茶,放在君召房內。君召待那人出去,先將房門關上,掌上燈火,將那饅頭掰開細 看,也不見有什麼破綻,只送入口內,剛一品氣味,覺得有點微酸。一人猶疑不決,暗 道:「這就令人難辨了,這店既是歹人,不應有許多客人在內飲酒,而且這饅頭裡面又 無人腥氣味;若說是平常的客店,朱魁那樣痛哭,斷無假裝之理。我且等到夜間,辨個 真假。」當時漱口。
少刻,小二送進酒肴。君召正要下筷,那外邊一陣聲音,早驚動各處。但聽一人喝 道:「汝這瞎眼的狗頭,我在這北道往來多時,好漢英雄不知遇過多少。汝敢出言不遜 頂撞老爺,且將你店主喚來,問個明白。我姓王的,難道與他有仇隙麼?
進來這許多時會,酒未見有一角,菜未見有一件,將我的錢騙去,命我在此挨餓, 究竟是何道理?不要走,且與汝去問店主。」
說著,將這裡有的桌幾,並許多動用的物件概行毀去。正鬧之間,忽然又來一人, 大聲喝道:「何處的野種!也不訪我的大名,便在這店中囉唣!我偏沒酒肴與汝,若知 麻利,趕快出去,不然便送汝狗命!我這店中不容汝在此喊叫的。」話猶未了,那人怒 髮衝冠,大聲喝道:「好奴才!你道我不知底細麼?汝既做這買賣,江湖朋友也該探訪 ,我若仍在山頭,將汝這廝先結果性命。」
君召聽見此言,知此二人皆非善類,當即出了房門,走到二人面前問道:「二位請 了,我們初臨此地,不知這地方的規矩。但彼此交易,一去百來,客人出外行商,理合 和平為貴;店主將本求利,何能怠慢來人?二位權行息怒,且向店主細細問個明白。」 那客人見君召這番言語,忙道:「咱們皆是過路之人,不是腹中饑餒,何故在此閒坐? 小弟一進來,便交下十兩銀子,命他送兩壺酒,幾碟菜,用畢還去趕路。誰知他將我的 錢收下,命咱們到這裡守候。自下晝時分等到此時,酒不見有一壺,菜不見有一樣;這 客堂裡許多後來的人,盡行吃去,咱還未曾飲食,這不是有心欺負麼?」君召道:「這 乃店主不是,如何收去銀兩,不去買賣,他也不是白吃你的。」那人見君召也說他不是 ,怒道:「他也不是你的親娘舅,要汝多這閒話。
咱這店內喜賣與這人方才賣,不喜賣與這人,他有銀錢,咱們沒有銀錢麼?進得門 來,便用這銀子嚇人,如此小氣,咱們還能讓他受用麼!我看這狗頭亦無本領,三拳兩 腳便見閻王,自尋苦惱。」君召見了怒道:「你這人好無道理,既不要向他買賣,為何
收下銀錢,這不是汝不是麼?汝若識得抬舉,就此送出酒肴,使這朋友飲食;若道半個 不字,莫說你這樣身材,便是生鐵羅漢,也要將你磨個光亮!你道我這樣是懼怕你的麼 ?
且與你個榜樣,方曉得我的厲害呢!」說罷,見那客堂外邊有棵二人抱不過的槐樹 ,到了面前,舉手一搖,隨即一腳,踢倒在面前。店主見了這樣,也就半晌不言。所有 那飲酒的客人,無不齊聲驚訝。當即來了兩個小二,深恐那店主眼下受苦,趕著上前大 哭道:「客人有所不知,我這敝東平時有點呆氣,是凡酒後便不知輕重。方才這位進來 ,說是將銀錢交下,小人卻未曾見。常言道:『買賣認分毫。』咱們東家又未招呼送酒 ,一人說已經交錢,一人說未經交下,隨後兩不認帳,不是小人晦氣麼?因此他內中有 這緣故,說明出來,兩位客人便可息怒。
現在既已爭論,想必是敝東呆氣發作,忘卻銀錢,致令這客人受餓。但是今天天色 已晚,不能前去趕路,不如在此暫住一宵,小人立刻送飲食進來。」說著,便拖著他那 店主向外而去。
那人見君召如此慷慨,走上前來問道:「借問老哥尊姓大名?
貴地何處?由何處而來?此去意將何往?」君召見他來問,便答道:「在下乃漕運 總督施大人麾下至交朋友,海州萬家村萬君召也!汝是何人?且請說明名姓!」那人聽 說是君召,不覺喜出望外,忙道:「莫非你老由河南來麼?目下貴體如何?普潤和尚已 到沂州了。」君召聽了此言,更屬詫異,忙道:「普潤僧人正是俺的朋友,汝何以與他 相識?」那人道:「不欺尊駕,咱也是綠林出身,向在蛤蟆山與洪魁這乾人聚義,姓王 名杰,排行第四,便是小可。只因黃天霸與趙氏弟兄路過山下,殺死洪魁,欲燒山寨, 普和尚與眾人勸俺歸降,同赴沂州攻打王朗。
不料王朗十分厲害,天霸與人傑同上山頭,為齊星樓的埋伏打了半死;現在人傑尚 可言語,天霸早已不省人事。因此小人討這個差使,馳赴淮安送信,速請他妻子到張七 那裡,將消除萬毒丸要來,方救得天霸的性命。因此到了這店中,便進了飲食,仍去趕 路。不期這個雜種同俺作這個對頭,不是你老前來,定將這狗頭打死。」君召聽了此言 ,自是吃驚不小,忙道:「飛雲子既在王朗山中,為何不將樓圖取出,反致天霸中這埋 伏呢?」
王杰道:「咱也上山殺了一陣,只因雲龍與曹勇口角,不辭而去,王朗不免疑惑, 常常要這樓圖,總是托言不與,飛雲子又不便過顯形跡,以致遲延至今。前天霸非飛雲 子搭救,早經慘死在樓上了。你老自河南抱病,何故這許多日子?此時大約是前赴淮安 了。」兩人說明名姓,自是一家的好漢。君召便命王杰將自己的包裹搬在一處,乃道: 「今日已將更鼓,夜站也不便行走,咱們坐一夜,明日早起,兩人一齊同行,路途也有 個伙伴。」王杰聽了此言,自是願意。
不必說他二人在此等候,且說兩個小二將店主拖了出去,到了店堂坐下,低聲言道 :「這兩個皆是肥羊,不過那一個甚為棘手,咱們須設個計策,將他擒住,得了宗大大 的財帛。」
你道這店主姓甚名誰?此人有個外號,稱他賽時遷王七。此時為小二拖出,乃道: 「這兩隻羊雖然纏手,但是用了那藥酒,將他們灌得爛醉,也就直手直腳。」說罷,便 命小二前去置辦,以便害他二人。不知君召與王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三回
施大人待客情殷 張桂蘭救夫心切
卻說王七被萬君召搶白一頓,到了外面向小二說道:「這兩隻肥羊,甚有油水,只 是不易動手。咱們仍將那一種頂妙的藥散入裡面,多備繩索,抬入後面,專候我前去動 手。」小二道:「咱們自理會得。但前來的那人,不過是火暴性子,惟有後來的,不但 有那樣膂力,好像是個內行,咱們倒要留心才好。」
說罷,便命個伙計托了一盤肴饌,一把酒壺,放在裡面。後面人來,取著筷兒,提 了抹布,一直到了後面,揀當中一個方桌放下,向著君召說道:「請你老做陪客,為咱 們這客人解惱,咱們小人奉敬一杯了。」說著,按了兩副座頭,將箸兒放好,手執酒壺 ,每人斟了一杯,便請他兩人入座。
君召雖是病後,凡事仍是留心,又因朱魁說這是個黑店,猶恐中暗算。當時雖然坐 下,並不去取酒杯,兩隻眼睛但向那杯望。王杰早饑餓,只恨沒有酒肴,此時已到面前 ,那個小二斟了一杯,接著就舉手要飲。君召趕著攔道:「且慢,咱們先令他吃一杯。 」說著,就將王杰的酒取過來,便命小二飲下,小二見他這樣,心下早已害怕,暗道: 「倘這內裡面設被知道,如何是好!且待騙他一騙。」忙道:「這事小人何敢?小人情 願領罪,不敢這樣無禮。而且方才言明,敝東有點呆氣,若被他看見,他不說是客人賞 賜,反說小人嘴饞,打著客人的旗號,自己飲酒。有此兩層,還請客人自飲罷!」君召 冷笑說道:「汝這廝倒會遮飾,道俺不知你這個買賣?方才中指甲內放的何物?
替我從實說來,若有半字虛言,先要汝這狗命!」說著,便一把將小二揪住,用力 一摔,倒在地下;一手握定他的下腮,一手將嘴撥開,不由分說,往裡一灌。王杰見君 召如此,更是火上加油,罵道:「原來狗頭下這毒手,此必是店主所使,咱且將他擒住 ,送回閻王,然後與他算帳。」當時站起身來,一腳將杯盤踢去,躥過腰門,到了前面
,果見那個店主坐在那個店堂裡面。不禁大怒道:「俺與汝今日何冤,往日何仇,一心 要謀害俺?汝既有此心,也不怪俺手毒了!」說罷,到了前面,一手將王七捉起,按於 地下便是一拳,早打得門面流血。王七尚自辯道:「汝這兩個野種,何故在此撒野?咱 也不是開了黑店,謀害人財,怕汝驚動官府,打得老爺便會得交手。」說著,便想在地 掙扎起來。王杰不等說完,順手便是個嘴巴,罵道:「老爺倒想饒汝,只是汝這強嘴, 容你不得。」說著,又是一下,早打去數個門牙。接著君召也去了前面,向著王杰說道 :「咱們不必與之拌嘴,哪怕他躲入天牢,俺要將他破綻尋出。
且將這廝帶了同去,若搜出不尷不尬的物件,然後將他治死,為眾報仇。」王杰聽 畢,便將他提了起來。君召在前,王杰在後,穿過後堂,四下尋找。走了一會,只不見 有什麼腥味。君召正然疑惑,忽見牆腳下面有塊方磚,向上一豎,又望下一落。
君召連忙喊道:「王杰,這所在有了埋伏了,咱們且看他一看。」
說著,將方磚撥開,便是個絕大的空房,下面黑洞洞空無一物;左邊一順下去,卻 有數層坡台。君召向王杰道:「這裡定有消息兒,咱們且帶了他進去,分個皂白。」
兩人當時下了台階。誰知下面乃是一處極大的地窖。到了裡面,卻是砌就的三間暗 室,上首三口大鍋,刀鏟刷帚,各式齊全;下面一個方凳,摳著凹槽,四條腿釘於地下 ;旁邊一個大盆裡,水勺、木桶放在其內。王杰道:「這廝原來也是個我輩,你看這幾 件傢伙,豈不是快活凳、送命盆、澆心桶、刷毛台麼?」說著,再抬頭一看,牆壁上面 尚掛著四五個人頭,便是朱魁伙伴的那幾件傢伙。君召勃然罵道:「汝這個狗賊,喪盡 天良,取了客人的財物,還要傷他的性命,這不是情理兩虧麼?汝既害死多人,俺便要 汝償命!」說著,便將王七捆縛起來,按在凳上,命王杰上去,將幾個小二同喊來,使 他見個明白。當時王杰便到了前面,所有的客人見君召看出破綻,知道是個黑店,一齊 起身,跑個乾淨。許多小二恐連累著自己,也各自逃走了。只有那個送酒的,就躺在地 下。王杰尋了一會,不見有什麼別人,只得復行下去。王七知道沒命,當下哀哀的求道 :「二位老爺,小人觸犯,有眼不識泰山,你兩人盛怒,小人自知死罪;但是家有老母 ,別無人養,要活活的餓死了。」
說著,只是叩頭不已。君召罵道:「汝這狗頭,做這喪心害理的事,你母親要你這 逆子,也是玷辱門庭,不如結果了,倒也乾淨;若你母無人養活,咱們回明施大人,命 地方官月給口糧一份,正作開銷,也比你這逆子行兇作惡勝加十倍。」說著,王杰按定 身軀,君召拔出腰刀,咽喉一下,結果了性命。隨即將鍋爐、木盆,以及那動用物件, 毀個乾淨。將屍首放入在下面,然後走了出來,進了飲食。君召先到街坊,問了保正的 所在,然後將他叫來,說明來歷,命他至縣內報案。保正聽說是施大人的差遣,分明是 頂頭的上司,哪裡還敢怠慢?一面命伙計進城,一面連夜備了棺木。到了天明亮時,君 召將這事吩咐已畢,仍然同王杰一起向淮安而去。
這日到了衙門,卻巧李七由裡面出來,劈面見著君召,不禁喜出望外,忙道:「大 人連日正然盼望,為何一去潼關,杳無信息?飛雲子曾否尋到?」君召道:「咱們一言 難盡。大人現在何處?且進去講個明白。」李七道:「大人現在書房,你我可一同進去 。」說罷,便在前引路,進了衙門。早有照門的丁役見是君召回來,知道有緊要的公事 ,趕即趨前到了裡面。
施公在書房內,正看那日行的公事,忽見門役進來說:「萬英雄在外求見。」施公 不禁大喜,一面說聲有請,趕即起身出了書房,向外迎來。走至轉彎,早見李七在前, 後面兩人,一是萬君召,其餘一人不知是誰。施公首先問道:「萬壯士別來無恙!此去 潼關,何多日也?且請裡面奉茶。」君召見施公迎出,連忙趕上一步,向著施公說道: 「萬某不才,有勞大人盼望,大人公事平順否?」說著,已進了書房,彼此見禮坐下。 君召望著王杰說道:「此人乃殷老英雄使來送信,他姓王名杰。所有瑯琊山事件,皆他 親目所睹,萬某路遇此人,故此一同進謁。」
說罷,王杰便上前行禮已畢,侍立一旁,便將天霸如何路遇普潤,如何在蛤蟆山殺 死洪魁,飛雲子如何二上瑯琊,及天霸與人傑受了重傷,並飛雲子等侯樓圖,說那消除 萬毒丸可救天霸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這一驚非小,忙道:「天霸受此重傷,下官如何 拯救?若果此人丟命,這瑯琊山從此就難除了。既是人傑說張七有這種丸散,且快傳信 桂蘭,使她早早前去。」當時便進裡面書房,命李七傳進幾個差官,將計全、金大力、 王殿臣這乾人,分頭傳來。先令中軍到天霸衙門去送信。
