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寇志 (part 2 of 2)
話說雲天彪收復泰安、萊蕪之後,全軍將士都在萊蕪尚未發放,已奉到褒嘉 聖旨:雲天彪著升山東留守使,封忠勇怕,節制全省,移駐兗州,即命進攻嘉祥; 傅玉、風會、畢應元等均加升銜,遇缺即補;龐毅授馬陘鎮防禦使;李成追贈宣 威將軍;哈芸生給予都監職銜,俟養傷平復,再行就職。夭彪及眾人均各謝恩。 此時天彪已將泰安、萊蕪善後事宜辦理清楚,都省已委員弁下來接理。天彪即將 所有克復泰萊之將弁軍馬,即日起行。一路上軍容闊大,武備威嚴,萬隊旌旗, 雁行魚貫,聯行馹道,飛渡壕梁,端的是勝軍之卒,勇氣百倍,不日間浩浩蕩蕩 直抵兗州。早有細作飛奔嘉祥,報知呼延灼去了。 且說呼延的自那年嘉祥失守,幸蔡京潛地通謀,困而復得。呼延灼因想起前 番因城小壕淺,以致官兵攻圍,難以支持,便將城基拓大了一里多,又比舊城加 高丈餘,城壕也開闊了一丈,掘深了五尺。呼延的親自閱看,端的雉堞巍峨,連 雲蔽日,真個是金城湯池,萬夫莫開。呼延灼心中甚喜:「這番官兵無奈我何了!」 近聞雲陳兩處攻復梁山外郡,勢如破竹,呼延灼倒也心驚,便教眾兄弟們加緊防 備。這日忽報雲天彪已由萊蕪起兵到來,呼延灼集諸將商議道:「雲天彪新克泰 安、萊蕪,乘勝而來,銳氣正旺,鋒不可當,我們只得嚴緊把守,再定計議。」 韓滔道:「以小弟愚見,兄長所議恐有不妙。此刻他新戰之後,勞乏未定,又復 奔馳遠來,是其失著。我們可速發精銳迎擊,先打他個下馬威。他銳氣一挫,自 然受我所制。若自保城池,他必四面攻圍,我外面一無救援,直待曠日持久,糧 盡力敝,束手就擒,悔之晚矣。」彭玘道:「韓兄議是。但發兵迎擊,亦非勝算, 不如屯兵城外,安營列寨。一俟他到來,營伍未定,我便縱兵掩擊,這是以逸待 勞,必然得勝。」宣贊、郝思文都稱彭玘議是。呼延灼依議,便傳令至南旺營, 教單廷?,魏定國加緊防守。這裡命宣贊、郝思文守城,自己與韓滔、彭玘精選 雄兵二萬,出城紮寨,分為三隊:呼延灼領中營,韓滔領左營,彭玘領右營。分 派已定,個個摩拳擦掌,等待官軍。 這日傍晚,前面探報雲夭彪已到了臥龍山。呼延灼忙問:「已安營否?」探 子答言:「方才到的,尚未列陣安營。」呼延灼道:「趁他尚未列陣,我們一鼓 前行,先去襲擊一場。」說罷,傳令三軍,一齊拔動,飛速進去。頃刻到了臥龍 山,時已掌燈,只見官軍方在安營。呼延灼便傳令三軍,吶喊一聲,一齊衝去。 官軍慌忙迎敵。呼延的勇猛衝先,早已殺到陣前。只聽得官軍陣後一聲號炮,霍 的豎起一枝海棠式的大燈纛來,當先一員虎將,手提九環潑風大砍刀,正是風會。 大喝:「逆賊休亂闖!」一刀對呼延灼的面門砍來。此時呼延的仗著衝馳怒氣, 也無回言,舞著雙鞭,直鬥風會。韓滔、彭玘見了,一齊上前相助。只見官軍左 邊,又是一派蝙蝠式的燈纛,翻翻滾滾出來,直抄賊軍右邊來了。呼延灼看到此 際,曉得官軍有備,襲擊無益,急忙與韓滔、彭玘收集軍馬,飛速退回。只見右 邊林子裡又是一隊葫蘆式的燈纛,聲聲吶喊,山嶽動搖,賊兵個個驚駭,紛紛離 亂。呼延灼嚴行約束,保軍退走,只見官軍也不追趕,那幾隊何纛煌天絢地的收 歸臥龍山去了。 呼延灼、韓滔、彭玘收兵回營,安插了人馬。呼延灼對韓滔、彭玘道:「我 此番出去,原想乘他不備,得個勝仗,不料這廝倉猝應變,有如此紀律。我此計 不成,如何是好?」韓滔、彭玘都躊躇了一回,韓滔道:「這斯經我此番衝突, 必然盛怒而來,須得厚集其陣以待之。」彭玘道:「還須兩翼都伏精兵。」呼延 灼道:「且慢。方才我看兒郎們一聞官軍邀去,早已紛紛驚竄,毫無鬥志,這大 非好處。我如今只得嚴申賞罰,約齊隊伍,方可廝殺。至於天彪那廝要來,我也 只得和他拼命一戰,生死存亡盡在今日,更無他顧。」韓滔、彭玘都變色點頭。 當夜呼延灼傳令三軍,分派旗色:呼延灼用紅旗,將中軍,大蠢、副纛、領隊旗、 門旗、牙旗盡是紅色,大小將弁盡是紅纓獅子盔、猩紅襯底連環甲,槍上盡是朱 纓,箭翎盡是赤羽;韓滔用青旗,將左軍,大纛、副纛、領隊旗、門旗、牙旗盡 是青色,大小將弁盡是青銅獸面盔、青獅鐵葉甲,槍上盡是青纓,箭翎盡是青羽; 彭玘用白旗,將右軍,大纛、副纛、領隊旗、門旗、牙旗盡是白色,大小將弁盡 是鋪霜白鐵盔、爛銀細砌魚鱗甲,槍上盡是白纓,箭翎盡是白羽。呼延灼申明號 令,擺列隊伍,鼓勵士氣,等待官軍。一夜部署,天已黎明。 雲天彪在臥龍山部署營伍已定,聚集眾將商議道:「呼延灼這賊,甚是鹵莽, 今日進兵,當用何法破之?」劉慧娘道:「他背城列營,先期衝突,分明自知難 以堅守,故為此力戰之法。如今公公可拔寨徐徐前進,容媳婦看其列營之法,便 可設計取勝也。」天彪稱是,當時傳令三軍拔寨,緩緩而行。不一時,已望見呼 延灼兵馬。天彪便傳令眾軍扎住陣腳,教劉慧娘駕起飛樓,先行觀看形勢。 慧娘領令,就中軍陣內駕起飛樓。慧娘在飛樓上閃開慧眼一看,只見賊人陣 列三軍,旗皆一色。看了多時,四週並無雜騎,暗點頭道:「此乃春秋時夫差爭 盟之法。賊人用此,其背城死戰之意,不問可知。」便下了飛樓,走上帳來,將 這番情形告知天彪。天彪便道:「他既如此,我軍亦可分為三隊,嚴明旗鼓,與 他鏖戰一場。這裡另派回部兵馬分伏左右,如大軍得勝,便一同協力攻城;如未 能取勝,可誘他窮追過來,卻教回部兵馬從間道抄襲嘉祥,此城可破也。」慧娘 道:「公公如要分三軍鏖戰,媳婦有一佈陣之法,可以勝他。」天彪問何法,慧 娘道:「他中軍既用紅旗,紅乃火色,我中軍可用黑旗以勝之;他左軍青旗,青 屬木,我右軍當其左,可用白旗以勝之;他右軍白旗,白屬金,我左軍當其右, 可用紅旗以勝之。我每軍裝束也令與旗幟一色相同,只須每軍各添嚮導兵一隊。 其嚮導兵旗幟,亦各如本軍旗幟之色,但須邊鑲雜色為別。各軍進退,全憑鑲色 旗為號。又另設三隊間色旗,乃是紫旗、淡紅旗、月白旗。中軍用紫旗蓋頭,左 軍用淡紅旗蓋頭,右軍用月白旗蓋頭。紫者,水剋火也;淡紅者,火剋金也;月 白者,金剋木也。這三色既與本軍旗色各相似,而又有克制之妙。此三隊正軍, 旗色如此。此外可設游騎數隊,旗用綠色。回部伏兵可用雜色。公公以為何如?」 天彪道:「吾兒真有神化不測之機也。但游軍綠旗,不如老實用了青旗。你左軍 既用紅旗,可即教回部為左軍,不必另作伏兵,另換旗色矣。」慧娘稱是。當時 天彪便傳令眾軍列陣布旗,一一如議。天彪與傅玉、雲龍以黑旗領中軍,風會、 聞達以白旗領右軍,哈蘭生、沙志仁、冕以信以紅旗領左軍,畢應元、龐毅、唐 猛以青旗領游軍。四隊人馬,整齊明肅。另派孔厚與歐陽壽通領五千人馬保護劉 慧娘,在高阜瞭望。 次日黎明,天彪傳令三軍一齊出營。三聲炮響,畫角悲鳴,殺氣橫飛。呼延 灼聞官軍出營,也傳令三軍一齊迎戰。當時品了三通鼓角,兩陣對圓。呼延灼見 官軍旗幟盡是間色,毫不為意。便一齊擂鼓振天,吶喊動地。呼延灼早領著紅旗 兵直取天彪中軍,天彪紫旗兵大呼奮擊。只見塵沙起處,戈甲齊明,這邊紅旗好 一似飛揚烈火,那邊紫旗好一似爛漫英霞。紅紫二隊歷歷分明,大呼酣戰,足有 半個時辰,不分勝負。呼延灼怒極,舞動雙鞭直衝官軍,只見官軍隊裡那位總管 傅玉,將槍往後一擺,紫旗隊裡一聲鳴金,那群紫旗兵豁地分為兩隊,向中軍陣 後抄回去了。呼延灼定睛一看,只見官軍隊裡露出一大隊黑旗兵來。呼延灼見是 黑旗,曉得官軍以水剋火,但心中毫無顧忌,只是揮動紅旗兵卷殺過來。紅旗、 黑旗攪做一團,紅旗衝黑旗,正是驚電穿雲;黑旗裹紅旗,卻像濃煙蔽日。兩陣 中千人呼喊,萬馬奔馳,直殺得天旋地轉,電駭雷崩。官軍早已退了五六里,賊 軍也不知不覺的追了五六里。 呼延灼正待刀追,忽報後面左軍青旗兵來了。呼延灼大喜,便差人飛速傳令 到青旗隊裡,叫韓滔便將青旗兵抄入官軍黑旗背後去。使人去訖,呼延灼得意揚 揚,盡力追擊黑旗。只聽得自己後隊一片聲叫起苦來,原來那青旗兵竟把呼延灼 的使者殺了,一派強弓勁弩單揀他紅旗射來也。呼延灼目瞪口呆,罔知所措,急 教後隊看望。又叫聲苦,那青旗隊裡何嘗有韓滔的魂靈,正是畢應元、龐毅、唐 猛領著游軍翻翻滾滾的殺來。呼延灼大驚,那隊紅旗早已大亂。雲天彪、傅玉、 雲龍一齊領黑旗兵掩殺轉來,前面黑旗,後面青旗,將呼延灼的紅旗裹在當中, 正是重虹鬥彩,疊錦爭光。呼延灼整整一隊紅旗,看看已亂行錯伍。呼延灼嚴申 號令,約齊了陣法,教眾兒郎一齊立定,且看門戶。只見官軍青黑二隊打個圈子, 喊聲振天,卻並不掩殺過來。呼延灼看那官軍西南角上隊伍疏亂,便領全隊紅旗 兵向西南衝去,一聲吶喊,一帶紅旗透出重圍。回看官軍,那隊青旗兵已不見了, 只是大隊黑旗扎住一個大方陣,鼓角怒號。呼延灼無心還鬥,只領著那隊紅旗, 望回嘉祥的路便走。行不數步,前面早有白旗擋路。呼延灼約定紅旗,細細看認, 前面旗色極像彭玘的白旗兵,便不管生死吉凶,直迎上來。走近前時,方叫聲苦, 只見是風會、聞達驅著那白旗掩殺過來。呼延灼大驚,急忙走轉。那風會、聞達 已領白旗兵追來,前面又撞著那隊黑旗兵,急得呼延灼進退無路。只見那隊黑旗 只是不動,白旗隊裡一聲鳴金,那群白旗頃刻雲收霧卷的不知去向了。背後人喊 馬嘶,塵土障天,飛到一隊青旗。 呼延灼此時已目迷五色,不辨風塵,只得押定紅旗,且看來勢。那隊青旗已 頃刻飛到面前,呼延灼定睛一看,方才大喜:「這番真是韓滔的青旗兵到也!」 韓滔卻大吃一驚,忙問:「呼延哥為何在此?」呼延灼忙問怎地了,韓滔道:「方 才初交兵時,小弟見哥哥陷陣,小弟急忙衝進陣來,卻吃官軍白旗、月白旗裹住, 混戰多時,不能得出。等得他收兵而退,小弟卻聞得後軍飛報有一隊紅旗衝出官 軍陣裡,奔向嘉祥城去。小弟只道是哥哥突陣回城去了,為何還在這裡?」呼延 灼此時神昏氣亂,不知所答,只問:「我那彭玘的白旗兵怎樣了?」韓滔答言不 知。呼延灼道:「不料雲天彪這廝如此利害,我被他旗色一亂,弄得不知所為, 不知他自己怎生認得。為今之計,只有他的黑旗一隊我們沒有此色,料他不能相 混,我與你並力去擊他的黑旗。」韓滔道:「適才向嘉樣去的那隊紅旗,不知是 何路兵馬。」呼延灼道:「雲天彪大軍在此,那紅旗料不過是游騎之軍,且是由 他。」說罷,便將青旗、紅旗並為一隊,望著官軍的黑旗盡力追來。 雲天彪在黑旗隊裡望見賊軍商議多時,忽然並力追來。天彪大笑道:「呼延 灼果然追我黑旗,真沒見識也!」便教傅玉、雲龍拔寨齊退。呼延灼那裡肯捨, 與韓滔狠命相追。只見黑旗前走,青旗、紅旗後追,又追上六七里。此時場上旗 幟,淨存青、紅、黑三色。只見官軍黑旗隊裡一聲鳴金,軍馬一齊立定,陣過畫 角齊鳴,陣中戰鼓好一似數萬雷霆一時並發,黑旗兵吶喊震天,雲飛潮湧般卷上 來。天彪居中,傅玉在左,雲龍在右,一齊殺奔賊軍。呼延灼慌忙敵住天彪,韓 滔慌忙敵住傅玉,那雲龍已揮兩翼兵馬直抄賊軍。霎時間,四邊鼓角喧闐,煙塵 馳突,賊兵早已紛紛驚亂。韓滔在陣雲中苦鬥傅玉,瞥見自己兵馬已亂,心中一 慌,吃傅玉乘間一槍,刺中心窩,翻身下馬。呼延灼鬥天彪,本領原敵得過,怎 奈佐將已亡,兵馬已潰,到此也難為力,大吼一聲,衝出陣雲,一抹地向西北方 去了。賊兵早已紛紛潰散,霎時間那班青旗、紅旗的賊兵逃亡無蹤。天彪、傅玉、 雲龍統領著黑旗大隊,掌得勝鼓向嘉祥進發。到了城下,只見紅旗、青旗、白旗 插滿城上,果然哈蘭生奪得嘉祥城也。 原來哈蘭生、沙志仁、冕以信領著右軍紅旗兵,與彭玘白旗兵相敵。這邊官 軍前隊是淡紅旗,先與彭玘白旗鏖戰。哈蘭生領紅旗在後督戰,背後卻是畢應元 的青旗游軍。那前隊淡紅旗已與白旗戰夠多時,正值賊軍紅旗、青旗都已被官軍 誘入重地。畢應元在後面望見,便與龐毅、唐猛領青旗游軍從空隙處衝出,抄擊 彭玘白旗。彭玘見是青旗,只道自己的人馬,不防畢應元驅青旗兵直衝過來。賊 人不知就裡,大駭潰亂。畢應元青旗,哈蘭生淡紅旗,夾擊彭玘白旗。彭玘慌得 手亂,吃畢應元拍弓搭箭,颼的射來,彭玘閃個不迭,中箭落馬。官軍大呼掩殺, 賊軍白旗頃刻沉沒。哈蘭生便收過了淡紅旗,單用了純紅旗,故意從畢應元青旗 隊裡衝出去襲嘉祥城。畢應元見了,便聚集青旗兵轉來掩擊呼延,故爾呼延灼後 隊吃官軍亂箭衝射。 再講哈蘭生、沙志仁、冕以信領著紅旗兵直取嘉祥城。宣贊、郝思文正在城 上,見有一隊紅旗從官軍隊裡衝殺出來,只道是呼延灼突陣口城,急忙開城迎入。 哈蘭生見了,便將紅旗兵直入城中。進到城時,宣贊、郝思文大吃一驚,方知中 計。回回兵早已盡入城中,城中賊軍大駭潰亂。哈蘭生銅人橫掃,所向無前,沙 冕二人長槍卷舞,回兵奮勇廝殺。宣贊還想抵禦,吃哈蘭生展開鋼人,舒出左臂, 龍探爪抓住勒甲絲縧,盡力一扯,宣贊翻身下馬,眾回兵一齊上前捆捉去了。郝 思文大驚,急想逃出城外,恰吃沙志仁攔住了,一槍刺中肩窩,掀下馬來,後面 撲到冕以信,就地一抓,生擒去了。城中賊兵吃眾回兵紛紛亂殺,早已有一大半 向別門逃走了。嘉祥已破,賊兵已盡,哈蘭生便命完封倉庫,點兵登城,等待大 軍。不多時風會的白旗兵,畢應元的青旗兵,都陸續進城。隨後天彪黑旗大軍也 到,孔厚、歐陽壽通保著劉慧娘一同進城。天彪到了縣堂,眾將紛紛獻功。天彪 一一慰勞,記功錄簿,傳令眾兵將就在城中休息一日,以便進攻南旺營。按下慢 表。 且說呼延灼與天彪鏖戰大敗之後,單騎逃出重圍,初意欲奔回嘉祥,仔細一 想,此刻嘉祥必已失陷了,便撥轉馬頭直奔南旺營。那單廷?、魏定國在南旺營 聞得嘉祥鏖戰,正欲發人去探聽勝負,瞥見呼延灼渾身血污,單騎奔來。二人都 大吃一驚,一齊問道:「城中之事怎樣了?」呼延灼將上項鏖戰之事說了一番, 便道:「我此刻全軍覆沒,單騎脫逃,城中之事,不知如何了。我此刻須得速去 救嘉祥,宣郝二兄弟性命要緊,快取些乾糧與我。我單騎先去,你二人盡發營中 兵隨後就來。」單廷?功道:「天色晚了,不如且請營中歇一夜再去。」魏定國 道:「城中諒未必就至失陷。如果失陷,此刻趕去亦是無益。不如權歇一夜,從 長計較。」此時呼延灼也覺有些頭目昏花,筋力疲乏,只得依了二人的話,就在 營中安息。 次日黎明,探子報到,嘉祥城已被官軍奪去,宣郝二人遭擒。呼延灼、單廷?、 魏定國都一齊大驚。單廷?、魏定國面面廝覷道:「這怎生是好?」呼延灼道: 「二位賢弟聽我說,事已如此,我們死守南旺也是無益,不如盡發本營兵馬前去 盡力攻城,倒還有一層希冀,除此別無良策。」單魏二人想了多時,果然無法如 何,只得聽了呼延灼的話,盡數點起南旺營兵馬,殺向嘉祥城來。到了北門,只 見官軍在城上,隊隊旌旗,青黃赤白,插滿城頭。城樓上端坐著一位天神,丹鳳 眼,臥蠶眉,赤面長髯,青巾綠袍,正是雲天彪。呼延灼一見,大怒道:「奸計 匹夫,快快還我城來!」雲天彪撫城溫諭道:「呼延灼聽者:去順效逆,所以速 禍。爾出身何等,竟乃喪盡天良,甘為強盜,玷辱祖宗,貽臭萬世。似此毫無羞 恥,一刀何足蔽辜。況今日身無立錐,尚不知自反,真所謂怙惡不悛。料爾死期 不遠,本帥也不窮逼你了。這城中寸草尺土,皆天朝固有之物,你若想興南旺之 餘黨來此撒潑,你且看看,如此城高壕闊,那能攻打得下?梁山賊寨,失在目前, 那有糧草接應與你?你細思量之!」呼延灼一聽,又氣又羞,又怒又悔,只在城 下暴跳如雷,回顧單廷?、魏定國道:「二位兄弟且隨我盡力攻城。」單魏二人 一齊答應,吩咐眾軍擂鼓吶喊,直衝北門。城上槍炮矢石,一齊打下,下面賊軍 喊聲振天。足足攻打一個時辰,那裡動得分毫。呼延灼只得收兵,且行暫時休息, 再定計議。 呼延灼看著那城牆如此高大,壕溝如此深闊,越想越氣,越想越悔,不料當 年費盡心機,用了如許工程,竟被官兵來趁現成。想到此處,氣上心來,便立刻 傳令軍士再行攻打。眾軍一齊進攻,又攻打了一個時辰,那座城池依舊安然不動。 呼延灼氣壞了,又只得收軍,與單廷?、魏定國都坐在沙磧上,看著城池,只是 歎氣。只見呼延灼霍地立起身來,雙鞭匹馬,直到北門,大叫:「天彪匹夫!敢 下來同我並三百合麼?」天彪綽著美髯笑道:「量你鼠輩小賊,有何技量?本帥 部下強將如雲,你既要逞血氣之勇,我便委員勇將下來,教你就在城下領死。」 說罷,便教龐毅開城迎戰。 龐毅驟馬掄刀,直取呼延灼。呼延灼挺雙鞭攔住,叫道:「且慢,你年老衰 邁,可想有甚本領,著換個壯年力健的人來罷。」龐毅大怒,一刀劈下,呼延灼 急忙擋住。那單刀如逸電流光,這雙鞭如游龍盤彩,大戰四十餘合,不分勝負。 傅玉看夠多時,更耐不得,一條槍卷雪也似的衝來,只見對面也是一條槍流星價 趕到。傅玉一看,正是單廷?。傅玉便搦住單廷?,當時北門外四人四馬,攪做一 團,酣呼廝殺。雲龍在城上望見對陣魏定國橫著那口熟鋼刀,閃舞金花,大有縱 馬殺出之勢。雲龍便縱馬飛出,一口大刀,平飛銀練,直奔魏定國。魏定國見是 雲龍,即忙橫刀敵住。三對兒在陣前廝殺,刀對刀,迸萬道寒光;槍溯槍,起一 天殺氣。城上官軍,沙邊賊眾,齊聲吶喊,鼓角喧天。圍場上六位英雄酣戰多時, 天色已晚,兩邊只得收兵而回。 傅玉、雲龍、龐毅回城,雲龍稟天彪道:「賊人不守南旺,卻空群來此爭城, 真是失算之甚。為今之計,何不派將領兵,從間道過去,取了南旺,使他進退無 路,必然不戰而走。」天彪笑道:「此等無謀鼠輩,何須如此算計。他屯兵城外, 力戰求勝,一鼓銳氣,似乎銳不可當。由我看來,正如草上遊魂,不久自散耳。 我若間道襲他南旺,倒反示以不武。如今他高興殺四門,就讓他殺個四門。待他 四門殺畢,我自有逐他之法。」便派傅玉、雲龍、龐毅守北門,派風會、歐陽壽 通、唐猛守東門,哈蘭生、沙志仁、冕以信守西門,畢應元守南門,聞達領鐵騎 遊巡城外。分派已定,眾將均各無話。 再說呼延灼、單廷?、魏定國收兵回陣,三人商議不決,都說:「城池如此 堅固,攻打不下,如何是好?」呼延灼道:「當初我造城時,這北門分外堅固, 所以攻打不下。如今想來,只有東門還是舊城基,我當初不過略加些工。明日我 就去攻這東門,魏兄弟在此管看北門。我與單兄弟分兵一半前去。」單魏諾諾。 當夜無話。 次日,呼延灼、單廷?領兵,繞道到東門,只見風會早已立馬橫刀在吊橋邊 等待,一見呼延灼便大喝道:「賊子那裡走,俺老爺等候已久也!」呼延灼大怒, 拍馬直取風會。風會也怒馬相攻。只見銀濤忽瀉,這單刀乘勢橫飛;金電斜穿, 那雙鞭掣風還架。兩個一來一往,鬥到四十餘合,不分勝負。單廷?在後面正待 出馬助戰,忽見南邊一隊鐵騎兵奔雷掣電價衝來。單廷?急忙押住了陣腳,那隊 鐵騎早已衝到面前,為首一員大將,手提大刀,聲如巨雷,大喝:「賊子,你認 識大刀聞達麼!」單廷控也不回言,挺槍迎住。此時呼延灼正鬥風會,不暇返顧, 單廷?獨擋聞達。兩個鬥到三十餘合,聞達暗想:「此人槍法卻好,我當用計擒 他。」便又鬥了六七合,聞達勒轉馬頭,慌忙便走。單廷?隨即趕來,追了一大 程。聞達回頭喝道:「你這廝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單廷?挺槍直取聞達後 心。聞達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聲:「下去!」單延?翻身下馬,官 兵一齊上前捆住。聞達大罵道:「背叛庸奴,死恨晚矣!」延?默默無言,被官 軍剪著兩手,解進南門去了。 呼延灼聞知此事,大驚,急忙撇了風會,來追聞達,早已影跡無蹤。呼延灼 懊悔之極,只得收兵而返。風會也不追趕,自回東門去了。呼延灼領兵繞道到北 門外,魏定國迎見,問所事如何。呼延灼大歎一聲道:「罷了,今日不惟不勝, 反送了單兄弟。」魏定國大怒,道:「我今日不與單兄長報仇,誓不瞑目。」呼 延灼道:「明日我和你出其不意去襲西門。」定國點頭。 次日,呼延灼、魏定國領兵潛地移向西門,果然神不知鬼不覺,直抵城下。 呼延灼暗傳號令,眾賊一齊布上雲梯。只聽得城裡一聲號炮,官兵一齊立出,城 上槍炮卷馳,矢石齊下,賊人紛紛驚退。呼延灼大怒,驟馬出陣,大叫道:「賊 匹夫,來與我廝殺一場!」哈蘭生開了城門,提著銅人打出。呼延灼即忙迎住。 兩馬相交,軍器並舉,兩個各使出本身神力,狠命相爭。只見銅人一振,真是重 鼎千鈞;鞭影雙揮,但覺寒光兩道。兩個一來一往,一去一還,也鬥到四十餘合。 忽聽得陣後人聲沸亂,呼延灼只顧前面,不敢還顧,魏定國即忙轉身押陣,聞達 已衝入陣中。魏定國即忙指揮陣騎,豁地分為兩隊,兩隊各用強弓勁弩射來。聞 達那邊衝突一回,不能取勝。聞達暗想道:「此人本是一勇之夫,不難取他,只 是攻擊得緊,他必死命相拒。看來此事,事寬則圓,急難成效。」便急領鐵騎退 出陣中。魏定國果然驟馬追出,聞達轉身迎住。鬥到二十餘合,聞達賣個破綻, 勒馬便走,仍使出那個擒單廷?的手法來。說也不信,那魏定國果然照樣上鉤。 聞達揮轉刀鋒,砍傷左腿,魏定國翻身下馬,官軍一齊上,捆捉去了。呼延灼正 與哈蘭生廝殺,忽聞報魏定國又被擒,大驚,急架住了哈蘭生,縱出圈子,無心 戀戰,急領軍馬走了。聞達帶領鐵騎,押著魏定國,隨了哈蘭生,一同進城。天 彪見連日擒獲兩將,大喜,對諸將道:「來日呼延灼若再不走,可用全軍逐之。 我看他兵卒離心,必不能相持也。」眾將領諾。 到了次日,呼延灼果惡狠狠領兵來攻南門。天彪吩咐開門,倒提青龍偃月刀, 一馬先出。呼延灼正待迎敵,只聽得城上接連九個號炮,擂鼓振天,官軍吶喊齊 出,勢如潮湧,疾如風生,駭如雷崩,奮如電掣,賊兵不及迎戰,早已潰亂。呼 延灼大驚,無心戀戰,撥馬飛逃。官軍遮天蓋地價殺來,賊兵紛紛四散,霎時間 長風掃籜,開除淨盡。呼延灼匹馬落荒而走。 天彪收聚大軍,掌得勝鼓回城,一面便差傅玉、雲龍去收復了南旺營。這裡 天彪進城升廳,計功行賞,大開慶賀筵宴。眾將見六日之內收復兩城,無不歡喜。 天彪計點生擒賊目四名:宣贊、郝思文、單廷?、魏定國,均發往兗州府監禁, 因將收復嘉祥、南旺事宜,申奏朝廷。不數日,朝廷明降,大加褒寵,雲天彪晉 封侯爵,眾將或有錫爵,或有加官,均按功酬庸。天彪便備文咨會陳希真,起兵 同剿梁山。按下慢表。 月說呼延灼匹馬雙鞭,從亂軍中逃出性命,一路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驀 地想起一件事,不覺仰天放聲大哭。原來他的族弟呼延綽,自歸降官軍之後,曾 寄一封書與他,言此時梁山勢不可為,如依違不去,必至身敗名喪等語。呼延灼 當時大怪其總投梁山,忽投官軍,反覆無常,今日喪師失地,單身脫難,想起從 弟之言,大聲歎道:「我悔不聽兄弟之言,以至如此。但事至今日,有何面目再 投官軍,不如死也跟著宋公明休。」一路垂頭喪氣到了梁山,從後山洞進去。看 官,須知這時節,正是林沖前一腳到,呼延灼後一腳來,彼此同見宋江,真叫做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看斷腸人,也算得豪傑傷心,正是個英雄失路。從此梁 山外郡全無,僅存山寨,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二回 徐虎林捐軀報國 張叔夜奉詔興師