此時張桂蘭自天霸動身之後,久久不見來信,但不知他勝負如何,心下正然盼望。 忽聽見中軍到了衙門,向著裡面說道:「漕督大人吩咐,快請黃太太速進衙門,有話吩 咐。現在沂州來送信,說大人二上瑯琊山,中了齊星樓埋伏,命在垂危,快請夫人前去 救命!」張桂蘭聽了此官,大驚失色,忙道:「這是報馬前來?抑是別人送信呢?」中 軍道:「聽說萬壯士回來,並有一位姓王的。」不知張桂蘭可能救得天霸,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一四回
郝素玉結伴請張七 張桂蘭拚力戰張煥
卻說張桂蘭罵了一陣,隨著中軍,一路向漕運衙門而去。
不一會到了衙門,只見李七侯、金大力、何路通這乾人紛紛而至。彼此晤面,各自 問道:「黃賢弟受了重傷,如何是好!若有差錯,俺們與王朗這強徒誓不兩立了!但是 大人心急如焚,必定要親身前去,就此一來,又鬧出許多周折了。」桂蘭道:「我丈夫 受此重傷,咱的性命也只與王朗拚了你死我活。咱們且到裡面問明緣故,究是何物打傷 。」正說之間,接著郝其鸞、郝素玉也陸續而來,眾人一齊過了大堂,在內廳坐下。
中軍到書房報知施公。萬君召只得請大人一起出來,先與眾人行禮。桂蘭首先問道 :「萬大哥,你兄弟的傷痕,究竟怎樣厲害?從速對俺說明這個道理。」施公見桂蘭神 色倉皇,忙道:「女英雄且勿著急,此乃王杰由沂州而來,故知這底細了。」
當時王杰將天霸在齊星樓上被金龍爪抓破頭顱、惡狗沫傷了兩足的話說了一遍。桂 蘭含淚言道:「此樓乃飛雲子所造,這許多毒物,莫非有什麼邪術麼?用那妖術傷人。 」王杰道:「樓乃是按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門戶,且裡暗藏五行,分著八卦, 所有一切機關,都是生鐵造就,關鍵一切,猶如活龍一般。至那惡狗的毒沫,皆是五行 的毒氣了。此種機關譬如那諸葛亮木牛流馬,墨於案的飛鳶,也是這個道理。無奈此樓 非尋常可比,生門、死門,無窮的變化。飛雲子雖然可造,卻須看樓圖行事;離此樓圖 ,莫說起造不成,便是破這高樓,也是妄想。因此他為這幅樓圖不能擅離山上;不然, 這齊星樓早經破去了。但是這消除萬毒丸只有張老英雄有這物件,設非賀人傑說知,尚 不知何處尋找。現在人傑尚是明白,天霸俱已不知人事,多虧殷龍將萬功散為他敷上, 若再遲延,恐有性命之憂了。」
桂蘭聽了怒道:「此丸我父親那裡雖有此物,此去鳳凰嶺不下有五六日路程;自從 他回轉山頭,臨走之時,便說隱姓埋名,不問世事,即便俺親自前去,恐他也是個不肯 見面;即使得了此丸,非在受毒的面前調服,不能見效,這事也如何肯行?」
說罷,不禁大哭起來。施公見她如此,心下愈加懊惱道:「常言『英雄氣短,兒女 情長』,汝是他的女兒,為丈夫受了重傷苦苦求他,豈有不救之理?本院命郝素玉同汝 前去,修書一封,與汝帶去。」桂蘭到了此時也是出於無奈,只得請施公一面修書,一 面與郝素玉回轉自己的衙門,收拾了一夜,預備次日一早動身。當時賀人傑的母親,聽 說兒子也有重傷,自是放心不下,見張桂蘭去求張七,也只得忙了一夜。到了次早,送 她啟行,自己在衙門候信。
桂蘭帶著兩個親隨,一個丫頭,先到了漕運的衙門,郝素玉尚未到來,施公先將她 傳了進去,向著桂蘭言道:「汝去鳳凰嶺將張七請來,便同逕赴沂州,先救了天霸,本 院與萬英雄、眾位英雄,擇日帶領大隊,親赴山東,向瑯琊山攻打。」桂蘭道:「大人 的行期尚未定了主見,殷老英雄尚在沂州,不知如何盼望;咱們頃刻便自動身,仰求大 人仍命王杰先回報個信息,好令賽花等知道。」施公道:「本院也有此意,無須女英雄 吩咐。」
此時郝素玉已進入內堂,施公叮囑一番,一路小心前去。兩人出了大堂,跨上鞍鞒 飛馬而去。
在路走了兩日。這日,到了一個莊上,夕陽西下,見有小小酒旗一角掛在簷外。素 玉道:「咱們且進去飲食,那親兵、丫頭也該饑餓了,飽餐一頓,夜間便可行走。」說 著,兩人進入店門,見櫃檯外面,坐著個黑臉大漢,猶如鍋底一般。兩道倒刷眉,一雙 茨菰眼,腮下一部黃鬚,五短身材,坐在前面。
看見桂蘭進來,連忙起身問道:「娘子到此,莫非欲飲酒麼?」
桂蘭道:「咱們酒是不飲,有什麼肴饌盡數取來,一總給錢與汝。」
那人聽了笑道:「這裡面大肉饅首、牛肉包子,正好飲食。」桂蘭與素玉到了裡面 ,外面兩個親兵同丫頭坐在一處。素玉將那黑漢一看,向著桂蘭說道:「這個黑畜生不 是善類,咱們且防備他片刻,免得又生枝節。」張桂蘭道:「妹妹請用點心,咱可擺佈 於他。」說著,那黑漢走到前面,張開大嘴,露出黃牙,笑臉向桂蘭說道:「現在天色 晚了,娘子乃女流之輩,有何要事,便想夜行,豈不壞了身體?連日客商來往,說前面 十里地方有個山窪,名晚猴子窩,出了一伙強人,專門打家劫舍。凡有客人走他山前經 過,不分男女,擄入山林,男則入伙,女則為妻。數月以來,所有行人,只敢巳、午、 未三個時辰路過此地,交罷申初,便不能行走。咱看汝兩個娘子,皆是女流之輩,鞋弓 足小,有何本領?見了強人,不但不能抵敵,恐一嚇便是栽倒了。那兩個親兵,他是身 小力虧,有何膽量?咱這店中,另有潔淨房屋,在此暫住一宵,明日上午前去,豈不是 好?」
素玉尚未答言,桂蘭著怒答道:「承你店家盛情前來關照,無奈俺是強盜案中自幼 長大的。莫說一伙強人,便是上千上百的強人,奶奶也毫無懼怯!汝且勿管閒事,若有 強人,俺會擺佈,不要汝在此嚕囌!」黑漢聽了此言,不禁帶怒言道:「汝這賤貨好不 識抬舉,咱好意將此事告汝,既是如此搶白,若遇強寇,可勿後悔。」說罷,便含怒而 去。
桂蘭也不理他,吃畢饅頭,向小二取水淨面,給了銀錢,同素玉同去趕路。誰知這 個黑漢本是個有名的強盜,各喚黑李逵張煥,自幼在此做買賣,平時劫掠客商,姦淫婦 女,不計其數。方才見桂蘭有點姿色,本想將她騙下,到了夜間,好去苟且。不料桂蘭 也是個綠林豪傑,將他看出破綻,搶白一頓,正是無可出泄。一人暗道:「汝這兩個賤 貨,老爺欲想汝到手,怕汝跑上天去,不令她知道俺厲害,也不叫做黑李逵了。」想罷 ,便到了裡面,取出他一身裝束,出了後門,直向前來。
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出了店門,明月早已東升,兩人策馬當先,帶著親兵,一路向 鳳凰嶺而來。行了有十數里路逕,前面路上一片樹林,密密層層,遮蓋在前面。桂蘭向 素玉說道:「咱們加一鞭,免得又費周折,你看這樹林裡面,恐不乾淨。」
素玉尚未開言,忽聽樹聲響動,一柄錘頭向馬頭打來。桂蘭說聲:「不好!」趕將 馬頭一領,向左一讓,拔出利刃,將一錘隔開去,不禁高聲叫道:「何方強人,敢來剪 逕?姑奶奶張桂蘭在此!」說著,飛下馬來,躥入樹林,便尋人廝殺。只聽裡面也叫罵 出來:「汝這無恥的賤婦,膽敢出言不遜,頂撞老爺!
俺非別人,黑李逵張煥是也!汝既前來,且與汝殺個死活。」
說罷,便跳出樹林,舉錘便打。桂蘭抬頭一望,正是那酒店黑漢,當時罵道:「黑 賊,敢在你姑奶奶面前獻丑!不要走,吃我一刀!「說著,一刀早對著肩頭打下。張煥 總欺她是個女子,無什麼驚人的本領,也就急架來迎,雙錘並起,將桂蘭的刀磕於下面 。桂蘭見一刀未中,不覺心中火起,躥前跳後,舞得如蛟龍出水相似,一刀緊似一刀, 向張煥渾身亂砍。黑漢復與他戰了一回,心下甚是躊躇,虛打一錘,跳出圈外,定身向 張桂蘭問道:「汝這女子從何處而來?為何也用這張家的刀法?」
這句話說出,不知桂蘭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五回
歷險路兄妹相逢 述下情父女覿面
卻說張煥見了張桂蘭的刀法,不禁詫異道:「你為何也知這刀法?莫非與咱是一門 傳授麼?」桂蘭見他問這刀法,不知他果懷何意,乃道:「汝問俺的刀法,且在這樹林 前站穩,咱乃鳳凰嶺張七的女兒、黃天霸的妻子張桂蘭是也!自幼跟隨父親不知殺敗多 少英雄好漢,豈懼你這毛賊?」話猶未了,只見張煥將兩柄錘向遠的摔去,雙膝跪在塵 埃,高聲叫道:「咱乃是疲鬼張五的兒子,自幼父亡,故多蒙叔叔憐愛,教養兼施。
只因咱不肯向上,到了十一歲時節,私下便逃下山去,仗著這兩手拳棒,東奔西蕩 ,萍蹤無定,一提及雙淚無干。現在得遇阿妹,豈非天作之緣?今日冒犯虎威,還要阿 妹寬恕!」桂蘭想了一會道:「且將汝名說來,便知真假。」張煥聽了笑道:「父母隨 意命名,叫了『黑頭陀』三字,不知是與不是?」桂蘭也就笑道:「此真乃咱的五哥了 !」桂蘭見是自己的哥哥,不禁帶淚言道:「兄長有所不知,俺們骨肉相逢,理當稍敘 衷曲,只因汝妹丈現在沂州遭了強人毒手,立等消除萬毒丸前去解救。
因此與這妹子披星戴月,一路而來,以便到鳳凰嶺求父親前往沂州,救丈夫性命。 丈夫危在旦夕,此去瑯琊山,尚有許多時日,萬不能再有耽擱了。」張煥道:「愚兄久 欲上嶺拜見叔父,追念前事,無顏相見。今日得遇賢妹,何不趁此同行?若可效勞,應 助一臂。」桂蘭見他如此言語,也就認做兄妹,請他在前開路;放馬而行,直向前跑。
過了兩日,這日到下午時分,已離鳳凰嶺不遠,桂蘭開言說道:「哥哥且緩一步, 待愚妹上山通報。」說著下馬,拔出刀,上了山坡,早有個嘍兵對面而至。桂蘭上前問 道:「孩子住了,咱們老爺子可在山上?」嘍兵抬頭一看,見是桂蘭前來,登時笑言答 道:「姑奶奶從何到此?咱們老爺子正在山上,你老但上山便了。」桂蘭只得邁步上前 ,過了山寨,再向西望,與從前的景象大不相同。當初這鳳凰嶺前一帶樹林,皆按著九 曲三彎的埋伏,現在一片空地,改作田園,現出個歸隱的氣象。
當即領著素玉到了寨門,直向內而去。走了兩重廳屋,並不見有一人。素玉道:「 老爺子倒會享福,你看這座高山,好一派氣概,得閒暇無事,飲酒釣魚,栽花種竹,也 算得神仙境界了。
無怪大人兩次三番命他為官,還是不肯出山。」
兩人一時閒談,早到了東花園內,見許多孩子拿著魚竿,張七坐在石礅子上面,看 著眾人釣魚。桂蘭不敢遽然上去,輕移蓮步,到了前面,正擬上前行禮,早被那幾個嘍 兵看見,齊聲叫道:「老爺子,你昨日思念著姑奶奶,這不是桂姑娘回來了?」桂蘭見 眾人喊叫,趁此便跪了下去,說道:「爹爹在上,女兒桂蘭這旁有禮。」張七轉身一看 ,果然是桂蘭前來,不覺大驚失色,連忙問道:「我兒權且起來,有話問汝。前聞天霸 升任總兵,汝為何不在衙門?來此何干?」桂蘭道:「爹爹有所不知。只因瑯琊山王朗 ,造下高樓,盜取琥珀夜光杯,藏了皇家的寶物。因此施大人三打瑯琊山,未能將樓攻 破。日前天霸與人傑復上山頭,中了齊星樓的埋伏,奄奄一息,困在沂州。
因此女兒求見爹爹拯救。」張七聽了,半晌言道:「這事非為父的推托。自從施大 人命我為官,那時便矢志不移,回轉山頭,不問外事。天霸現雖緊要,但是窮富得失, 聽之於天,即是汝此時前去,他若壽命短折,早已亡故;若是他命不該絕,為父不必前 去,他也是有救星的。此去山東非一朝一夕,咱實不能前往。而且王朗的埋伏不知用的 何物,俺不知道;即便前去,也不過空跑一趟,無濟於事。」桂蘭不等他說完,復又跪 了下來,忙道:「爹爹膝下只有女兒一人,天霸辛苦半生,至今尚無子嗣,設若因此送 了性命,女兒靠著何人?就是父親蓋世英雄,親生的女婿死在惡人之手,知道的說爹爹 高尚,不知道的反道是欺善怕惡,徒有虛名,為人唾罵。若能救了他性命,皇天保佑, 生下孩兒,兩姓兼祧,接了爹爹的後代,香煙接續,歷代流傳,豈不是受享不盡。爹爹 若不去,反貪一時快樂,誤我終身,夫若有差池,女兒這性命也就不要了!」說罷,跪 在地下,只是痛哭。
郝素玉在旁說道:「老爺子,你也太高尚了。功名不就,尚可算隱士;女婿不救, 豈非是個惡人?俺姐姐又無一男二女,設若天霸送命,你老也為人唾罵。而且施大人盛 意殷殷,致書勸駕,此時不去,豈不負他的來意!便是江湖上好漢,綠林中豪傑,也要 在旁議論呢!」說著,便在身邊,取出施公的來信。
張七拆開觀看了一回,乃道:「飛雲子既是知道這消除萬毒丸,當時何不給他服下 ,此去沂州偌遠的路程,為父的何能得去?
而且這丸藥早經用盡,非修合半年不能成,叫俺一時從何置辦?」
桂蘭道:「爹爹不必推辭,若無丸藥,那末藥便無用麼?女兒千里而來,幾乎送了 性命,非遇著咱的哥哥,已在半途傷命;爹爹竟不看這情面,女兒又尚有何望麼?」說 罷,大哭連天,站起身來,便想尋個自盡。早被郝素玉一把揪住,當時也跪了下去,苦 苦的哀求。張七為她纏得無法,不禁長歎一聲,開言說道:「俺道是看破世情,一塵不 染,在這山中做個隱士;誰知天不由人,出了這事,叫我怎生說法。也罷,且與汝前去 一行。但是救活天霸,仍然獨自回山,所有瑯琊事件是不能過問的了。但是這一帶山林 ,下山之後,無人管理,為父怎放心得下?」桂蘭道:「孩兒已有言在先,路遇哥哥, 便是五伯的兒子現在山前等候示下!」張七聽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莫非是 黑頭陀張煥麼?」桂蘭道:「正是此人,爹爹且命人去呼喚。」當時便將如何遇見的話 ,說了一遍。張七一聞此言,卻是悲喜交集。悲的是,兄弟七人只留著自己孑然一身, 無依無靠,回想起從前的光景,不覺如在夢中;喜的是,多年叔姪一旦相逢,百年之後 ,張氏門中,尚有這一後代。有此兩層,以致悲喜不定。
當時張煥早走了進來,向著張七磕下頭去,嘴裡一面說道:「不孝的孩兒自幼遠離 ,不知家事,父母亡故,渺不知期,生不能侍養於前,死不能成哀於後,撫衷自問,不 能為人。平日專恃這兩個拳頭,為非作歹,回思昔日,玷辱門庭;今日得見尊顏,求叔 父開一線之恩,收留教訓,便此改邪歸正了。」說罷,匍匐台前,放聲大哭。常言道: 「一息尚存,皆可為善;回頭是岸,福德在人。」張煥是個殺人放火的朋友,想到父母 身上,也不住流下淚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六回
大英雄負氣往沂州 女將軍妙手傷強寇
卻說張七聽了張煥一派言詞,當時起身將他扶起,忙道:「我姪兒回轉山頭,乃是 祖宗之德,就此住此山中,安居樂業,那強盜買賣是萬做不得的。」張煥只是諾諾連聲 ,隨即命人到那店,叫令閉歇。這裡張七向桂蘭說道:「既是姪兒在這山上,大家照應 ,汝姊妹兩人今晚暫住一宵,明日為父的與汝同去。」
當時桂蘭便同郝素玉到了後寨,細看一番,回想從前在山上的時節,另是一番景況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次日一早,張七便起身到了後面,先將所有的物件並糧草等物,交付張煥;然後取 了藥料,帶上盤川,取了樸刀。向桂蘭說道:」汝兩人雖可行走,但是天霸命在垂危, 早一日到了沂州,便少一日的災難。俺此時便獨自前往,汝兩人帶著親兵隨後前去便了 。」桂蘭知道他的用意,深恐救了天霸,眾人將他不肯放走,先到了前途,只要將他救 了過來,他便乘隙脫身。
若自己一同前去,便留心在他身上,脫身不得。桂蘭心下雖不願意,無奈是自己的 父親,這是違拗不得,當時只得應道:「爹爹一人前去,如何是好?孩兒看來,雖不必 與我同行,帶個嘍兵,一路也可照應。」張七道:「為父的自己曉得,汝等隨後趕來便 了。」說著,便背著包裹一路的下山而去。這裡桂蘭與素玉,未有半個時辰也就啟行。
不說他三人向沂州進發,且說殷龍自天霸受傷之後,只是悶悶不樂,所幸萬功散敷 在上面,雖不見有何效驗,卻無什麼壞處。惟有日夜提防,派人看守,這卻比交鋒打仗 辛苦數倍。
殷賽花見賀人傑受了重傷,一時不能全好,咬牙切齒,只恨王朗。怎奈飛雲子樓圖 未得到手,即便上山,也是無益。只得每日望王杰回來,好知道張七的消息。誰知王朗 自得勝之後,次日殺牛宰馬,大犒三軍。當晚飲酒之間,孫勇向王朗言道:「咱有一言 與寨主商議,不知可能允從麼?」王朗道:「賢弟有言,但說不妨,何故這半吞半吐? 」孫勇道:」咱聞『兵貴神速』,又云『先聲奪人』,昨夜一戰,已叫那殷龍喪氣。咱 想趁天霸受傷之時,前去將他結果了性命。此人乃施不全第一個助臂,只要將此人傷命 ,餘者便可無懼了。」王朗道:「咱們久有此心,只因諸位昨晚辛苦萬分,一時萬難開 口,因此聊備杯酌,以慶功勞。賢弟若肯相幫,這便是愚兄的造化了。」孫勇道:「受 人之托,要終人之事。小弟明早定下山頭,先將那殷龍結果了性命,然後再殺那人傑。 」蠻和尚聽了此言,高聲叫道:「喜逢雙入,禍不單行。昨晚那禿頭和尚,咱們與他殺 了有十個回合,未能將他送命,俺明日也下山一走,決個死戰。」
飛叉將軍郭天保也應聲答道:「俺也前去走走,殺了他兩人,開了利市。」三人一 時商議妥當,次日一早,各帶傢伙,向殷龍的寓所進發。殷龍連日打了敗仗,正是加意 提防,深恐瑯琊山上趁此來人,不時的請普潤在門前打聽。普潤暗自說道:「殷龍是個 有名的老輩,為何殺了一陣,便如此心驚膽戰?在俺看來,也是有名無實。」正說間,
早有那店小二走進來,匆匆說道:「和尚,不好了!瑯琊山又來了強人,現在離店前不 遠了!」普潤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一聲叱咤,提了樸刀,一同前去。賽花等他兩 人走後,向著趙五說道:「汝弟兄二人在此,俺不將來人送了性命,我不泄心頭之恨。 」說著,將那雙劍佩在腰間,帶了鐵背花裝弩,招呼一聲,出門而去。
且說普潤出了店來,揀了一塊寬大的地方,當中站下,果見那交手和尚遠遠而來。 彼此見面,並不搭話,兩人就此爭殺起來。彼此戰了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孫勇 在後面看得火起,舞動雙錘,前來助戰。這邊殷龍當時闖上前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頭 劈下。孫勇見是殷龍,知道他的厲害,雙錘高起,急架相迎。四個人殺在一團,戰在一 處。賽花在後觀戰,見普潤雖是英雄,只是戰個對手,不趁此時送他性命,尚待何時?
想罷,便在肩頭上面,將鐵背花裝弩取下,扣好弦,一箭射去。
蠻和尚正與普潤戰個對手,急想獲勝。看普潤舉刀來隔,忽聽得嗖然一聲,猶如電 閃一般,一箭向命門射去。蠻和尚說聲:「不好!」急忙將頭一扭,肩頭上面早中了一 箭,抬頭一看,正是賽花,哪裡忍耐得住!罵道:「汝這賤婦敢來暗施毒計!
不要走,留下命來!俺來會汝。」說著,撇了普潤,直奔賽花。
賽花深恐不與她廝殺,此時見和尚奔來,兩腳尖輕向上一躥,早到了蠻和尚身後, 對定後心,一劍刺去。蠻和尚知道不好,掉轉身軀已來不及。只得將兩足向前一縱,約 有十數步遠近,方將一劍讓去;轉身回來,還了禪杖。賽花將雙劍高起,用了個古剪字 式,將那禪杖架住。罵道:「來得好,代我去罷!」說罷,兩膀用了十二分力,向前一 送。蠻和尚不過是個肉頭和尚,他這禪杖能擋何寶劍?因道:「汝這禿驢,俺道汝是個 三頭六臂,刀槍不入,水火不怕。」蠻和尚見她推開,也就拚力的下墜。賽花見他不肯 相讓,心想道:「叫這廝受些苦惱。」想罷,兩足在地立定,兩枝寶劍往身邊一縮,隨 即向後一退,早把蠻和尚那枝禪杖打落在地下。只見他向前一個筋斗,跌在下面。
賽花見他中了妙計,當時搶上一步,舉起寶劍當頭砍下。
後面飛叉將軍見蠻和尚要丟性命,趕即搶上一步,大聲喝道:」汝這賤婦,勿得傷 人,俺郭天保來也!」只見鋼叉一起,早把賽花的寶劍隔在一旁,兩人便就此交手。郭 天保道她是個無用的女子,全不放在心上,或而在前,或而在後,隨便向身上刺來。賽 花見他這樣,知道是小看自己,心下正是歡喜,暗道:「難得汝這廝如此猖狂,不若先 將汝送了狗命,使他們知俺的手段。」當戰數合,隨即虛晃一劍,轉身就走。郭天保見 她敗了下去,舉動飛叉,在後面緊緊的追去。賽花見他正合己意,只得轉身回來,復又 戰了數合。此時一面招架,鐵背花裝弩箭早已放了出去。郭天保只知長槍大戟,來不及 防備那弩箭,誰料他一下早經射來,到了面前,正對左眼角上。當時這一驚不小,趕著 向左邊一讓,耳門外面,早是個通心直過,登時血流滿面,疼痛非常。一柄飛叉直奔賽 花刺下。賽花兩口寶劍也是如游龍彷彿,前後左右,認定他兵刃招架,殺了有二三十合 。
郭天保也是勝她不得,飛叉起處,一路的叉法,四面殺來。男女二人,只分不出個 勝負。孫勇與殷龍殺了一會,也不見有勝負。當時孫勇那一柄錘頭,直對殷龍的要害打 下。不知殷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七回
見烏鴉漕督究奇案 起屍骸縣令赴屍場
卻說孫勇因戰殷龍不過,不禁怒髮衝冠,大聲喝道:「殷龍,俺與汝誓不兩立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兩個鐵錘,盡對他肩頭打下。殷龍雖心下著急,只得將樸刀舞 起,上下遮攔。戰了有十數個照面,殷龍漸漸的招架不住。賽花雖與郭天保交手,所幸 他一雙寶劍快舞如飛,上下盤旋,毫無半點破綻;遠遠見父親欲敗了下去,趕將劍法便 緊緊逼住天保的飛叉,一手將鐵背花裝弩搭上弓弦,說聲:「孫勇休得逞能,俺姑奶奶 寶貝來也!」說罷,一箭飛到前面,正對孫勇的太陽中了下去,「啊呀」一聲,栽倒在 地。殷龍見孫勇栽倒了筋斗,趕著上前,便想一刀結果了性命。誰知蠻和尚甚是眼快, 正將普潤的戒刀隔去,轉身一步,趕到面前,將殷龍的樸刀架住。孫勇拗起身來,不敢 戀戰,只得轉身回山而去。賽花見射中了一箭,哪裡肯讓他逃走?邁步上前,隨後追道 :「惡賊向哪裡逃走?俺姑奶奶追得來也!」殷龍恐她有失,趕急撇了蠻和尚,仍然追 去。
這裡郭天保與蠻和尚兩人,也已脫了圈子,也就各回山去。
不說殷龍父女回轉店中,再表施公自張桂蘭走後,一連三日,將地方上公事連夜辦 清。這日早間,便將淮揚道傳見,將所有要物交付與他,一切尋常事件,命他代拆代行 ;然後擇了日期,將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這一干將士,皆傳了進來,每人帶 漕標親兵,可約有一千餘人,分作五隊,按隊而行。所有褚標、朱光祖等人,皆約在沂 州相會。到了行期前一日,先將印冊送與淮揚道,到了吉期,放炮三聲,拔隊前進。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沛縣境,施公正在思想天霸,不知他性命如何。忽然一隻 烏鴉對定面前,「啞啞啞」 的聲音叫了三下。施公當下好生疑惑,暗道:「本院出轅 ,並非為那詞訟案件,何故這烏鴉向咱亂叫?莫非有冤情麼?」當時在轎內喊道:「烏 鴉,烏鴉!若有冤情,再叫三聲!」只見那烏鴉向轎前又叫三聲。施公只得命人住轎, 將何路通喊到面前,說道:「汝且帶親兵八名,隨這只烏鴉一路而去,本院在前面驛站
等汝,若有動靜,趕快告知,以便著地方官追究。」何路通領命去了,誰知這烏鴉一路 飛叫,不疾不徐,但在何路通面前緩緩飛去。
約有半里遠近,前面一個水塘,烏鴉便盤旋繞了一會,飛身水上一歇,一個蜻蜓點 水,鑽了下去。何路通站在路上,心下疑道:「這事甚是奇怪,烏鴉乃天上飛禽,何故 反入於水內?莫非這塘內有什麼異事麼?」隨即在周圍看了一回,然後命親兵將本處鄉 保喊來,當時問道:」這水塘是官塘?還是鄉戶自己的呢?」鄉保聽說是施大人的差官 ,已嚇得了神昏失志,忙道:「小人是新近上卯,尚未查問這底細;老爺前來查問,且 待查問明白,再來奉告。」何路通見他畏縮的樣子,看在眼內,甚是好笑、乃道:」汝 這狗頭,所乾何事?自己分內的事件,尚敢說個不知,本官本應嚴責,姑留汝等體面, 從速訪查,立待回話。現在施大人在驛站候信呢!」鄉保戰戰兢兢,磕了幾個響頭,站 起來一路的飛奔而去。
少頃,帶了一個少年,約在三十以外,身高體胖,兇惡異常。到了何路通面前,回 道:「小人奉命查問,這水塘乃是這男子的家塘,祖業留傳,世居此地,小人已將本人 帶到,請老爺問他便了。」何路通向少年問道:」汝姓甚名誰,做何生理?
家下尚有何人?從實說明,好稟知大人定奪。」少年見是路通,當即答道:「咱姓 高名飛,字翔雲,祖籍乃沛縣人氏,向以販席為業,清白平民,毫無劣跡,不知老爺喚 小人則甚?」何路通道:「非是咱與汝作對,只因汝做事不妥,把這官塘可埋下物件, 因此施大人前來查勘,本官且帶汝去見大人,然後定奪。」當時便將高飛交付了親兵, 自己押解,到了沛縣的驛站。
此時沛縣知縣鄭昌年,早得了信息,飛奔而來。何路通當即將方才的事稟明施公, 隨即命帶高飛。高飛一見了施公,早已魂飛天外。施公命他抬起頭來,但見他滿臉的凶 相,一團殺氣,不禁將驚堂一拍,喝道:「汝這狗頭乾得好事,還不將實情說出?」高 飛見他突然而來,說不出個題目來,乃說:「小人自幼安分守業,從不作歹為非。大人 提小的前來,但命小人實供,小人既無人控告,又不告人,叫小的從何供起呢?」這番 話,反把個施公說得開口不得,心想道:「這狗頭說得有理,但是他這面目實非善類, 咱又不能以那個烏鴉便據以為實。不若如此詐他一詐,若能問出情由,便可由此追問。 」想了一會,笑說道:「汝狗頭,倒會說嘴,可知本院一清如水?若無人在本院前控告 ,本院又何必拿汝?且將那個姓鄔的事件,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這腿上先送汝狗 命!」說著,將驚堂拍得連天價響,令他直認。高飛見施公說出個姓鄔的,又如半空中 突下霹靂,形色倉皇,露出外面,乃道:「小人家並無什麼姓鄔的,只有五年前有個長 工伙伴,名叫鄔三,他乃四川人氏,早已回轉家鄉了。」施公見他說出姓鄔的叫鄔三, 正應烏鴉叫了三聲,趕著驚堂一拍,大聲喝道:「汝這狗頭還不從快說出,鄔三乃於前 晚已在陰間告了狀子,說汝將他害死,隱瞞他歷年的工錢,並騙奸他妻子,若不從實吐 供,先打斷汝這狗腿。」
說罷,便命人將他推下。高飛哪裡就肯承認,只在下面喊道:「大人乃當朝的官長 ,小人若果為非,情甘領死。實無這個事件,即便將小人打死,也無口供。」說著,矢 口否認,絕不供招。
施公心下暗道:「此人雖說出引線,但是全無實據,何能遽爾用刑?」當時問高飛 道:「本院不給你個實據,諒汝不甘認罪,且待汝同去見個皂白。」說著,起身帶了人 眾,同沛縣知縣鄭昌年,一路到了水塘前面,向著昌年說道:「此案乃貴縣的分內,可 向左右村莊田戶百姓借一部水車,將裡面的清水車去,命人到下面踏勘,便可分明。」 鄭昌年只得遵命照辦,當時借取水車,忙忙鬧了一日,到了向晚時節,方才將水車盡。
當時早有五六個親兵,跳了下去。眾人用手一摸,齊聲喊道:「下面是塊大石,約 有方桌大小,咱們移動它不得。」施公聽說,當又添了數人,下去搬運,只聽」哎喲」 一聲,眾人早嚇得搖唇鼓舌,個個驚疑。你道何故?只因眾人到了下面,先將邊圍一摸 ,好似個石磨一般,每人提定一面,拚力向外一翻,早有個屍骸繩捆索綁,納於下面。 施公此時早經看見,向著鄭昌年說道:「這事有了形跡了。」隨命人將屍骸抬上,搭蓋 席棚,將他遮住。一面仵作將泥污洗去,露出身形。施公與鄭昌年走到面前,細為一看 ,卻是個四十以外的中年男子。面上皮膚,雖為泥污模糊,那身材形象上,還看得出。 仵作當時如法相驗。停了一會,仵作下面報道:「無名屍骸一具,年約四十以外,生前 中毒身亡。胸下有鐵尺傷痕,寬約二分,長約二寸;發根有鐵釘一根,深有五寸;背脊 繩索一根,釘死後捆縛所致。」喝罷,施公命鄭昌年填了屍格,發落收殮;然後帶領眾 人轉回官衙。不知此事如何破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八回