話說林沖失了濮州,呼延灼失了嘉祥,一齊奔回山寨。此時宋江正失了二關, 一聞此報,正是禍患頻乘,憂驚迭至,嘴裡叫不出那連珠箭的苦。吳用及眾頭領 都個個目瞪口呆,同知所措。林沖、呼延灼一齊伏地請罪。宋江略定定神,急忙 扶起,道:「賢弟休如此說。二位失了城池,便要問罪,我宋江失了泰安三城, 向誰請罪?」林沖、呼延灼都謝了,就坐。宋江、吳用以目相視,想到外郡全失, 雲陳兩處乘勢進攻,徐槐如當門巨虎,刻不容寬,真是急極萬分,計較毫無。 這晚宋江且教置酒,眾頭領相聚,大眾同吃悶酒。席間,吳用說起兵卒潰散, 大為不妙。呼延灼道:「目下兒郎們不知怎的,不比從前。即如我嘉祥,和官兵 對陣的時節,看見勝仗,尚肯奮追;但只前陣一失,後面隨即慌亂,立時潰散, 軍令都彈壓不住。」林沖道:「我濮州正是這樣。追奔之時,大眾踴躍;前鋒一 挫,立刻都潰散了。」宋江聽到此際,凜然變色,想到自己逃出泰安時也是這樣, 兵馬整整四萬,吃傅玉一追,頃刻散了三萬;再被劉廣一邀擊,便一人一騎都不 見了。那吳用聽那二人所說情形,正與二關潰散相同,口中不說,心中惶急,便 叫:「眾兄弟休提!」 大眾聽了,均各無言,個個悶悶而散,僅存幾個機密頭領,乃是宋江、盧俊 義、吳用、公孫勝、林沖、呼延灼。宋江傳渝,叫裴宣查點現在實存兵馬數目。 傳諭去訖,六頭領在堂上相視無言。須臾,裴宣進來稟報道:「自兄長分駐泰安 時,本寨人馬實存十二萬。後與徐官兒屢次交鋒,我軍失利居多,所有人馬,隨 喪失,隨補緝,到今通盤查核,卻只得八萬有零,不能符合原數了。」六頭領聽 了這話,個個心中著急。宋江叫裴宣退去。裴宣退出了,宋江便教左右都退去。 宋江看著吳用道:「這事怎好?」吳用只是沉吟,不發一言。盧俊義開言道: 「為今之計,進退兩難。若再如俄延過去,必遭奇禍。但兒郎們數萬生靈命懸呼 吸,就是我們弟兄,難道竟如此了賬不成?軍師有何妙法?」宋江未及回言,呼 延灼早說道:「我們到了此刻,難道從新去受招安不成?我們好弟兄死亡無數, 我們厚著面目倒去乞哀,卻於心有所不甘。」林沖道:「事已如此,說他做甚。」 宋江正色道:「眾兄弟何如此頹唐!古人一成一旅,尚可中興。今我雖喪師失地, 而現存人馬尚有八萬,豈不可以有為?為今之計,但求軍師設法打個勝仗,便好 固住眾心了。」公孫勝道:「此事勝則為王,敗則為賊。歸誠的話,盡可不必。 只是人心如何收拾,須得速定大策。」吳用道:「眾兄弟何用紛爭,我們素來替 天行道,豈有不邀天佑。只須盡人事以待天命罷了。」宋江聽罷,默然無言。眾 人各默坐了一歇,見吳用只是沉吟,不發一言,夜分已深,各歸寢室。宋江留住 吳用,重復入內,商議良久。又請公孫勝進內共商。商畢,也各就臥。 不多時,夭已黎明,宋江起來到忠義堂,仍聚眾英雄商議。吳用道:「邇來 山寨被兵有年,兒郎們辛苦已極,自今以後,須立個撫恤章程。凡兒郎們在關上 供役一年者,令其歸內寨休息。並分別有功無功,有功者除例應賞給之數外,再 加獎賞;其無功者,亦酌有贍給。其在關戰守兵了,所有關領糧食,與主將不分 粗細。有受傷者,與主將一體調治。所有陣亡軍士,均厚恤其家屬,並為設醮迫 薦超度,主帥親自拈香,以示肫誠。」宋江稱是,便即起身親到各營,將此意宣 諭了一番。回轉忠義堂,先將撫恤經費籌劃了,隨議及設醮之事。宋江對公孫勝 道:「此事須得賢弟親自臨壇,方有利益。」公孫勝道:「這個自然。但我們遵 奉九天玄女多年,我想不如先在玄女宮設壇大醮,公明哥哥虔祈賜兆,以卜本寨 氣運。然後再行另設一醮,追薦兒郎。」吳用稱是,眾人無不稱是。只見宋江道: 「我既先說追薦兒郎,自然應得先做。所有祈兆之事,後舉不妨。」大眾都遵依 宋江,便先將追薦的醮設了。公孫勝便密傳那玄女官司殿頭目包靈,暗暗諭話, 著其打掃收拾。 原來宋江那年自得了夭書之後,即於寨內啟建一座玄女宮,正在忠義堂背 後,特派頭目專司香火。宋江每月行香,十分致敬,至今不怠。當時公孫勝選擇 了一個設醮吉日,大眾先期都沐浴持齋。到了這日,玄女宮內道士,已將香花、 燈水、鐘磐、鐃鈸一應法器,擺列得整整齊齊。公孫勝入醮主醮,宋江及眾人隨 班行禮。七日醮事圓滿,宋江及眾頭領都宿在殿下,虔祈賜兆。次早醒來,都叩 謝了玄女娘娘,同到忠義堂。宋江自言無夢,吳用、公孫勝亦言無夢。眾頭領或 有夢,或無夢。其幾個有夢的,說出夢來各各不同,而且模糊影響,難以憑斷, 眾人都狐疑不決。宋江道:「莫非我等祈禱不誠,以至於此。」公孫勝道:「今 日容貧道再去拜禱,容我獨一人再祈祈夢看。」宋江稱是。 公孫勝當日在忠義堂吃了素齋,便獨自一人到玄女宮去。直到次日早上,宋 江及眾頭領都在忠義堂等公孫勝轉報。忽見那頭目包靈逕上堂來,跪稟道:「昨 夜三更時分,小人遇一奇兆,本要就地稟公孫軍師,因公孫軍師吩咐,不許驚睡, 所以特到這裡來稟告。」宋江驚喜,忙問何兆。包靈道:「昨夜……」宋江忙叫 道:「你且站起來說,這是聖母金言,豈可教你跪說。」包靈站起來,宋江也立 起身來。眾人見宋江起身,也都立起。只見包靈說道:「昨夜三更時分,小人正 在廊下,忽見正殿大放金光。須臾間,變作金銀宮闕。宮闕中現出玄女娘娘法身, 仙童采女,侍立兩旁。只聽娘娘傳諭,教小人進去諭話。小人便走近階前,俯伏 恭聽。娘娘因教小人傳告各頭領,並令大小嘍囉,即日各赴殿前,叩首明心,又 須備一百單八隻水缸,滿盛淨水,娘娘自來灑入法水。眾人領了法水,各回本室。 夜間用右手三個指頭,在左脅下搭三千下,次早共看有無字跡。如有主帥名諱現 出者,定卜主帥隆隆日上,大眾毋許稍有異心。如無字跡者,去留聽之。」眾人 聞聽駭然。宋江勃然大怒道:「大膽匹夫,擅敢造這謠言!左右斬訖報來!」嚇 得包靈只是磕頭。盧俊義道:「這話似是而非,再須問個明白。」宋江道:「何 須問得!凡人身體之中,豈有現出字跡之理?分明捏造怪事,惑亂軍心,斷不可 容留。」吩咐速斬。吳用躊躇下下,左右早將包靈推出。須臾間,一顆首級獻於 階下。眾人均各無言,宋江兀自怒氣未平。 忽聽得玄女宮裡大風怒吼,塵霧蔽天,宮殿中瓦片榱桷憑空飛起,直打到忠 義堂來。公孫勝面如土色,飛奔而來。宋江忙問怎的,公孫勝道:「小弟方才朦 朦睡去,似夢非夢,忽聽得大聲喝道:『何故不聽吾言!』小弟驀地竄醒,不料 起此怪兆。」宋江聽罷,也面如土色。吳用道:「莫非包靈這廝實是真言,兄長 殺了他,於動神怒也。」公孫勝驚問:「怎殺包靈?」吳用略答幾句,急得宋江 望空跪求,不知所為,只是跪在塵埃,自陳鹵莽衝犯之罪,並重重許下願心。吳 用、公孫勝及眾頭領一同跪求,好半歇方才漸漸風息。眾人神定,大眾共議,欲 依包靈之說。宋江只是口中吶吶,答應不出。吳用也躊躇了一回,方才開言道: 「我看玄女娘娘如此顯應,此法必然可行,兄長不可過疑。」宋江沒奈何,只得 依了。當時先到玄女宮裡叩頭無數,告罪謝恩。 次日,便依了包靈的話,到玄女宮安排停當,教關內所有大小頭領頭目,一 切軍士人等,派定班數,以次到玄女宮內行禮,五日而畢。是夜,各領法水,回 去照辦。說也奇極,次日一早,哄然群集,裸體相示,果然每人身上都隱隱一個 紅文反寫的「江」字,數萬人一式無二,大眾無不稱奇。自此以後,共信玄女真 靈,一心歸向宋江,有死無二。宋江將上等頭領之禮安葬了包靈,親身拜奠,撫 棺痛哭,又擇日在玄女宮建壇設醮,謝答鴻恩。 看官,這件事到底真的假的,我卻不必直說。緣列位看官中,盡有見識高遠 的,一望了然;其次,也但須略一思索,便早已領悟。我若務要說明,反覺瞧低 了看官了。至於像羅貫中這班呆鳥,卻一萬年也猜不著,我說明了,也是無益。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當日宋江暗對吳用道:「軍心已固,能趁此打一勝仗 便好。」吳用道:「且與他開關廝殺一場再看。」宋江稱是,使整頓戈甲,調派 人馬。宋江按隊去親自撫喻一番,眾軍士個個都感激非常,沾襟涕泣,願為效力, 死而無怨。宋江心中暗喜,便派徐寧帶領八千名精銳軍士,開了三關,衝殺出去。 徐槐官軍正在二關土?之內,賊軍吶喊一聲,殺氣飛騰,直奔官軍。任森、顏樹 德即忙迎敵,兩軍大戰一陣。徐槐見賊兵個個捨生,人人拚死,便鳴金收軍,退 入土?。賊兵拚死攻?,徐槐嚴緊守住。這一場幸虧徐槐軍政素有準備,不然當日 便被賊軍搶入土?,奪去二關了。宋江見自己兒郎們被官軍槍炮矢石打死無數, 卻毫不退卻。吳用對宋江道:「此番不如鳴金收軍為妙。我看這徐官兒守法嚴密, 一時未必攻得破,兒郎們如此捨生忘死,必然被他殺盡。不如收回來,再行設計 破他。」宋江依言,便傳令收軍而回。 徐槐見賊軍已退,便傳令修築土?,列兵嚴守。徐槐巡閱一番,退歸帳中。 任森入帳密稟道:「賊軍與我相遇,大小戰陣已不下百餘次,從未有這一次的兇 猛,卻是何故?」徐槐道:「此必宋江行了什麼要結之術,買服了眾心,以致於 此,但我也不怕他。我當初做鄆城縣時,原不過想力守城池,障蔽狂寇,拚著一 死以報皇恩。如今邀天之福,竟得頭關,賊人大勢已去,想大經略不日到來,進 取易易,現在總以嚴守為要。」說罷,便派韋揚隱、李宗湯把守頭關,自己與任 森、顏樹德鎮守二關,晝夜巡綽。那宋江這邊卻有七日不見動靜,徐槐只是吩咐 各營當心防備。 這日正在帳中默坐,不覺??睡去,到了一所宮殿,朱門黃壁,炫麗巍峨。徐 槐走進大門,只見左右廊廡諸神列坐,看那殿閣之上,端坐著一位冕旒王者。徐 槐便走近階前,伏地叩首,王者命青衣重子扶起賜坐。只見那王者默無言辭,徐 槐起立敬問:「梁山狂寇何時殄平?」王者頷首,便著那青衣童子領至一所,乃 是一座樓閣,彩畫壯麗。青衣引徐槐登閣,只見兩旁排列書架,架上疊疊書卷, 盡是牙籤玉軸。童子問了徐槐名姓籍貫,即至架上檢了一幅,遞與徐槐。徐槐接 展看視,幅中四個大字,字畫縱橫,龍蛇飛舞,乃是「成功者退」四字。覽畢, 忽回頭一看,屋宇都冥然無跡,連那青衣童子也不見了,只見有幾對執譒童兒在 前,前面化為一片青山綠水。徐槐正欲前行,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啟稟相公!」 徐槐一驚,驀地竄醒,乃是南柯一夢。只見頗樹德在旁道:「啟稟相公:關上驀 然煙霧迷空,三關上有兵馬喊聲,請令定奪。」徐槐急令備馬,帶兵與顏樹德親 登士?,任森已在關上督兵備禦。只見關上妖霧迷漫,霧中賊兵喊呼不絕,乃是 公孫勝作的妖法。 原來公孫勝自汶河渡與希真鬥法,被希真用訣鎮壓之後,羅真人授他的五雷 天心正法,竟從此呼喚不靈。今日只得將他起先學得妖法,用心祭煉了七日,特 來興霧作怪,襲取二關。徐槐見是妖術,急令堵御,吩咐將鎮關大炮五座,直向 黑霧中打去,那霧中賊兵兀自喊聲不絕。忽然幾陣狂風撲關而來,最後一陣有一 股惡臭腥羶之氣實不可耐,這邊官軍被臭氣撲倒數十人。只見徐槐一個寒噤,渾 身飛出萬道紅光,直向黑霧中射去,黑霧紛紛盡散。顏樹德急前一看,那徐槐兩 目已定,鼻息全無,原來浩然丹氣已歸太虛了。顏樹德大驚。任森急叫休亂,使 教顏樹德掖住徐槐,自己只顧督兵抵禦。只見賊兵連聲吶喊,雲梯滿布,翻翻滾 滾殺上土?。為首一員賊將,乃是金槍手徐寧,指揮眾賊奮勇喊殺。任森料知難 支,便叫樹德道:「我在此擋御一陣,你快保主公回頭關去,並通知韋李二將嚴 守頭關。」樹德應了,急忙扶了徐槐,帶兵八百名,奔入頭關去了。 這裡任森挺著單槍擋住徐寧,徐寧舞動鉤鐮槍直取任森。兩個就在關上奮勇 廝並,兩槍卷舞好似兩條怒龍,揮揮霍霍的左右盤旋。關上天搖地動,賊兵已紛 紛佈滿,官軍奮呼喊殺。賊兵後隊李應、張清也紛紛殺到?下。此時任森、徐寧 已力戰了三十餘合。任森因勢危拼命,情願有死無生;徐寧因兵勝逞強,定道有 贏無敗。這一邊任森的槍怒如雷發,只有攻取,絕無遮攔;那一邊徐寧的槍疾如 雲飛,但顧鉤攢,卻忘挑撥。兩個又鬥了數十合,徐寧吃任森一槍刺中咽喉,任 森吃徐寧一槍刺入腰脅,說也湊巧,兩桿神槍交溯,兩員勇將齊休。官軍、賊軍 各搶屍身而回。賊軍乘勢殺入二關,官軍退守頭關去了。 且說顏樹德保著徐槐屍身入了頭關,韋揚隱、李宗湯接報,一齊大驚,急忙 點齊兵將,登?守備。不一時,二關上官兵都紛紛奔來,數卒界著任森屍身,與 眾兵一齊到了?下,韋李二將開?迎入。官兵進畢,韋李二人正待閉?,只見宋江 領著李應、張清,大隊人馬已乘勢來搶頭關。韋李二將在?上悉力守住,與賊軍 足足相持了一日,不分勝負。裡面隨營軍弁,將徐槐及任森均如禮安殮。顏樹德 哀毀之餘,跌足捶胸,神喪色沮。忽到自己帳中,敲開一甕陳酒,連吸數鬥,趨 入徐槐棺旁,大哭道:「君在我聽用,君死我心痛,從今無知己,地下永相從。」 言畢,以頭觸棺而死。眾皆流淚,當時亦為安殮了。韋揚隱、李宗湯在土?上徹 夜防堵,不敢輕離。賊兵亦在?下徹夜哨探。 次早,宋江又策眾賊軍努力攻打,自辰至午,一片槍炮之聲,轟闐盈耳。賊 兵愈鬥愈奮,官軍漸漸不支。韋李二將正在慌急,忽然賊營內人聲沸亂,二關上 歷亂鳴金。宋江急忙收聚兵馬,紛紛退回,急問何故。大眾俱稱三關上有一枝人 馬自天而降,見是徐槐手執令旗,顏務滋橫刀躍馬,揮軍殺來,故爾兵心驚亂。 宋江急令查明,寂無影響。但二關上大眾萬口同聲都說如此,宋江也無可如何, 只得保守了二關,再行定議。 那韋揚隱、李宗湯保守頭關土?,見賊人無故自退,不解其故,也不敢追擊。 只將防守事宜一一經理了,便下?入帳,向徐槐棺前行禮舉哀,痛哭一場,又痛 哭了任森、顏樹德,便派營弁將三樞護送鄆城。這裡韋李二將協力保守頭關。慢 題。 且說徐青娘在鄆城接報大驚,當時隨同徐府官眷齊來迎喪,盡哀痛哭。待到 治喪事畢,青娘歎道:「我在此,所以助吾叔也。吾叔志願已成,我自今亦無事 矣。」便去往訪汪恭人。恭人接見,談起徐虎林捐軀報國之事。恭人道:「令叔 因公積勞,此日捐軀報國,梁山大事,業已三分有二。將來經略到來,不日凱旋, 令叔之功亦序列不朽矣!惜乎我生多病,不及見賦人授首。」青娘道:「恭人近 來多恙,宜養息安神,不可過勞。至家叔為國捐軀,雖死猶生,誠有如恭人所云 名垂不朽者。即恭人偉謀卓識,亦當名列青史,萬古傳流。婢子自今無事,追憶 溶夫家叔授我淨土法門,至今不忘,擬即日退居高平山,遵依溶叔所教,持名修 觀,以終其身。異日有緣,再當拜謁。」恭人道:「小姐有志退修,定當早證妙 果。刻下且請在舍間盤桓月餘,然後告別何如?」青娘依從。當時在恭人家中聚 談月餘,戀戀不捨而別。從此徐青娘依於高平山,與徐娘子同修淨土,後來青娘 與徐娘子先後月餘,都是先期三日自知時至,沐浴更衣,西向念佛,自稱「蓮花 滿室,佛來迎我」,泊然而游。這是後話。 且說雲天彪大軍在嘉祥,陳希真大軍在濮州,各自辦理撫恤事宜,正擬擇日 進兵,與徐槐協力同剿梁山。忽接到二關失守、徐槐陣亡之信,都吃一大驚,不 待撫恤事完,便各自起兵迅赴頭關。韋揚隱、李宗湯聞雲陳西路兵到,即忙迎接 參見,天彪、希真也各相見了,共問韋李二將備細情形。韋李二人細細說了一番, 天彪、希真齊歎道:「徐虎林真人傑也!」當時會議,將徐槐赴難之事,與山東 安撫使蓋天錫會同具奏。這裡一面派兵嚴守頭關。天彪部下傅玉、雲龍、劉慧娘、 風會、聞達、畢應元、歐陽壽通、哈蘭生、孔厚、龐毅、唐猛。其沙志仁、冕以 信,因攻城受傷,回村將息,故不在列。希真部下劉廣、祝永清、陳麗卿、苟桓、 祝萬年、欒廷玉、欒廷芳、真祥麟、范成龍、劉麒、劉麟、天彪、希真各自分派 將住,各路防守,一面相機攻取梁山,一面等候天兵。不數日,朝廷降旨下來: 徐槐功績最深,此日捐軀,不勝震悼,著贈太子太保,錫爵定遠侯,賜溢忠武; 任森錫元功伯;顏樹德錫威烈伯。雲天彪、陳希真著纘徐槐前功,鎮住梁山,統 俟大經略張叔夜率領天兵征討時,協同進剿巨寇。雲陳奉旨,便一同圍住梁山, 靜候天兵。慢題。 且說張叔夜自上年七月奉旨征討方臘,八月到了睦州,方臘抗命迎敵。可想 方臘如何對付這位張天神?但與官軍一遇,動輒敗衄。那張伯奮、張仲熊、鄧宗 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金成英、楊騰蛟八員大將,雷轟電擊,雲卷風馳, 不及五個月,早已掃平賊寨,方臘就擒。本年正月奏凱回京,天子郊迎慰勞,告 廟獻俘,舉行一切大典、張叔夜封燕國公,從征諸將均各按功錫爵,從征軍士均 從優分別賞恤,大賚天下,百姓大悅。天子謂群臣道:「朕涼德藐躬,撫馭失道, 以致盜賊蠭起,生靈塗炭,此皆朕之罪也。今幸賴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 浙江巨寇,竟已撲滅;山東殘賊,亦將蕩平。朕承茲天貺,敢不只懼,可降罪己 之詔,以使中外臣庶,成知朕悔悟自新之意。」群臣咸稱聖明。天子乃下詔道: 「朕獲祖宗之德,仰蒙蒼吳之麻,首出四民,於茲一紀。雖兢業惕於中心, 而過咎形於天下。蓋以寡昧之資,藉盈成之業,言路壅閉,導諛日聞;恩幸恃權, 貪饕得志。縉紳賢能陷於黨籍,政事興廢拘於紀年。賦斂竭萬姓之財,戎馬困三 軍之役。多作無益,侈靡成風。利源酤榷已盡,而牟利者尚肆誅求;諸軍衣食不 時,而冗食者坐享富貴。災異疊見而不悟,閭閻懟怨而罔知。追溯已愆,悔之何 及。自今以後,有各直省官員,能率眾勤王,捍邊立功者,優加獎重,不限常制; 草野之中,懷抱異材,能為國家建大業,定大計,出使疆外者,不次任用。中外 臣庶,並許直言,雖有失當,亦不加罪。朕惟仰副上蒼,俯恤下民,毋敢逸豫。 宣和三年正月詔。」 詔下之日,士民稱頌,咸仰聖德。 次日,有一太學生,姓陳名東,應直言之詔,挺身上疏。天子聞有諫疏,甚 喜,看其疏中寫道:「今日之事,蔡京壞於前,梁師成陰賊於內,李彥結怨於西 北,朱(面+力)聚怨於東南,王黼、童貫結怨於遼金,敗祖宗之盟,失中國之 信:惟此六賊,罪惡貫盈。今蔡京、童貫既已伏誅,而梁師成等四人猶在,願陛 下明昭睿斷,速正典刑。」天子覽畢,便傳張叔夜、賀太平進宮,問:「此奏何 如?」張賀二人極言陳東所奏甚是,因共陳六人劣跡。天子歎道:「朕為此輩欺 蒙久矣。」便傳旨將梁師成、李彥、朱(面+力)、王黼盡行正法。叔夜因奏: 「朝中尚有一賊,皇陛下去惡務盡。」天子問是何人,叔夜便將高俅劣跡一一陳 說。天子道:「縱此人於朝端,皆朕之不明所致,今日豈可尚道典刑。」便立將 高俅拿下,將家私盡行抄沒,不日將高俅發配滄州去了。此時奸邪盡去,君子滿 朝,士民歡呼相慶。賀太平進言道:「今日之事,恭逢陛下聖明神武,睿斷嚴明, 小人道消,君子道長,四海昇平,萬年康樂,實基於此。惟有梁山一區,群盜盤 踞,積惡貫盈,所宜速行掃除,庶使宇內清平,萬民樂業。」天子道:「上年朕 本有著張叔夜統軍征討梁山之命,嗣因方臘事急,遂命移征方臘。今方臘既除, 宋江未滅,可即著張叔夜領兵往討。」說罷,便傳諭兵部先行調集兵馬,以備攻 討。數日後,兵部尚書奏稱二十萬兵馬均已調齊。 次日五更三點,景陽鐘響,百官各具公服,齊集丹埠。天子升殿,淨鞭三下 響,文武兩班齊。天子命宣張叔夜升階渝旨。叔夜趨進丹宸拜跪,天子開言道: 「嵇仲,率事公忠,戎行宣力,經謀偉划,朕實依賴。前者方臘猖狂,命卿征討, 役才五月,遂奏膚功。今梁山宋江,肆逆已甚,特命卿率師往討,尚其敬慎,以 襄大事。欽哉!」叔夜稽首承命謝恩。天子便傳諭,於二月十五日躬行大閱,兵 部尚書領旨。當日退朝無話。 到了這日,張叔夜全裝披掛,五更上朝,伺候官家大閱。只見那左右羽林軍、 龍武軍、神武軍,各自按著班次,擺列在魏闕之外。旌旗明麗,劍戟如林。裡面 御道兩旁,都是神龍衛兵馬,豹尾槍排得密麻也似。那些馴象也一對一對的侍立 在御道旁邊。左右金槍班將官,都個個披掛著,執持軍器,排列兩旁。四員陪輦 大臣,早已全裝披掛,從立龍墀之下。殿上黃羅傘蓋,龍鳳儀仗,無數內官擎著 提爐,燃著龍涎,香煙縧繞,簇擁著九龍寶輦。那三十六個校尉,都齊整整侍立 著,伺候車駕啟行。須臾間,只聽得殿上撞鐘伐鼓,奏動起一派仙樂,殿頭官引 喤傳出午門,撲通通九個號炮響亮,午門外前站軍官紛紛起行,天子出殿升輦, 四員陸輦大臣都趨出階旁。車駕啟行,張叔夜在車駕前面旁階趨行,眾扈從護著 龍輦徐徐的出了宮門。張叔夜在宮門外上了馬,做那車駕的前驅。一路上鹵簿莊 嚴,天威肅穆。不移時到了御教場,只見那將台大吹大擂,鼓角齊鳴,兵部尚書 率領部屬,並那二十萬大軍,早已在御道兩旁俯伏接駕。天子法駕直上正殿,轉 身朝外大座。張叔夜等眾大臣都上金階,依班蹈舞,分列左右。兵部尚書獻上陣 圖冊本,天子命張叔夜傳旨開操。兩員大臣捧了令旗,傳諭兵部。須臾間,那將 令號炮響亮,鼓角齊鳴,二十萬貔貅遵令開操,端的威嚴出常,武怒超群,說不 盡那旗篩招颭,槍炮轟闐,馬嘶人喊,動地驚天。那些龍虎雜陣,雲梯技擊,都 依次操演。群臣看那操演步伐整齊,進退有方,端是有制之師,都以必勝為天子 賀。天子大悅,當時傳旨發放,著戶兵二部遵制賞賚。車駕回鑾,號炮明動,鼓 樂悠揚。兵部官員並二十萬天兵,依就俯伏送駕。張叔夜仍舊陷輦還宮。群臣嵩 呼。退朝,天子與張叔夜論議軍機。 次日,天子傳旨,命張叔夜為經略大將軍,賀太平為參贊,十九日告廟誓師, 二十日辰時出師。張叔夜蹈舞謝恩。到了這日,天子親詣太祖告廟,遵依古制, 陳設輝煌,儀度敬慎。張叔夜受了兵符印信。到了二十日,天子出郊行御餞禮, 送大經略祭纛興師。滿朝文武官員隨送出城。一時震動京都,異常炫耀。其時天 日晴和,風光明麗,士民聚觀,欣欣色喜。只見那旗篩連雲,戈矛耀日,祥光萬 道,飛上九霄,須臾間天上慶雲聚集,五色繽紛,結成「天下太平」四個大字。 萬目共觀,歡呼雷動,群臣齊慶聖德,天子感仰天恩,龍顏大悅。當時教場上九 聲號炮,經略大將軍張叔夜叩辭御駕,與參贊賀太平,率張伯奮、張仲熊、鄧宗 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金成英、楊騰蛟、康捷諸大將,並二十萬天兵, 一齊起行。 不說天子還宮,只說張經略統領大軍,浩浩蕩蕩出了京都。一日行到歸德府 遇賢山地方,忽報種經略相公有書呈上。張經略接展看視,原來薦一勇士。張公 大喜,即令進見。只因這一個人來,有分教:三十六員雷將,齊輔天朝;一百八 道妖氣,仍歸地窟。畢竟不知種經略所薦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三回 衝頭陣王進罵林沖 守二關雙鞭敵四將