審淫婦戴氏據口供 治姦夫高飛處罪刑
且說施公填了屍格,將人眾帶回驛館。升了公座,將高飛帶到面前,大喝道:「汝 這狗頭還有何說?此乃彰明昭著之案,這具屍骸汝可認得麼?再不承招,便用大刑拷問 了。」高飛已是開口不得,過了半晌言道:「小人方才稟明,用的那個長工,是在三十 歲以外;今看這屍骸,已是四十上下,而且他面目模糊,從何辨認?若說鄔三,此人早 回川去,何至死於此處?這分明另是一案,投在小人的水塘,這個屍骸污穢,已是挽回
不來,不能無辜再受這冤屈!」施公聽了怒道:「你這廝倒會強辯!左右,先將他重打 四十,然後用大刑拷問。」兩旁一聲答應,拖倒下來,如數打畢;施公只得向何路通耳 邊說了許多言語,隨即起身退後,命人將高飛帶入縣衙。何路通領命出來,先將鄉保喚 到面前,問道:「汝知這高飛家內向有何人?左右鄰舍做何生理?就此趕速前去,將他 家小帶來回話。」鄉保答應下來,真個是到了高家,如鷹啄兔,早將高飛的妻子並一個 六歲的女兒,帶至驛站。
施公先命人將所用的大刑全行伺候。升了公座,將人犯提上,問道:「汝這婦人可 住在高飛家內麼?本院知你有了冤情,特為你丈夫申冤,你可情願麼?」施公此言,正 是前來詐她。
那女子只道是為高飛申冤,會錯了意兒。當時在下面稟道:「大人恩典,小婦人丈 夫實在冤枉!」施公道:「汝既是冤枉,且將高飛如何害你丈夫,從實說來,本院自可 減等。汝是何方人氏?娘家姓甚名誰?」只聽下面稟道:」小婦人娘家姓戴,丈夫即是 高飛,現為仇家暗害,將死屍送入咱家水塘裡面,蒙大人將丈夫提案,欲問根由,其實 不知此事。」施公聽了喝道:「汝這無恥潑婦,在這本院面前尚自抵賴。汝丈夫早已言 明,汝乃鄔三之妻,與他奸合,謀死親夫,汝還信口胡賴?本院執法如山,不將汝這淫 賤的婦人問出口供,那無頭的案件還能審麼?左右,先將這淫婦叉入油鍋,烹他的手腳 ,看他供與不供!」
施公一聲,兩邊差官兵役如狼似虎的一般,早將戴氏拿下。
頃刻之間,火油鼎沸,赤燄燄的如火蛇相似;兩個差官,將戴氏雙腳提住,搭在鍋 邊上面,專等施公再喝一聲,便向裡邊丟下。戴氏見了這樣情形,早嚇得心驚膽戰,高 聲哭道:「大人饒命!小婦人情願實供。」施公見她肯認這事,當時命人放下道:「汝 這賤婦從快說來,怎樣將鄔三害死?」戴氏到了此時,欲不說,眼見人下油鍋,立刻沒 命;若欲說出與高飛那樣恩情,頃刻定了死罪。當時欲言又止,半晌無言。施公見她又 欲抵賴,罵道:「本院尚未鬆刑,便又如此狡猾,左右,速將他叉入鍋內!」戴氏聽了 此言,不覺失聲哭道:「這事小婦人雖聞其事,實是高飛有心謀害。鄔三本是四川人氏 ,十五歲逃難至此,在前莊王家飯店做了伙計。二十歲娶了小婦人為妻。
那時高飛亦在店中執役,見小婦人有幾分姿色,多方勾引,騙誘成奸。向鄔三說道 :『為人執役,無所了局。咱們家內有幾畝薄田,咱們自耕自種,免得受人家使喚。』 鄔三是異方人氏,聽了此言,豈有不應?因此到了他家,因慕成奸,因奸成妒,遂起謀 害之意。不料鄔三命該逢絕,這日忽然思念家鄉,欲與小婦人回轉四川,回歸故里。高 飛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
暗與小婦人商量,等他動身之時,前兩日將左鄰右舍請到家中,代他餞行。到了臨 行日期,故意送他一程,出了本莊,便將他結果了性命;又恐事後發作,特將一個石磨 捆在後心,推入塘內,就此與小婦人做為夫婦。後過了一二年間,說他杳無音信,便彰 明昭著嫁他為妻。不期鄔三冤魂不散,復向大人面前告了陰狀。此乃小婦人的實供,求 大人開一線之恩,饒我性命!」
施公聽畢,命沛縣招房寫了一個口供,使戴氏畫供,然後將她送入城內,收入女牢 ;復行將高飛提出,問出實情,施公便判了秋審施刑,斬首抵罪。擱了一夜,次日絕早 起程,直向沂州進發。
單說張七當日下了山頭,提了樸刀,直向沂州進發。他本是單身獨馬,適值夜色又 好,他便連夜趕行。忽然後面一聲響亮,燈球一顯,四百兒郎排於兩面,撓鉤火把向前 撲來。張七見了好生笑道:「老爺是強盜的祖宗,並不知是這樣的規矩,難怪當日劫掠 客商,一經手便可得利,原來有如此的凶勇。」
當時四下圍了上來,只是不敢動手,命一個頭目匆匆的去飛報上山。隔了一會,只 見一人,單身舞動單刀,飛奔而來;到了山下,劈面見了張七,罵道:「汝這該死的匹 夫,還不丟黃金買路。」張七將他一望,也知他是個會手,登時怒道:「無知強寇,敢 出此言,不要走,看刀!」說著,舉手一刀,對面砍去。
那人見張七來得凶勇,趕將單刀架住,用了個丹鳳朝陽式,還手一刀,向咽喉刺下 。張七毫不在意,順手隔了開去。你來我往,殺了有十數個回合。
張七一心趕路,虛砍一刀,轉身就走,口內說道:「俺張七往沂州去有事,改日回 來,與汝戰個你死我活。」那人見他收兵要走,趕急上前攔道:「汝這人到沂州何干? 莫非也投那瑯琊山王朗麼?」張七聽他說出「王朗」二字,其中顯有別故,也就止步答 道:「俺乃捉王朗之人,豈肯前去投他?」那人聽了詫異。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 為何欲捉王朗?」張七見他來問,不禁笑答道:「汝問俺的名姓,說來也該知道,某乃 綠林的老輩,鳳凰嶺張七是也!」那人聽了此言,不禁大驚失色,忙道:「咱道是誰? 原來老英雄到此,小可多多得罪。
但是前往沂州,還因有人拜請?抑是與王朗有隙?且請說明,俾小可知道。」張七 見此人細問根由,只得止步答道:「汝問俺則甚?且將汝名姓道來,老夫自然相告。」 那人聽了此言,只得對張七說道:「王朗此樓,乃某等之過也!在下姓雲名虎,排行第 二,那飛雲子就是俺的兄弟。只因萬君召奔赴潼關,請俺三弟,彼時因施不全是個贓官 ,不肯隨去,一時之憤,竟將樓圖竊去,奔走四方,滿想到了淮安,將施不全結果了性 命。
誰知一路而來,口碑載道,沿路百姓無不歌功頌德,說他是個清官。咱反追悔從前
不當如此,這明是王朗這強盜暗害他性命。可知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寶物,過了欽限 ,贓賊兩無,豈不獲了重咎?而且他這齊星樓,只有俺三弟照著樓圖可以前去攻破。現 在此圖既在俺身上,雖然有心交付三弟,奈因無顏見面;又恐萬君召等人笑俺反覆,以 至欲行不果,故在此胡混。
老英雄既來此地,敢煩將此樓圖帶去,交與普潤和尚,好與三弟大破高樓,為國家 出力,俺就此便回轉潼關了。」張七聽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同雲虎上了山頭, 一同入寨。到了聚義廳,雲虎便請他上座,命嘍兵取過面水,奉了清茶。廚下已備了酒 饌,當時擺了筵席,為張七接風。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九回
張老七解囊施藥 黃天霸起死回生
卻說張七被雲虎請到山上,酒席之間,各言衷曲。張七將天霸受傷,此去解救說了 一遍。便想約雲虎一同前去,攻山之時多一幫手。無奈雲虎執意不從,只得隨他去了。 一宿無話,次日天明,張七便起身趕路,早有雲虎送出個小小拜匣,外面一個紅布包裹 ,裹住當中,裡面一幅樓圖,卷藏在裡面,當時交付張七,又送了許多盤費。張七也不 肯受,只得攜了拜匣,別了雲虎,下山而去。復走七日路程。這日離沂州不遠,一路上 但聽說道:「瑯琊山王朗建造高樓,以便奪取天下;現在黃天霸身受重傷,命在旦夕, 報馬到了淮安,施大人親自前來破敵;昨日沂州府得了施大人公事,命他備一所行轅, 擇地下寨;聽說帶的兵馬,不過一千上下,惟有那麾下的將士,無不飛簷走壁,出色驚 人;這一路而來,還破了許多無頭案件,眼見得這沂州界內要做戰場了。」張七聽在耳 內,所幸天霸尚未送命。
當向那人問道:「汝可知施大人麾下那個老英雄殷龍現在何處?
連日王朗曾否派人與他廝殺。」那人道:「此人誰不知道,此去約二三十里,有個 盤龍鎮,鎮內那個慶成客寓,就是他居住的所在。時常飛叉將軍郭天保與黑閻羅孫勇, 屢次與他交戰;所幸殷賽花有那個鐵背花裝弩,射人百發百中,到了臨敵之時,戰他不 過,便用這暗器傷人,因此戰了數日,並無勝敗。」張七想道:「此去二三十里路逕, 咱何不就此前行?今晚就可救天霸了。」主意打定,隨在酒店裡打了一角暖酒、牛肉饅 頭,吃個頂飽,趁著月色,飛奔而去。
行了二十餘里,只聽遠遠的殺聲,料想是王朗山上前來廝殺。隨即將包裹緊了一緊 ,拔出單刀,一路前進。到了前面,果見一個黑漢,舞動雙錘,與一個年少的婦人在那 裡交戰。張七知是賽花,叫道:「賽花姪女,休得慌忙,張七前來助你。」
說著,一個箭步,躥到面前。手起刀落,那個黑漢的錘,幾乎脫離手腕;隨即一刀 ,對孫勇錘頭砍下。孫勇與賽花正殺得難解難分,忽然來了一個年老英雄,約在六旬以 外,身背包裹,手執單刀,拚力殺至,不覺吃了一驚。趕將錘頭緊了一緊,遮攔隔架, 一路提防。約戰有七八個照面,孫勇撇了一錘,回山而去。張七也不追逐。只見殷賽花 站立在後面,見是張七前來,自是喜出望外。趕忙上前喊道:「老爺子,你到今日才來 ,咱們想得好苦!黃叔父與俺的丈夫傷痕未退,連日言語皆不啟口了!咱爹爹現在店內 ,你老快隨我來。」說著,便在前引路。
走過一會,早見趙氏弟兄同普潤迎來,見了賽花忙忙的說道:「天霸的妻子同那個 郝索玉俱皆到了,說她父親張七已在前動身,想必不日也可到此。」賽花聽了笑道:」 你這和尚當面錯過,這不是老爺子張七麼?適才非他助戰,與孫勇尚不知戰到何時。」
張七也就問了姓名,一路而來。
到了客店,殷賽花首先進內,高聲叫道:「爹爹趕快出來,老爺子來了。」這一聲 早驚動了裡面。但見殷龍匆匆出來,見了張七問道:「俺的哥,為何今日才到?這兩個 姪女已到了半日,為何有意在路耽擱呢?你看你女婿那樣英雄,弄得如此地步,你見著 豈不心疼?」當時便挽著張七入內,早有張桂蘭兩眼通紅,出來迎接,喚了一聲:「爹 爹!」止不住盈盈淚下。當時張七到了裡面,先將包裹放下,向著殷龍說道:「咱雖在 路耽擱一日,不但未耽誤事,反有件大功。說了出來,真算得是踏遍天涯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功夫了。」當即將那拜匣取了出來,命桂蘭放好。殷龍道:「你女婿如此重傷, 不說便去解救,卻在此說這樣的閒話,豈不令人急煞?」張七道:「咱女兒必是放了夜 站,連夜而行,故走得如此飛快,俺若不破站行路,此時尚在半途,那時又便怎樣?且 俺這個方藥,非按時敷上,不能收效。非俺在此誇口,便是普潤和尚偌遠而來,比不得 俺的機會。」殷龍急道:「咱們皆是綠林的漢子,雖然不干這買賣,也未曾逢場應考, 但這文乎文乎,有話但說不妨,何必令人猜問。」張七道:「俺實對你講,那個齊星樓 原圖為俺得著了,豈不是件喜事麼?」普潤不等他說完,連忙問道:「照此說來,莫非 遇著雲虎麼?」張七道:「正是此人,豈非喜事?」
當時便將雲虎剪逕,彼此交手,以及送出樓圖,他回轉潼關的話,說了一遍。眾人 聽見,自是喜出望外。
殷賽花見眾人出神問話,並未吩咐小兵取水進來,趕著出去招呼了一番,備酒肴請 他飲食。張七淨面漱口,奉上茶來,然後執燈台到了天霸面前,看了一會,不禁歎道: 「此乃是金龍爪抓傷頭角,以致如此腫潰,再至三日,腫到胸前,那就解救不得了。」 便命桂蘭取過一個茶杯,自己在身邊取出一個葫蘆,將塞子拔下,復命人取了火爐,燒
開熱水,茶杯放在水壺裡面,燙了溫熱,然後將末藥放了少許。復取出個藥瓶,約有三 寸多長,裡面許多黑線。張七抽出一條,放入水壺裡面,登時那線長大了數倍,明亮非 常,乃是個玻璃的藥管,將茶杯內末藥灌入裡面。復取了一盆冷水,在內浸了一會;揀 起之後,又在火盆裡熏了一會。如是七次,方用那末藥茶杯灌下。其時約有三鼓時分, 張七先用白布手巾,將天霸傷痕上面揩抹了一會,取了一根雞毛,將末藥慢慢的撒在天 霸傷痕上。但見那個顏色,或紅或紫,或青或黑,頃刻工夫露出幾個顏色,那傷痕上面 如火燒一般熱辣辣的冒出青煙。張七到了此時,趕將方才涼水灑了一次,火氣方才冒出 。如此到了天明,忽然天霸大叫一聲:「痛煞我也!」翻身復又睡去。眾人聽他已能喊 叫,方覺轉悲為喜。張七道:「汝等且勿多言,所幸來得甚巧,咱這藥料,輕則半個時 辰,重則兩個鐘頭,便可轉輕。他自三更以後,直至此時方才甦醒,也算得是病入膏盲 了。」隨又用藥在他腿腳之上敷去。然後方將人傑推轉過來,如法炮制,敷在臉上,等 到日色上升,陽光當頭,兩人方可言語。
張桂蘭與殷賽花兩人見丈夫安然無事,自是喜不自勝。隨命人煎了兩碗粥湯,慢慢 的為他兩人灌下。只見那人傑睡眼罵道:「這個瘟賊的王朗,竟敢下此毒手,悶得小爺 好苦!心下雖明,只是說不出來。老爺子既到了此地,又不怕他的埋伏,何不與岳父今 晚上山破了山頭,使他個防備不及。」張七聽了笑道:」汝這小狗頭倒是個真種,汝父 親在日,也是急不及待,誰知汝也是一般性格,無怪汝易於傷損。咱既至了此間,還能 個讓他逃過?而且大人的親兵紛紛而來,汝還不去迎接。此事理合等大人來,再行定奪 。汝與天霸養息數日,專待廝殺便了。」
說著,早有報馬到來,知大人離鎮不遠,趕著向前追問下落。
不知此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施漕督臨鎮沂州 陸知府彌縫巨盜
卻說賀人傑正請張七同上瑯琊山,忽然報馬到來,說大人離鎮不遠。殷龍向張七說 道:」咱們趕快先去見了大人,將天霸甦醒的話先行稟明,然後看大眾在何處落腳,眾 人好前去參見。」張七道:」此時大人自必到了城內,一時間忙忙碌碌,即便前去,也 不能細說,待他營寨紮定,沂州知府曉得俺們在此,自必命人尋找。」殷龍見他推辭, 只得先在客店坐下,與大眾皆在店候信。
且說趙五出了店門,直向沂州城而來。行了有一二十里路,遠遠見雉扇高撐,牆頭 遠立,面前有一個帳篷,知是大人的行轅。趕即搶步到了面前,卻好王殿臣也奉了大人 的鈞命,各處找他眾人的下處。你道是何緣故?只因王杰由淮安動身,但說在沂州界內 ,未曾將眾人的住所叫何地名說明。施公到了沂州界了,沂州府知府早已知道,出來問 知。這知府姓陸名平,甚是糊塗。當時見了施公,問知此事,反說:「本府界內甚是安 靜。」施公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照此講來,全是虛言。本院已經訪出了強盜王朗,將 皇上琥珀夜光杯的寶物盜去,造下一座齊星樓,招集四方強寇,準備共圖大事。本院黃 天霸等人迭次前來攻打山寨,此乃天霸等奉公廉潔,不肯打擾地方,故此當地曾供應; 還說沒有此事,豈不是昏憤糊塗!本院此次到此,訪聞汝在這地方有了劣跡,本院定即 詳參,此時先將汝摘去頂戴。」陸平聽了這派官話,嚇得魂不附體。當時請罪施恩,自 己將頂戴摘去。施公隨命他讓出衙門。只得命王殿臣出城尋找,迎面遇見了趙五回來, 稟見了施公,說張桂蘭請動張七,救活天霸與人傑,並路遇雲虎,得了樓圖的話,說了 一遍。施公甚是歡喜。當時命趙五先行回店,次早所有的人眾全行進衙居住,俾得呼喚 靈通。趙五便領命,回來將此事稟明天霸。