卻說張經略統大軍行至半途,接閱種經略薦書,原來薦到一員勇將,乃是曾 做過東京殿帥府下八十萬禁軍教頭的王進。因高太尉要尋事陷害,便見機逃避, 奉母出走,投奔種經略,大為錄用,屢立戰功,已奉旨給與兵馬都監銜。種經略 因聞得張公征剿梁山,料其用武需人,特此薦來。張公甚喜。傳令進見。王進參 見了,張公見他一貌堂堂,儀表非俗,心中愈喜。王進略述履歷畢,張公道:「你 來此甚好。但查種老相公發信月日,何以延至此刻才到?」王進道:「末將因奉 侍老母到京,因此遲了三日,這是烏鳥私情,求恩怨罪。」張經略道:「這也是 個要事。移孝作忠,定然不負種公之舉薦也。」當時將王進收入帳下,仍復一路 大刀闊斧向山東進發。 不日到了梁山,二十萬天兵直抵頭關,駐紮行台。雲天彪、陳希真齊來接見, 張公相見了,敘坐。張公道:「梁山寇盜猖,獗有年,二位將軍久經攻討,徐總 管捐軀報國,共建殊功。今賊人大勢就衰,掃除在即,皆諸君毅力之功也。徐總 管攻克二關,借其復失,今二公駐兵於此,必悉其詳,現在賊人形勢如何?」天 彪答道:「論賊人形勢,其初盤踞梁山,剪屠州郡,銳不可當。賴有徐總管出身 犯難,制其心腹,天彪始得與陳將軍分軍攻剿,乘勢迅掃。今梁山占踞各郡,俱 已恢復。惟此地頭關雖得,二關復失,尚成得半之勢,賊人險阻尚多,克復猶需 時日耳。」張公道:「賊人徒黨何如?」希真答道:「賊人徒黨,梟桀鷙悍之才, 頗亦不少。自徐總管直搗賊巢後,賊人大勢分崩,所有賊目陸續就擒斬獲。然現 在賊目中,猶有強且鷙者,須先設計擒拿,方可掃平賊寨。」張公道:「賊人兵 力何如?」天彪答道:「自徐總管制勝之後,賊人勢蹙,人心涣離,天彪與陳將 軍兵戈所指,無不奔潰。今日攻及梁山,賊人情形迥與前殊,人人捨命死戰,無 有異心。似此死命抗拒,我軍攻討,尚費周章。」張公道:「賊人糧草何如?」 希真答道:「賊寨被徐總管攻圍年餘,所有糧草,既無增添,諒必匿缺,然其中 備細真情,卻難懸揣。」張公聽了,一一點頭,因歎道:「徐總管真天下奇才也。 為今之計,可先將賊寨四面圍困起來,再看動靜。」天彪、希真都稱是。當時張 公便請雲天彪領所屬部將兵丁作友軍。攻圍右關;陳希真領所屬部將兵丁作右 軍,攻圍左關;自己領眾將駐紮頭關,攻圍二關。雲陳各領令而去。 張公便傳徐總管舊將韋揚隱、李宗湯進來,細問徐總管攻守的章程。韋李二 將一一具答,張公甚喜,便教仍依原章程辦理。張公與賀太平部署人馬,賀太平 因言安撫使蓋天錫智略過人,張公便即移請蓋天錫共來參議軍務。不數日,蓋天 錫到來,相見禮畢,分軍辦事。張公與伯奮、仲熊統領親兵,監督三軍。賀太平、 蓋天錫與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 王進、康捷,督領中軍人馬,就二關外相度地宜,安營下寨。那邊雲天彪、陳希 真已各領人馬,分屯左右關外。三軍聯絡呼應,將賊人進出路口,都密密層層的 守定,只是按兵不動。 且說忠義堂上群盜。聞得朝廷點大經略張公統兵到來,把個宋江嚇得尿屁直 流,寢食俱廢。真個是人人咋舌,個個搖頭。宋江與吳用到二關上登高一望,只 見旌旗蔽日,殺氣騰空,四面八方,重重密密,都是官軍旗號。宋江看著吳用道: 「這事怎處?」吳用只是縐眉,一籌莫展。當時只得將各關隘嚴緊守備,忠義堂 上日日早聚晚散,咨嗟不決的議論。看看一個月來,不見官軍發作,吳用大驚道: 「不好了,這經略真正了得!我等糧食將盡,若照如此情形,他可以不折一兵, 不煩一矢,使我等束手就斃。為今之計,好在兒郎們個個樂於效死,可趁此決一 死戰,方好集事。」宋江便請吳用定計。吳用便令林沖領頭陣,朱富作副將;呼 延灼領二陣,李云為副將;張清領三陣,湯隆為副將。每陣帶兵一萬。頭陣出戰, 二陣守二關,三陣守三關,層層策應,更番替換。眾皆領命。 次日,林沖、朱富帶領一萬人馬,三聲號炮,殺出二關。原來林沖自失了濮 州之後,志氣頹唐,吃宋江好言安撫,吳用巧言激勸,便撥開愁懷,勉強振刷起 精神來。此時奉著將令,便直趨經略大營,當先溺戰。早有營門小校報入中軍帳 裡。那張經略正與賀太平、蓋天錫坐在帳內議事,忽聞賊兵殺來。賀太平道:「賊 兵果然耐不得了,其糧盡食竭可知。」蓋天錫道:「賊人志在死戰,我等且宜堅 守,仍照經略原主意,乾封殺他。」張經略道:「非也。我原意不過要探看賊人 糧竭與否,今賊人既來求戰,糧竭之情被我探得了。只是賊糧雖竭,未必竭盡無 餘。倘再相持一年半載,我軍勞師費財,亦非善策。今可乘他來戰,就與決戰一 場。」便問那小校道:「來賊是誰?」小校道:「是個姓林名沖的,綽號豹子頭。」 張公點了點頭,便傳王進入帳諭話。又點起金成英、楊騰蛟兩員勇將,同王進領 一萬人馬,張公親自押陣。 三聲號炮,金龍大纛下無數猛將精兵,簇擁著大經略張大元帥出營列陣。只 見對陣上林沖全裝披掛,挺著丈八蛇矛,立馬陣前。張公回問左右道:「這人便 是林沖麼?」左右答言:「正是。」張公便叫王進道:「王將軍可當先出馬。」 王進領令,挺著渾鐵筆管槍,一馬縱出陣前。林沖見王進出馬,便定睛一看道: 「來者莫非王武師麼?」王進道:「原來正是林兄。咳,我久聞得你本事高強, 為何這等沒有見識?如今你既為強盜,雖有萬夫不當之勇,也只算丟在糞窖裡 了。」林沖怒道:「你未知其詳,擅自出口傷人,是何道理!」王進道:「道理 不道理,我且生擒你,放馬過來!」言畢,挺槍直刺林沖,林沖奮矛相迎。兩個 本來都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出身,本領豈有高下。但見槍來矛擋,矛去槍迎,兩人 各奮神威,各逞本領,來來往往,翻翻滾滾,鬥到四十餘合,殺氣飛揚,人影倏 忽不見,但見兩條神龍飛騰變化,銀光穿亂,金彩盤旋。兩陣上都暗暗喝采。陣 雲影裡,鼓角聲中,兩人酣鬥已有一百餘合,兀自不分勝負。忽見白光一閃,王 進一槍飛出,將林沖蛇矛壓住,厲聲喝道:「且住!我你同是教頭,忽分一官一 賊,今日既已相見,豈可無話。」林沖橫矛勒馬高聲道:「有甚話說!再戰一百 合,我與你定分勝負。」言畢,挺矛直刺王進。王進大怒,持槍直搠林沖。兩英 雄扭住,重復狠鬥。王進心生義憤,一條槍武怒直前;林沖心已焦煩,一枝矛飛 騰相架。一來一往,一去一還,又鬥了五十餘合,王進托地拖著長槍,縱馬跳出 圈子,急勒馬回身,用槍指著林沖,正待開言,林沖已一馬衝到,挺矛直刺。王 進舉槍相迎,合攏又鬥。鬥到十餘合,王進暗想道:「主帥教我出馬,原要我指 陳大義,先行斥罵一頓,以宣朝廷順道之意。如今這廝死戰不休,只好搠殺他罷 了。」便抖擻精神與林沖廝殺,足足的又戰了一百餘合,兩人勇氣未衰,兩馬筋 力已疲。又交了數合,林沖只得托地跳出圈子。 王進見他走出,也不追趕,立住了馬廝看。林沖怒氣未平,看見王進不退, 便也勒轉馬頭看著王進道:「且待我換了馬來,再與你分個勝負。」王進哈哈大 笑道:「今日勝負已分,何須再分勝負。」林沖圓睜兩目道:「此話怎講?」王 進道:「有甚怎講!當初我在東京,聞得你有些本事。後來我在延安,聞得你充 當教頭,又說你犯了王法,刺配遠方,又說你投奔梁山,做了強盜。我只道你是 個下流,不過略懂些槍棒,今日看你武藝,果然高強。只可恨你不生眼珠子,前 半世服侍了高二,吃些軍犯魔頭;後半世歸依了宋江,落個強徒名望,埋沒了一 生本事,受盡了多少腌臢。到如今,你山寨危亡就在目前,覆桌之下,豈有完卵? 我王進作朝廷名將,你林沖為牢獄囚徒,同是一樣出身,變作兩般結局,可惜嚇 可惜!」林沖道:「這事都休提了。朝廷用了奸臣,害盡良人受苦,直到無路可 投,只好自全性命。你不曾親嘗其境,還來說些什麼。」王進哈哈大笑道:「好 個自全,如今全得全不得,只教你自己思想!至於你說我不曾親嘗其境,足見你 糊塗一世。你做的是殿帥府教頭,我做的也是殿帥府教頭;你受高俅的管束,我 也受高俅的管束;高俅要生事害你,高俅何嘗不生事害我?我不過見識比你高 些。不解你好好一個男子,見識些許毫無:踏著了機關,不會閃避;逼近了陷阱, 尚自游衍。以致拷打監囚,受盡許多苦痛;貶解收管,吃盡無數羞慚。賊配軍, 人人罵得;好家聲,個個羞稱。即此一事,你我比較起來,天淵懸隔。如今事已 到此,且休來責備你。可怪你一經翻跌之後,絕無顯揚之念,絕無上進之心,不 顧禮義是非,居然陷入綠林。難道你舍了這路,竟沒有別條路好尋麼?就說萬不 得已,暫時容身,也當早想一出離之道。朝說招安,晚涼州郡;晚說招安,朝搶 村落,這等處所,豈有出頭之日?你又不生眼珠,死挨不去,隨著那般不肖狂徒, 不軌不法,橫行無忌,豺狼野性,日縱日長。到如今天理昭彰,強梁必滅。你但 思想,你山寨中和你本領一樣的,吃我天朝擒斬無數,諒你一人豈能獨免?你想 逃罪,今番罪上加罪;你想免刑,今番刑上加刑。不明順逆之途,豈有生全之路? 種種皆你自取之咎,尚欲銜怨他人,真是荒謬萬分。今日你也乏了,不須再戰了, 回去細思我言。」林沖聽到此際,大吼一聲,面色登時雪白,兩眼上插,手中蛇 矛不覺拋落在地,仰鞍而倒。朱富即忙出馬來救林沖。 張經略見林沖果被王進罵倒,便教金成英、楊騰蛟揮軍殺上。賊兵見主將如 此,個個心慌。金成英、楊騰蛟分兩翼直抄賊軍。朱富早命幾個嘍囉馱了林沖回 去,自己挺身迎敵官軍。金成英、楊騰蛟已奮勇大呼殺入賊軍陣裡,逢人便砍, 逢馬便搠,賊軍大亂。亂軍中,朱富正遇著王進,諒一個朱富如何抵敵得王進, 幸而王進已與林沖苦鬥力乏,所以兩下交鋒,到也戰到二十餘合。朱富見自己軍 陣已亂,無心戀戰,急欲抽身退回,卻被王進得了破綻,一槍洞脅而死。呼延灼 在二關上,急教李雲守關,自己領兵開關出去接應,遇著金楊二將,大戰一陣。 呼延灼毫無便宜,只得收聚了頭陣的敗殘人馬,急回二關去了。金成英、楊騰蛟 合兵一處,斬獲無數,掌得勝鼓回到大營。王進已在營門邊卸甲息馬,坐了好一 歇了。當時一同進中軍帳,到經略前獻功。經略大喜,當時與賀太平、蓋天錫查 點了首級,安插行伍,一一記功慰勞,便商議進攻二關之策。按下慢表。 且說林沖回到忠義堂,已是奄奄一息。宋江聞得頭陣沉沒,大吃一驚,急忙 問:「林兄弟緣何如此?」林沖早已神氣潰散,不言不語。宋江便教送林沖歸到 臥室,急召寨中醫士前去診看,一面傳諭呼延灼嚴緊把守二關,一面召那林沖的 隨陣軍士上來細問緣由。軍士具說王進如此如此辱罵,以致林頭領忽然氣翻。宋 江聽罷大怒,看著吳用道:「叵耐王進這廝,出言無狀,撓亂人心,林沖兄弟竟 被他氣壞了,我今誓必設法驅除了他。」吳用道:「林兄弟是個直性人,一口氣 回不轉了。待他稍定,小可去慰勸他一番罷了。」當時宋江、吳用先到二關上巡 看了一轉,回途時已二更,說些官軍形勢,忽一嘍囉迎上來報稱;「林頭領口吐 鮮紅,勢已危急。」宋江大驚,即忙與吳用飛馬趕入寨中,急到林沖臥室,只見 林沖臥在牀上,神氣毫無。宋江忙問醫士是甚緣故,醫士都說這是神志之病,藥 食難療。宋江聽罷,淚如雨下。吳用上前止住宋江哭泣,便到林沖牀頭向林沖勸 解了一回。林沖勉強點頭,淚如雨下,只是無言。宋江、吳用各散去。次日,宋 江又來看林沖。林沖仍然吐血,飲食不進,痿頓異常。宋江無言可慰,只得走回 來,到了忠義堂上,與吳用及眾頭領商議退官軍之策。又因林沖病情,也有些掛 肚牽腸,說不出那心中的焦急。正是日月如飛,略眨眨眼不覺已有十餘日,官軍 毫無動靜,林沖的病日重一日,竟無起色。 這日,宋江正在忠義堂議事,忽報朱全、雷橫自鹽山回來。宋江急令進見。 朱全、雷橫一齊進來,與宋江及眾人相見了。宋江開言問道:「近日鹽山之事何 如?」朱全、雷橫齊道:「仗哥哥洪福,鹽山近日倒十分興旺。緣鄧、辛、張、 陶四將都調開了那裡,我們因得聯絡了蛇角嶺、虎翼山兩處人馬,借糧屯草,招 兵買馬,重復整理事業。近聞大寨被兵如此緊急,小弟們卻日在記掛。若非戴院 長到來,說出後山小洞之路,弟等正無從進來。不識寨內情形如今怎樣了?」宋 江歎口氣,將所有情形一一說了。朱仝、雷橫都道:「如此怎好?」吳用道:「二 位兄弟休要著急,小可自有調度。只是二位兄弟來得正好,就在寨中辦事,不必 回鹽山去了。」宋江便吩咐開筵為二人接風。席間,朱全、雷橫捧出一個大圓包 來。眾人啟看,乃是一顆首級,細細一看,正是高俅。眾人齊問:「何處取來?」 朱仝、雷橫道:「小弟在鹽山時,聞得這奸賊犯了事發配在滄州。小弟因與鄧王 二兄弟商議,起了兵馬,去打滄州,活捉了這個賊來,照那年林兄長處治小賊的 法兒處治了他。因想林兄長與他切齒深仇,特地取來與他舒氣。」眾人嗟歎不已。 吳用道:「這顆頭來得正好。林兄弟現在患病,大半由於舊時的怨氣,難得二位 兄弟取了這高賊的頭來,何不與他看看,以解其悶。」朱雷二人忙問:「林兄長 患了甚病?」宋江將王進辱罵的情由說了。朱全、雷橫道:「既如此,這顆頭與 他一看,必定霍然病癒。」大眾稱是。 當時吃了酒飯,同到林沖房內。林沖臥牀半月有餘,僅存一絲一息,不能起 牀。忽聞朱雷二人來探病,便勉強應酬了幾句。朱雷二人齊道:「恭喜林兄長, 有一件事,小弟們報得仇來。」林沖問是何事,二人便將高俅首級捧上道:「這 是高俅的頭,小弟如此如此取來,特為兄長解悶。」林沖一見,呼的坐起身來, 接了高俅的頭,看了一看,咬著牙齒道:「我為你這廝身敗名喪,到今日性命不 保,皆由於你!」言畢,將頭擲出窗戶之外,摜為齏粉。林沖狂叫一聲,倒身仰 臥而絕。眾人大吃一驚,急前看時,果然氣息毫無,認認真真的死了。大眾痛哭 一場,惟宋江哭得個死去還魂。當時收殮安葬了,宋江仍與吳用等商議拒敵官兵 之策。 卻說張經略自掩沒梁山頭陣之後,收軍回營,與賀太平、蓋天錫商議,再按 兵數日以觀動靜。見賊兵也不出來,張公便道:「賊人經此一跌,死守巢穴,不 敢出來,當用何法以撓之?如今可將中、左、右三軍,分派隊伍,輪流攻關,四 面迭擊,方可集事。」賀蓋二人稱是。當時先將中軍分為六隊:張伯奮、張仲熊 領第一隊,鄧宗弼、辛從息領第二隊,張應雷、陶震霆領第三隊,金成英、楊騰 蛟領第四隊,韋揚隱、李宗湯領第五隊,王進、康捷領第六隊,每隊一萬五千人 馬,按日攻打二關。每前一隊攻關,後一隊作策應,六日輪流,週而復始,移前 作後。移咨左右軍照樣辦理,雲天彪、陳希真各領令訖。雲天彪將左軍分為五隊: 雲天彪領雲龍為第一隊,傅玉、風會領第二隊,畢應元、龐毅領第三隊,聞達、 歐陽壽通領第四隊,哈蘭生、唐猛領第五隊,只留劉慧娘、孔厚在營中協理事務。 這裡五隊輪日攻打右關。陳希真也將右軍分為五隊:陳希真領祝永清、陳麗卿為 第一隊,劉廣、劉麒、劉麟為第二隊,苟桓、祝萬年領第三隊,欒廷玉、欒廷芳 領第四隊,真祥麟、范成龍領第五隊,每日輪流攻打左關。統計數十萬大軍,三 面合圍,輪日攻打。 梁山二關、左關、右關,槍炮轟闐之聲,徹日不絕。驚得宋江面如土色,看 著吳用道:「這事怎處?他分三面環攻,分明弄我三面防備,他卻好乘我力薄之 處殺入也。」吳用縐眉道:「還有那後面一關,他留出不攻,大有毛病。如今先 傳令教後關水泊軍士小心防守,更派李應去守後關,侯健為副將,速去緊緊把守, 這裡再商議環應三面之策。」宋江依言,派李應、侯健去鎮守後關,宋江、吳用 親去策應二關、左關、右關。可憐那宋江、吳用,弄得如熱鍋螞蟻一般。忽聽得 右關被哈蘭生、唐猛幾乎攻破,便急忙去策應右關;忽聽得左關被欒氏兄弟險些 殺入,便飛速去顧救左關。 就中單表前面二關,被中軍攻打,最為緊急。這一日,正輪著第二隊鄧宗弼、 辛從忠率眾攻打,第三隊張應雷、陶震霆為後應。關上呼延灼、李雲悉力守備, 自辰至午,槍炮之聲不絕。鄧宗弼、辛從忠見關門將破,便教後隊張應雷、陶震 霆齊來攻關。那邊張清、湯隆在三關上,聞得二關危急,急來策應。此時二關槍 炮已絕,矢石一空,樓垣雉堞盡行毀壞,眼見頃刻難保。呼延灼見張清到來,便 叫:「張兄弟,你和湯兄弟領三陣守住這關,趕緊修築城牆,我同李兄弟領二陣 開關出戰,拚著一死,以冀保關。」張清應了,呼延灼便與李雲領兵殺出關去。 呼延灼挺著雙鞭,匹馬當先,眾賊軍大呼振天,奮勇衝殺。直殺得天旋地轉,海 覆江翻,官軍被他衝退三百餘步,兩下列成陣勢,對仗廝殺。 鄧宗弼大怒,對三將道:「今日二關業已唾手而得,叵耐這廝衝突出來,如 今我與眾將軍協力,斬了他再說。」三將稱是。鄧宗弼一馬當先,直奔呼延灼。 呼延灼已起了必死之心,那管你來將驍勇,大吼一聲,敵住鄧宗弼。兩英雄怒馬 相交,軍器並舉,一邊慣使雙鞭,一邊善舞雙劍,酣鬥攏來,卻是兩將兩騎,使 著四條軍器,化作一片寒光,揮揮霍霍,翻翻滾滾,鬥到五十合以上,不分勝敗。 李雲見了,便拍馬舞刀前來夾攻鄧宗弼。鄧宗弼展開雙劍,敵住二人,不慌不忙, 又鬥了十餘合。只見陶震霆舞著雙錘,驟馬上來,大叫:「鄧將軍少住,看我來 擒捉這廝!」鄧宗弼聽了,忽然虎吼一聲,劍光飛處,李雲頭顱倏的滾落。鄧宗 弼取了首級回陣去了。陶震霆敵住呼延灼。呼延灼憤怒已極,舞著那兩條閃電也 似的鋼鞭,直上直下打進來。陶震霆要著兩柄臥瓜錘,正似兩團火毬,敵住鋼鞭。 兩個又鬥了五十餘合,陶震霆使盡兩臂神威,呼延灼也用盡一身勇力,卻只得個 平手。兩人各起鬥心,死不相讓,一來一往,一去一還,又鬥了三十餘合。背後 張應雷看夠多時,更耐不得,舞動銅劉,拍馬過來,高叫:「陶將軍少歇,看我 戰三百合卻理會。」展開那扇銅劉,直奔呼延灼。陶震霆勒馬回陣去了。這裡呼 延灼獨戰張應雷,兩個又是對手,征塵影裡,殺氣陰中,大戰六十餘合。呼延灼 急切贏不得張應雷,心中焦躁起來,急賣個破綻,把雙鞭分開,回馬便走。張應 雷縱馬追上,一銅劉橫飛過來,呼延灼只一閃,那面銅劉卻直向呼延灼的面門, 恰恰的劈過。呼延灼便把雙鞭一旋,旋到張應雷面前,提起右手鋼鞭,望張應雷 頂門上打下來。張應雷眼明手快,早將銅劉收轉來,旋風也似的卷到,劉口正與 鋼鞭遇著,鏜的一聲響亮。張應雷就此送進一劉,順著鞭勢削去。呼延灼手指幾 乎割斷,急忙收回右鞭,那左鞭卻早已葉底偷花打進來。張應雷急將銅劉一壓, 躍馬跳出圈子。辛從忠在陣前,立馬多時,看看天色已晚,心內焦躁,便大吼一 聲,拍馬縱到垓心,一枝蛇矛分開雙鞭,直取呼延灼當胸。呼延灼急忙叉鞭敵住, 張應雷已回陣去了。辛從忠搦住呼延灼,大奮神威,酣呼廝殺,槍來鞭去花一團, 鞭去槍來錦一簇。兩個足足的鬥到一百餘合,呼延灼雖然力乏,尚能招架,辛從 忠一時不能取勝。 天已昏黑,殺氣瀰漫,愁雲慘淡,星斗光光,神號鬼哭。呼延灼看那二關尚 未修築完就,只得仍就拚著個死力並辛從忠。辛從忠怒極,使出渾身的本領,一 枝蛇矛龍飛虯舞,攻取進來。怎奈呼延灼兩條鋼鞭,兀自擋御得定,算來還差一 分火候。辛從忠卻等不得,心生一計,霍的把矛一幌,勒馬便走。呼延灼不顧死 活,驟馬追來。辛從忠待他追到分際,便將右手去豹皮囊內取出一枝標槍捏在手 裡。呼延灼輪舞雙鞭,早已追來,昏黑中,只聽得要的一聲,辛從忠喝一聲:「著!」 呼延灼志急心慌,不及備防,一標飛到,急閃不迭,正中咽喉,落馬而死。 鄧忠弼早已傳令軍士們點起成千成萬的火把,大呼振天,潮湧般殺過來。賊 兵抵擋不住,紛紛大敗。官軍個個奮勇,殺人如所瓜切菜。賊兵叫苦不迭,已殺 死了一半,那一半紛紛逃入二關。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乘勝驅兵搶 奪二關。鄧宗弼、辛從忠攻擊關門,賊人將敗殘兵馬放入,即忙閉門抵禦。張應 雷、陶震霆領兵急搶,關上張清急將那新運到矢石打將下來。火光中,喊殺連天。 這番幸賴張清將城垣樓諜粗粗修好,官軍幾次三番攻打不破。張經略在後面看 見,便傳令鳴金,收回官兵,回營休息。鄧宗弼等得令,便領著官軍回轉大營來。 張經略與賀太平、蓋天錫升帳,眾將兵士都紛紛上來獻功。張公一一查點了, 與賀蓋二人記功錄簿,分別犒賞,諭令各回本營養息,一面將首級號令了。鄧宗 弼稟道:「末將等今日攻關,眼見此關必破,可惜被這呼延灼出關死戰敵住。我 們待得斬了呼延灼,那二關早吃賊人修好,這個機會失了,實是可惜。」賀太平 道:「如今雖不得關,但賊人上將已吃諸位將軍斬得,卻是一場大功勞,日後攻 關定容易了。」蓋天錫道:「但使賊人有敗無勝,取關定必易易。」張經略道: 「善攻者故不知其所守。此番關之不破,總由我不善攻之故也。」賀蓋二人齊問 其故,張公不慌不忙說出一條計來。正是:求己不責人,的是聖賢之學;知彼兼 知此,定是戰勝之師。不知張公說出什麼計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四回 沉螺舟水底渡官軍 臥瓜錘關前激石子
話說張經略對賀蓋二人道:「我把賊人三面攻圍,獨留後關,原有主見在內。 賊人盡力顧我三面,那後面必然空虛,可從此進攻,必然得手。」蓋天錫道:「賊 人吳用,智計殊勝,未必不防及此。為今之計,可用一聲東擊西之法,遣偏師數 隊去擊後泊,他必然增備後面;後面增備,前面力薄了,然後我用全力破他前面。」 張公道:「蓋見之言固是,但我料賊人後面必然空虛。緣他前關如此攻擊不破, 其重兵嚴守可知。因其前關之力守,可卜其後關之無備。即使有備,料不過數千 兵卒而已,與空虛無備何異。為今之計,可一面令中軍加緊攻打前關,一面分撥 左右兩軍兵馬,出其不意,去襲擊後關:如此兩路齊攻,賊人招架不及,必有失 手之處。無論前關、後關,但被我破得一處,便可直搗賊巢矣。」賀太平道:「經 略欲攻後關,可與左營雲將軍商之。他營內劉慧娘,善制攻守器械。後關水泊, 險阻最多,非器械不濟。」張公稱是,便吩咐左右:「速去請左營雲將軍前來議 事。」 不一時,雲天彪到來。張公接見敘坐,便將上項謀划向天彪說了。天彪道: 「此事在天彪身上,只須請奧圖細細一看,便可施行。」張公便取出那徐總管遺 下的梁山地圖,揀出後泊一冊,授與天彪,便道:「此事悉請將軍調度。惟攻關 之日,須前後約定時刻。」天彪應諾,受了地圖,退回本營去了。 不說張公部署中軍,且說天彪回到左營,便與劉慧娘共看地圖。原來梁山形 勢,四面水泊環繞,但前、左、右三面,與後面水泊情形迥別。前三面水泊,係 一水相連,裡面陸路也一望相通,所以徐槐攻進前泊,分搶左右兩關,官軍都在 水泊以內,那左右兩水泊早已雖有如無。惟有後關,有東西兩座大山,抱住一所 水泊。那東山一帶直接運河,那後山洞就在此山之內,圖中不載,所以官軍都不 曉得。只是此山橫截水泊,水陸兩路都不通。就是西山下水路,也都是淺溜急灘, 舟船難行,陸路自不必說。天彪看到此處,對慧娘道:「若要攻打後關,惟有移 軍到後水泊,從泊外殺進去,先破了水泊,然後可達後關。」慧娘道:「正是。 但既攻水泊,那白瓦爾罕沉螺舟之法,可以水底潛行,今日正好應用。」天彪喜 道:「有此妙器,何愁水泊不破,便傳令分派眾將移軍後泊。」慧娘道:「不可。 經略之意,要乘賊人不備襲取水泊。我若先行移軍到彼,待得沉螺舟造成,然後 進攻,極快也須十餘日,賊人豈有不覺之理。」天彪道:「你說因是,但我在這 裡將船造成了,異到彼處,豈非笨事。」慧娘道:「不妨。可先將舟中所有散料, 一一做好了,然後攜到後泊去,一湊好便可落水。如此計算,到彼不過一日之期, 仍出敵人不意也。」天彪稱妙,便傳令就右泊裡面擇一空地,搭起廬廠,製造舟 船。天彪對慧娘道:「此事本可委白瓦爾罕監督,今白瓦爾罕已死,只有你親去 監督。」慧娘道:「正是。」當時天彪派慧娘作監督,雲龍作提調,率領工匠三 百五十名,都關在廠內晝夜並工趕造,限十二日須造齊沉螺舟六十號。又派龐毅、 唐猛領五百鐵騎,繞廠外晝夜巡綽,端的號令機密,毫無泄漏。 到了十二日上,六十號沉螺舟早已辦齊,卻只是散料,尚未裝成。慧娘與雲 龍同來稟告天彪。天彪早已把兵將分派停當,傅玉、畢應元、風會、孔厚領一半 人馬,仍留在右泊攻擊右關。天彪自領雲龍、劉慧娘、聞達、歐陽壽通、哈蘭生、 龐毅、唐猛,領一半人馬,帶了沉螺舟散料,悄悄地由西山外移到後水泊。又去 右營裡移調劉麟同來。當時在後關泊外安營下寨,一面差人去告知張經略,一面 教劉慧娘監督工匠,將六十號沉螺舟一齊裝好,又辦齊杉板船隻,派撥了隊伍。 天彪按覽輿圖,見那後泊有四條港口:一名紅荷蕩口,進去是紅荷蕩,轉彩荷灣, 直南進西口渡;一名螺螄港,進去有兩條路,一條過新開港口,轉西與彩荷灣相 通,一條從新開港分路,向南過鴛頸蕩西口,由西南進大中渡;一名穿心港,進 老廟灣,過鴛頸蕩東口,直南進小中渡。這三條港各有對渡,其中來往相通。還 有一條名為單渡港,兩邊雖有漢港,不通別處,只直達梁山東口渡。東口渡在後 關之東岸上,地勢散挺。天彪料此處賊兵必不把守,便於次日黎明,先派哈蘭生 領沉螺舟四十號,每號一百人,共四千人,先由單渡港水底進去,直到東口渡岸 下伏住,靜候外三路炮響,便突出岸上,直搶後關。哈蘭生領令去了。隨派聞達 帶領杉板船五十號,每船兵丁五十名,共二千五百人,殺進單渡港,遇賊兵即便 廝殺。如賊兵戰敗,便去接應哈蘭生。聞達領令去了。又派劉麟領沉螺舟十號, 兵一千名,由穿心港進去,一到鴛頸蕩東口,便出岸襲擊賊人水寨。劉麟領令去 了。又派唐猛領衫板船四十號,每號兵丁六十名,共二千四百人,進穿心港接應 劉麟。唐猛領令去了。又派歐陽壽通領沉螺舟十號,兵一千名,由螺螄港直到鴛 頸蕩內,助劉麟夾擊賊軍。歐陽壽通領令去了。又派龐毅領杉板船八十號,每號 兵丁一百名,共八千人,由螺螄港進去,直取鴛頸蕩西口。龐毅領令去了。天彪 委劉慧娘看守大營,自己與雲龍統領大軍二萬,駕齊大小兵船,直取紅荷蕩。七 撥軍馬一齊起行。 原來吳用防著官軍進攻此路,早已派水軍在各港把守。派李應、侯健鎮守後 關,督察水軍事務,囑令小心防禦。吳用因保二關要緊,不暇兼顧,諸事盡委於 李應。李應便點起四員頭日,乃是張鼋、王鼍、李蛟、趙龍。這四人乃是童威、 童猛的徒弟。當時奉令,各帶兵一千,分守各港。張鼋守彩荷灣,堵住紅荷蕩; 王鼍守新開港,堵住螺螄港;李蛟守老廟灣,堵住穿心港;趙龍守順水灣,堵住 單渡港。依傍水草處,安營下寨。 到了這日,張鼋正在彩荷灣瞭望,忽聽得紅荷蕩口炮火連聲,喊呼振天,雲 天彪親統大軍殺進紅荷蕩了。張鼋大驚,急忙約齊那一千嘍啰,槍炮弓矢,密排 在彩荷灣口,等待官軍。只見官軍巨艦百餘號,已排列在紅荷蕩內。賊軍望見, 個個心驚,說一千水軍,如何敵得二萬雄師。張鼋一面提心備禦,一面飛速去報 知李應。這邊官軍看見賊兵勢弱,都要一齊殺過去。天彪止住道:「且慢!」便 傳令兵船都約齊了,一字長蛇勢,鼓角怒號,只是按住不進。雲龍請問其故,天 彪道:「你怎地不知兵機?只得這幾個賊兵,殺盡何難。所貴待他少須,守關之 兵齊來策應,方可乘虛搶關也。」果然張鼋嚇得幾乎要死,一疊連差人去催李應 去了。 那穿心港口,唐猛領著二千四百名官兵殺入。李蛟在老廟灣看見,即忙迎敵, 唐猛已領兵殺到。原來這老廟灣水面最狹,七八隻兵船早已擠滿。唐猛在舟中與 李蚊廝殺,卻教後隊登岸;李蛟也教後隊登岸。岸上對岸上,舟中對舟中,兩下 喊殺。李蛟不知就裡,只顧向前狠鬥,不防後面水底殺出一彪官軍,正是劉麟, 大驅那沉螺舟裡一千官軍,呼喊振天,從賊人背後掩殺過來,賊人大驚。李蚊一 個手慌,吃唐猛一劉砍入水中,賊軍大亂。劉麟與唐猛齊力夾攻,不一時將賦兵 掃除淨盡。歐陽壽通已由駕頸蕩殺出東口來,見劉麟業已得勝,便道:「聞得龐 將軍在新開港口,被賊人阻住,進不得鴛頸蕩,我們何不齊轉鴛頸蕩去接應他?」 劉麟、唐猛一齊稱是。當時三路兵將合齊,殺轉鴛頸蕩去。出得西口,只見波濤 洶湧,鼓角喧闐,賊目王鼍正在奮力與龐毅大戰。原來王鼍本領勝於李蛟,所以 龐毅一時不能取勝。劉麟、唐猛、歐陽壽通見了,一齊喊上去。王鼍正在苦鬥龐 毅,不防背後掩到一枝官軍。王鼍抵敵不住,不一時全軍覆沒。玉鼍被龐毅一刀 揮為兩段。這兩處賊兵,都是前後受敵,吃官軍掩殺罄淨,無一脫命,所以沒人 去報後關。 那李應在後關,只聞得張鼋急報,心中早已大驚,暗想:「那年盧兄長守前 關,因兵馬不早出水泊,以致水泊失利,我今日不可蹈其覆轍。」便教侯健守關, 自己領兵一萬二千名,飛速出關,殺到彩荷灣來。天彪見李應果然到來,便傳令 全軍殺上。李應與張鼋合兵一處,殺出彩荷灣來。兩軍就在紅荷蕩內,擺列戰艦, 桅檣蔽日,旗幟連雲,兩邊槍炮矢石,如卷如掃,如撒如馳,直殺得天崩地裂, 海覆江翻。李應吩咐眾兒郎道:「今日若被官軍殺進繫荷灣,我也不要性命了。」 眾兒郎聽了,個個合死忘生,力戰官軍。官軍也個個奮勇,迎殺賊軍。 洪濤中喊呼振天,殺氣飛揚。忽聽官軍坐船上一個號炮,官軍戰艦豁地分開, 露出中間一隻大坐船,船頭立出一員大將,青巾綠袍,倒提青龍偃月鋼刀,正是 雲天彪,大喝:「李應叛國庸奴,敢與吾決一勝負麼?」李應見是天彪,也不答 話,便取出背上一口飛刀,覷准天彪頭頸飛也似標過來。天彪提起大刀一揚,那 把飛刀激起丈餘,滴溜溜的墮入水中。李應大驚。雲龍大怒,張弓搭箭,對李應 的咽喉射去。李應急問,那枝箭從李應盔旁拂過,卻射殺背後一員頭目。李應大 怒,又一飛刀向雲龍標來,雲龍也閃過了。李應正待再取飛刀,兩船早已逼近, 兩邊將對將,兵對兵,長就短劍,切近攻殺。陣雲中雲龍提刀直取李應,張鼋見 了,即忙跳過船頭,舉槍來迎。戰不數合,吃雲龍一刀,揮於水中。李應怒極, 舉槍直刺雲龍。此時官軍賊軍,已逼近相殺。雲龍在劍戟林中轉鬥李應。 李應正待廝殺,忽聽得後隊人聲沸亂。原來是劉麟、歐陽壽通領兵由彩荷灣 掩殺過來,那龐毅、唐猛已分頭去搶大中渡、小中渡了,西口渡汛兵雪片也似的 報來。李應驚得不知所為,此時彩荷灣已被劉歐堵住,回去不得,只得率領眾軍, 且戰且走,逃回西口渡去。雲天彪、雲龍與劉麟,歐陽壽通合兵一處,緊緊追上。 李應那敢戀戰,只得督眾船駕櫓飛逃,等得逃到西口渡,天彪大軍已追到西口渡 了,龐毅、唐猛早已在岸上邀住。李應進退無路,只得上岸率眾捨命死戰。官軍 前後掩擊,賊兵死傷無數。李應一條槍奔馳衝突,奪出一條血路,望後關而走, 身邊已只有百餘人隨從。到得關下,方叫聲苦,乃是哈蘭生、聞達已在那裡攻關 也。 原來哈蘭生領四十號沉螺舟,進伏東口渡,卻分了兩號在順水灣頭。聞達領 軍由單渡港殺入順水灣,那趙龍慌忙迎敵,水中交戰。不到半個時辰,那水底沉 螺舟中一百名水軍,已分頭走出,掘通船底,趙龍和一千水軍盡行淹沒。聞達便 領兵船與哈蘭生登岸,一路如入無人之境,直逼關下。李應見到此際,只得奮勇 突圍。那侯健在關上望見李應突圍,便開關出來接應。方才殺出關門,早被聞達 邀住,鬥不數合,吃聞達一刀,揮於馬下。關內早有盧俊義、燕青急來守備。關 外李應盡力衝突,雲天彪在後看見,掄刀追上,大喝一聲。李應吃了一驚,回頭 一看,刀光飛下,頭顱已去。天彪已得水泊,便一面移大軍盡入水泊,一面乘銳 攻關。盧俊義、燕青係倉猝到來,手腳忙亂,後關漸漸難支。盧俊義把守不住, 只得差人飛速報知吳用去了。誰知撲天雕後泊陣亡之際,正沒羽箭前關鏖戰之時。 且說張清與湯隆保守二關,宋江、吳用親臨關上,晝夜守備。張經略大軍攻 打,已非一次,宋江、吳用、張清、湯隆死守不下。這日,張經略知雲天彪已定 計於是日潛攻後關,便命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四員大將,率領二萬 人馬,加緊攻打二關。賊兵不防後關有事,只見前面來勢洶湧,便十分提心抵擋。 那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已領兵直到關下。宋江對吳用道:「官兵似 此攻圍不解怎好?」吳用躊躇無計。只見張清開言道:「我看他們兵將個個驍勇, 我們端的敵他不過。為今之計,小弟擬開關與決戰一陣。小弟自問這手石子百發 百中,且把他勇將個個打傷了,便好用計進取。」宋江聽了,看著吳用道:「張 兄弟此議如何?」吳用沉吟一回,也定不出別樣計較,只得應道:「張兄弟此議 亦好。只是此去,切須善覷方便,不可因得勝而大意,亦不可因失利而膽怯。」 張清應諾,當時請今開關出馬。 鄧宗弼見賊軍殺出,便與辛從忠等約齊陣勢等待。張清將兵馬背關列陣,右 提長槍,左懸錦袋,一馬縱到陣前,指著四將道:「河南沒羽箭張將軍在此,敢 來決一戰麼?」鄧宗弼大罵:「反叛庸奴,何足道哉!」舞劍驟馬,直取張清。 張清見他來勢勇猛,便急會錦囊中取一石子,呼的打向鄧宗弼面門過來。鄧宗弼 眼明手快,急起右手用劍一撥,石子爆開丈餘,咯碌碌滾向草地裡去了。張清見 一石不中,心內早有幾分焦躁,便驟馬挺槍直取鄧宗弼。鄧宗弼舞劍直劈張清。 兩馬相交,槍劍並舉,一來一往,鬥到十三四合,張清勒馬便走。鄧宗弼縱馬相 追,曉得張清又要擲石,便大叫:「擲石小兒,何足為道!」話未絕,一石子已 到面前,鄧宗弼急急伏鞍,那石子卻從背上四面令旗縫裡打過,拋向馬後去了。 鄧宗弼愈怒,挺身搶劍直奔張清。張清見兩石不著,怒氣填胸,兜轉馬來,挺槍 直刺。鄧宗弼舉劍相迎,又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鄧宗弼賣個破綻,勒馬便走。 張清故意立住了馬,不來追趕。鄧宗弼見張清不追過來,霍的勒轉馬頭重複殺轉。 張清早已手藏一石,急忙照著鄧宗弼頸脖子上一石飛來。鄧宗弼看見石子過來, 急使個鐙底藏身,那顆石子果然又落了空際了。鄧宗弼大喝:「無知小兒,弄磚 拋石,成何事體!敢挺身與我鬥三百合麼?」說罷,舞劍直奔過來。張清此時正 設好氣,便舉槍相迎,重複狠鬥。 此時宋江、吳用在關上,見張清三石不著,心中大為懊躁,又不便收回張清, 只得憑關看戰。那邊張大經略也立馬在陣前,正是胸有定見,氣暇神閒,左捧令 箭,右挽紫韁,閒閒地看那二將鏖戰。那鄧東弼舞動雙劍,武怒非常;張清一枝 長槍,卻還對敵得過。兩個一來一往,一去一還,足足的又並了七十餘合。鄧宗 弼一心要砍殺張清,卻尋不進破綻。張清見鄧宗弼雙劍神出鬼沒,不能攻取,便 想又用石子,卻被鄧宗弼逼得極緊,無從偷空。 兩人鬥到興起,正難分舍,只見官軍隊門出一員大將,舞動鋼劉,飛馬向前, 大叫:「鄧將軍少住,待我來殺這賊人!」鄧宗弼大吼一聲,跳出圈子,勒馬回 陣。張清得了個空,急起一石于飛來。鄧宗弼急忙一閃,那顆石子卻從肋縫飛過, 拋向草地去了。張清接連一石,向張應雷眉心打來。張應雷早已防備,用劉一擋, 只聽得鏜的一聲,那石爆一丈多高,向後面空地上跌過去了。兩馬已交,銅劉直 進。張清正待用石,銅劉早已卷到面前,張清藏石袖底,急忙舉槍相迎。兩位英 雄怒馬盤旋,槍劉飛舞,大戰二十餘合。張清深恐力之,不敢戀戰,抽身待走, 卻被張應雷銅劉一步步逼進來。張清心中焦躁,只得一手提槍招架,一手早取那 袖底的石子出來。張應雷見他一手提槍,便急忙照顧石子。那石子早已飛出,直 從下三部向張應雷馬頭打來。張應雷急忙倒提銅劉護住馬頭,向外一攔,石子打 著劉背爆落在地。張請乘勢一槍,向張應雷面門刺來。張應雷急起一劉擋住,便 乘勢賣個破綻,回馬而走。張清挺槍躍馬追來,一面早已就錦囊取得石子。張應 雷一面誘敵,一面提防著石子。張清故意延了少刻,卻飛起一石子,覷准張應雷 腦後打來。張應雷向左邊一閃,那石擦耳根過去了。張應雷在馬上未及閃正,張 清一石又到。看官,須知張清石子非比尋常,今日為何不濟?原來張清七石不著, 心中早已慌亂,心內一慌,任憑你高手,那準頭早已減了成色。只見那石子准准 地從張應雷後面打來,卻無故高了些許,張應雷將頭一俯,那石子早從盔上高飛 過去了。張應雷大怒,急轉身還鬥張清。 兩馬重複扭住,大戰二十餘合,官軍隊裡早有一員大將驟馬而來,大叫:「張 將軍請住,看我與這廝並三百合!」張應雷見是辛從忠,便將銅劉一幌,讓辛從 忠蛇矛飛人,張應雷勒馬回陣去了。辛從忠搦住張清,槍矛並舉,只得三合,辛 從忠手內一標槍飛出。張清急閃不迭,那標槍早已穿在頭盔鳳翅上。張清大驚, 不敢戀戰,即忙回陣去了。辛從忠料他必然復出,便立馬橫矛,等待廝殺。那張 清回入陣中,除下那盔上飛標,所喜並不受傷,便下馬略定定喘,心中暗想:「這 番怎好?我此出原想用石子打壞他幾員大將,不料如此不得手。」想了一回,便 咬牙道:「只得且向前殺去。」便討口水吃了,提槍上馬。 那關上宋江、吳用見張清不能取勝,卻不肯入關,便商議收張清回來,卻又 不甘心退避,擬議未決,只見張清早已提槍出陣,大叫:「對陣辛將軍,我與你 力並三百合,休得使用暗器!」言畢,驟馬挺槍,奔出垓心。辛從忠知他是詐, 便高提蛇矛提防石子。果然張清奔至三十餘步,手中一石子早已打來。辛從患眼 明手快,用矛尖只一撥,那石子早已橫飛到空地上去了。辛從忠大喝:「無知小 廝,安敢行詐!」驟馬挺槍直取張清。張清舉槍相迎。兩條槍陣上交加,四隻臂 環中撩亂,約鬥了十六七合,張清怕有飛標,不敢偷空。辛從忠生力手,張清卻 因連戰數將有些疲乏,只得虛幌一槍,跳出圈子,帶轉馬頭便走。辛從忠驟馬追 趕,大喝:「賊子休要行詐,我豈怕你的石子!」言未絕,一石子早已飛到。辛 從忠早已備防,不慌不忙,將那石子閃過,卻順手一標飛去。張清也預先提防, 飛標到處,張清也閃過了,去錦囊中摸一個石子,對準辛從忠的馬頸打來。辛從 患急將韁繩一兜,那馬憑空一躍,石子往馬腹底下恰恰的過去,貼著地滴溜溜的 打向青草堆裡去了。辛從忠的馬早已撲到張清背後,張清已到了自己的陣前。辛 從忠提起蛇矛,望張清後心便刺。張清急忙一閃,辛從忠的矛搠了個空,那矛直 搠過張清面前。張清急回轉身來,將矛奪住,兩下一擰。張清急將那手中槍平搠 過來,也被辛從忠順手奪住。兩人盡力一拖,那兩匹馬早已旋風也似的打了幾個 團團。 官軍陣上早惱動了陶震霆,舞動雙錘,大叫:「賊子不得無禮!」一馬飛到。 張清知不是頭,急切與辛從忠分拆不開,只得撇了兩槍,空手逃入陣中。辛從忠 擲去張清的槍,舞蛇矛直追入陣去了。張清見他追來,急取一石在手,待他馬近, 一石飛去。辛從忠忘卻提防,瞥見石子打來,急忙一閃,那石子打著左肩獅獸鼻 上,爆轉腦後去了。辛從忠急忙勒馬跑回本陣。陶震霆殺入陣來,張清急忙換一 枝槍,殺出陣來。兩馬交鋒,鬥不正合,張清早已手藏一石,覷准陶震霆咽喉打 來。陶震霆見石子過來,急忙將身一挫,高提臥瓜錘迎准石子一擊,那石子打了 轉去,飛過張清頭上五六尺扁回賊軍陣裡去了。張清吃了一驚,咬一咬牙齒追殺 過來,陶震霆迎住便鬥。兩人各奮神威,戰了十五六合,陶震霆勒馬便走。張清 藏石在手,驟馬追趕。陶震霆正待掛錘,取那洋槍,背後一飛石已到。陶震霆急 忙一閃,石子飛到左旁,陶震霆順起右手瓜錘一擊,石子往左邊去了。陶震霆急 回轉身來,張清手起一石猛飛過來。陶震霆看得極准,急起左錘向右一擊,石子 往右邊去了。張清急去袋中一摸,只得一顆石子。張清提石在手,眼睜睜只望這 一石成功,忽聽關上一聲鳴金,後關急報已到。吳用急忙止住宋江休要鳴金,張 清心中早已驚亂。 那番急遽之態,早被張經略看見,便傳令教金成英、楊騰蛟從左邊搶關,韋 揚隱、李宗湯從右邊搶關,張伯奮、張仲熊、王進、康捷隨著大軍一齊掩上。宋 江、吳用心慌意亂,急急囑咐湯隆嚴守二關,自己早已飛速赴看後關去了。關下 張清急得不知所為,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一齊殺到。張清手中一石不覺自發。 陶震霆在陣雲中見石子飛來,急提那臥瓜錘追准了一錘擊去,那石子回勢愈大, 不偏不倚,爆轉去正著在張清鼻尖上,血流滿面。張清幾乎跌倒,勒馬逃轉。陶 震霆急掛雙錘,取出洋槍,扳開火機,砰然一響,正中張清後頸,翻身落馬。 張經略早已統押大軍,潮湧般殺到二關。關外賊兵如何抵擋,如湯沃雪,如 火燎毛,登時殺盡無餘。金成英、楊騰蛟從左邊,韋揚隱、李宗湯從右邊,均已 上了二關。王進隨鄧、辛、張、陶也殺上關去,湯隆一人如何擋得住。王進登上 二關,遇著湯隆,交手不三合,王進一槍搠入胸前,早已了賬。伯奮、仲熊、康 捷擁著張經略,盡行登關。二關已破,眾將無不大喜。張經略到了關中,日方挫 西。張經略急召韋揚隱、李宗湯,問徐虎林在二關內安營立寨之法。韋李二將一 一具對,經略便命照此章程安營。眾將紛紛獻功,經略一一慰勞,記功錄簿,大 行犒賞,便議明晨進攻三關。按下慢表。 且說宋江、吳用從二關奔到後關,急與盧俊義、燕青守住後關。雲天彪率大 軍攻至傍晚,不能取勝,只得在關下安營立寨。宋江、吳用聞得二關已失,只叫 得苦,且將後關守備事宜安排停當,委燕青當心督守,宋江、吳用、盧俊義都回 轉三關。公孫勝已帶領魯智深、樊瑞在三關守備。宋江、吳用、盧俊義將守備事 務督看了一番,便教公孫勝等三人在關上看守。宋江、吳用、盧俊義都回忠義堂 去,策應四面事務。不提。 且說公孫勝在三關上,又各處巡閱了一轉,時已三更,退入帳中,提心吊膽, 那敢就睡,只得帶了衣甲躺在交椅上。正欲朦朧睡去,忽見帳前黑影一閃,走進 一個人來。公孫勝立起身來定睛一看,吃了一驚。正是;仙機指引當回首,業障 昏迷錯用心。不知公孫勝所見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五回 魯智深大鬧忠義堂 公孫勝攝歸乾元鏡