天霸此時雖然活了性命,精神疲困,還在店內。殷龍在店言道:「咱們明早定行前 去,惟有桂蘭與賽花在此,還要稍住數日。」張七啞口無言,一辭不贊。彼此並不在意 。惟有張桂蘭心下明白,攻山之時,欲派他前去,斷然不肯出面,又恐臨時情義待他, 告辭不得。心中急欲先行回去,免卻許多煩惱,因此一人切口無言。桂蘭到了面前,向 他言道:」施大人偌遠而來,爹爹與他久未會面。現在天霸已無事,何不與殷老爺子同 去一見,慰他渴想。」張七道:」為父自有道理,汝等且勿多言。」桂蘭當時不敢再說 。殷龍在旁也看出緣故,恐他就此走了,攻山時節又少一人。且這齊星樓十分險惡,設 若有人再受重傷,非他解救不可。心下主意想定,當時並不開口。出了店門,將郝素玉 喊到面前,叫她就去進城,將此言與關小西說明,回稟施公,請命定奪。素玉隨即領命 而去。
到了次早,殷龍與眾人正要收拾進城。誰知小西已飛馬前來,到裡面說道:「大人 問張老英雄偌遠而來,救了兩人性命,且喜且敬,特命咱先來通問,大人隨即來奉候了 。」張七聽了此言,心下雖不願意,無奈他十分恭敬,只得起來說道:」咱乃村野之人 ,何勞大人下問。」正說之間,外面人喊馬嘶,說施大人已經下轎,眾人只得迎了出來 。施公首先見張七道:
「老英雄別來無恙!自別尊顏,倏經數載,不期今日在此相遇,真乃國家之福,令 婿之造化也!施某不才,得勞老英雄相助,喜樂何如!」說著,便攜張七的手,進了裡 面坐下。此時殷龍、殷強、殷賽花、賀人傑、王杰、趙五等大眾,俱來見禮。施公先問
了人傑的傷痕。見天霸未曾前來,想必傷痕未愈。便即起身向人傑說道:「你黃叔父住 在哪裡?受此重傷,得老英雄救了性命,真也難得。」人傑只得領他到了天霸的榻前。 天霸拗起身來,尚要行禮。公隨將他止住,問了山上的蹊逕,並埋伏上有何毒物?天霸 當時回答了一遍,然後在施公的耳邊說了許多言語。施公只是點頭,隨後出來向張七說 道:「王朗造了齊星樓,此圖既為老英雄所得,其中死生門戶,恐不能一望而知,非將 飛雲子請到城內,命他指示一番,方可知道,此事非老英雄助我一臂不可!咱們且快敘 數日,等令婿傷痕痊癒,擇日破山,尊意如何?」張七為施公這番言語,早經推辭不得 ,只得答道:「某乃山野愚民,不知謀略,大人若有差遣,願效馳驅,何敢有勞枉顧! 」施公見他並不推辭,心下不勝喜悅。就此同人眾一齊入城,單留天霸與人傑在店,這 且不表。
單說王朗自獲勝仗之後,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復加埋伏。
每日命人下山,打聽黃天霸與人傑傷痕如何。這日正與郭天保等人商議發兵之策, 忽嘍兵報上山來,向著王朗說道:「稟寨主,不好了!殷龍那裡來了什麼張七,用那消 除萬毒丸將天霸與人傑救活回來了。兩員女將厲害非常,不日便要上山攻打了!」
王朗聽了,真個是驚恐無地,向飛雲子道:「雲三哥,這消除萬毒丸,他何以知道 此藥?莫非有奸細漏了消息?」飛雲子聽說,知有人前來,既有人有此妙藥,必不是等 閒之輩。今晚倒要乘間下山,訪問消息。當時對王朗道:「寨主不必多慮,凡事成敗, 皆有一定;咱山上有許多好漢,即使那天霸死而復生,到了山中也是個死命。明日可先 命人與他會戰,若果這人厲害,俺便用毒物傷他。此事寨主不必多慮!」王朗聽他言語 ,自是歡喜非常,命人復去打聽。
飛雲子到了晚間,正欲飛身出外,忽聽窗上有彈指聲音,隨即開口問道:「哪位朋 友在此?若有要話,何不面言?」話猶未完,趙五早躥入裡面,轉身將窗格關起。飛雲 子見他前來,忙問道:「五哥到此,有何見教?莫非張七與天霸復然上山麼?」
趙五道:「小弟前來,特報佳信。令兄雲虎,張老英雄在路相遇,已將齊星樓原圖 帶回,因此大人命俺前來通個信息,請三哥與俺同進城,指點樓圖,如何佈置!」飛雲 子不待他說完,自是喜不可遏,忙道:「俺哥在何處遇見?咱們困在山上,不過為這件 圖樣;他既有了原圖,咱何必人困在裡面!汝此時且回去,明日晚間,便前來相會。」 說罷,便催趙五下山而去。
不知明晚飛雲子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一回
籌計策細閱樓圖 逞威風獨臨戰陣
卻說飛雲子命趙五回轉城中,次日早間,便到王朗那裡,言道:「昨日打聽施不全 親自前來,他手下的能人甚多,雖這座高樓無人破得,惟恐今日來戰,明日來攻,帶領 眾人將四面圍定,咱們這座山上糧草雖多,總不能吃食不盡;一年半載,困於此地,咱 們山上不能外出打糧借食,斷了咽喉。即是他似逸待勞,以靜待動,等到山上食盡,那 時並力攻山,一鼓而下,咱們這番心血,豈不是空用麼?咱倒有一條妙計,山上各人, 分作三寨:前寨在牌樓面前,後寨在山後小路,中寨仍然不動。
外面如此佈置,裡面卻連為一氣,三個寨頭立下暗號,金敲則退,鼓發則進;設有 敵人,巡防較易。但不知寨主意下如何?」
王朗聽道:「三哥之言,甚是有理。但山上雖有多人,這座高樓上下三層,尚不敷 調度,若再分為三處,何以分派得來?」
飛雲子道:「寨主何必拘泥?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咱們內裡本聯為 一氣,等到敵人進了中寨,那時寨主放了號炮,眾人趕奔樓前,各守門戶,豈不是首尾 相顧?」王朗本是個無謀的強寇,但聽他說的週到,那個「用兵之時,心如風火」這兩 句話,久經忘卻了。飛雲子見他不再多問,猶恐他猶豫不決,忙道:「咱們趁此下山, 與殷龍打個照面,他若恃而無恐,聞俺自己前去,定命人與俺對敵,一經交手,高下分 明,隨後有把握了。」王朗尚未開言,早有郭天保等陸續到來,聽飛雲子這派言語,一 個個齊聲說道:「三哥何能出去!設有人趁隙破樓,寨主一人,豈能如此靈便?既要探 防他消息,小可不才,代三哥一往。」當時孫勇便提起雙錘,一路下山,向沂州城下而 來。
此時施公正與張七等人,將雲虎的樓圖取出,還未觀看,見有探事進來說:「瑯琊 山強寇在外討戰。」施公聽了怒道:「王朗,汝這強徒,真乃目無王法!本院親自到此 ,不知將御物獻出,俯首乞憐,饒全狗命,還敢如此無禮,命人討戰!本院今番不將此 人擒獲,這偌大的山頭,何時得破?」當時即命人取出衣冠,自己率領眾人,到了城外 。孫勇正在那裡觀望,忽見那城門大開,紛紛的出來許多將士,後面一人,手足臉嘴無 一全美,那種醜陋的樣子,出生以來,實未見過。孫勇見了笑道:「人說施不全不是他 名號,看來他這種嘴臉,必是外人取笑,說他『不全』兩字。咱們既與他對面,倒要顯 個威風,使他曉得。」當搶上數步,將魚鱗甲在身一抖,然後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莫非施不全這狗官麼?老爺在此,快來納命!」
普潤見他猖獗,手提戒刀,跳上前去,一刀便對孫勇砍下。孫勇見是普潤,舉起雙 錘,將一刀掀去,劈面用了個一龍出水式,一上一下,頭上打來。普潤見他甚是凶勇,
頭向左邊一閃,戒刀向上,隔過兩錘,扭動身軀,早到了孫勇的背後,一刀刺去。
孫勇曉得不好,欲待轉身,已來不及,只得用了一個調虎離山的身法,兩足運了氣 力,腳尖在下踮了一踮,前去有十數步遠近。孫勇一錘打個落空,一時動氣,雙錘並舞 ,迫上前來,對著普潤上下亂打。普潤本是個渾人,見他拚力前來,也就急架相迎,一 場混戰。他兩人各不相讓,你來我去,刀砍錘迎,約鬥了三十個照面。施公在上看得真 切,向著殷龍說道:「這個強盜便如此惡鬥,無怪這齊星樓十分難破了。今日初次交手 ,若果失利,豈不為王朗恥笑!」殷龍尚未開解,早見關太躥到面前,高聲叫道:「大 人不必多慮,咱去將這廝拿來。」說罷,把折鐵倭刀提在手內,就此一個猛虎擒羊,躥 到圈內。說道:「和尚快速讓開,咱關太來擒此賊!」倭刀一擺,掀起錘頭,便爾廝殺 。孫勇正然混戰,忽見來了一人,換去和尚,趕將那錘頭緊了一緊,叮噹一聲,將倭刀 隔開去,順手一錘,在他後心打下。關太毫不在意,兜回箭步,打了個照面,一刀早將 鐵錘隔開。孫勇見他刀法厲害,恐一時勝他不過,便將雙錘握定手內,虛晃一錘,轉身 就走。關太不知是詐,隨後緊緊追來,喚道:「狗強盜,向哪裡走?留下頭來!」孫勇 見他來追趕,將雙錘並在手內,魚鱗甲向前一散,猶如撒網一般,早飛下十數個鐵彈子 ,七零八落,向關太身上打來。關太見他放出暗器,曉得不好,仗著自己的倭刀可以斬 釘削鐵,隨即舞動刀法,前三後四,左五右六,舞得如天雨飛花相似,只見刀來,不見 人身。孫勇的鐵彈,早已被他的刀風打滾在地。再看關太身上,全無半點傷痕。孫勇到 了此時也吃驚不小,暗道:「難怪綠林中傳說,施不全的麾下能人甚多,以此一人,便 知眾人的手段了。你看這前面許多將士,皆不是無名之輩,自己一人拚力攻打,也是徒 然;不如且回山上,然後約眾下山,戰個勝敗。」
只得上前,再與關太又戰了數合,錘頭一擺,拚力逃出,直向山上而去。
這裡施公見他敗走,向著眾人言道:「今日非關賢弟刀法厲害,幾乎失了銳氣,此 害如再不除,如何是好?」當時只得回轉城內。施公進了官衙,便將殷龍、計全、張七 三人請到書房裡面,令人備了酒肴,四人入席。酒過數巡,將雲虎交還樓圖,隨即命人 取出,向著計全說道:「計副將,汝看他一幅圖便購下如此大害,今日咱四人且細瞧一 瞧,若能得明其故,就此派人前去盜取御杯,豈不為美?」計全道:「據俺看來,非飛 雲子指示,這樓圖不能明白。此樓且是他所造,若裡面無什麼精奧,飛雲子既然投順, 何不能破?以他而言,尚不敢離圖做事。咱們是門外的漢子,這裡面的門戶、生死機關 ,一時豈能明白?看來非等飛雲子不可。」施公雖以他話為然,只因案情重大,飛雲子 不知一定前來,只得對眾說道:「咱們大眾且細瞧一番,如若不知,再等他來問。」當 時起身到了簽桌上,將零星物件全行搬過,然後打開包裹,取出拜匣,拜匣上面鎖著一 把銅鎖。施公道:「這不是有意謊人麼,既將拜匣送來,何以沒有鑰匙,怎便如何開法 ?」計全聽了笑道:「大人不必焦灼,在計某看來,鑰匙必在這拜匣外面;雲虎既獻樓 圖,斷無忘卻鑰匙的道理。咱們再細細的瞧看瞧看!」施公聽了此言,只得又將拜匣端 起,四下望了一會,仍然空無一物,復遞與計全,道:「計賢弟,這也不是刺繡的細針 ,一時瞧他不見,你看他的四面金漆造就,哪有鑰匙在內?」計全接在手中,先四面一 望,果然沒有一物。心下思想了一會,暗道:「這銅鎖,造成的套鎖麼?」見絲紋橫在 兩頭。計全取了一根牙籤,用刀削得如針尖一般,對定絲紋裡面,輕輕向外一推,忽然 露出一根極細的銅絲,約有半寸長短。計全向施公說道:「既露出這個物件,其餘便可 下手了。」即便將牙籤放下,兩個指頭將網絲拈定,向外一抽,忽然噹啷一聲,鎖殼下 面早落了一塊銅片。
計全將銅片拾起,細為一望,邊框上製造凸槽,再將銅鎖翻身一望,裡面卻有一金 鎖鋪在當中。計全如何開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二回
開金鎖巧樣精工 擊鐵箱樓圖畢露
卻說施公看了那金鎖,仍是不知開處。計全說:「這鑰匙必在銅殼裡面了。」隨將 那銅片取在手中,將邊框上的凸邊折入銅軋夾縫裡面,卻巧不多不少,一氣將三塊銅片 撥完,上面只看見不動。計全甚是疑惑,暗道:「這金鎖雖是貴重,三面開來,這一面 無開他不下的道理,究竟是何機巧?想他不通。」
順手將銅片一推,誰知這三塊並在一處,知是三層槽縫,再向殼子上面望去,也是 一連三四個縫。計全不禁喜道:「這鑰匙必在上面了。」登時將銅片並做一塊,對定原 縫投了進去,早已響亮一聲,應手而下,一柄金鑰匙約半寸多長,端端正正擺在金鎖上 面,頂頭一個金圈,將他套住。施公見了喜道:「無怪這齊星樓如此險要,但看這金鎖 ,便知其他了。」計全隨即取下鑰匙,將鎖開了,復行把外面鎖殼仍然套好,放在頭抽 屜裡面,然後將拜匣開下,遞與施公。施公取在手內,裡面有一個黃綢包裹,緊緊結扣 打在上面。當時將包裹提出,放在桌上,將結打開。只看見一方錦裱的冊頁,疊成四疊 ,裝在裡面。
施公命計全將拜匣取過,搬著一張金漆方桌,將樓圖輕輕的打開。四人看了,但見 五色增光,填寫明白,卻是三層角樓。
第一層一帶欄杆,圍於四面,周圍共有四門,分著東西南北:東邊方位寫著「甲門 」,甲門裡面三個台階,上寫著「天地人」三個字;台階一帶旁畫著半截短牆,牆上布
列著鐵網,鐵網的總線穿在牆內,裡面一根鐵桿,將總頭扣在桿上;下面一條礬石的路 逕,注明一丈五尺;頂面一道圍門,圍門裡面畫了許多榆柳杏棗樹木;上面鋪著一層鐵 板,便是第一層樓面。左邊望去,便是南邊方位,上寫著內門裡面一個極大的圈子,上 寫「圓坑」二字,坑外一個小門,周圍堆著許多煤鐵;當中一個六角方亭,中間站立一 人,手執一柄火叉;亭內許多箭頭,堆在一處;穿過亭子,三間房屋,簷前一個生鐵照 壁;過了照壁,一條石路前去,也到了樓面。向西看去,便是庚門,門內畫著許多金甲 神人,手執利器,圍繞在一所四角廳上;廳前排列著四面大架,架上寫的是「春夏秋冬 」四字;過去有條生鐵繩索,上係著個銅鈴,卻又穿到後面木柱上,柱子豎立當中,周 圍一帶有雜木欄杆,防護在四面;過去仍然是一條石路,直至樓底。
北方寫著「壬門」,裡面盡是一派黑氣,凸凸凹凹許多土堆,橫排在裡面,再向前 看,辨不出裡面什麼物件。眾人看了一會,但知他接著四面方位,不知那生死門戶於何 處分別?第二層樓梯,便在第一層樓梯上面,順著東邊上樓。四面八方,盡是矮屋,每 間屋內或寫著龍蛇雞狗,或畫著走獸飛禽,種種不提,筆難盡述。但見那房屋盡是比鄰 ,彼此可通,亦彼此阻隔,要想知何處進出,實是尋找不著。頂上便是第三層樓面,四 下八個門戶,上寫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面各有鐵門;裡面一帶設著許多鐵櫃, 頂上鐵梁鐵瓦,當中樑上係著一個鐵箱子。
眾人看畢,只不知從何處破起。計全道:「這圖既已得來,少不得有破山之日,咱 們且等天霸痊癒,飛雲子到來,自有個主見。」當時仍將樓圖疊起,議論了一會,方始 酒散。
且說孫勇敗回山上;見了王朗,說道:「施不全名不虛傳,手下能人十分厲害。今 日咱戰關太,幾乎送了性命;設若眾人皆如此手段,雖有這座高樓,未必全行得勝。雲 三哥既在山頭,何故不謀一策呢?」飛雲子聽了,心下暗道:「汝這狗頭自恃凶勇,此 時也殺敗回來,不趁此時下山,尚待何日?」隨言道:「孫大哥,你也太無禮,這高樓 是俺所造,幾次要取樓圖,寨主皆猶豫不決。連日聞施不全親身到此,某欲自己下山, 看他動靜,又為汝等阻撓。此次汝大敗回來,不說汝本領平常,反說俺不謀一策,究何 道理?非是俺自滿誇口,這山寨裡面,除得俺飛雲子造下此樓,將黃天霸連敗數次誰人 能在俺之上?
不說俺盡心竭力,武藝出眾,反說俺有了外心了。這樣寨主,這樣幫手,倒怪俺飛 雲子識他不確,為這班無能無謀無見識的種子,乾下這通天的大事,此非俺不識人之過 麼?汝說我不謀一策,你的妙計何在?莫說汝這班匹夫不能獻一謀,便是這糊塗寨主, 也是聽人讒言,不分好歹。今日俺先說明,非是俺有始無終,半途而去;如此不分賢愚 ,明日俺可回潼關了。」這番話說得孫勇與王朗啞口無言、羞慚無地,半晌不能言語。 郭天保見他如此決裂,趕忙說道:「雲三哥,咱們乃至好的朋友,孫大哥有口無心,何 能這樣計較?你若負氣而去,豈不為綠林恥笑麼?」飛雲子也不開口,當即一人回到房 內。郭天保又勸王朗前去賠禮。
到了晚間,正置酒款待,只見嘍兵前來說道:「雲寨主方才下山,有個字帖,命咱 們送與寨主,且請寨主電閱。」王朗接在手中,打開一看,乃是:「愧不知人,妄為汝 用;留下高樓,聽汝更動;自去潼關,消息早送。」看畢,王朗驚道:「雲三哥半途棄 我,我便如何是好?你看他末了一句,想必是去投施不全了。此樓乃他所造,豈有不能 攻破之理?此去敵營,如何是好?」孫勇道:「不必多慮,他樓圖未能取去,即便投順 敵人,也奈何咱們不得。此時惟有分派各人,緊守山寨,專等他前來破寨。此次交戰, 所謂騎虎之勢,兩不相下,非咱們獲勝,便是咱們大敗,成敗在此一舉,請寨主定奪了 。」王朗此時也就無法,全憑眾人你言我語,各守門戶,以便廝殺。
且說飛雲子回到自己房中,將雙刀插在身邊,打了小小的包裹,一路而來。先到殷 龍店中,卻巧普潤與殷龍由城內到此,見飛雲子到來,心下大喜。忙道:「汝何就此便 來,莫非山上有什麼消息麼?大人方才將樓圖看了一遍,聽說不知這底細,專等你進城 擇日行事,我與你就此前去罷!」殷龍見是飛雲子到此,即向前見禮道:「咱殷某無才 無德,致令小婿身受重傷,不能設法解救,非英雄慷慨,大力提攜,焉能出得山寨!如 此厚誼,銘感不忘。」說著,便又奉了一揖。天霸當時也起身相謝。飛雲子謙遜一番, 然後與普潤別了眾人,進城而去。到了府衙,普潤命他在外守候,自己先到裡面,與王 殿臣等人說明,進來通報。施公聽說飛雲子到了,連忙與計全、張七迎了出來,說聲: 「有請。」王殿臣傳了鈞命,早有普潤領著飛雲子到了裡面。只見施公在前說道:「施 某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自萬壯士登門奉請,每飯不忘,何幸惠然肯臨,在此相遇,實 為萬幸!」
飛雲子也就答道:「雲某不知世事,誤入迷途,身負大罪,多蒙大人不咎既往,今 日到此,尚乞恕罪!」當時施公便將飛雲子讓入裡面,與張七、計全行禮坐下,通了姓 名。施公隨命人擺酒接風,飲了數巡,便說起王朗之事。飛雲子道:「此人無智無謀, 不難剿滅。推原禍根,皆雲某之罪,若非誤聽人言,造下齊星樓,盜取御杯,這強盜也 不敢如此大膽。現在山上惟有孫勇潑亂反叛,能將此人拿獲,梟首示眾,則王朗不足破 矣!」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三回
飛雲子初次識施公 眾英雄更番戰王朗
卻說施公見飛雲子一番話頭,當時喜出望外,乃道:「施某得遇英雄,可謂相見恨 晚!但是所繪那座樓圖,何以看他不出?此時英雄既到,敢求指示一二!」飛雲子道: 「此中變化,言之不盡,便是雲某說來,也是略言大概。總之,他按的個東西南北中的 五行,由五行按八卦,分了生死門戶,臨時破敵,非在先將眾人派定,某人破何處,某 人在哪個方位指示明白,隨後方能前去。且這樓圖非某所繪,乃是祖代留傳。諸如東方 甲門,乃是按東方甲乙木,木能生火,故里面栽著許多榆柳棗杏引火之物,礬石路逕通 於南方。南方丙門,即丙丁火之說,六角方亭堆許多箭頭,箭必有矢,矢乃屬金,故南 方雖是火門,裡面與西方卻有相通。西方庚門,庚者,庚辛金,金盔金甲神人,手執利 器,雖是木位埋伏,其實金能生水,故鐵索穿到後面木位之上,直通北方。北方壬癸, 又是屬水,那派黑氣皆水所致,許多土埋通於中央。中央為戊己的方位,戊己皆是屬土 。
故外面看來,分為四門,裡面卻有生生不窮之意。木能生火,火能生金,金能生水 ,水又能生木,木又能剋土,水又能剋火,火又能剋金。其中或生或克,非臨時細心的 審認不可。第二層則由五行中生出八卦,外面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字,其實內裡 是『乾坎良震巽離坤兑』,所有那走獸飛禽,皆鋼鐵造就,接著方位,運動機關,由生 門進去,處處得生;由死門進去,則步步逢殃。雲某今日到此,不知大人麾下有多少能 人?
此去破山,雲某願在前引路,使各人上去,皆入生門,將那許多機關閉住,便可橫 行無阻,毀拆此樓。此時且請大人將麾下眾人的姓名說出,雲某好量才委用。」施公聽 了這番言語,不禁喜笑顏開,忙道:「承蒙指示,如醉方醒。欲取花名,此事甚易,明 早大堂傳命,請壯士擇人從事如何?」當時便命備了酒席,將萬君召、趙五、趙四這三 人傳來相陪。
一宿無話,次日黃天霸與賀人傑早領著桂蘭、賽花進城而去。他四人本在店中養病 ,昨晚中軍傳出信,說明早大人大堂傳令。深恐上山時節,沒有他四人差使,因此帶病 前來,準備廝殺。少頃,施公具了衣冠,所有漕標的將士概行站在兩旁。
先將花名冊鋪在公案面前,點名已畢。飛雲子先將眾人觀看一回,揀那有名將士派 了方位。過了一會,自己在公案前,寫了一個人名單子,遞與施公觀看。乃是:引路趙 五、趙四,守牌樓郭趙鳳、王殿臣,寨門金大力、何路通,巡防李七侯、李昆、方剛、 關太。第一層欄杆張桂蘭、殷賽花,東門黃天霸,南門賀人傑,西門普潤,北門郝其鸞 。第一層樓面,金龍爪萬君召,長蛇頭褚標,蜂蠆刺朱光祖,惡狗沫張七,烏鴉嘴郝素 玉,壁虎尾王杰。所有殷勇、殷猛、殷剛、殷強,皆跟著殷龍在各處接應。施公將人名 忙看畢,向著飛雲子道:「壯士如此分派,足見井井有條。但是第三層,乃緊要地方, 那琥珀夜光杯,必然在這上面,何故這地方並未派人?」飛雲子道:「大人有所不知, 此處乃王朗撥關鍵的所在,等到下面破去,再行上樓。
那機關一轉,關閉死門,只就大為不利。因此雲某不才,在這上面稍助一臂,以俺 一人敵一王朗,將那總機關搶到手內,開動生門,百無一失了。但是雲某年幼無知,將 許多老英雄分派前去,其罪甚深,還乞諸位見諒!」說著,兩眼直望著張七。
施公會意,答道:「壯士何必過謙,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況眾英雄,也曾受國 家的恩典。張老英雄此次前來,更屬公私兩盡,豈有不願出力之理,壯士但請放心,鼎 力相助便了。」
當時分派停當,傳命眾人,勿得漏了消息。
是日到了晚間,施公大擺筵宴,犒賞三軍,預備上山破樓。
到了二鼓之後,一個個結束停當,各帶兵器,飛步出城。到了瑯琊山上,早有趙四 、趙五在前引路,轉過牌樓,飛身上了寨門,到得裡面,聽山上毫無動靜,瞧瞧無一人 聲音,心下疑惑。
暗道:「王朗莫非已得了信息,就此逃走不成!」正疑惑之際,早見飛雲子運動身 子,黑布包腦,皂衣皂褲,手執短刀,一路向樓前而去。少頃,天霸、賀人傑也過了方 廳,在假山前守候;其餘眾人,也就陸續到此會齊了。欄杆前面,早見張桂蘭與殷賽花 在那裡亂殺。孫勇見他是個女子,全不放在心上,雙錘一起,左右開弓,每人一下打去 。張桂蘭見他來得凶勇,雙刀將錘隔去,高聲罵道:「狗強盜,姑奶奶的丈夫兩次三番 皆為汝這狗頭用了埋伏,幾乎送了我丈夫性命,今日特來尋汝,以報前仇!」說罷,雙 刀還未砍去,殷賽花的寶劍早已刺來。孫勇憑著自己武藝,奮勇當先,與他力戰,毫無 半點懼怯。
這里正殺在一處,那東南西北四面門戶,早有人前去攻打。
只見飛雲子高聲叫道:「汝等皆由東門進去,到了裡面,再分方位。」正走之時, 忽見鄧龍、郭天保一路迎來,見了眾人,趕即敲動金鈴,傳了號令。上面王朗在第三層 樓上,聽見鈴聲,早已魂飛天外,趕將機關撥動,只見欄杆外面火燄當空,許多火箭由 裡面發出。天霸、賽花正殺得性起,忽見火箭亂飛,曉得他的厲害,只得轉身向外逃去 。誰知火光到了半空,忽然一陣風來,倒轉到裡面而去,欄杆裡面嘍兵直燒得焦頭爛額 ,喊叫連天。賽花見埋伏無用,復舞動雙劍對孫勇上下砍來。孫勇此時更加詫異,暗道
:「寨主在樓,專司撥那機關,何故這埋伏忽而更變,燒入裡面去了?」當時只得拚力 上前,力敵兩員女將。
鄧龍與郭天保在那里正戰天霸,滿想鈴聲一動,火箭射來,接著上面的鐵板突下。 誰知敲了一會,呼應不盡,天霸的單刀早到了面前,郭天保知他的厲害,飛叉一起,招 架相迎。接著賀人傑錘頭又到,鄧龍正舉刀相助,早被普潤的戒刀在肩頭砍了一下,已 是動彈不得。郭天保知有了奸細,趕即上樓開動埋伏。那萬君召、褚標二人,早已上了 二層樓面,與鄭得仁、一撮毛兩人殺得難解難分。鄭得仁舞動槍頭,分心刺去,萬君召 早是一刀隔在旁邊,隨手一下砍來,用了個丹鳳朝陽式,得仁向後一退,槍頭舞起,架 在一邊。戰了三四個回合,知是戰他不過,忙將金龍爪的機關撥了一下。果然響亮一聲 ,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向君召面前橫下。君召吃了一驚,正待舉刀擋,但聽一聲喀嚓 ,那龍爪斷折在下面,嗦然一聲,全行突下。鄭得仁這一驚不小,見自己的門戶為人破 去,隨即拖起銀槍便想逃走,早被萬君召上前一刀,結果了性命。轉身向北行去,見一 個小小方門,順手一推,早見一撮毛、褚標兩人殺在一處。褚標樸刀遇著一撮毛的手段 ,卻也不相上下。君召大吼一聲:「逆賊還敢如此猖獗!王朗的埋伏已為俺破去,汝看 金龍爪還在那所在麼?」一撮毛見君召進來助戰,已是出乎意外,聽他說金龍爪無用, 更是憂懼非常。不知此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四回
臨大敵埋伏齊開 得御杯英雄出色
卻說一撮毛見長蛇頭機關撥動不開,知是埋伏破去,一聲叱咤,拚力上前,那柄刀 緊對君召與褚標砍來。褚標見他殺得性起,反轉身子一讓,眼見一撮毛一刀落空,立即 上前一刀砍去,早已砍中肋下;君召接上又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張七與朱光祖正在那 蜂蠆刺、惡狗沫兩個房門裡面,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前而來。張七本是個英雄老 輩,那口單刀狀如游龍一般,前後盤旋,直對何福坤砍下。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 前,殺得四五個照面,已只能招架,不能還手。何福坤只得讓過一刀,來開惡狗沫的門 戶,未及動手,早被張七一腿踢倒,舉起刀來,結果性命。劉飛虎與小閻王兩人正與郝 素玉、王杰廝殺,聽得外面喊殺之聲不絕於耳。但見黃天霸、賀人傑一干眾人紛紛擁入 ,殺上樓來,聲稱破了埋伏,趕著撇了他兩人,前去逃命。
王朗此時見埋伏無用,真是氣衝牛鬥,大罵道:「雲鶴,雲鶴!汝這狗頭,俺待你 不薄,為何一言不合,遽爾逃去?弄得俺拋山不得,逃避無門,這座齊星樓反害了咱的 性命,豈不是汝自用機關將俺暗害麼?」說著,怒氣沖天,舉起鋼鞭,奔向正梁下面, 便想一鞭將鐵箱打下。誰知一下未能打中,再行向上一看,那個箱子早已不知去向。到 了此時,曉得大勢已去,連忙雙鞭一舞,躥到樓前,便想逃走。誰知背後早有一人,大 聲喝道:「王朗,汝這狗頭!咱飛雲子在此。只因投順施公,前來破這山寨,汝若一心 改過,由此自己束縛,同咱去見施公,或者可饒你性命;不然,要想逃出此樓,也是登 天向日。」這番話說得王朗切齒咬牙,大聲喝道:「飛雲子,你原來是個有始無終的畜 類,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欲我投降,也是夢想!」說著,雙鞭亂向飛雲子打來。 飛雲子到了此時,便想結果他性命。忽然暗道:「此樓乃我所造,推原禍始,乃是曹勇 這狗頭的主意,我若將他拿獲,日後為人議論,豈不說咱得新棄舊,見利忘義,殺害舊 時朋友麼?現在御杯既到咱手,不若趁時回轉城內,獻與施公;讓他逃走,不幸被別人 拿獲,便不在我名下了。」
原來飛雲子上樓之時,王朗未曾看見,便先將各處關鍵望裡撥開,所有死門一律閉 起。大眾人在下面就撥動埋伏,不是翻身打下自己,便是猛然突下攪壞機關。王朗見火 箭倒射回來,更手足無措,兩手上下不時亂動。正在倉皇之際,飛雲子便趁此縱上正梁 ,將鐵箱取下,把琥珀夜光杯端在手中,揣入懷內。