話說公孫勝坐在帳中,正欲朦朧睡去,忽見一人掩入帳來。公孫勝急忙定睛 一看,更非別人,原來就是二仙山內,同道師弟兄,雙姓東方,單名橫的便是。 公孫勝吃了一驚,急問:「師兄何來?」東方橫道:「清師兄別來無恙否?今有 要言奉告,請屏左右。」公孫勝便教左右退去,與東方橫遜了坐。東方橫道:「咳, 清師兄還記得那年紫虛觀前,臨行時,令師怎樣囑咐,小弟亦有數言奉勸,今日 師兄為何還在這裡?那年小弟曾奉令師鈞旨來取玄黃吊掛,令師又教小弟寄語勸 駕。今日令師又教小弟特地來此,馀言說不得許多,只有四個大字,叫做『速離 火坑』!」公孫勝道:「小弟受宋公明厚待一場,今日事急,與他丟手,自問心 上過不去。幫他復了二關,我即返歸矣。」東方橫微笑道:「師兄既要復二關, 小弟有數言奉贈。」公孫勝道:「願聆教言。」東方橫道:「二關復在眼前,關 上無須廝殺。不必劍戟刀槍,能使官軍退卻。復得二關之後,了手當為上著。」 言畢,袖中取出一方青羅帕,鋪於地上。東方橫踏上了,變成一朵青雲,冉冉騰 空而去。公孫勝欲送無從,因細細將他六句讖語思索一番,恍然道:「東方兄此 言,莫非教我用法取勝?這倒也是一條正路。」便一面去密告宋江,一面與樊瑞 商量用法。立法未定,忽報官軍大隊殺來。魯達便要開關迎戰,公孫勝仗止住了, 傳令眾兵將把三關嚴緊保守,一面去報知宋江、吳用。宋江、吳用急極無計。 原來此時梁山已四面攻圍。雲天彪委雲龍、劉慧娘、劉麟、歐陽壽通、唐猛 留攻後關,並移調右營苟桓、祝萬年、真祥麟,領右營兵馬三分之一,同來攻關。 天彪令劉慧娘總督全軍事務,於後關外東山上建立行台駐紮。雲龍統領眾將,指 揮全軍。雲天彪領聞達、哈蘭生、龐毅回到右關,與傅玉、風會一同攻打,派畢 應元、孔厚隨後策應。陳希真領劉廣、祝永清、陳麗卿、范成龍、欒廷玉、欒廷 芳、劉麒攻打左關。張經略請賀太平、蓋天錫堅守頭關、二關,自己領伯奮、仲 熊、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王 進、康捷攻打三關。闊大軍威,兼著新勝銳氣,賊兵如何敵得。宋江、吳用親到 三關來看了一轉,與公孫勝略議了幾句守備之法,又轉到別關去了。這三關上委 公孫勝一人主政。公孫勝奉宋江囑咐,督領群盜,拒敵官兵。張經略金盔銀甲, 佩弓插箭,立馬陣前,親司旗鼓。眾將奉元帥之命,捨生忘死,攻擊三關。自辰 至午,槍炮震天,矢石蔽地,賊兵死傷無數,只是堅守不下。經略見賊兵如此, 便傳令權將兵馬收回。 魯達提起禪杖,向公孫勝大叫道:「鳥耐煩再讓那廝,灑家開關出去,活打 殺那班撮鳥!」公孫勝道:「賢弟請坐,且聽……」魯達睜起怪眼道:「直娘賊, 灑家偏要去!死也要和那廝並三百合!」說罷,掄起禪杖,飛步到關,大喝:「開 門!」公孫勝約勒不定,只得開關,派兵送他出去,一面飛報宋江去了。 且說魯達殺出關外,張經略正在收兵,見有賊將殺來,便教伯奮、仲熊出去 迎戰。旗門開處,二人一齊出馬。眾將共看,兩位公子一樣裝束,各具神威:伯 奮頭戴噴銀束髮紫金冠,鳳翅閃雲盔,後面一掛五福攢壽銀牌,垂著五寸長短紫 紅流蘇,披一副白銀細砌魚鱗甲,襯著月白紫微緞子戰袍,繫一條束甲獅蠻帶, 穿一雙綠皮卷雲戰靴,騎一匹銀合白馬,手提一對赤銅溜金大瓜錘;仲熊也是頭 戴噴銀束髮紫金冠,菊瓣細鉤軟砌盔,後面一掛福慶銀牌,垂著五寸長大紅流蘇, 披一副連環鎖子甲,束一條鏡面鍍金帶,穿一雙青皮卷雲靴,騎一匹嘶風赤兔馬, 手捧一對厚背薄刃雁翎刀。兩位少年英雄立出陣來,真個是天生一對玉孩兒,人 間上得無三譜。只見那對陣一個莽和尚舞著禪杖,口出喊聲,飛奔而來。伯奮舞 動雙錘,驟馬而出,大喝:「賊禿驢,休得亂闖!」魯達大怒,掄起禪杖便打。 伯奮見他來勢莽撞,便急將身子一閃。魯達一枝禪枚和身子打進伯奮懷裡來,卻 早打了個空。伯奮眼明手快,早提起右手大銅錘,照魯達光腦袋上打將下來。恰 好魯達一禪杖飛起,將那銅錘格住。伯奮卻早已左手一錘打進魯達脅下,魯達大 吼一聲,托地跳開了數丈。伯奮驟馬追去,魯達舞動那枝禪杖,神出鬼沒的打轉 來;伯奮也使圓那兩柄銅錘,天旋地轉的打過來。馬步交加,杖錘並舉,兩人各 奮神威,大戰五十餘合。伯奮使出平生大神力對付魯達,魯達也狠命相搏,打個 平手。 仲熊在陣上,看夠多時,更耐不得,便舞動雙刀驟馬而前,大叫:「哥哥且 住,待我來斬這禿驢!」說罷,展開雙刀,好一似兩條白練衝殺進去。伯奮一馬 跳出圈子,卻不回陣,只立在垓心邊觀看。只見仲熊雙刀已從魯達禪杖底下直透 進去,魯達險些被他戳著,急忙跳開,便掄轉禪杖對仲熊囟門打來。仲熊眼快, 早已飛起雙刀交叉架住。兩人便展開解數,奮勇大鬥,杖來刀迎,刀去杖擋,又 鬥到五十餘合。魯達神力未衰,仲熊一身武藝也儘夠敵得過。殺氣影裡,戰鬥愈 酣,只見伯奮驟馬又來,大叫:「兄弟且住!你我二人索性用車輪戰,戰殺這廝。」 仲熊退回,伯奮殺入。 此時宋江、吳用已到關上,見來將如此驍勇,便教鳴金收回魯達。誰知關上 一片鳴金,魯達只是一片呼喊,和伯奮扭住便鬥,足足又鬥了三十餘合。仲熊重 複殺入,替出伯奮,合攏又鬥。宋江對吳用道:「魯兄弟住居山寨有年,頗知紀 律,今日為何幾番鳴金收他不回?」吳用也不解其故。只見仲熊與魯達鬥到三十 餘合,伯奮又殺過來,伯仲二人,循環輪替,直戰到日下西山,暮色朦朧。張經 略在陣前看夠多時,見天色已晚,二子不能取勝,只得鳴金收回。 魯達倒拖禪杖,大吼而回。宋江急命開關迎入。魯達一見宋江,撇下禪杖, 向宋江唱個大喏,道:「兄長要殺上東京,灑家明日先殺張家兩個娃子,後殺張 家老兒,一路打進東京,拆毀了金鑾殿,回來同你吃酒。」宋江回顧吳用道:「今 日魯兄弟為何精神異常,語言不倫?」吳用道:「想是力戰了半日,力疲神亂也。 且取酒肉來與他接力。」左右捧上牛肉十斤,陳酒一大桶。魯達坐下便吃,氣呼 呼的吃一碗,又是一碗,不一時,一桶酒完,又添了一桶,直吃得沉沉睡去,送 他歸帳。宋江、吳用就歇在三關上,商議守備之事,使教調朱仝、雷橫來同守三 關。公孫勝、樊瑞歸入自己帳中,同去祭煉符法。 且說張經略收兵回營,眾人共論本日戰陣之事,賀太平道:「方才這莽和尚, 即是魯智深。賊人勇將,僅此一人。倘能除得此人,破賊寨易如破竹。」蓋天錫 道:「此人鳴金不住,足見莽撞。明日交鋒,可用計擒他。」伯奮、仲熊齊聲道: 「這莽和尚果是猛勇,但戰到後來,亂喊亂叫,破綻迭出。明日交鋒,孩兒必斬 得他。如若不能,再用計誘他不遲。求爹爹明日仍委孩兒出去。」張公頷首。當 夜無話。 次日黎明,張公傳令起兵攻關,仍命伯奮、仲熊叩關搦戰。宋江、吳用聞官 兵又來,急忙登關守備。伯奮、仲熊在關下大叫:「賊禿驢出來納命!」原來魯 達此時還醉臥帳中。宋江與天兵相拒,伯仲二人叫罵萬端,宋江只是不出。忽報 後關被官軍攻得十分緊急,勢在垂危。宋江、吳用大驚,急教公孫勝好生看守三 關,宋江、吳用急赴後關,又回顧公孫勝道:「魯兄弟如要出戰,煩賢弟相機定 奪,橫豎死守關內亦無益也。」公孫勝應諾,宋江、吳用赴後關去了。 公孫勝、樊瑞、朱仝、雷橫嚴守三關,與官軍足足相持了兩個時辰。魯達忽 由關內手提禪杖飛奔出來,見官軍攻關,便向公孫勝大叫道:「為什麼不殺出去?」 公孫勝未及回言,魯達早已掄起禪杖,大叫:「你不去,灑家一人自去!」飛奔 下關,喝令開門。公孫勝禁止不住,魯達已飛奔出去。伯奮、仲熊見魯達出來, 便約齊後面人馬等待。魯達大吼一聲,早已直衝過來。伯奮、仲熊雙馬敵住,酣 呼大鬥。鬥到一百餘合,魯達果然禪杖忙亂,看他只是亂划亂打,絕無法門。吃 伯奮得個破綻,一銅錘打著左腿,魯達狂叫一聲,跌倒在地。仲熊急前一刀砍去, 魯達早已霍然跳起,卻吃仲熊一刀砍入乳助,仲熊也險些被魯達禪杖捎著。魯達 霹靂般一聲狂吼,跑回三關,便將禪杖向關上一擲。那禪杖好一似稻草般飛上關 去,打死了關上賊兵三四個。旋轉身來,趕到陣上,乳肋下鮮血迸流,若無其事, 口中大叫道:「兒郎們隨我來!」那些隨陣嘍啰跟他上來。伯奮、仲熊見他殺轉 來,正要迎敵,只見魯達霍地將自己的兒郎,一手一個,提起兩個,向這裡拋來, 接連拋了十餘個。嘍啰著慌,叫苦連天,逃回本陣。關上眾人見了,都一齊叫苦。 伯奮、仲熊見他如此,也大為詫異,只得遠遠招架。可憐那些摜出的人,個個腦 漿迸裂。經略在後望見,道:「此人神氣,是著了瘋魔,不可與戰。」便鳴金收 軍而回。 魯達見官軍退陣,便哈哈大笑道:「原來敗了,灑家趁此殺上東京去也!」 便回到關上道:「拿我禪杖來。」左右只得將禪杖捧上。公孫勝見他著瘋,便溫 語道:「魯兄弟請少歇。」魯達大喝道:「放屁!我奉智真長老法諭,要幫宋公 明殺上東京。」言畢,提杖直奔忠義堂去。 恰好宋江、吳用安頓了後關,正在忠義堂議事,瞥見魯達提杖浴血而來,大 吃一驚,忙問甚事。魯達大喝道:「灑家要幫宋公明拆毀金鑾殿。」便將忠義堂 擺設的桌椅亂打亂摜,便指吳用道:「你是高俅麼?今日灑家打殺了你,為民除 害。你們這班狗才,教你們死個爽快!」說罷,提杖直打吳用。吳用急躲,忙叫 道:「魯兄弟瘋了,那個去按住他?」此時山寨中有些力氣的頭領。公孫勝、樊 瑞、朱仝、雷橫現在守三關,燕青現在守後關,張青、孫二娘現在守左關,段景 住現在守右關。忠義堂僅有柴進、裴宣、蕭讓、金大堅、宋清、蔣敬、皇甫端、 戴宗、蔡福、蔡慶,一班沒甚力氣的人,單靠著盧俊義一人,如何抵擋得住。只 見魯達一條禪杖,在忠義堂橫衝亂打。眾人跌跌踵踵,急忙閃避,叫苦不迭。魯 達禪杖早已將忠義堂上所有物件盡行打得粉碎。盧俊義見他兇猛,心膽已怯,因 見眾人沒個上前,只得硬著頭皮搶上前去。只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響亮,忠義堂 已打倒了一角。盧俊義趕將入去,魯達見了大吼一聲,一禪杖打來,盧俊義險些 著手。眾人見了,一齊叉把棍钂打上前去,忠義堂喧得一團糟。盧俊義已將魯達 禪杖奪住。魯達見眾人上來,便撇了禪杖,去抬了兩根折椽子,大喊一聲,打將 出來。盧俊義就把彈杖將他攔住。魯達舞起兩根椽子,直打盧俊義。眾人一齊吶 喊,卻又不敢傷他。魯達狂奔酣呼,不覺絆著地上折木,撲的跌倒在地。眾人急 待前去按住,只見魯達霍地立起來,刀傷迸裂,面色改變,大叫道:「灑家今番 大事了也!」仰後而倒。眾人急前一看,早已圓寂了。宋江長歎一聲,絕無言語, 便與吳用入內議事,一面收殮魯達。吳用又教盧俊義去各處彈壓軍心,休教驚亂。 按下慢表。 且說張經略收兵回營,發放軍馬。伯奮、仲熊卸甲安息,眾將競贊二位公子 神威。張公對眾將道:「今日我看這葬和尚確是著瘋,又兼受傷深重,無論他回 去死與不死,終不可用。據賀參贊說,賊營勇將,僅此一人。今此人既除,來日 破關易易矣。眾將軍及兵丁,各各飽餐安息,準備明日努力攻關。」眾將領令, 又去傳諭左右兩營去訖。張公在帳中與賀太平、蓋天錫計議攻關之事,分派兵將。 正在議論,忽見皂衣二人階前跪報道:「有賊人劫營,請相公速去巡視。」張公 道:「奇了,你是何人?」那二人忽然不見,左右皆駭然。張公便與賀蓋二人一 齊立起身來,道:「速至外營查看。」離座不數步,只聽那原座交椅上,砰然一 聲響亮,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當頂打下,將交椅打得粉碎。眾人皆驚,張公大悟 道:「此神人賜我離座也。」左右齊稱:「相公洪福!」張公謝了神明,重複換 把交椅坐下。賀太平道:「賊營內有一名公孫勝,善會妖法,此石必是他運來。 如今邪不干正,妖人枉用心機。但此妖也必須除滅了他,方可集事。」張公問何 人能除,蓋天錫道:「右營陳將軍深明仙術,可請來與之商議。」經略便傳今: 「去右營速請陳將軍來。」 少頃,陳希真自右營到來,經略迎入相見,禮畢敘坐。經略告知妖人運石之 事,並須收伏等語。希真道:「明公一代正人,奉天討逆,何懼邪魔!即不先除 此人,來朝鼓行而前,諒此賊亦不能為害。今明公既有鈞諭,不敢推辭,待明日 與他鬥法,收伏了他。」張公道:「聞得道家追魂攝魄之法,吾只能行之否?」 希真沉吟道:「這倒也可。此法只須靜室中為之,免得陣上驚世駭俗。」又沉思 了一回,便道:「盡可,盡可。此法今夜便可行得,無俟明日也。容回營道辦, 明晨即來報命。」張公甚喜。希真當即辭歸。 不說張公部署人馬,且說希真回營,劉廣、祝永清迎入帳中坐下,便問:「經 略有何密諭?」希真便將用法攝公孫勝魂魄的話說了。永清道:「聞道家追魂攝 魄,須要本人生年月日,今公孫勝的生辰何處探聽?」希真笑道:「這廝的生辰, 我卻已探聽得也。」永清忙問從何處探來,希真道:「我在大名府時,無意中得 了他來。那大名府城內龍華寺的住持大圓,曾經到梁山做過道場的。我到任後入 寺行香,據他的徒弟妙果說起,那年晁蓋死時,他師父在山設薦,他亦在列,因 說到晁蓋生死年月日時。我當時便驀然想到公孫勝,探問一句,果然被我探得。 原來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與晁蓋情意最深。彼時晁蓋病篤未死,吳用等 六人都開列自己生辰,具疏借壽。尚未舉行,晁蓋已死。因此疏章未曾焚送,卻 吃這妙果僧看見。因內中公孫勝八字最容易記得,所以至今不忘。說來乃是庚申 年辛酉月壬戌日癸亥時。」劉廣、永清都大為驚異,因歎道:「事非偶然也。」 希真便吩咐將後營帳內打掃清潔。希真即去安排法器,按著十二雷門,掛起 十二面大圓鏡,中間設起香案,按八卦擺列八面方鏡,就正中焚起一爐旃檀。希 真誦起淨壇諸咒,四圍都灑了法水,然後將那面乾元寶鏡正中供起,擺列了香花 燈果。希直叩齒念誦真言,拜跪行禮畢,走出帳來,暮色已蒼。希真便教永清就 營中選十二人,都要命帶丁甲的,前來聽用。當時在前營吃了素齋,只見永清已 將丁甲命的十二人帶上來。希真便書了十二道丁甲符,分與十二人佩戴了。傳諭 劉廣、永清監營,自己卻帶那丁甲人入帳登壇。那十二丁甲手執五色旗幡,按著 方位侍立帳門之外。帳內壇上星燭燦爛,寶鏡光明。希真登壇,將那備好硃筆黃 紙,擺在壇上,口中念念不絕,書成了數十道符篆。只見希真叫侍從人進來,收 去了香案。希真將那所書的符,向左右前後,壇上壇下,一一誦咒焚化了,便披 了頭髮,右手執持寶劍,左手高提起那面乾元寶鏡,唸唸有詞。少刻,希真忽地 將寶劍插於地上,便從袖中取出公孫勝的生命一紙,並一蓬亂發擲下來,急將右 腳踏住。重複拔起寶劍,念聲愈厲,只見四邊燈光鏡光,都霍霍閃動。念夠多時, 喝聲道:「疾!」那四壁光芒,一齊射向公孫勝命紙上來。希真急將乾元鏡一照, 愕然道:「咦!」疾想片時,便將那寶劍放於地上,右手捏起一個劍訣,向那乾 元鏡上不住的書符,口中不住的念咒。約有許久,便又向鏡上噓了一遍罡氣,放 了劍訣,重複提起寶劍,左手高提著乾元鏡照於地上,凝然不動。寂然無聲。不 多時,只見那乾元鏡內,蓬蓬勃勃金光發現,瀉如泉流,逸如電發,明如硫燄, 響如雷鳴。希真用右手寶劍東點西指,那光便東飛西迸。又是許多時,那團火漸 漸淡去。希真向地上一看,又向鏡中一看,目定口呆,半晌道:「這廝真個如此 難捉!」良久道:「我曉得了。」便將寶劍與乾元鏡一齊放下,挽了頭髮,重複 叫帳外從人進來,擺設香案,並叫那十二丁甲命人都進壇來。香案擺畢,希真命 從人部出帳外,只叫那十二丁甲命人依班侍立左右。希真就案上寫起一張疏牘, 又書了幾道符,便於案前拱手誦起九天玄女寶浩。誦了九遍,稽首九拜,便跪在 案前,將疏牘念誦一遍,就於燭上焚送,又再拜稽首。立起來,便將那所書的符 四面焚化,便叫侍從人進來收去香案。希真重複被發仗劍,左提寶鏡,照前作法。 不多時,只見那乾元寶鏡神光三門。希真定神一看,喜形於色,道:「在矣。」 便命那十二了甲解下壇中所有的鏡,都移入壇心,將公孫勝的命紙重重疊疊壓 住,便將乾元寶鏡鎮壓在上面,寶劍插在壇前。 希真帶那十二丁甲齊出壇來,將那十二人發放。時已四更,希真就在前帳內 默坐定神。少刻,已轉五更,希真便傳令請劉廣督理本營事務,凌晨攻擊左關, 自己帶領范成龍逕到大營來通報經略。經略聞報,即忙傳令開營迎入。希真進見, 稟告公孫勝魂魄已經攝得,張公甚喜。希真又道:「此時尚鎮在壇中,未曾處斬。 若斬了他的魂魄,此人可以立死。不識經略意中何如,特來請令。」張公道:「此 人亦係賊魁,理宜生擒他來明正典刑,方為不錯。」希真道:「既如此,須希真 隨營攻入關中,親去擒他。他還有一個徒弟,雖無甚利害,也須希真去擒。」張 公稱是,便撥中營兵馬一萬,交與陳希真,同范成龍率領了,從關左襲入。 張公傳令安派中營兵將:賀太平係文人,請他彈壓游騎,在關外巡捉逃賊, 無須入關;蓋天錫本有武藝,便隨同大經略督押中軍;張伯奮同鄧宗弼、辛從忠 為左翼,張仲熊、張應雷、陶震霆為右翼,王進、康捷為前鋒,直搶中路;金成 英、韋揚隱為左隊,搶關右;楊騰蛟、李宗湯為右隊,搶關左,一面接應陳希真。 陳希真與范成龍領了經略號令,又去傳令右營:劉廣與祝永清、陳麗卿攻左關正 面,欒廷玉、欒廷芳攻左關之左,劉麒攻友關之右。那邊左營雲天彪也得了經略 的令,天彪與傅玉親攻右關正面,風會、哈蘭生攻右關之右,聞達、龐毅攻右關 之左,畢應元、孔厚在後策應,巡捉逃賊。一面傳諭後關。雲龍等得令,便也派 撥隊伍;劉麟護著劉慧娘,在東山看望,雲龍、歐陽壽通、唐猛領左隊,苟桓、 祝萬年、真樣麟領右隊,分頭搶擊後關。分派已畢,天已大明,霞光燦爛,一天 瑞色,祥光捧出那輪紅日,戰鼓淵闐,人馬歡呼,四關槍炮之聲,如數百萬雷霆 同時並發,官軍一齊攻關。 且說公孫勝自昨夜初更迅閱三關,回入帳中,正與樊瑞再議用法,忽覺得頭 暈眼花,精神恍惚,便詫異道:「今日我為何如此眩暈?」樊瑞道:「想是老師 用心太過,精神疲乏也。」公孫勝道:「既如此,待進靜室中去定一定神。你替 我去彈壓軍務,體來驚我。」樊瑞領令而出。公孫勝退入靜室,掩上了門,急忙 人牀定神默坐,不覺頭痛如劈,元神漸漸飛揚出舍。公孫勝大驚道:「這是為何?」 又思索了一口道:「必是陳老道在那裡撮弄我也。」便急念起秘咒,特行內觀之 法。原來這法門是羅真人傳他的,今日幸未忘記。當時修持起來,元神漸漸定了。 暗想道:「陳希真這廝好利害!此番吃我守住了,難保其不復來。」便誦咒召集 神將,在室內室外密密層層保護。安排方畢,精神又復昏亂,較前更甚,險險凝 持不定,幸虧那些神將協力保守,爭持了足足有一個更次,方得漸漸安定。公孫 勝心中焦急道:「如此相持怎了?」正想設法,想了一回,不得計較。忽聽得耳 畔有人告道:「我們奉法旨在此保護,奈九天玄女聖旨降來,責我等棄順助逆, 要治我等之罪,如今只得合了吾師去也。」公孫勝大吃一驚,正欲再持禁咒,不 覺一靈神光霍的飛去,悠悠揚揚不知去向了。公孫勝在室內僵倒,樊瑞、朱仝、 雷橫在外面絕不知覺,輪更守關。 比及天明,官軍殺氣振天,槍炮震地,大陣殺來。樊瑞、朱仝、雷橫一齊大 驚,樊瑞急去請公孫勝的號令,朱仝、雷橫登關迎敵。王進、康捷當先攻關,關 上賊兵霎時間都已得知公孫軍師僵斃的信息,亂兵無主,人情洶洶。王進奮勇先 登,力殺百餘人,破關而入。康捷隨上,大軍一齊登關。朱仝遇著鄧宗弼,即忙 迎戰。鄧宗弼就在關上展開雌雄雙劍,奮勇大鬥。張經略已與蓋天錫、張伯奮、 張仲熊殺進關內。雷橫擋不住,正遇著張應雷。張應雷舞動銅劉,直取雷橫。辛 從忠、陶震霆見朱仝、雷橫死戰不退,便各去相助。辛從忠助鄧宗弼戰朱仝,朱 仝敵不住,鄧宗弼飛起長劍,砍著左腿,朱仝跌倒在地,鄧宗弼就地一抓,生擒 過來。陶震霆助張應雷戰雷橫,張應雷神威愈奮,忽地擺開銅劉,就勢賣進左手, 抓住雷橫,盡力一拖,生擒過來。鄧、辛、張、陶四將會齊了殺入關中,三關已 破,張經略大軍已在前面。陳希真、范成龍早已擒得公孫勝、樊瑞獻上。原來樊 瑞見公孫勝僵臥,大驚無措。陳希真、范成龍已帶領兵馬,從關右乘亂殺入。范 成龍搶入公孫勝帳中,縛出公孫勝。樊瑞正想用法,早吃希真用真武訣鎮定,眾 兵捆捉過來。楊騰蛟、李宗湯已隨後殺入,那邊金成英、韋揚隱也從關右破進, 賊兵均已殺盡。張經略會齊大軍,日方已牌。張經略便傳令乘勢攻寨。陳希真將 公孫勝、樊瑞交與經略,便領范成龍帶兵殺向左關去,接應右營兵馬去了。 早有嘍啰飛報入忠義堂,眾人聞得三關已失,一個個面面相覷,急得手足無 措,大眾一齊看著吳用。只見吳用眉頭一縱,道:「不妨,眾兄弟齊心守著,戴 院長隨我進來,自有妙計。」眾人聞聽,各執器械,帶了在山嘍啰齊出迎戰。戴 宗跟了吳用進內,不知吳用說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六回 宛子城副賊就擒 忠義堂經略勘盜