此時與他拚力廝殺,當時不肯傷命於他;王朗隨見飛雲子已經走出,趕將雙鞭一擺 ,去到了下面向外逃去。誰知巧遇見李七侯巡防到此,當即上前向他攔擋,喝道:「王 朗留下命來,七爺守候已久。」王朗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從速閃開,饒汝狗命 !」說罷,雙鞭在肩頭打下。李七侯架住,恨不能就此將他擒獲。彼此一來一往,戰了 有十數個回合,李七侯只戰個平手,彼此不能取勝。王朗只得舞動雙鞭,奪路而去。誰 知道惡貫滿盈,罪有應得,報應來了。天霸見他正要逃走,大聲喝道:「汝該死的強盜 ,向哪裡逃走?俺黃天霸饒爾不得,趕快前來,束手待擒。」王朗到了此時,已將生死 置之度外,向著天霸道:「追人不可追急,咱王朗大事不成,也是天不容我。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一刀一槍,為汝殺死,豈可容汝拿獲?」
說罷,一雙銅鞭,猶如天翻地覆一般,不住的對他兩個打下。
天霸與李七侯各將兵刃緊了一緊,前後夾攻,將他裹在中間,左右抵敵,直戰二十 個照面。王朗早兩膀酸疲,動彈不得,滿身汗如雨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只見殷賽花 遠遠而來,高聲叫道:「李叔父、黃叔父暫住手,這強賊待姪媳拿獲。」當時如飛燕一 般,躥身到了面前,兩劍砍下。王朗一人豈能力敵三將,忽然孫勇遠遠趕來,說道:「 休得驚慌,俺孫勇前來助你。」原來張桂蘭與賽花二人在欄杆前敵孫勇,見火箭已破, 惟恐樓上有失,隨即舍了桂蘭,來到樓上。不期褚標等人,早將埋伏破去,到得頂上層 ,見王朗已經逃走,一路問了嘍兵,知他向後園而去。因此飛趕前來,舉錘就打。賽花
見孫勇又來助戰,雖然毫無恐怯,惟恐王朗趁此逃走,趕將鐵背花裝弩取下,嗖然一聲 ,對孫勇射去。喝道:「惡賊休得逞能,咱寶貝來也!」孫勇正然爭鬥,不期對面來了 一物,不禁吃了一驚,趕將身子一讓,左肩頭早已中了一下,「哎喲」一聲,栽倒在地 。
王朗見孫勇受傷,更是心慌,手頭一軟,雙鞭便舞動不得。
天霸一刀砍來,已是招架不住。李七侯搶上一步,抬起左腿一下掃來,早將王朗打 倒在地。若在別人,就此一刀,便結果了性命,無奈他是個欽犯,隨後審明,奏知天子 ,要將他解京施刑。因此李七侯趕上前來,將他按住,腰下解開絲鸞帶,緊緊將王朗縛 住,背上肩頭。天霸在前,賽花在後,轉身一路殺出,真個是逢刀必死,遇槍即亡。到 了樓前,高聲叫道:「山上惡賊聽了,罪魁王朗,已為俺天霸擒獲,汝等眾人及早歸降 ,饒汝死命!若再恃強逞狂,頃刻放火燒山,焚個殆盡!」一聲叫喊,合山嘍兵以及大 小頭目,見寨主已被擒獲,那片喊殺聲音,震動山谷,深恨少生兩隻腳,鴉飛雀亂,各 處逃命去了。
且說飛雲子棄了王朗,將夜光杯揣入懷中,奪路下山,向城中而去。不一刻進了官 衙。施公正在大堂聽候消息,見飛雲子匆匆而來,起身問道:「壯士此來,想必是那瑯 琊山已破了。」
飛雲子答道:「托大人福,王朗已困在樓前,料想好漢英雄十分廣眾,一時斷難逃 去。只因琥珀夜光杯乃皇家御物,既已取來,豈能再失!因此先將這寶物送上,然後再 去接應。」說著,在大堂上面將夜光杯從懷中取出,供奉在桌上。施公起身一看,自是 喜出望外,忙道:「英雄立此大功,改日申奏朝廷,定加升賞。」飛雲子道:「雲某何 敢妄望恩賞,但求大人將雲某之罪減等施刑,那就銘感不盡了!」說著,轉身向外,復 又前去迎敵。未到頭門,只見普潤與李昆早抬來一個和尚,滿身鮮血淋漓,到了公堂, 撲通一聲將禿囚擲下。飛雲子見是醉菩提蠻和尚,隨向普潤問道:「一路而來,王朗可 曾擒獲麼?」李昆道:「咱們為這禿禪,早已費盡無窮的氣力,幾乎為那塊方磚突下了 去,到了進城時節,遂將繩索繃開,哪知道王朗事件呢?」
飛雲子只得又轉身前去。施公命普潤將蠻和尚推在一邊,等人犯到齊,然後勘問。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五回
飛雲子計破齊星樓 黃天霸威震沂州府
卻說飛雲子輕身復上山頭,行至半路,早見山上火起,赤燄當空,光芒四起,那片 哭喊的聲音,令人不忍聽聞。再向前走了數里,朱光祖、褚標等人,已命人將一撮毛、 郭天保等人屍骸抬至樓前;接後黃天霸押著王朗已到城下。飛雲子見山寨已破,前去撲 滅了餘火,直至日光高照,方才同進城來。施公命人將所有的要犯先行下監,自己帶領 天霸等人到山前踏勘。
此時雖燒得七零八落,那山勢依然險峻。施公命人查了倉谷,記算軍裝,送入城內 ;然後將大寨燒去,自己同眾人進城,已是午牌時候,備了酒席,為眾人慶功。
午後將王朗提到堂前,先為審訊。當時具了衣冠,升堂入座,兩邊皂役排列左右, 堂上一聲:「傳欽犯王朗提到。」只見王朗大吼一聲,向上罵道:「施不全,你若問俺 的實情,大逆不道之事,皆王朗一人所乾,與眾人毫不干涉。俺一人送了性命,死也瞑 目。若將俺朋友定了死刑,那時咱死在地下,生不能食汝之肉,死當迫汝之魂!要殺便 殺,有何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強硬,仍就命上了大刑,收入監內。所有一撮毛、孫勇 、蠻和尚這乾人眾,皆是梟首示眾,懸掛城門,諸事俱定。施公到了裡面,先將夜光杯 、贓盜並獲的奏折寫好,穿了朝服,在大堂望闕謝恩,拜了奏折,飛馬進京,升奏皇上 。所有欽犯,也是解京審問,或是就地正法,等批折回來,便可定奪。
次日,施公將殷龍、計全、黃天霸等人傳進書房,言道:「本院初到此間,方知這 沂州府知府名叫陸平,郡下有這強盜大案,乃全然不知,平日吏治廢弛,已可概見。本 院想就撤任,因不知他在這地方於百姓是寬是酷,汝等且出去打聽打聽,回來稟明,以 定去留。」殷龍答應,出了書房,向著天霸說道:「只因咱有了這女婿,便生這許多事 件。破了強盜,又訪贓官,真是他不惜勞苦,若待下去,又是殷殷勸駕,一時何能推卻 ?
咱們今日也快樂一天,然後再去訪案。」
黃天霸因他年老,凡事皆推尊於他。當時到了外面,便在中軍房內打了牀鋪,命人 在廚下要了許多酒肴,眾人就此痛飲起來。殷龍說起賀人傑夫妻私下逃走,幾乎傷了性 命,當時便甚為恨怒;即說到人傑武藝超群,便又眉開眼笑。彼此杯來盞往,到二鼓時 分,忽然大堂屋上,輕輕的響了一聲。殷龍是個內行,豈有不聽見的道理?忙將天霸推 了一推;天霸也就會意,躡著步走到簷前,抬頭向上一看,見一個黑影逃去。天霸復又 入了座頭,對殷龍打了個暗號;殷龍也就會意,彼此留心細聽。
只見賀人傑由裡面而來,天霸問道:「大人現在書房沒有動靜麼?」人傑道:「正 與飛雲子在那裡說話,叔父問他做甚?」
天霸聽了此言,不是裡面事件,趕問殷龍道:」這必是王朗的伙伴了,設若就此脫 逃,那就誤事,咱倒要前去觀看。」這話說罷,就運動身子,躥到屋上,向東看去。
誰知官禁的內監,卻在東邊明巷裡,天霸到了面前,舉眼見屋脊上伏著一人,蹲然 不動,知是等候動靜。天霸看準來人,舉手在袖內取出金鏢,喝道:「何處強徒,敢來 劫獄!俺老爺寶貝來了!」說著,一鏢向那人打去,但聽「哎喲」一聲,早中了那人腿 上。只見其人竭力起身,急忙逃走。天霸又追了前去,接著一鏢將那人打倒。裡面殷龍 等人聽見天霸動手,也就隨後追來,見那人已經栽倒,趕著上前捆在一旁。天霸命人推 倒在大堂,自己到了後面稟報。施公隨即升堂,自己到了前面審問。你道此人是誰?他 命該絕,自尋死路。便是瑯琊山的強盜、把守壁虎尾的劉飛虎。自從飛雲子破了埋伏, 見大勢已去,曉得王朗皆要遭擒,抽身躲入方廳陷人坑下,等到施公踏勘之後,燒去山 寨。他便下山在森林躲避。眼見黃天霸等人將王朗解進城內,凶多吉少,急欲就此邀劫 ;明知這眾人他殺不過,只得等他過去,遠遠的進城,來在衙門口一帶打聽,知道了王 朗未曾送命,收下監牢,等批折回來,再行定奪。劉飛虎便想了這劫獄的主意,前來相 救。誰知又為天霸擒住,只見推到堂前,叫他跪下。施公問出真情,推出前門,梟首示 眾。
復行過了一夜,殷龍與天霸出了衙門,扮作個買賣客人,向前走去,到了個浴堂裡 面。殷龍道:「咱進去且沐浴一會,若能打聽消息,便可免了許多周折。」兩人就此便 到了裡面,早有堂倌上前問道:「二位爺可是沐浴?」黃天霸道:「俺們正是沐浴而來 ,又何必多問?」堂倌道:「非是小人多話,只因這地方有個規矩,凡是沐浴之人,皆 要自己掛號。」天霸道:「這也不是旅店客房,要問本人的來歷?」小二道:「老爺們 有所不知,從前這沂州府內沒有這個規矩,自從前年來了這個姓陸的知府,便立下許多 名目。初到任時節,真個是一清如水,一明如鏡,一到三更半夜,皆是親自巡查,無論 大小案件,一概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是非曲直,判得明明白白,地方上百姓感他的恩 ,稱他陸青天。誰知二三月之後,白天變作一個黑天,一味的糊塗,不分皂白,當時原 告翻做被告,不應打的,不是一千,就是五百,如此顛倒錯亂。若他但是糊塗也就罷了 ,
誰知他生出許多名目,如咱們浴堂、剃頭店、飯店、酒店,皆用那個循環的簿子, 名為查匪,其實每人每日,皆須送他錢文。
就此一來,變作一個贓官了。」又罵道:「若非贓官在此,哪裡有這累害?」說罷 ,恨恨不已。又有一人插言敘說。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六回
遞公稟百姓呼冤 施薄懲知府撤任
卻說黃天霸正聽那小二說陸平的陋規,又有一人插言道:「王三,你但知其一,不 知其二。這狗官一日不走,咱們一日不得安寧。日前北門街朱大武家被劫,失去有五六 千金家產,人家出了這橫事,理應進城來稟案。在先他是下鄉踏勘,出了賞格,代他捕 獲。不知未到數日,竟將朱大武提案,說是有人密告他,乃是誣賊做贓,有心誣告,反 將朱大武打下四十大棍,勒令他堂上具結。這朱大武雖不是縉紳人家,也是個秀士,哪 裡忍耐得下?其時在堂上頂撞了幾句,不肯具結。誰知這狗官買盜誣良,硬要監禁報他 同謀作案;他恐為人查出,故意來報案,反將朱大武釘了鐐銬,收下監牢,將他定成死 罪。」天霸道:「這又奇了,難道朱大武遭如此大難,他家竟無別人,不曾上憲衙門上 控?」那人聽了此言,忙道:「老爺是外方人氏,不知這狗官的厲害。從前有一家人大 同小異,命人到上憲衙門控告,他接有這個消息,一面令人上省裡外花費,一面五十兩 銀子買個大盜,在半路將這人殺死。朱家知道這個事件,不敢再蹈此轍。」天霸道:「 照此說來,這沂州府缺分,每年可得多少銀兩呢?」那人道:「在別的官府做來,真是 刻苦非常;自他到任之後,各處設法搜羅,貪財害民,每年可得二三十萬。
便是朱大武這個案件,外人傳說,正盜已獲,送他一萬銀子,即將真盜放去,翻過 臉來與朱大武為難,這不是有冤無處申嗎?」
天霸聽了此言,已是按捺不住,忙道:「若是俺家在此間,明不能奈他怎樣,暗地 裡將他結果了性命。」殷龍恐他使出怒氣,連忙攔道:「黃賢弟,咱乃過路之人,何必 作此閒氣?少不得有惡貫滿盈的日期,彼時總要現報。」天霸道:「咱們前日到了貴地 ,聽說漕運總督施大人在此剿賊,不知這強盜是何姓名。
平日陸知府何以不知道呢?」那人道:「說來也是可恨,他與王朗結拜的弟兄,三 節兩壽,王朗皆有孝敬,故此不肯詳報。
聽說施大人昨日已將王朗擒獲,尚未審出這段情節,能將這狗官定罪,那便是地方 上的洪福了。」天霸聽了此言,隨即沐浴了一會,回轉衙門,稟明施公。
次日清早,施公升坐大堂,發出告示,如有貪官污吏,剝削貧民,准其據實控告。 這個風聲傳開之後,次日早間,便有許多百姓焚香跪道,來衙喊告。施公命中軍將呈詞 細細的看閱一遍,無非皆是受陸平冤屈。當即傳命出去,三日後來衙聽訊。
百姓聽了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到第三日,紛紛前來。只見施公升坐大堂,傳命到 沂州府帶陸平,裡面傳話出去。不多一刻,陸平進來,參謁已畢。此時見了許多人告他
,自己開言不得,當即將自己頂戴摘去,到了案前跪下。施公向他冷笑道:「貴府身居 五品,為一郡太守的分位,不為不重了;受國厚恩,理合為民理事,何以這多的百姓前 來控告?本院也不知是真是假,且將眾人呈狀聽汝理結。」說罷,將所有的呈詞遞與陸 平去看。
陸平見施公這番言語,早已魂不附體了,只得接到手中,翻開一望,都是平時害民 的案件,當時啞口無言,半晌不能言語。
施公見了怒道:「汝這狗官,皇上待汝不薄,食祿厚俸,取給於民,何意不思報上 之恩,反貪害百姓,豈不是喪心滅理麼?
汝也是個兩榜出身,讀聖賢書,辜負苦功十載了!」當將那百姓的案件,是非曲直 ,斷得清清楚楚。將陸平撤任,將本縣升署府缺,復行查了倉庫,所有欠缺,皆令陸平 賠補。諸事已畢,到了晚間,書房具了奏折,將陸平劣跡奏知皇上,專等批折回來再說 。
且說沂州城內有個顯宦人家,姓胡名文駿,官居刑部尚書,在京之日一味貪財,目 無王法,欺君虐民,朝廷大臣不知參劾了十數餘次。無奈他皆能隱忍,小忠小信,欺騙 皇上,因此不能將他治罪;到了施公二次回京,將他劣跡載明十大款,奏知皇上,始行 交部議處。到了施公出京之後,復又重用。膝下一子,名喚胡通,名為在家讀書,其實 仗著父親的勢力,尋花問柳,欺虐貧民,強佔良田,搶民婦女,不知乾了多少無法無天 的事件。受害人家畏他勢力,多半忍氣不與他較量。即使有人控告到官,地方上官吏皆 知他父親財勢,不但不代他申冤,反而治了重罪。合當這胡通惡貫滿盈,這日在娼家飲 酒回來,是半夜的時分,蒙朧醉眼,見前有一個少年婦人,提著個燈籠向前走。胡通在 轎內暗道:「這女子深夜一人行走,必非良家婦女,不是夜奔,必是苟合。何不就此尋 著他住處,帶回府內,明日拿帖送官。」僕從聽他招呼,知他的用意,如狼似虎走上前 去,將那婦人攔住。誰知這婦人乃是孝婦,丈夫姓高名萬成,是個科第的舉子,去歲方 才亡故。娘家王氏,也是鄉宦人家,只因婆婆身抱大病,無人延醫,只得自己出來請醫 診治。忽見胡通的家人上來囉唣,罵道:「汝等這班狗頭,府城之內,囉唣人家婦女, 該當何罪!我丈夫也是功名在身,毆厚斯文,王法何在?」胡通在轎內聽他嬌滴的聲音 ,早已魂飛天外,連聲命人拿獲。
誰知眾人正鬧之間,殷賽花與張桂蘭正是出衙鬧游,玩看月色。一路而來,見前面 有人喊叫,當時便想上前,又因自已是個女子,若為排解,就有許多不便。只得縱身上 屋,以看動靜,只聽那有婦人喊叫之聲,有「搶掠」二字,桂蘭此時並不知轎內是何人 物,總以為無非是地方官出來查夜。當時只得回轉衙門,命人傑傳了中軍,前去打聽。 頃刻回來,告知底細,賀人傑大怒不止,便想前來結果了胡通的性命。張桂蘭連忙阻住 道:「先進去稟明大人,然後定奪。」殷賽花在旁說道:「這事可不必,曾聽咱父親言 過,胡文駿與大人有不解之仇,此時若稟知大人,前去將他拿住,自是上著。設若傳言 不實,將胡通傳來,這狗頭一味抵賴,寫信進京,請他父親奏知天子,說大人誣栽欺虐 ,豈不多一番唇舌?在俺看來,仍然咱兩人前去,先將那個女子救出,然後再結果胡通 的性命,使他無蹤無影,豈不為妙?」
兩人計議妥當,復又帶了兵刃,一路而來。到了刑部府內,只聽見裡面有人喊叫, 罵道:「你這賤婦,好不知造化的女子,俺公子是個六品的判官,刑部大堂是他生父, 要你這女子為妻,豈不天大的造化?不說前來謝俺的公子,反而在此叫罵,等到公子動 起怒來,滴血挑牙,置之死地,看你何處去申冤?」那女子聽了此言,更千強盜、萬惡 賊,大罵不止。張桂蘭伏在簷上,見下面有一二個僮僕,圍著那個婦人,你言我語,說 個不了。當時向賽花打了個暗號,身邊取出袖箭,對定燭頭射來,單把那燈光射熄。眾 人正在議論,忽然燈熄,黑洞洞不見你我,正在詫異。那婦人早被桂蘭躥下身來,救上 了屋。婦人不知是誰,知有人摟抱,大罵不止。那許多僕從聽見婦人的聲音,到了屋上 ,趕著取了燈光,四下裡照著,早已不見了人影,這一驚非同小可。當時你望我,我望 你,猜不出個道理,只得約齊進去稟知胡通。此時胡通醉意已醒了大半,正在後面命人 來問。
眾人將此事先告知於他,也就魂飛天外,忙道:「不不,不得了!聽說王朗的山頭 為施不全所破,咱們家中有了這件事,必是施不全下面能人乾出這個手段。明日施公前 來追問,那便如何是好?」胡通正在懼怕,旁邊有個蔑片,名叫活嘴王三,從旁言道: 「公子何必多慮?常言道:『做賊獲贓,捉奸拿雙。』他手下人將人救去,咱們門內已 沒有形跡了,即便他前來追問,不說是有意誣扳嗎?且老大人在京中,寫信前去,奏知 皇上,施不全雖不送命,也要參官。」誰知他兩個在下言語,上面早有一人聽見。不知 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七回
獲強人中奏朝廷 治奸臣降施刑法
卻說活嘴王三正與胡通言語,誰知上面早惱了一人,兩手端定一物,對定胡通劈面 摔來。胡通正在言談,忽然頭頂上面落下一物,冷水淋漓,臭不可避,動手一摸,起身 跳道:「不好了!這是誰人與俺作對,用這污穢之物,打在咱公子身上,汝等從速上去
,將這人捉下。」話未說完,又是一物劈面潑下,耳孔、眼目無處不有,一個白面書生 ,成了個黃臉的道士。那種臭穢之氣味,早滿了那間屋內,一個個鬧得不定。但聽上面 喝道:「胡通,汝這狗頭,平日乾的甚事,俺賀爺來送你狗命!」
說著,飛身上了階前,拔出腰刀,下手砍死;隨即將那些家人,及動用的物件,皆 打得死死傷傷,將有四鼓的時候,方才散去。
原來張桂蘭去時,賀人傑看見,他也跟來,不知胡通的大門在於何處,只得順著院 牆,由後花園進去。誰知月光又暗,飛身下去看不清,踏在茅廁裡面,心下一恨,想出 一條妙計,俺這兩隻靴子,也是不能再穿,不如將這物件請胡通受用。便折兩根枝兒, 將靴子挑在前面,卻巧那婦人為張桂蘭救去,就此便請胡通受用這美物。此時既將他致 死,隨即回轉衙門,稟知施公。施公道:「胡文駿這個贓官,生下如此的兒子,既已將 他殺死,且命人將那婦人送回家去,命他不可張揚,本院自有道理。」次日,施公又具 了奏折,說他與王朗曾通連一氣,審出實情,就地正法。又將胡通的家人提來兩個,問 供具結,才完了這個案件。
且說當今皇上,自命施公出京訪那琥珀夜光杯案件,務要人贓並獲。每有施公奏折 進京,皆是請皇上治罪,皇上知他是個清官,平日勤勞久著,明知這案件難辦,也就不 去究辦。這日上朝,黃門官上前奏道:「今有漕運總督施不全,移節山東沂州界內,將 盜取琥珀夜光杯的要犯瑯琊山強盜擒獲,大破山頭,得了御物。」皇上聞了此言,正是 喜出望外,命值殿官將奏折呈上,展開觀看,即傳旨馳往沂州,命施不全帶領各官押解 欽犯來京治罪。
這日旨意到了沂州,早有報馬先進府衙稟明。施公隨即具了朝服,大堂設了公案, 三跪九叩,行了朝禮,然後俯伏在下面,命人開讀畢,施公望闕謝恩,將聖旨便供在堂 上;然後告知眾人,擇日進京,論功行賞,大家無不歡喜。惟有張七、殷龍、褚標、朱 光祖四人,不發一言。施公進了簽押房,便擇了第五日起程,命人打造囚車,押送要犯 。
行期前兩日,早有地方上百姓焚香,為施公餞行。到了晚間,張七首先進來,向施 公說:「咱山野村夫,不知榮辱,為官做宰,俱非咱們的本領。大人此去京城,自必受 國厚恩,開府內閣。女婿天霸自隨大人前去,咱便明早就此告別了。」施公尚未開言, 接著朱光祖、萬君召、褚標、殷龍異口同聲,皆來告別。施公知他五人不願,只得說: 「此番有勞大駕,為國宣勞,指日進京,若有佳音,定當登門奉請。」即命備酒肴為他 五人餞行。次日張七等先別了施公,各自回去。施公亦於第五日升坐大堂,將王朗提出 ,當堂釘銬鐐,穿上紅衣,打入囚車裡面。先命黃天霸、關太二人,率領眾人作為頭站 ;然後將所有的行裝,陸續扛抬出去,自己方才起身。
施公回轉京中,先擇個大寺改作行轅,不敢先回府第。當晚先往起發處投到。到了 五鼓,穿了朝服,來至朝房。許多舊好同僚見施公回轉京中,無不前來動問。少頃,景 陽鐘響,皇上受百官朝見。文武官員兩旁排立,早有值殿官出班說道:「有事出班請奏 ,無事捲簾退朝。」文班中早有施公出班奏道:「臣施某願皇上萬歲!前因奉旨回任淮 安,當即銜命出京,擇期赴任。旋蒙御旨,以琥珀夜光杯於元宵夜為賊竊去,拿查務必 人贓兩獲。數月以來,有誤欽限,抱罪實深!曾當具折申明,自請處分,蒙恩免咎,感 戴無涯!月前打破山頭,拿獲欽犯,奉旨押解來京解交刑部,所有那琥珀夜光杯御物, 臣已隨身敬謹帶來,進呈御覽。」隨將御杯取出,雙手捧過頭頂,遞與值殿官,轉呈御 案上面。皇上聽他奏畢,不禁龍顏大悅,說道:「卿家忠心保主,為國勤勞,將御物取 回,甚是可喜。」即將夜光杯取在手中,觀看了一會,果然是御物。隨即賜了一柄如意 ,命施公先行出朝。所有在事出力之人,開列姓名,論功行賞。施公見了這道旨意,俯 伏趨前謝恩,只見皇上已捲簾退朝,文武百官皆散。施公到行轅,公事辦畢,回還私第 。此時施公府內早已得信,一見施公到了,白必喜之不盡。
這日施公正在廳前與兄嫂閒話,忽門官稟道:「方才刑部胡文駿大人訊問王朗事件 ,說正犯逃脫,從犯冒充,欺君罔上,申奏朝廷,請治大人重罪。」施公聽了,當即命 人再去打探,王朗如何認供。正說之間,天霸也就前來,施公命他在書房相見。天霸問 道:「大人可知胡文駿是誰人之父麼?」施公道:「本院何有不知?他乃沂州惡豪胡通 之父,日前賀人傑因他搶逼婦女,將他殺死;本院已奏明朝廷,說他與王朗連為一體, 大逆不道,請皇上治罪,至今尚未揭曉,莫非他已知道此事。」
只因奏事許昌是文駿門生,平日外省所有奏折,若有關係的事件,須先送他銀子, 他方代奏明皇上。不料施公第三次奏折前來,卻是奏劾文駿的,說胡通與王朗表裡為奸 ,大逆不道。許昌見了這個奏折,隨即攜在身上,來到刑部告知胡文駿,請他作速料理 。未有數日,施公到了京中,這奏折仍然未遞。不知施公明早入朝,如何奏明聖上,及 與文駿如何辯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八回
除奸賊滿朝清正 降御旨眾將加封
卻說奏事官許昌將施公奏參的事件按下,未有數日,施公已到了京中。卻巧王朗這 案件發在胡文駿手中,命他承審。文駿當時想道:「若不趁此時下手,等他回奏朝廷,
將俺治罪,那時聖旨高厚,盛怒難逃。」隨即提進王朗,將謊供串了一遍,說施不全得 了正犯錢財,將他改放,反將從犯作為正犯,奏明天子。皇上聽了駭道:「施不全乃清 正廉明的官吏,何得有此不端之事?胡文駿既已奏來,且等明日早朝,再為問明緣故。 」
次日,施公先將胡文駿的家人在沂州所具的供折揣在懷中,五更時便入朝房。王居 正等人早已風聞此事,為著施公擔憂,低聲的詢問。施公道:「小弟身受國恩,何忍做 此非禮之事?少頃本院奏參於他,確有實據,聖上面前,自分皂白,年兄便知高下。」 正說之間,胡文駿先入朝房,見施公已先到此,故意慇懃。施公問道:「聞說敝屬下沂 州府的案件,發交大人訊審,但不知這強寇可曾供認否?」胡文駿見他來問,故作驚疑 道:「這事小弟不明,方將奏明天子,老兄清正自矢,不但同寅等曉得,即今聖上、地 方百姓,也是無不知道。何以該犯供認不是王朗正身,乃是從犯王奎頂替?只得前來奏 明。」施公道:「原來如此,但不知大人近來可得家信麼?貴府人眾曾有供結一道,少 頃恭呈御覽,大人便知這王朗真假。」這句話把文駿說得神色倉皇,手足無措。忽聽得 景陽鐘響,天子臨朝,早有胡文駿出班奏道:「臣蒙皇上將瑯琊山欽犯王朗交部審訊, 奉命之下,細心究問。據王朗所言,並非王朗,乃是從犯王奎,施不全一路串供,命他 頂替。推其緣故,王朗被獲之後,將山上金銀糧草,送給與他,不下有數萬餘金,因此 將他放走。又恐皇上親提要案,只得命王奎替換。此乃一品大員,盜取禁物事,叛逆之 要案,臣不敢自行擅專,請陛下天鑒!」天子當傳了旨意,命施不全參見。施公領聖旨 ,到了御案前面,俯伏跪下。天子問道:「方才胡文駿所奏,賢卿諒皆見聞,且將王朗 是非真假,據實奏明,憑朕核奪!」施公道:「臣有一事不解,自從王朗被獲之後,迭 遞奏折,未奉批回,不知聖上收臣幾個奏折?」天子道:「卿家所奏的本章,只有兩本 ,皆為擒捉王朗要案。」施公道:「照此看來,且將微臣所奏第三次本章,追回細閱, 便知這要犯真偽!且臣仍有一物,特即進呈,即知底細。」說著,將胡家所具的供單呈 了上去。天子龍目觀看,大發雷霆道:「胡文駿,汝教於不明,反來欺辱大臣,誤國家 的事件。朕平日待汝不薄,何敢欺君罔上,誣害大臣?不將汝這奸臣治罪,在朝諸臣何 能誠服?左右,將文駿推出梟首示眾!」
殿前侍衛一聲領旨,早將胡文駿捆綁起來,正要推出午門,早有他那羽黨俯伏金階 ,口稱:「皇上暫息雷霆,胡文駿身在都中,其子胡通枉法為非,實出於教管之不到。 伏念胡文駿乃一品大員,平日在京供職,勤懇自矢,叢脞毫無,乞皇上俯念,免其死罪 ,革職致仕,趕速出京,實為萬幸!」天子見眾臣如此啟奏,也只得將胡文駿推轉回來 ,金殿上打了四十御林軍棍,然後驅逐出京。隨發聖旨一道,明日午時三刻,將欽犯王 朗梟首示眾,仍命施不全監斬。施公領旨,謝恩出朝回府。早有黃天霸、賀人傑接著這 個消息,一個個歡喜非常,說:「大人寵眷優渥,雖有奸賊誣害,一言之下,便交分明 ,皇上便將他治罪,這不是『善惡到頭終有報應』麼?」
到次日早間,施公上朝已畢,先到刑部將王朗提出,略問數句,驗明正身,然後命 武士綁好了。此時護法場的將士,如黃天霸、關小西及賀人傑等人,無不身著戎裝,威 風凜凜,先在殺場等候。所有京城裡百姓,聽說施不全監斬那盜取夜光杯的要犯,你傳 我,我傳你,頃刻的工夫,站下許多的人,來看王朗臨刑。少頃,吶喊之聲遠遠而來。 知是人犯已到,天霸等先讓出一條路逕。三下炮響,施公已到了法場,在公案後坐下。
中軍官將王朗跪在一塊土堆上面,一人將頭髮倒拖在前面,一個行刑的劊子手執明 晃晃的大刀,專等陰陽生報了時辰,便一刀身首異處。此時,破鑼破鼓的聲音鬧成一片 。許多百姓見陰陽生手執紅旗,到了法場中間,向著施公面前案下一舞,高叫一聲:「 午時三刻!」只聽一聲炮響,王朗的頭早落在地下。百姓一聲吶喊,四下飛奔,各自散 去。
施公遂進朝復命,奉旨將該犯首級,發往出事的地方示眾;然後命施公將在事人員 ,開單御覽。施公謝恩出來,自己回到府中,將各人所出力的功勞,細推一遍,然後挨 次開了人數,次早入朝恭呈御覽。天子展開龍目,看了一遍,即硃批了一道聖旨,將在 事各官銜名列於後:提督黃天霸賞穿黃馬褂,並加宮保銜,妻桂蘭賞給正一品夫人;總 兵關太升授提督,並賞果巴哈嚕,妻郝素玉加封勇靜夫人;計全升授總兵,並加提督銜 ;李昆升授副將,並加總兵銜;李七侯升授游擊,並加參將銜;金大力升補都司,並加 游擊銜;王殿臣、郭趙鳳升授守備,並加都司銜;賀人傑著免補都司,以游擊、參將補 用,妻殷賽花每次破敵有功,賞給四品夫人;郝其鸞、王杰封守備;殷勇、殷猛、殷剛 、殷強四人均著以守備用;雲鶴以參將用;雲龍以守備用;殷龍、張七、褚標、朱光祖 、萬君召五人不願為官,均賞給「豪邁英雄」匾額;施公公忠體國,加恩賞給太子太保 銜,紫禁城騎馬,南書房行走。曾祖父三代以原官加一級封典。
施公接到這道旨意,隨即入朝謝恩,賜官授職。從此清平世界,共享太平,君明臣 良,國家永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