話說梁山忠義堂上群盜,各執器械,分頭殺出,與官軍死拚,獨戴宗跟了吳 用進內,一直到了吳用臥房。戴宗道:「軍師有何驅策?」吳用一言不答,只是 忙忙碌碌,湊集些散碎銀兩,打了一小包,遞與戴宗,便道:「你的神行符隨身 有否?」戴宗道:「盡有。」吳用用手一招,急走出房外隙地上,附耳道:「大 事去矣。我同你還在這裡做些什麼?快把神行符來,我帶你尋別路去,否則性命 難保了。」戴宗呆了一回,問道:「公明哥哥三日不見,不知何往。」吳用道: 「你跟了我去,自會見面。」戴宗無可如何,取出神行符與吳用縛好了,飛也似 偷到後關。官軍正在攻打,燕青正在把守,見了吳用、戴宗,急問:「軍師、院 長何往?」吳用道:「你在此牢守,我去探看一回形勢就來。」說罷,從關旁僻 處縋關而出。正欲走洞,卻叫聲若,原來官軍大隊進來,各處都屯了兵馬,那條 趨洞的路,也被官軍占住了。戴宗道:「怎好?」吳用立定了,躊躇一口道:「不 妨,且隨我來。」便與戴宗故意慢慢地行走,看望官軍空隙處曲曲灣灣走出。官 軍望見他們慢走,?道他是自己的人,不是逃賊,又因攻關要緊,不來追查。吳 用、戴宗一抹地溜出官軍營後,作起法來,飛也似的抹過東山腳下去了。卻不防 劉慧娘在東山行台上瞭望,瞥眼看見,便道:「久聞梁山有神行太保戴宗,前面 走的必定是他,同走的必定是宋江。」急教劉麟騎匹快馬,飛也似追去,「如追 不著,便飛速去報知大營,教康捷即速追拿。」劉麟聽罷,提起雙銅,飛也似追 去了。 雲龍已與苟桓督率軍士,親冒矢石,力攻後關。燕青見吳用出去,本來疑惑, 忽聞得三關已失,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雲龍、苟桓已各率本部人馬殺上關 來,歐陽壽通勇猛先登,正遇燕青,力戰數合。燕青心慌意亂,那袖弩也無從發, 早被歐陽壽通一鞭打著囟門,腦漿迸裂。官軍潮湧登關,後關已破。雲龍、歐陽 壽通、唐猛領左隊,苟桓、祝萬年、真祥麟領右隊,一齊殺到關中。六將一齊備 呼殺賊,逢人便砍,逢馬便搠,一路殺到梁山內寨後門。 再說陳希真領范成龍從三關內殺到左關,去接應自己的兵馬。范成龍仗著鐵 脊矛當先開路,遇有賊人游騎軍馬,立時斬獲。頃刻到了左關,劉廣已身先士卒, 破關而入。祝永清、陳麗卿一齊入關,張青、孫二娘死命敵住。陳麗卿一條梨花 槍飛花滾雪,戰鬥孫二娘。孫二娘究竟力氣平常,交鋒不上十餘合,麗卿得個破 綻,刺中腿跨。孫二娘翻身下馬,眾軍一齊上,捆捉過來。張青正在苦鬥祝永清, 忽見渾家被擒,一個心慌,吃祝永清擺開畫戟,輕舒猿臂,只一提,脫離雕鞍, 生搞過來。背後欒廷玉、欒廷芳、劉麒都殺進關來,正似三隻猛虎,狂吼暢殺, 登時賊兵掃盡無餘,左關已破。劉廣與陳希真合兵一處,殺到梁山內寨東門了。 再說雲天彪率領左軍,親司旗鼓,策眾攻擊右關。段景住不知就裡,正欲死 命相敵,忽聞得三關已失,賊兵一齊大亂。聞達已從關右雲梯攻上,力斬百餘人 而入。龐毅登關,直抄中段。段景住措手不及,吃龐毅刀背一敲,撲的跌倒在地, 眾軍上前活捉過來。風會、哈蘭生已從關左殺上,二人猛勇當先,殺賊無數。天 彪、傅玉也領兵殺入,傅玉長槍卷舞,殺賊無數,右關已破。天彪領兵直殺到梁 山內寨西門了。 且說張經略領大兵直攻梁山內寨前門,伯奮、仲熊兩馬當先。正遇盧俊義, 挺著樸刀,把住門中。伯奮、仲熊大怒,一齊奔上前去。此時梁山大事已去,盧 俊義也明知難活,只是不甘心白死,便挺樸刀直鬥伯奮、仲熊。二子一齊大喝道: 「賊子到此,還不下馬受縛!」盧俊義也無言回答,挺刀直砍過來。伯奮急用雙 錘架住,仲熊已一刀溯入。盧俊義不慌不忙,輪轉刀來,敵住了仲熊。伯奮又一 錘打進,盧俊義托地躍馬跳出圈子,展開了樸刀,重複殺進來。伯奮、仲熊一齊 迎敵,三馬盤旋,大鬥六十餘合,不分勝負。張經略、蓋天錫都在後面,看那伯 奮、仲熊力戰盧俊義,殺氣飛騰,神威酣暢。盧俊義合死忘生,兀自轉戰不衰。 蓋天錫便對張公道:「經略在此督戰,我不如分兵去襲他寨子去。」張公稱 是。蓋天錫便率領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王進,分兵一半,抄擊賊 寨。韋揚隱、李宗湯得令,一來為皇家出力,二來為故主報仇,便率眾搶寨,奮 呼殺賊。金成英、楊騰蛟、王進也鼓舞銳氣,大呼而前。五員上將殺上寨去,寨 上僅有蔡福、蔡慶把守,如何敵得。五人奮勇入寨,金成英順送一槍,擲死了蔡 福;楊騰蛟斜劈一斧,砍殺了蔡慶。韋揚隱、李宗湯、王進殺賊無數,奪門而入。 蓋天錫也馳馬進去了。 盧俊義已與伯奮、仲熊力戰到一百三十餘合,忽見寨子已破,卻不慌亂,只 顧死鬥。伯奮心焦,想道:「只好誘他一誘。」便展開雙錘,擺出那擎天按地的 勢來。盧俊義如何不識得,便將計就計,一刀搠將進來,原想他一錘打下,便閃 過去砍他背後。伯奮卻故意不打,托地退回數丈。仲熊眼明手快,便使個旋天轉 地勢,一刀覷准盧俊義左肩砍來。盧俊義刀溯個空,急忙掉轉刀來,掃轉左三路, 卻好將仲熊的刀架住。伯奮、仲熊立意要擒拿此賊,力戰不捨,盧俊義此時也拚 出了性命,三騎馬不住的惡鬥。背後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已將三關 上的游賊,都接提淨盡,押解了朱仝、雷橫及一切群盜,並無數首級,隨後上來。 見伯奮、仲熊力戰盧俊義不下,便要一齊上前去幫。張公道:「無須也,看本帥 親去擒這賊。」便提鞭策馬,飛出垓心,取出左邊麒麟袋內一張鐵胎樺皮寶雕弓, 右手便去飛魚壺中抽出一枝修乾雕翎狼牙箭。只看那伯奮、仲熊和盧俊義奔雷駭 電廝殺,張公搭箭弦上,暗想:「若要射殺他不難,只是生擒正法為是。」便舉 起雕弓,拽開來正似一輪滿月,端的右手如抱嬰兒,左手如托泰山,覷定了盧俊 義,撒放過去。弓如霹靂鳴,箭如逸電飛,不偏不倚,正中著盧俊義右肩。盧俊 義狂吼一聲,往後便倒。伯奮急忙下馬,奮勇按住,仲熊一同下來協捉。張公大 喜,便統大軍殺進寨內。 此時左軍雲天彪、傅玉、風會、雲龍等將,右軍陳希真、劉廣、祝永清、苟 桓等將,都一齊打破了寨子。蓋天錫率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王進, 一路殺賊而入。刀如蝟集,箭若蝗飛,官軍喊殺之聲,賊兵號哭之聲,並作一片 喧鬧。刀斧叢中,血屍堆裡,左右指著一人,對蓋天錫道:「前面那個穿黃金甲 的,便是小旋風柴進。」蓋天錫一聽得「小旋風柴進」五字,便止住左右,休得 亂殺,挺著父親遺留的那口佩刀,驟馬追去,大喝:「柴進過賊,快快下馬受縛!」 柴進此時已是三魂出合,七魄離身,再經蓋天錫一喝,早已撞下馬來。蓋天錫親 手抓來,擲與眾軍士擱了。裴宣見了,挺著雙劍,驟馬來救。王進早已挺槍攔住, 單槍雙劍,合攏便鬥。可想裴宣是不是王進的對手,不上三合,王進順手舞槍進 去,揀他不致命的左腿上一槍搠著,撅於馬下,眾軍士上前捆捉過來。雲天彪統 友軍殺入,正遇著蔣敬,持了一束賬簿,意在潛逃。被雲龍手起一刀,揮為兩段。 眾軍大呼殺賊而入。陳希真統右軍殺入,陳麗卿驟馬當先。皇甫端正抱頭飛逃, 猛回頭看見那匹棗騾馬,稱贊道:「好一匹馬!」早吃劉廣一刀砍去,頭顱滾落。 眾軍殺入,時維宣和三年七月初六日申刻。殿帥府掌兵太尉、經略大將軍、燕國 公張叔夜,統領中左右三營並二十萬天兵,殺到梁山泊忠義堂上。 且說宋太公在上房內,宋清侍立,聞得外面喊殺振天,嚇得魂不附體,遍問 左右,均說官軍已殺進寨內,主帥不知何往。太公道:「昨日他們都說我的兒子 在前關打仗,此刻不見,莫非有三長兩短了麼?」大眾慌忙之中,也沒有半個人 理他。太公急叫宋清出去探看。宋清去了一回,面如土色,抱頭鼠竄而來,道: 「爹爹,不好了!官軍殺進來了,我哥哥諒來已死。外面殺人如切菜一般,怎生 是好?」太公放聲大哭道:「我的江兒呀,我害了你了!那時節,我大不該依你 來此。到如今,你死我亡,懊悔不及。」說未了,只聽外面喊殺逼近,已到忠義 堂下。宋清不住的發抖,口中只叫:「怎好,怎好?」太公情急,拄了拐杖走到 後面院子裡,大叫一聲道:「天呀,保佑我兒好好的,我今朝代他死了罷!」言 畢投井而亡。宋清見父親入井,官兵已到,沒奈何,只得一靈兒相隨著老父去了。 忠義堂上千軍萬馬奔馳而入,張經略已與蓋天錫、雲天彪、陳希真同登忠義 堂上。張公急問:「盜魁宋江,何人獲著?」只見眾將齊到階下,紛紛獻功,或 首級,或俘虜。張公一一查點,內中卻並不見宋江。張公急令眾將軍士,在寨內 寨外,分頭細細的搜查。須臾間,只見左軍部下畢應元、孔厚率領部眾押解了三 百餘名逃賊,並一百二十餘顆首級,進來獻功。張公又一一查點了,卻又不見有 宋江。賀太平也督領無數將官,押解了無數俘虜、首級進來,張公起身迎入忠義 堂。張公問:「獲得宋江否?」賀太平道:「只是小賊,不見渠魁。」當時忠義 堂上設立起五公座來,五副公案:正中一位大經略張公坐下,左邊上首賀太平, 右邊上首蓋天錫,左邊下首雲天彪,右邊下首陳希真。眾將士堂上堂下分班侍立。 簇新新旗斾飛揚,明晃晃戈矛排列。張公剛傳現在所有擒獲的一齊上來,左右轟 雷也似一聲答應。不一時,只見左右驅著那班賊目,一個個繩穿索縛,推到階下, 向忠義堂上跪著。內中盧俊義看到此際,宛然是那年夢中景象,不覺心酸淚落。 公孫勝卻形同木偶,不言不語。直待後來希真將那法壇神將發放,收了乾元鏡及 諸法器,方能言語,所以此刻勘審不及。經略見賊目已齊,便勘問宋江逃向何方, 一一問來,眾盜都供稱三日前已不見宋江,實不知其去向。 經略正要用刑,劉麟從前關進來,稟稱:「小將見二賊從東山下飛奔而去, 必是宋江、戴宗。小將急追過東山,看其蹤跡,實向東平府一路逃去。小將追不 上,即忙回轉來。因後關道路不通,又未知大軍已破賊巢,故不回後關,卻從泊 外繞轉來,以此來遲。」張公聽了,便急叫康捷向東平府追去。康捷領了令箭, 飛速去了。張公便教將盧俊義、公孫勝、柴進、朱仝、雷橫、裴宣、樊瑞、張青、 孫二娘、段景住,共十人,一概拘入陷車。 張公正待退座,只見劉廣捉了兩名賊目解上來。詰問名姓,乃是蕭讓、金大 堅。左右稟稱:「這兩個人,一個會描仿筆跡,一個會假雕印信。」張公道:「既 如此,且就把兩賊勘問一遭。」只見陳希真道:「此刻不但宋江逃逸,即吳用亦 尚未獲。據劉麟稟稱,眼見逃賊只得兩人,或就是宋江同吳用,均未可知。此事 必須再行勘訊。」雲天彪道:「久聞賊人有天降石碣一件妖事,大有可疑。今此 蕭讓、金大堅二賊,既一係善寫,一係善刻,這樁妖事,定於二賊身上有些交涉, 也須勘問。」張公稱是。 此時天色已晚,堂上堂下,點起無數火把蠟燭來,提蕭讓、金大堅上來勘審。 先問宋江逃向何處,蕭金二人供稱不知。再三推問,實不知情。張公便叫:「抬 過那石碣來。」蓋天錫看那二人聽到這句話,面色頓然改變。蓋天錫早已心中瞧 科。只見那塊石碣抬到面前,張公與賀蓋等四人一齊觀看。賀太平道:「此非古 蹟,確是新鎸。」張公道:「不但此也,上面『忠義雙全,替天行道』八字,果 係天言,豈有如此荒謬絕倫?」便喝叫將石碣抬在二賊面前,厲聲問道:「此石 碣從何而來?從實招供,免用刑法。」蕭金二人肐搭搭的將那番虛皇壇設醮,宋 江祈晴感應,是夜天上開眼,射落一團火光,變為石碣的話說了。 蓋天錫便喝叫左右用刑,蕭金二人叫起撞天屈來。蓋天錫對張公道:「這班 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張公便喝左右動手。兩旁轉過數名兵卒,將二人一索 捆翻,各打了一百訊棍,早已皮開肉綻,血流滿地。蕭讓熬刑不過,只得從實供 道:「這石碣上字是小人寫的,因楷書恐人識得破綻,所以改寫古篆。又特訪得 那道士何元通善識蝌蚪,所以特寫蝌蚪古篆,又特邀他設醮,以便認識。至於那 年天上認真開眼,認真有火光翻落,萬國共睹,卻不解其何故。」金大堅也將怎 樣賽鎸石褐的話說了,又道:「這是宋江想與盧俊義爭位,故與吳用、公孫勝議 得此法,特將盧俊義名字鎸在第二。此碣自盧俊義一到山泊之後,就已鎸定。彼 時張清、董平等尚還未到,原想就部下頭目中選出幾個,以滿一百八人之數。後 同張清等到來,卻好天罡數內餘第十五、十六兩行未鎸,因將張清、董平鎸入。 所以董平在五虎將之列,名次卻在十五,頓與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離開, 實為鎸刻已定,難以改易故也。」賀太平又問道:「那董平、張清本位,原擬鎸 刻那個?」蕭讓道:「一個擬刻孫立,一個未定。至於地煞數內多有未定,所以 龔旺、丁得孫盡有空缺可填。就是蔡福、蔡慶、郁保四、王定六等,也都是臨時 填上去的。此一事,惟有宋江、吳用、公孫勝及小人等知悉,餘人都不曉得。」 張公大笑道:「妖言惑眾,一至於此。」陳希真道:「你二人同做此詭密大事, 那宋江、吳用逃走之處,豈有不曉得之理?」二人都叫:「實不知道。」經略喝 打,蕭讓、金大堅磕頭求饒。左右不由分說,拖下去一頓拷打,二人登時斃命。 雲天彪道:「這石碣是妖盜來源,速宜碎之。」張公道:「便叫那位將軍為 我一擊而碎。」只見左軍隊裡閃出一員大將,正是哈蘭生,提起獨足銅人,猛力 向前,砰然一擊,那塊石褐應手而碎。左右搬了出去,拋入河中。張公道:「宋 江逃處,看那二人打死不招,必是宋江瞞著群盜私行先達了。且俟康捷回來,再 定計議。料渠魁指日可獲,一面先行報捷。」眾皆稱是。當時會議了報捷奏本, 九聲炮響,張公率領賀太平等拜本,差官責奏上馬,飛速往東京去了。 張公等俱退了堂,時已黎明,各進茶點畢,忽報康捷到。瞥見康捷如飛而來, 兩脅下夾了兩人,上前道:「末將擒得兩賊在此。」手指一個道:「這是戴宗。」 又指那個道:「這是吳用,不是宋江。」經略笑向天彪、希真道:「這果是吳用、 戴宗否?」二人同聲稱是。經略便吩咐一齊禁押了。 原來康捷出後關,直向東平路上追去,逢著村坊小市,便向人問訊道:見有 如此如此服色的二人過去否?鄉人或言不見,或有幾處說看見的,也是模糊影 響,似是而非的話。更兼康捷相貌古怪,遇著幾個膽子小的,不待他開口,早已 跌跌撞撞抱頭鼠竄而走,因此無從查究。康捷只得飛速前行,向一路關隘盤問, 也無影響。走到傍晚,約行了四百餘里,又趁著月光下走了八十餘里,月色漸落, 心中想道:「黑夜追尋,料想難得。不如權且安歇,待到天明,再作區處。」便 趁那月光未減,又走了二十餘里,遇著一所小小市鎮,見有一爿飯店,正在上排 門,裡面燈光明亮。康捷走上前去,正要開口借問,那店小二狂叫一聲,嚇得跌 倒在地。康捷忙叫:「休慌。我是經略麾下康將軍,公幹過此,到你店裡歇宿。」 店小二聞聽,方才定了神,爬起來,請康捷進內坐地。店小二問了茶飯,當即安 排上來。康捷一面吃,一面暗想道:「問服色枉是無處尋覓,況且我過了幾重關 隘,無處撈摸,一定是那廝改換了服色了,不如間走得快的,定有下落。」想到 此際,便向店小二問聲道:「你們今日見有走路極快的兩個人,經過這裡麼?」 店小二答言不見。康捷道:「你聽鄰合有人說起麼?」店小二道:「不聽見說起。」 康捷也不再問,吃完了飯,對店小二道:「我黎明便要動身,先會了房飯錢。」 店主應了,忙去著疊一張牀鋪。 康捷和衣而睡,一覺醒來,恰好黎明,抽身便起。店小二道:「官人稍坐, 就有熱水了,淨了面,吃盞茶走罷。」康捷道:「無須了。」背上包袱,插了令 箭,拔步出了店門。走了數步,覺得口有些燥,便走轉來,到了店門口,便道: 「吃口熱茶也好。」店小二應遵:「就有了。」康捷進內,放了包袱,復出門外 空地小便。小便未了,望見西邊兩個人如飛而來,眨眨眼已過了店門。康捷大疑 道:「這兩個人服色不是,為何走得這般快,卻又落在我後頭?體管他,且追上 去。」便極了褲子,也不轉店中,迅速趕去。只見二人前面速走,康捷大叫道: 「宋公明慢行,有話相談!」二人同回頭一看,一個青面獠牙的追來。就是常人, 也當兩腳飛跑,何況腳下有神行甲馬,便射箭也似的去了。康捷趕上幾步,早已 追過二人,前面轉身攔住,道:「二位慢行,張經略有話面談,特請二位轉去。」 內中後走的一個開口道:「各走各路,什麼張經略李經略,你不要認錯了人。」 康捷道:「我不認錯,但是行路快的,便要同我轉去。」言畢,便將二人一手一 個揪住,厲聲道:「我奉渝嚴拿宋江,不容稍緩。」那前走的人道:「將軍不要 啰唣,我們二人並無宋江在內。」康捷道:「你二人姓甚名誰?如果是梁山散頭 目,不是宋江,我便放你。」二人慌急已極,前走的道:「我叫戴宗。」吳用見 戴宗叫出真名姓來,忙接口道:「我叫張三,宋江在後面便來。將軍如要拿他, 在此稍等就到。」康捷哈哈大笑道:「與其等他,不如同你轉去尋尋罷。」兩人 那裡肯走,惱得康捷性起,一手一個夾在脅下。飛轉身走到客店門內,將二人放 下,取了包袱,對店主道:「我昨夜問走路快的,就是這兩個。今已捉得,不停 留了,改日再會罷。」言畢,夾了兩人飛也似走了。一路上康捷問戴宗道:「你 這同伙到底是誰?」戴宗道:「他叫李四。」康捷笑道:「他說張三,你說李四, 究竟是誰?若不實說,立取你命。」說罷,將臂膊一緊,戴宗夾得痛極,便狂叫 道:「阿呀呀,他是吳用,他是吳用。」康捷方才鬆手,便飛也似回大營來。 賀太平見宋江未獲,便道:「渠魁漏網,怎樣辦理?」張公道:「且將賊黨 名數查核一番,看還有幾個漏網。」便將授得之梁山忠義堂、招賢堂兩本名簿, 並向陳雲二處弔提歷年戰陣冊子,並傳上現捉的小賊兵,齊到忠義堂訊問查核。 先將招賢堂名目查來,計查:冷豔山賊目四名:鄺金龍、沙摩海、鄧雲、諸 大娘,均被陳麗卿斬訖。清真山賊目六名:馬元、皇甫雄業已歸誠,周興為哈蘭 生斬訖,王伯超為風會斬訖,來永兒為歐陽壽通斬訖,赫連進明為沙志仁斬訖。 青雲山賊目四名:狄雷為欒廷玉、王天霸斬訖,狄雲中傷身故,姚順為欒廷芳斬 訖,崔豪為陳麗卿斬訖。鹽山賊目四名:施威為鄧宗弼擒獲,解送京師正法,楊 烈為辛從忠斬訖,惟鄧天保、王大壽現存鹽山。蛇角嶺賊目三名:秦會、張大能 現存蛇角嶺,萬俟大年為辛從忠斬訖。虎翼山賊目三名:趙富、王飛豹現存虎翼 山,趙貴為鄧宗弼亂箭射死。紫蓋山賊目三名:火萬城為祝萬年斬訖,王良為祝 永清斬訖,白瓦爾罕業已歸誠,現經身故。梁山本寨散賊目四名:范天喜逃亡自 盡,呼延綽業已歸誠,戴全為傅玉、雲龍斬訖,張魁在鄆城縣逃亡自盡。統計招 賢堂賊目,除歸誠、斬戮、自盡、病故外,淨存鄧天保、王大壽、秦會、張大能、 趙富、王飛豹六名,現占鹽山、虎翼山、蛇角嶺等處。 再將忠義堂名目查核,計查賊目一百單八名:盧俊義為張伯奮、張仲熊協擒; 吳用為康捷擒獲;公孫勝為陳希真擒獲;關勝中傅玉飛錘,回寨病故;林沖與王 進戰後身故;秦明為顏樹德斬訖;呼延灼為辛從忠斬訖;花榮為陳麗卿射死;柴 進為蓋天錫擒獲;李應為雲天彪斬訖;朱仝為鄧宗弼擒獲;魯智深中傷,瘋狂身 故;武松在秦封山打仗,力盡自斃;董平為金成英、韋揚隱斬訖;張清為陶震霆 斬訖;楊志為李成斬訖;徐寧為任森斬訖;索超為雲龍亂箭射死;戴宗為康捷擒 獲;劉唐為畢應元、孔厚、龐毅擒獲;李逵為唐猛、召忻、高粱協擒;史進為哈 蘭生擒獲;穆洪為召忻、高粱協擒;雷橫為張應雷擒獲;李俊為真祥麟、范成龍、 唐猛協擒;阮小二、小五、小七為雲天彪將住擒獲;張橫、張順為苟桓擒獲;楊 雄為真大義亂箭射死;石秀為真大義斬訖;解珍為欒廷芳斬訖;解寶為祝萬年斬 訖;燕青為歐陽壽通斬訖;朱武為雲龍擒獲;黃信為陳麗卿擒獲;孫立為欒廷玉 斬訖;宣贊為哈蘭生擒獲;郝思文為沙志仁、冕以信協擒;韓滔為傅玉斬訖;彭 玘為畢應元射死;單廷?、魏定國均為聞達擒獲;蕭讓為劉廣擒獲杖斃;裴宣為 王進擒獲;歐鵬為欒廷玉、欒廷芳協擒;鄧飛為欒廷玉斬訖;燕順為李宗場擒獲; 楊林為欒廷玉斬訖;凌振在鄆城縣炮炸自斃。蔣敬為雲龍斬訖;呂方為雲龍擒獲, 解赴都省正法;郭盛為陳麗卿擒獲,解赴都省正法;安道全患病身故;皇甫端為 劉廣斬論;王英、扈三娘均為陳麗卿斬訖;鮑旭為劉麟擒獲;樊瑞為陳希真擒獲; 孔明為歐陽壽通斬訖;孔亮為陳麗卿斬訖;項充為劉麒斬訖;李衰為真祥麟斬訖; 金大堅為劉廣擒獲杖斃;馬麟為欒廷芳斬訖;童威為韋揚隱斬訖;童猛為李宗湯 斬訖;盂康為傅玉斬訖;侯健為聞達斬訖;陳達為風會斬訖;楊春為雲天彪斬訖; 鄭天壽死山泊頭關閘下;陶宗旺為聞達斬訖;宋清投井自盡;樂和為王天霸斬訖; 龔旺、丁得孫均為陳麗卿斬訖;穆春為沙志仁、冕以信斬訖;曹正為李成斬訖; 宋萬為哈芸生射死;杜遷為冕以信斬訖;薛永為哈蘭生斬訖;施恩為龐毅斬訖; 李忠為李成擒獲;周通為雲龍斬訖;湯隆為王進斬訖;杜興為范成龍斬訖;鄒淵、 鄒潤中飛虎寨地雷死;朱貴為傅玉擒獲;朱富為王進斬訖;蔡福為金成英斬訖; 蔡慶為楊騰蛟斬訖;李立為任森擒獲;李云為鄧宗弼斬訖;焦挺為金成英擒獲, 解赴都省正法;石勇在鄆城縣就擒;孫新為陳麗卿、真樣麟斬訖;顧大嫂為陳麗 卿斬訖;張青為祝永清擒獲;孫二娘為陳麗卿擒獲;王定六、郁保四均為楊騰蛟 斬訖;白勝為孔厚拿獲,死沂州府獄中;時遷為康捷擒獲,解赴京師正法;段景 住為龐毅擒獲。通計忠義堂賊目,或斬戮,或擒獲,或病故,得一百單七名,惟 有盜魁宋江一名在逃未獲。 張公便向雲陳二人道:「元惡渠魁,豈容漏網,公等剿捕有年,可知其出沒 否?」雲陳二人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有分教:萬里江山,從此江山成永固; 一生忠義,居然忠義了殘生。不知雲陳二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七回 夜明渡漁人擒渠魁 東京城諸將奏凱捷
卻說張經略查點梁山賊目,或斬戮,或擒獲,或病故,卻是一百單七人,只 不見了一個盜首宋江。張公對雲陳二人道:「這是元惡渠魁,豈可漏網,公等可 知其出沒否?」雲天彪道:「賊黨惟有鹽山一處,料此賊必然逃向此方,可速向 此方追捕。」希真道:「此賊射瞎一目,最易辨識。」張公稱是,便圖繪宋江面 貌,差康捷飛檄東平一路關隘,嚴行查緝。康捷領令去了。隨命鄧宗弼、辛從忠、 張應雷、陶震霆領兵四萬名,飛速前去,剿滅鹽山,沿途查訪宋江。鄧辛等四將 領命去了。 原來宋江自那日魯達瘋死之後,便邀吳用入內議事。二人密室對坐,宋江長 歎一聲,隱隱的流出一行淚來,道:「軍師,你看大事如何結局?」吳用默想一 回道:「但憑天數。」宋江道:「依我看來,天之亡我,不可為也。先生作速為 我划策。」吳用又沉吟良久,目視宋江,將中指在桌上書一「走」字。宋江搖頭 道:「這個斷斷不可,我一走如何對得住眾兄弟。若摯了大眾同走,官軍必然追 來,仍與不走何異。」吳用道:「兄長且去,只要我不走就無害了。」宋江道: 「這便更荒唐了,豈有我得保全,先生受累之理。」吳用道:「兄長且去,小弟 見機而作。至於眾兄弟,亦只好付之大數而已。」宋江道:「還有一事甚難,我 此刻單身出走,老父在堂,斷難竊負而逃。若不稟知老父,於心何忍;若說明了, 老父必然牽掛,如何是好?」吳用道:「這也只好從權。太公面前,萬無說明之 理。兄長且去,太公如果問起,總說兄長在前關就是了。」宋江道:「我兄弟老 清,與我同胞,此刻遠別,須得告知他方好。」吳用道:「這個更可不必,兄長 且去。老清是純厚人,易於安慰,可以放心。」宋江道:「萬一事變,這些兒郎 們我不能照顧,如何是好?」吳用道:「古人說得好;慈不掌兵。兄長且去,此 刻非慈悲之時節了。」宋江浩然歎道:「鹽山情形,據朱仝、雷橫說起,十分興 旺。如果如此,盡可去得,我且先去。」吳用道:「兄長鬚帶一人同去,以便沿 途服侍。我看兵目中史應德,乃是小竊出身,兄長帶去大利。出後關時,也省得 告知燕青。」宋江稱是,急忙收拾,帶了史應德去了。故爾梁山內外寂無知覺。 且說宋江同史應德由洞內曲曲折折爬出洞外,只見一片亂石縱橫。幸喜史應 德竄山摹澗,如履平地,一路扶掖了宋江過去。過得亂石,又是一道山隘,兩邊 陡壁,中間僅有隻身可過。過了山隘,又是細路一條,兩邊都是深塘及爛泥潭。 又接著一片荒山,四圍榛棘。宋江到了此處,時已黃昏,便道:「今夜無處棲身, 怎好?」史應德道:「渡過此山,山腳下便是運河。更喜昏黑渡河,無人辨識面 貌。渡得運河,那岸便有宿頭。」宋江依言,隨了史應德,跨過荒山,早已昏黑, 不辨人跡。史應德敲火覓路,到得河邊,茫茫白水,無船可波。宋江立在岸邊, 躊躇無計,想了半晌道:「我竟昏了,此路戴院長進出多次,曾說自造一隻小船, 藏在山洞裡,今日何不取來一用?」史應德也恍然大悟,便去尋著了那山洞裡的 小船。宋江上了船,史應德划船,平平安安,穩渡中流,登了東岸。 宋江與史應德上岸,黑路中又行了一程,遇著一個小小桑村。時已夜半,那 些人家尚在績麻,燈火未熄。史應德上前去敲一家的門,裡面一老婦人問是誰。 宋江答言:「過路客人,特來借火,懇求方便。」那老婦人來開了門,宋江同史 應德進去了,故意坐著與老婦扳談,方知此家只得一婆一媳居住。宋江看他情形 樸陋,是真實鄉村人家,料不致踏著什麼機關,便取出二兩來重一錠銀子,「告 求老奶奶造飯借宿。」那老婦接了這錠銀子,歡歡喜喜的應允了,便與媳婦去廚 下燒茶煮飯。須臾間搬出來,請宋江主僕吃了。 宋江深恐露出破綻,只推害眼,背燈光坐了。吃了飯,又推困倦,那老婦急 忙讓出牀鋪,宋江先去睡了。史應德也進去睡了。婆媳自在堂前績麻。宋江心虛 膽怯,那裡睡得著,只聽得隔板壁有人說話道:「這遭天下太平了。宋江那廝何 等了得,今番也要吃張將軍拿了。」一人道:「宋江到底為射瞎了眼睛,一路倒 運,直到如今。看來凡有一人破了相,終不討好。」一人道:「若拿著了宋江, 把來千刀萬剮,方泄吾恨。那年我外祖家好端端住在沂州安樂村,吃他殺得不知 去向,至今提起來頭髮直豎。」宋江聽了這番話,分明如臥針氈,週身冷汗,心 中躍躍,提起了耳朵,離著枕頭三四寸,聽他們說,卻漸漸說到別件事去了。須 臾間,堂前婆媳熄燈就寢,四鄰亦寂靜無聲。宋江提心吊膽,如何睡得著,望到 窗格微明,一硌碌爬起來。喜那鄉村人家起早慣的,那婆媳兩個早已起來。宋江 托言趕路,向那老婦討些湯水茶飯,道聲打攪,同史應德走了。一路平安,無人 盤問。 主僕二人過了東平,滿耳朵聽得街坊村落間,紛紛的講梁山講宋江。宋江心 中十分虛怯,同了史應德只揀僻路走,夜間仍就小僻村落歇宿。宋江心中提掛, 又是一夜不睡。天明又行,行至申牌時分,走過肥城縣界的陶山,忽聽得路上紛 紛講動,張經略大將軍查拿宋江的文書到了。宋江暗暗叫苦道:「想是我的梁山 休也。我到此進退不得,如何逃命?」便引史應德到僻處道:「今日怎好?」史 應德道:「體管他,有路且走。」宋江只得依了,一路不問山高水低,荒榛叢棘, 只揀僻路便走。天已晚了,看看四邊無可棲宿。時方七月初八日,前半夜有月, 宋江、史應德趁著月光下,腳不暫停的只顧走。走至半夜後,已是長清縣地界。 宋江困乏已極,松樹下棲息了,打個?瞳,不覺東方已白,主僕二人急忙又走。 一路灣曲荒僻之逕,又走了一日。宋江道:「我實在來不得了,今夜有可安身之 處,遮莫穩睡一宵再走。」史應德連打呵欠應道:「正是。」 二人說說走走,時又黃昏,到了一處野渡,一水茫茫,又無舟船可濟。二人 同立岸邊,徘徊四顧,忽遠遠望見蘆葦叢中燈火之光。宋江與史應德奔去,乃是 一隻魚船。宋江便上前叩篷,問:「此處是甚地名?」篷內漁人轉問道:「客官 是到何處去的?」宋江道:「我們是往大清河去的。至此失路,故借問聲。」只 聽得又一個漁人道:「這條河是直通大清河去的,客官多與我們些酒錢,便直送 你到大清河。」宋江喜極。只見篷內兩個漁人開篷出來,宋江疲乏已極,也不顧 吉的禍福,一腳跳進艙來。史應德也隨了進來。宋江討口水,吃了乾糧,在艙內 鋪席便睡。史應德也睡了。兩漁人撐篙離岸,駕櫓搭槳,伊伊啞啞的搖出中流。 原來這兩人是兩兄弟,專靠打魚為業,兼以濟渡客商,卻是循良百姓,並非 歹人。此番合當有事,那哥子在船頭,兄弟在船稍,正當轉匯之時,史應德忽立 出船舷小便。那哥子將篙子打轉來,卻打在史應德背上。史應德瞌睡正深,立腳 不定,不覺一個觔鬥,翻下水去。兩弟兄齊叫聲「阿耶」,急要赴水撈救,苦於 河水急溜,那史應德已影跡無蹤了。聽那艙內,客人兀自鼾聲連綿。兩人把船停 了,商議道:「此事若吃這客人曉得了,怎肯與我干休?」哥子道:「他和我前 生無冤,今世無仇。不然,我今在若一發做了他,倒是安耽無事,只是天理難容。」 兄弟道:「我得個計較在此:我看他困倦已極,未必就醒,管他娘,搖出了大清 河市鎮去。待他醒來,只誑說那人因叫你不醒,自先上岸去買物事,在某店等你。 但只賺得他幾個酒錢,哄他上了岸,我們便走他娘。」 正說間,忽聽那客人做聲起來。兩人大驚,提耳靜聽。只聽那客人哼道:「軍 師,你看從鹽山興兵殺來,還是逃出海外?」兄弟道:「兀自說夢話哩!」那哥 子忽然福至心靈,便問道:「兄弟,這客人落船時,我在後篷,看不仔細,你看 是恁樣人?」兄弟道:「是個黑矮子,一隻眼睛瞎的。」哥子道:「想是我們合 當發跡,天送這大利市來也。」兄弟道:「怎見得?」哥子道:「你不曉得,我 今朝進長清城賣魚時,聽說張經略大將軍有文書到此,說有人捉得宋江,賞錢三 萬貫,而且還有什麼官做。今日這客人,莫非就是宋江?」兄弟道:「咄,你休 癡想!那有這塊肥羊肉落來你嘴哩!」哥子道:「運氣來了,那裡論得定。方才 我聽他的夢話,又聽你說出他的面貌,這人定是宋江,端的十不離九。我得個計 較在此:我進去如此如此,你進來如此如此,管賺出他真姓名。」 兩人計議停當,那兄弟便上了岸。哥子便取了繩索,輕輕的走進艙內,將宋 江一索捆了,便大叫:「兄弟快來!」宋江睡夢中驚醒道:「你們是什麼人?怎 麼捆我?」那哥子喝道:「咱老爺生在深江,一生只愛銀錢,你問做甚?兄弟快 來!」宋江急極叫道:「好漢,我身邊銀錢盡行奉送,只求饒我一命。」哥子道: 「閒話少說!兄弟快來,幫我抬出去。」只聽那兄弟從岸上叫來道:「我已將那 個牛子捆在泥潭裡了。」一面說,一面持火進來。宋江哀告饒命。那兄弟將火一 照,忙叫:「阿耶!哥哥體自莽,不要傷犯好人!這位客官,好像是及時雨忠義 宋公明。」哥子道:「胡說。忠義宋公明,現在梁山做大王,今夜單身來此做甚?」 宋江到得此際,不知虛實,想左右終是一死,因回憶那年行陽江、清風嶺等處, 曾經得過此等僥倖,今日說出名姓,或者尚有生路,便開言道:「二位好漢,何 處認識宋公明?」那兄弟道:「哥哥,你快把繩索解了。你此番得罪了上天星宿, 大有罪孽。」哥子道:「且慢。你說他好像是宋公明,到底是不是宋公明?萬一 不是宋公明,我兩人著了這個鬼,倒是一場笑話。」宋江忙接口道:「我真是宋 公明。」那哥子道:「客官,你休要冒認宋公明!宋公明現在梁山堂堂都頭領, 單身到此做甚?」宋江道:「不瞞二位說,我梁山被官兵攻圍緊急,十分難支, 我想逃到鹽山,重興事業。路上怕人打眼,特揀僻路走,所以走到此處。今懇求 好漢……」話未說完,那兩人呵呵大笑道:「你原來真是宋公明!你休要慌,那 張經略大將軍等你已久,我們一俟天明,便直送你到他營前。」宋江聽得這話, 方曉得著了他們的道兒,驚得魂飛天外。那兩人便加了一道繩索捆縛了他。 宋江半晌定神,剪著兩手,瞪著單眼,看那兩人。那兩人坐在艙內,扼不住 心中歡喜,笑嘻嘻的看那宋江。宋江歎一口氣道:「不料我宋江今日命絕於此。」 便問那兩人道:「這裡端的什麼地名?」兩人答道:「老實對你說,這里長清縣 管下北境夜明渡。這裡有件奇事,水中石壁到五更時便放光明,因此喚做夜明渡。」 宋江一聽得「夜明渡」三字,便長歎一聲道:「宋江該死久矣。筍冠仙,筍冠仙, 我悔不聽你言,致有今日也。你那八句讖語,分明是『到夜明渡,遇漁而終』八 個字,我迷而不悟,一至於此。」說罷,一口氣悔不轉,竟厥了去。那兩個人忙 替他揪頭髮,掐人中,摩胸膛,擺佈了好歇,方醒轉來。那兄弟忙去燒口熱茶與 他吃了。 三人各相呆看了一歇,天已黎明。宋江又開言問道:「你們二人是甚名字?」 那哥子笑著答道:「咱老爺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換姓,咱老爺姓賈,喚做賈忠。」 指那兄弟道:「這是咱兄弟,喚做賈義。」宋江聽罷,又浩然長歎道:「原來我 宋江死於假忠假義之手。罷了,天色已明,你們送我去罷。」 兩人汲水燒飯,各自吃飽了。二人將船搖出大清河,只聽得西邊炮火連聲, 鼓角齊鳴,大隊兵船到來。賈忠忙教賈義將船退入港內。賈忠道:「兄弟,這兵 船不知那裡的,你緊緊在此看守,待我出去探聽明白了再來。」賈義應了。賈息 便上了岸,走出港來。原來這賈忠本是識字的,當時向兵船旗號一望,只見上寫 著的經略大將軍左右翼旗號。賈忠暗喜道:「原來果是官兵也。」便立了一歇, 等得前隊兵船到來,便在岸上跪稟道:「長清縣漁戶賈忠稟報大將軍,那梁山大 盜宋江已有了。」船上先鋒官一聞此報,便叫小船接渡賈忠。上船問了緣由,便 教將賈忠送到大船去見大將軍。那鄧宗弼、辛從忠聞報,便叫傳賈忠進來。賈忠 稟說了緣由,鄧宗弼、辛從忠等皆大喜,便差一小校同賈忠去取宋江來。須臾, 賈忠、賈義隨了小校,押解宋江前來。鄧宗弼一看,果是宋江,大喜,便先取兩 副金帛賞了賈忠、賈義,隨將宋江上了靠鎖,推入囚車,派一員隨營官押送大營, 並將賈忠、賈義亦送往大營。隨營官領命。賈忠、賈義叩謝了,一同前去。 這裡鄧宗弼依舊同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催動人馬,殺向鹽山。不日到了 鹽山,鄧宗弼傳令安營下寨,與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商議攻取之策。辛從忠 道:「這鹽山有虎翼山、蛇角嶺兩處羽翼,須先破其羽翼,方可直搗鹽山。」張 應雷道:「如此,恐鹽山賊兵來救,反生牽制。今我們現有四萬人馬,不如四人 分領了,三處一齊下手。」陶震霆道:「分兵恐怕勢弱。如果要三處齊攻,可再 檄調天津、河間等處兵馬前來助戰。」鄧宗弼道:「我看無須,不如仍依辛將軍 原議。只須分別奇正接應,假作三處齊攻之勢,鹽山畏我齊攻,必不敢出兵來救。 而我兵有奇正接應,亦不憂勢弱也。」眾人稱是。張應雷願攻虎翼山,便領兵一 萬,殺向虎翼山去;陶震霆願攻蛇角嶺,便領兵一萬,殺向蛇角嶺去。這裡鄧宗 弼領兵一萬,守住鹽山西北要路,接應張應雷的兵馬;辛從忠領兵一萬,守住鹽 山東南要路,接應陶震霆的兵馬。 先說張應雷領兵到了虎翼山,傳令一字技隊紮營。那虎翼山頭領拔山熊趙 富、索命鬼王飛豹,聞官兵殺來,大怒,便盡數點寨兵,殺下山來。張應雷早已 佈陣等待,倒提銅劉,立馬陣前,大叫:「虎翼山棲魄遊魂,速就掃除!」王飛 豹大怒,舞著狼牙棒一馬飛出,直取張應雷。張應雷舞劉敵住,大戰十五六合。 趙富在陣上望見王飛豹不是張應雷的對手,便拍馬舞刀來助飛豹。張應雷不慌不 忙,展開銅劉,敵住二人。只見陣雲影裡,那面銅劉耍圓來,變成一團大金光, 趙王二人目眩心駭。只聽得張應雷一聲銅劉過去。王飛豹嗓子割斷,倒於馬下。 趙富大驚,拖刀便走。官軍一齊大呼殺上,殺得賊兵大敗。趙富急忙領後半人馬 逃上虎翼山,張應雷率眾亙逼山下。天色已晚,張應雷傳令,就山下安營,一面 報與鄧宗弼。次早策眾攻山,接連攻了三日,趙富堅守不下。 那鄧宗弼聞張應雷得勝,正擬前去助戰,忽鹽山頭領截命將軍鄧天保、鐵槍 王大壽率兵六七千殺來。鄧宗弼大怒,一面報與辛從忠,這裡一面傳令迎戰。賊 兵已到,兩陣對圓。鄧宗弼出烏陣前,高叫:「殺不盡的草寇,速來納命!」鄧 大保、王大壽一齊大怒,兩馬並出,敵住鄧宗弼。鄧宗弼展開雌雄雙劍,虎吼般 殺出。鄧王二人曾吃過鄧宗弼的利害,今日見了十分當心,抖擻精神,並力廝鬥。 大戰六十餘合,不分勝負,兩陣各自收兵。次日交鋒復戰,連戰了三日。 那辛從忠接了鄧宗弼的報,便一面報與陶震霆,一面點齊人馬,直攻鹽山。 山上幾員頭目,策眾死守,礧木滾石齊下。辛從忠一馬當先,搶上山來,一枝蛇 矛龍盤虯舞,撥開礧木滾石,直到關門,縱身上關。關上只得幾個二三等的頭目, 如何抵敵得住,吃辛從忠一矛一個,撅稻草也似摜落山下。關上賊兵大亂,官兵 一齊大呼殺上,殺得賊兵屍滿關上,血流山下。辛從忠指揮眾兵開關齊入,鹽山 大破,山內賊兵盡行殺絕。 那陶震霆正在攻擊蛇角嶺,那蟠海龍秦會、噴霧豹張大能死命抵住,不敢出 戰。陶震霆正欲設計攻擊,忽接到辛從忠的報,便率眾退去,假作助攻鹽山之勢。 那秦會、張大能見官軍退去,便領兵殺出。只見陶震霆兵馬已退遠了,秦會、張 大能便並力直趨鹽山。不防半路上陶震霆兵馬截殺出來,眾賊大驚,方曉得中了 陶震霆的計。陶震霆兩柄臥瓜錘,流星馳電般當先殺入賊軍。秦會、張大能死命 敵住。戰不數合,兩人知不是頭,約兵馬退轉,官兵已潮湧般殺上。陶震霆見秦 張二賊去遠,便掛了雙錘,取下那桿溜金火槍,扳開火機,只聽撲通一聲,陣雲 中張大能中槍落馬。秦會大驚。官兵緊緊追上,秦會領敗兵退入蛇角嶺。官兵已 到山下,四面攻圍,秦會死命守住。陶震霆正擬悉力攻打,忽接到辛從忠破鹽山 的捷報。陶震霆便傳令軍士少息,次日再行攻打。 卻說辛從忠破了鹽山,便委偏將守山,自己領兵五千去接應鄧宗弼。那鄧天 保、王大壽兩員賊將,日日苦鬥鄧宗弼。鄧宗弼天生神力,轉戰不衰,那二人兀 自筋疲力盡。這日重複交鋒,鄧宗弼見他二人力氣已盡。便大奮神威。展開雙劍, 分明雙龍飛舞,捲入賊軍。鄧天保措手不及,劍光撞著,頭顱早已飛去。王大壽 大驚飛逃,鄧宗弼驅兵殺上,賊兵大敗。王大壽逃出陣雲,恰好辛從忠大隊兵馬 掩來。王大壽捨命衝突,辛從忠見了,一飛標過去,正中咽喉,?下馬去。鄧宗 弼、辛從忠合兵一處,殺得賊兵一個不留。忽報張應雷帶領得勝兵,持著趙富首 級轉來。 鄧辛二將皆喜,忙問緣由。張應雷道:「小弟攻虎翼山,連攻了七日,賊人 堅守不出。小弟使個見識,教偏將假扮救兵,衝入重圍。這趙富果然殺出,吃小 弟誘入陣中斬了,便驅兵殺入虎翼山,將賊兵殺盡,寨柵盡行燒燬,得勝回來。」 眾人齊聲稱妙。 當時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合兵一處,回到鹽山。忽報陶震霆持著秦會首 級,帶了得勝兵轉來。眾人喜問其故,陶震霆道:「小弟攻蛇角嶺,只攻了一日, 賊人銳氣已盡。小弟見了,便策眾奮力攻關。關上賊兵守了山,小弟破關而入, 秦會情急自刎。小弟揮眾殺盡賊兵,焚毀寨柵,得勝回來。」眾人都歎服。當時 鄧、辛、張、陶四人共議,檄天津、河間、武定三府官員前來妥辦善後事宜。這 裡鹽山寨柵,亦燒燬淨盡,四人統領人馬,大掌得勝鼓,回大營去了。 卻說張經略在梁山,接到鄧宗弼等送來盜魁宋江,並擒賊有功之漁戶賈忠、 賈義。張公大喜,使教左右取出三萬貫錢,加了兩套花紅,賞那二人,又各賜防 禦職銜,就以長清縣下北境三百戶封那二人。二人叩謝領賞而去。當將擒獲渠魁 之事,恭折奏聞,差康捷齎奏前去。張公便與賀太平、蓋天錫、雲天彪、陳希真 查點就擒賊目名數,計現在梁山就擒十三人: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柴 進、朱仝、雷橫、戴宗、裴宣、樊瑞、張青、孫二娘、段景住;曹州府監內三人: 燕順、石勇、李立;大名府監內二人:張橫、張順;兗州府監內四人:宣贊、郝 思文、單廷?、魏定國;青州府監內九人:史進、劉唐、李忠、阮小二、阮小五、 阮小七、朱武、鮑旭、朱貴;沂州府監內五人:李逵、穆洪、李俊、黃信、歐鵬: 共計三十六人。張公傳令提取。不數日都陸續解到,張公吩咐裝起三十六輛陷車, 把那三十六人推入釘固了。傳令將忠義堂燒燬,伐倒替天行道杏黃旗的旗竿,所 有宋江偽造違禁之旗傘袍服兵符印信一切等物,亦盡行銷毀。前所抄出梁山之錢 糧金帛,一半入官,一半賞賜隨營效力將弁兵丁,並陣亡家屬,被難人民。然後 與賀太平、蓋天錫、雲天彪、陳希真統領大兵,押解三十六賊,並一切俘虜首級, 盡出梁山,駐屯曹州,一面等待鄧辛等四將捷報,一面恭候聖旨發放。 且說天子自二月二十日郊餞大經略張叔夜出師之後,自四月初一日起,便日 日命駕親登朝陽門一次,以望山東,躬自禱告:「皇天深仁,祖宗厚德,保佑此 番師出成功,狂寇殄平,士民安樂。」到了七月初十日,天子正在朝陽門,忽遠 遠望見一張紅旗,須臾流星掣電價到了面前,正是經略報捷本章。天於大喜,傳 旨取張叔夜奏章進覽。黃門官領旨下城,取那奏章上呈御前。天子覽畢,龍顏大 悅,命駕還宮,差官隨駕入城。城中文武大臣,及眾官士民,俯伏道旁,齊呼萬 歲。天子還宮,先命具儀恭詣天壇、太廟謝恩,各大臣恭賀。同日又接到康捷齎 米擒獲渠魁的奏章。天子愈喜,即日傳出褒嘉張叔在等的恩旨,著康捷先行齎去。 所有一切慶典,著該部查明具奏,俟奏凱之日,一體施行。按下慢表。 且說張叔夜統大軍到了曹州,當日即逢康捷齎著恩旨轉來。張叔夜率領諸將 跪迎,恭聽開讀畢,所有賞齎恩典,悉遵頒詔。叔夜等舞蹈謝恩,各官慶賀。賀 太平、蓋天錫、雲天彪、陳希真等同在曹州,與山東制置使清萬年辦理善後事宜, 一面等待鄧辛等四將捷報。到得八月初旬,忽報鄧辛等四將蕩平了鹽山、虎翼山、 蛇角嶺,領兵轉來,張公大喜,眾將皆喜。此時山東、河北,一應強梁寇盜,掃 除盡淨,四方道路平通,商旅行李遊行無礙,一座城鄉村落,士民老幼,共享昇 平,安居樂業,所有營汛兵弁,個個韜戈束甲,從此不復用兵。萬姓三軍,歡呼 動地。張叔夜又拜本章,差康捷上京報鹽山之捷。康捷責著恩旨轉來,叔夜與諸 將恭迎開讀。內載「所有臨陣有功各大臣,一體來京,候朕施恩」等諭。張叔夜 謝恩畢,宣諭各官知悉。即日張叔夜率領諸將,一齊起身,奏凱還朝。只因這一 去,有分教:放牛歸馬,共成王室功勛;跨鶴騎鯨,表出天曹來歷。不知後事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八回 獻俘馘君臣宴太平 溯降生雷霆彰神化
卻說張叔夜在曹州,聚集平滅梁山文武各官,擇了吉日,班師回朝。中軍參 贊大臣,並各隊領隊大將,及二十萬天兵,均從曹州起行,雲天彪、陳希真率領 部下督陣的文員武將隨從。當時發炮起馬,第一撥,左營十二員軍將雲天彪、傅 玉、雲龍、劉慧娘、風會、聞達、哈蘭生、歐陽壽通、畢應元、龐毅、孔厚、唐 猛,分領天兵六萬;第二撥,右營十二員軍將陳希真、劉廣、祝永清、陳麗卿、 苟桓、欒廷玉、祝萬年、欒廷芳、真祥麟、劉麒、范成龍、劉麟,分領天兵六萬; 第三撥,中營軍將十二員賀太平、蓋天錫、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 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王進、康捷,分領六萬人馬:三撥共軍將三 十六員,人馬十八萬。第四撥,張經略率領二子伯奮、仲熊,分領中營親軍二萬 人馬,解著宋江等三十六賊,一齊起身。大小三軍齊掌凱歌,鼓樂喧闐,隊仗紛 紜,戈甲莊嚴,旌旗明麗。正當天晴日晶,秋風高爽之時,大隊得勝軍馬,耀武 揚威,浩浩蕩蕩,出了曹州南門。山東制置使清萬年,率領所屬文武官員,肅具 儀注,出郊餞送。張叔夜辭了清萬年,率領眾將軍馬奏凱東行。清萬年自在曹州 辦理善後事宜。張叔夜大軍一路向東京而去,地方沿途迎送,說不盡那一切威武 榮耀。 那數十員功臣大將,幾十萬得勝天兵,接站行至九月初一日,到了東京。天 子命駕郊迎,在京大小文武各官一齊隨駕出城,只見威儀嚴肅,禮制輝煌,那些 神龍衛士,金槍班,羽林軍,一切成嚴儀仗,扈從聖駕,齊到東郊。張叔夜率領 出征諸將,已在東郊恭候聖駕。只見三軍分列,隊伍整齊。 中軍將校一十五員: 經略大將軍總督三營軍務張叔夜; 參贊大臣賀太平; 參贊大臣蓋天錫; 中軍第一隊左將軍張伯奮, 中軍第一隊右將軍張仲熊; 中軍第二隊左將軍鄧宗弼, 中軍第二隊右將軍辛從忠; 中軍第三隊左將軍張應雷, 中軍第三隊右將軍陶震霆; 中軍第四隊左將軍金成英, 中軍第四隊右將軍楊騰蛟; 中軍第五隊左將軍韋揚隱, 中軍第五隊右將軍李宗湯; 中軍第六隊左將軍王進, 中軍第六隊右將軍康捷。 左軍將校一十二員: 經略左軍大將軍雲天彪; 左軍參謀官劉慧娘; 左軍副參謀官孔厚; 左軍第一隊副將軍雲龍; 左軍第二隊左將軍傅玉, 左軍第二隊右將軍風會; 左軍第三隊友將軍畢應元, 左軍第三隊右將軍龐毅; 左軍第四隊左將軍聞達, 左軍第四隊右將軍歐陽壽通; 左軍第五隊左將軍哈蘭生, 左軍第五隊右將軍唐猛。 右軍將校一十二員: 經略右軍大將軍陳希真; 右軍參謀官兼第一隊副將軍祝永清, 右軍第一隊先鋒將軍陳麗卿; 右軍第二隊正將軍劉廣, 右軍第二隊左將軍劉麒, 右軍第二隊右將軍劉麟; 右軍第三隊左將軍苟桓, 右軍第三隊右將軍祝萬年; 右軍第四隊左將軍欒廷玉, 右軍第四隊右將軍欒廷芳; 右軍第五隊左將軍真祥麟, 右軍第五隊右將軍范成龍。 當時齊在東郊,天子法駕到來,齊呼萬歲。大經略張叔夜先行進見,拜跪禮 畢。天子降座,親與張叔夜解甲,親賜御酒慰勞,叔夜謝恩。天子罩敷思禮,遍 勞三軍將官,眾將各各謝恩。此時鼓樂悠揚,儀文炳煥。那些贊禮官、司儀官都 侍立御前,一切內官侍臣趨走御道之旁,宣召賞賚,紛紜絡繹,非常鬧熱。 那宋江等三十六賊,都反剪捆縛,遠遠跪在御道之外。那班城裡城外的百姓, 早已邀張喚李,挨挨擠擠,都來看熱鬧。前番征平方臘奏凱時,百姓都已見過張 經略的威風,今番再看,愈覺驚異。又不知宋江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模樣,都要 來瞻仰瞻仰。有的說:宋江可憐,被官府逼得無地容身,做了強盜,今番卻又吃 擒拿了。有的說:宋江是個忠義的人,為何官家不招安他做個官,反要去擒捉他? 內中有幾個明白事體的說道:宋江是個大奸大詐的人。外面做出忠義相貌,心內 卻是十分險惡。只須看他東搶西擄,殺人不轉眼,豈不是個極的極惡的強盜!眾 論紛紛不一。 不多時,天子回鑾。經略率領功臣進了城。各盜犯盡交刑部監禁。各官員朝 請聖安畢,回寓。 次日,天子便冊封張叔夜為開國郡王。初三日,論功行賞,各功臣有爵者晉 爵,無爵者賜爵。初四日,大犒從征軍士,撫恤陣亡家屬。 初五日庭訊,三法司及大將軍匯奏;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元凶渠 魁,罪大惡極。其餘三十二賊:柴進為通逃淵藪;李逵、劉唐、阮小二、阮小五、 阮小七、石勇、段景住,估惡不悛;李俊、穆洪、張橫、張順,土猾倡亂;朱仝、 雷橫、史進、戴宗,吏胥通賊;黃信、宣贊、郝思文、單廷?、魏定國,身受皇 恩,忍昧本良;李立、朱貴、張青、孫二娘,身為市儈,潛蓄異謀;裴宣、歐鵬、 燕順、朱武、樊瑞、鮑旭、李忠,嘯聚山林,倡為盜首。均屬罪無可逆,合擬凌 遲。天子依議,即於初六日恭詣太廟獻俘畢,即將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 柴進、朱仝、雷橫、史進、戴宗、劉唐、李逢、李俊、穆洪、張橫、張順、阮小 二、阮小五、阮小七、朱武、黃信、宣贊、郝思文、單廷?、魏定國、裴宣、歐 鵬、燕順、鮑旭、樊瑞、李忠、朱貴、李立、石勇、張青、孫二娘、段景住,一 齊綁赴市曹,凌遲處死,首級分各門號令。群臣齊慶昇平。天子分官受職,遂頒 恩詔,大賚天下,舉行一切慶典。又詔將那平定梁山泊的文臣武將從始至終的功 績事實,發入樂部扮演。天子御天章閣賜筵,率群臣觀劇,觀至某臣建功之處, 便賜某臣酒一杯。大於義親酒宸翰,歌詠詩章,贊群臣之功。諸臣中有善吟詠的, 都恭和奉答,頌揚天子功德。天子命群臣必須盡歡,群臣謝恩,無不遵旨醉飽。 次日,張叔夜率出師諸臣,同在朝文武官,入宮謝恩。天子道。「朕欲圖畫 三十六臣入徽猷閣,以張叔夜為領袖。」張叔在等謝恩畢,天子遂傳旨著該部圖 畫功臣。不日,部臣將張叔夜及二子伯奮、仲熊並賀太平等三十六臣的真容獻上。 天於見了甚喜,便親提御筆題簽: 中書政事府同平章事、殿帥府掌兵太尉、開國郡王張嵇仲,(字而不名,仿 麒麟閣霍光不名之意。) 左龍武大將軍、輔國公張伯奮, 右神武大將軍、定國公張仲熊。(以此三臣為領袖。) 中書政事府參知政事、吏部尚書、魏國公賀太平, 驃騎大將軍、知樞密事、越國公雲天彪, 輔國大將軍、同知樞密事、魯國公陳希真, 鎮軍大將軍、河北留守司、順誠侯劉廣, 鎮軍大將軍、山東留守司、壯勇侯傅玉, 冠軍大將軍、京畿五城兵馬大總管、智勇侯祝永清, 忠孝武烈一品夫人陳麗卿, 雲麾大將軍、京畿五城兵馬副總管、果勇侯雲龍, 忠智英穆一品夫人劉慧娘, 輔國大將軍、兵部尚書、南陽侯金成英, 端明殿大學士、刑部尚書、宣城侯蓋天錫, 忠武將軍兼領左神武大將軍、建威侯鄧宗弼, 壯武將軍兼領右龍武大將軍、揚威侯辛從忠, 宣威將軍兼領左羽林大將軍、懷遠侯張應雷, 明威將軍兼領右羽林大將軍、定遠侯陶震霆, 山東鎮撫將軍、宣化伯風會, 河北鎮撫將軍、懷化伯苟桓, 定遠將軍、兵部侍郎、宣威伯楊騰蛟, 龍圖閣大學士、刑部侍郎、濟陽伯畢應元, 西城兵馬司總管、忠勇子視萬年, 南城兵馬司總管、平南子龐毅, 河北天津鎮總管、歸化子哈蘭生, 山東馬陘鎮總管、長城子劉麒, 左龍武副將軍、高陽子韋揚隱, 右龍武副將軍、中牟子李宗湯, 山東兗州鎮總管、襄武子欒廷玉, 河北大名府總管、忠毅子聞達, 衛尉兼煥章閣直學士、任城男真祥麟, 大司農兼天章閣直學士、范陽男范成龍, 東城兵馬司總管、協忠男欒廷芳, 左神武副將軍、武陽男劉麟, 右神武副將軍、武定男歐陽壽通, 殿中侍御史、諫議大夫、昌平男孔厚, 振威將軍、致忠男王進, 游擊將軍、奮武男唐猛, 游騎將軍、新城男康捷。 共三十九幅功臣圖像,御筆又親題贊語,都送入微猷閣以垂不朽。群臣慶逢 非常際會,感激謝恩,各歸職守。 過了數日,天子忽憶:「今春出師之時,感天上慶雲瑞兆。朕曾訪問於張天 師,據奏稱:此番出征諸臣,皆係雷部神將,上帝敕令降生,輔佐朝廷,珍滅妖 氛。今日果然群凶掃滅,四海昇平,其言驗矣。」遂傳旨到江西龍虎山,宣召張 天師入覲,備問雷將來歷,以昭天恩,而志盛事。著值殿指揮司官齎詔前去。指 揮官領旨,即便齎詔赴龍虎山去。不日到了龍虎山,張天師恭迎詔敕,開讀訖, 將聖詔供奉了,一面接待欽差,一面吩咐道眾收拾行裝。因係特詔宣召,不敢怠 緩,次日便同了欽差起程。路上州縣迎送,不必細表。不日到了京師,欽差官入 宮覆旨。 次日,天子御天章閣召見。天師稽首請安,並賀聖喜畢。天子賜坐,天師謝 恩就坐。天子開言道:「今春朕命張叔夜征討梁山,爾時卿曾奏稱:此番命將, 皆上天敕令降生之雷部神將,出師必然大捷。今妖氛殄滅,海宇昇平,卿言果驗。 仰見昊天覆育之仁,祖宗積累之厚,朕涼德藐躬,獲承天貺,敢不抵懼。所有雷 部神將,諒卿必深曉來歷,可一一具奏,以昭天恩,以彰聖化。」天師躬身答道: 「恭蒙清問,臣謹具奏。」天子道:「且慢。著宣天章閣侍制進來,備錄天師之 言。」須臾侍制進來,鋪紙階前,磨墨拈筆,候天師奏來。天師奏道: 「張叔夜乃是雷聲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雷霆總司神威 蕩魔霹靂真君降生; 張伯奮乃是雷聲普化天尊左侍者青雷將軍降生; 張仲熊乃是雷聲普化天尊右侍者石雷將軍降生。 (此三人在雷祖座下,不與三十六宮之列。其餘三十六人乃是三十六雷府中 神將。) 雲天彪乃是正心雷府八方雲雷都督大將軍降生; 陳希真乃是清虛雷府先天雨師內相真君降生; 鄧宗弼乃是太皇雷府開元司化雷公將軍降生; 辛從忠乃是道元雷府降魔掃穢雷公將軍降生; 張應雷乃是主化雷府陽聲普震雷公將軍降生; 陶震霆乃是移神雷府威光劈邪雷公將軍降生; 龐毅乃是皓帝雷府雷師皓翁真君降生; 劉廣乃是廣宗雷府五雷院使真君降生; 苟桓乃是升元雷府報應司總司真君降生; 畢應元乃是希元雷府幽枉司總司真君降生; 祝永清乃是神霄雷府玉府都判將軍降生; 陳麗卿乃是瓊靈雷府統轄八方雷車飛罡斬祟九天雷門使者阿香神女元君降 生; 雲龍乃是慶合雷府威靈普遍萬方推雲童子降生; 劉慧娘乃是梵炁雷府驅雷掣電照膽追魔糾察廉訪典者先天電母秀元君降生; 風會乃是左罡雷府先天風伯次相真君降生; 傅玉乃是玉靈雷府雷部總兵將軍降生; 蓋天錫乃是洞光雷府雪冤辨誣卿師使相真君降生; 金成英乃是安增雷府萬方威應招財錫福真君降生; 哈蘭生乃是極真雷府靈應顯赫扶危濟急真君降生; 劉麒乃是岐陽雷府九壘總司威靈將軍降生; 孔厚乃是丹精雷府調神御氣燮理陰陽司命天醫真君降生; 真祥麟乃是青華雷府祥光瑞電天喜真君降生; 欒廷玉乃是紫衝雷府嘯風鞭霆天衝真君降生; 康捷乃是符臨雷府傳奏馳檄追魔攝怪九天雷門律令使者降生; 范成龍乃是變仙雷府總司九龍真炁神變普應將軍降生; 楊騰蛟乃是歷變雷府總司五龍真炁飛騰顯應將軍降生; 祝萬年乃是升極雷府延壽保命輔聖真君降生; 劉麟乃是元宗雷府水官溪真驅邪使者降生; 歐陽壽通乃是元沖霄府水官溪真攝魔使者降生; 韋揚隱乃是定精雷府火部司令五方顯應將軍降生; 李宗湯乃是保華雷府火部司令中山真靈將軍降生; 唐猛乃是天婁雷府五方蠻雷將軍降生; 聞達乃是景瑯雷府元罡斬妖將軍降生; 欒廷芳乃是微果雷府元罡縛邪將軍降生; 王進乃是輔帝雷府雷部總兵使者降生; 賀太平乃是敬皇雷府侍中僕射上相真君降生。」 天師奏畢,侍制一一錄就,進呈御覽。天子覽畢。大喜道:「原來如此。仰 見吳眷洪深,莫可名狀。」便諭侍制道:「你可將此張雷將封號,用鳳尾箋錄好, 就藏天章閣,用詔來茲,以志盛事。」侍制領旨。又傳諭禮部,擇日具儀,恭詣 天壇謝恩。天師又奏道:「尚有一事,未曾具奏。」天子道:「何事?」天師道: 「玉帝國這伙妖魔力大,又去十洲三島閻浮世界得道高真數內,召集一十八位散 仙,齊來協助這三十六員,共成大功。這十八位中、也有願轉輪回,忠義捐軀的; 也有道跡山林,留形住世,指點籌劃的。功勞大小,各有升賞,恭候玉旨定奪。 一切英賢輔佐陛下,蕩妖滅寇,非偶然也。」天子道:「此三十六臣。朕已知悉 矣,更有那十八位客星散仙是何人?現在俱存何處?」天師道: 「山陰道上通一真人陳念義; 山陰道上遊戲真人徐和; 湖山三竺五橋藥上真人徐槐; 鑑湖東浦普天歡喜真人召忻; 清涼法界指迷筍冠真人劉永錫; 貴陵深處保虛無上真人任森; 西睡蜀道純陽真人顏樹德; 蓬萊仙闕正覺真人張鳴珂; 紫霞仙闕妙明元君汪恭人; 琉璃法界淨修元君徐青娘; 紫羅仙島鎮海真人李成; 峨嵋山下縛邪真人苟英; 丸華金闕降魔真人王天霸; 青華仙府妙正元君賈夫人; 太行洞府定光真人魯紹和; 青龍峰下保勝真人梁橫; 兗州甑山佑正真人魏輔梁; 曲阜鳧山輔正真人真大義。」 天師述散仙來歷畢,又將各人事實略述一番。天子聞奏愈喜。侍制錄單呈覽, 天子諭令與雷將封號一並聯錄,收藏天章閣內。侍制領旨訖。天子問天師道:「想 天下從此永遠太平了?」天師道:「陛下敬天法祖,聖明郅治,億萬年太平無疆。 惟那伙妖魔身雖就戮,而業魂冤障未平,終須百年而後,方就收伏也。」天子道: 「如此,生靈塗炭,何時得了?」天師道:「與生靈決無妨礙,請陛下勿廑聖慮。 陛下記臣此言,百年之後,臣言自驗也。」天子退朝,傳旨賜天師玉如意一柄、 道服一襲、黃金二百兩,諭令回山。次日,天師入宮謝恩,辭駕回龍虎山去。 越數日,天子恭詣天壇謝恩,傳諭諸臣。諸臣競贊盛事,恭頌聖德。天子又 傳旨將那一十八位散仙均加敕封: 陳念義封傳忠度世真人; 徐和封守真度厄真人; 徐槐封神功廣濟真人; 召忻封和中化真人; 劉永錫封覺迷醒世真人; 任森封元功贊化真人; 顏樹德封純陽翊化真人; 張鳴珂封靖和端化真人; 汪恭人封妙明靜正元君; 徐青娘封慧明妙悟元君; 李成封真靈顯應真人; 苟英封保真解厄真人; 王天霸封保真救急真人; 賈夫人封住命佑國元君; 魯紹和封報國淳佑真人; 梁橫封報國顯信真人; 魏輔梁封正修密跡真人; 真大義封協修密跡真人。 其無住處可稽者,就此遙加封號。其有住址者,均遣使齎敕去訖。 天子復思盜眾雖獲,餘黨尚恐未盡,翼日復召張叔夜、雲天彪、陳希真進見 商議。只因這一議,有分教:普安疆域,立功者闡發儒宗;永奠蒼生,老成人退 修道術。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九回 雲天彪進春秋大論 陳希真修慧命真傳
話說天子召見張叔夜、雲天彪、陳希真三人,問道:「宋江等巨寇已就蕩平, 四方安樂,但奸人潛匿,何處無之。聯恐此輩乘間再發,所宜預定良策,以圖永 奠。」張叔夜等一齊俯伏奏對道:「宋江之亂,因文臣失御於前,武臣玩寇於繼, 因循坐誤,遂成大患。今陛下聖明,文臣武將,盡選賢能,治法精嚴,教化大行。 從此金湯鞏固,盜賊消除。如陛下治益求精,應如何加意辦理之處,臣等謹遵。」 天子道:「朕意欲查明從前各盜占踞深山窮谷之處,再行勘明基址,隨地制宜, 設官備兵。如有後起宵小,俾知國法森嚴,無從聚跡。且兵為民之衛,足兵亦政 之大經。朕意欲著雲天彪前往各地,相機辦理,務期章程盡善而止。」張叔夜等 均稱聖議至是。天彪謝恩領旨,隨保刑部侍郎畢應元、天章閣直學士范成龍、諫 議大夫孔厚為參贊。天子准奏。 叔夜、希真與天彪一齊出宮,先查明前經用兵,及疊次聚盜各山,開單奏明: 「天彪帶領畢應元、范成龍、孔厚辭駕起行,在京文武各官出城相送。天彪先將 北門外元陽谷形勢查勘一番。元陽谷經張叔夜辦理,一切燉煌炮台,營兵額數, 無不如法,應無庸再議。天彪遂與畢應元等一同出京,一路接站行止,地方官迎 送。不日到了梁山泊,先坐落鄆城行台。」 原來梁山前面水泊,經徐槐填平,大半盡為陸地。此時梁山平定,這一片地 畝任居民管業。那些居民卻在鄆城縣具呈,請仍復開通各港,以為漁業。府縣持 議不決。適逢欽差雲公到來查勘地址,府縣官便將此議上稟。天彪聽畢,便與畢 應元、范成龍、孔厚同去踏勘。天彪叫范成龍丈量了地畝,便命弔提從前梁山泊 漁戶租稅冊子,交與范成龍核算。范成龍細細較算,便對天彪道:「此地若改為 田畝,其租稅正與漁戶相當。」天彪道:「是了。從前梁山所以多寇盜者,為水 泊內叉港太多,奸人易於藏匿,出沒無常故也。今改為田畝,其利相當,而無藏 奸之弊,又何苦而必欲開港業漁哉?」便命那班居民開墾地畝,又為他們相度地 勢,經理溝渠。不數年間,良田萬頃,民賴其利,因呼為「雲公田」。 且說當時天彪經划田畝畢,便同三位參贊進了梁山。只見那三座關門及左右 等關,樓垣盡皆毀損,一切燉煌炮台亦皆殘缺。當時原擬削平地址,因兵役勞頓, 而此又係不急之務,所以置之不動。天彪將前後細細的閱視了一轉,便道:「此 關不但無須毀拆,而且可以再加修理。」畢應元請問其故。天彪道:「我看此地 大宜建營設官,以杜盜源。既要設營,這些關樓燉煌,都是有用之物了。」畢應 元稱是,便道:「此處地形遼闊,既要設營,必須多置兵丁,須得先將糧餉先行 籌劃。」天彪便與范成龍將裡裡外外所有出產,通盤查核了一番,便與畢應元、 孔厚共議,將梁山泊改為梁山營,設兵馬都監一員,防禦使二員,提轄四員,兵 丁三千二百名,又設督糧理事通判一員,巡檢一員。所有關內寨柵,大兵進剿時, 已焚毀大半,今俱為補築。後水泊未經填塞,仍聽百姓捕漁為業。梁山經劃已定, 先行恭折奏聞,又教畢應元分往鉅野縣去閱視麟山,孔厚分往寇州去閱視枯樹山。 不數日,畢應無從麟山轉來,對天彪道:「麟山一區,高鉅野縣城四十五里, 地形遼闊,卻與滿家營相呼應,可於此處設提轄一員,置兵四百名,可以永遠奠 安。」天彪依議。又不數日,孔厚從枯樹山轉來,對天彪道:「查得枯樹山一區, 山形險阻,雖為聚盜之所,但未能容受多人,又且逼近州城,苟營汛兵捕率真辦 事,何至疏虞。為今之計,可酌撥寇州兵一百二十名屯紮於此,以便呼應。」天 彪依議,當即奏聞訖,便將梁山營裡應如何修理之法,交代了曹州府及鄆城縣。 天彪與畢應元等就從梁山起行,繞道過紫蓋山。查看紫蓋山形勢,四面孤懸, 乃是小盜出沒之所,大盜斷難容足,笑火萬城、王良當時佔據此地,毫無識見, 便議置立幾處燉煌譙樓而去。路經對影山,天彪遙遙望見山形險峻,便道:「這 山卻是大盜盤踞之地,倒須細細閱看一番。」當時一行人馬徐徐前行,到了山邊, 天彪吩咐儀從退後,自己與畢應元輕騎簡從,登山四面觀看,果然崖谷崢嶸,地 形險要。天彪看了一回,便與畢應元等議設營弁。議畢,便再去相地安營。原來 這山地形雖險,水口卻老大不便,若使一月不雨,千軍萬馬可以活活的渴死。天 彪道:「如此看來,此山亦非要地也。」便罷設營之議,僅於四面要道置設燉煌, 添汛兵數十名。 當時辦理已畢,一行人馬離了對影山,向東進發。早有青雲、新柳、猿臂三 營官員出來迎接。天彪進營,到三處逐一閱看,所有一切寨柵門關,土?城郭, 炮台燉煌,經陳希真辦理妥善。惟當時為防堵強寇起見,三營兵丁額數,合計得 八萬有零,及泰安、新泰、萊蕪三處平定之後,陸續裁汰,尚有二萬名。天彪困 與畢應元等商議,就此抽出三千二百名,移置梁山營,以充兵額之數。此地尚有 一萬六千八百名,猿臂寨設兵四千名,青雲營、新柳營各設兵三千名,餘六千八 百名,分置沂州府各屬縣下編收,統俟瘡痍平復,再行陸續抽退。查得青雲營有 磁窯一局,先歸青雲營征收租稅,後划歸沂州府蘭山縣征收,今將各窯戶編查清 楚,特設巡檢一員,督理窯務,官名理窯巡檢。餘俱悉照舊章,無須更改。 大彪等即日起行,不回到了青州清真營。此時清真營內所有登、萊、青三府 戍兵,已盡行撤回。天彪查點了本營兵丁,原來這些兵丁,當時原係各路召募的 鄉勇充當。今日查問,內中有願歸農改業者聽之,其有願充兵卒者收入兵了冊, 共計得八千名。便議清真營置設兵了二千名,營中原設有防禦官,今仍其舊。便 與畢應元、范成龍、孔厚分巡二龍山、白虎山、清風嶺、桃花山。巡視畢,四人 會議:二龍山設防禦使一員,兵了八百名;白虎山設提轄一名,兵丁五百名;桃 花山亦設提轄一員,兵丁六百名;惟查清風嶺舊設文武知寨各一員,今已廢,天 彪便議復設武知寨一員,兵了一千二百名,其文知寨一缺不必復設。此回營兵丁, 即以清真營羨額之兵充數。尚有羨額兵二千九百名,就分置泰安之秦封山、新泰 之望蒙山、萊蕪之天長山。其召家村、正一村兩處,俱已撤散,無庸復議。哈芸 生、沙志仁、冕以信均分發各營授職。 安派完畢,天彪等就從青州起行,一路上觀看形勢,凡遇山林險阻,可以藏 奸之所,雖未經盜賊佔據,亦為經理一番。順路到登州府查勘,登雲山台峪卻是 海疆要害,便議改為登雲衛,設防禦使一員,撥登州兵四百名駐紮防守。就將海 疆各衛所一齊整頓一番,所有營汛墩煌,一一修理復舊。便駕海艦巨舶,出海口, 渡洋面,但見各島嶼星羅棋佈,洪濤萬頃,蛟宮鯨窟,出沒煙霧之中。天彪一路 觀看,長風迅利,直達天津,又將各衛所閱視一番。順道至遼疆經略府,去謁見 種師道。師生相見,有何不喜。當時種師道以欽差大臣之禮待天彪及畢應元諸人, 設筵相待,席間說些天子聖明,四海清平的話。雲天彪將現在奉命查勘各處地址, 今已將山東一區如此如此的經划說了一遍,便請教老師指示。種師道都一一點頭 稱好。眾人暢談一切,盡歡而散。 次日,天彪辭別了種師道,率領畢應元、范成龍、孔厚一同起行,便往飲馬 川去查勘地址。只見青山回抱,綠水灣環,當時大盜盤踞,此刻遊人玩賞,說不 盡那樓閣連雲,人煙繁集。天彪看了一番,便對畢應元道:「我看此處無須置兵, 只須設立巡檢一員足矣。」應元稱是。便將飲馬州改為飲馬司,置設巡檢一員而 去。便到了鹽山,只見兵燙之後,敗壘遺柵,木焦石裂之狀,彷彿猶存。天彪與 畢應元等巡視一番,又派范成龍去分巡蛇角嶺,孔厚去分巡虎翼山。不數日都轉 來,一同會議,便將這三座山都改為營寨,各設立防禦使一員,兵丁六百名。因 將河北所有一應山林險阻都查明瞭,或設汛,或置營。 繞轉大名府,跨過黃河,到了江南。先將徐州芒碭山一區查勘。芒碭山岡巒 起伏,雲氣聯綿,實為險阻之地,便議於此設立游擊一員,兵丁二千四百名。天 彪便教畢應元去巡視黃門山,孔厚、范成龍去分巡各山。天彪親去巡視冷豔山, 只見冷豔山四面墩煌營汛,一一如法。原來是雲太公在日,稟明當官設的。天彪 見了,不覺愴然,便一依太公的經划,又添設了三座燉煌,將冷豔山改為冷豔營, 置防禦使一員,兵丁一千二百名。不數日,畢應元自黃門山轉來,說起黃門山形 勢,議於此處建立五座炮台,設提轄一員,兵丁三百名管守。天彪依議。又不數 日,孔厚、范成龍都轉來,將江南各山形勢一一說明。天彪與畢應元等會議了, 各處都如法安排訖。 公事已畢,天彪由冷豔山回風雲莊去省墓。那雲氏族中故老子弟,並鄰舍親 戚,齊來迎接賀喜。東家請酒,西家設筵,真個是錦衣歸裡,說不盡那些朵耀輝 煌。天彪應酬了二日,因回朝覆旨要緊,便不多停留,辭別了親友起身,已是宣 和四年二月。 天彪與畢應元、范成龍同行,不日回轉東京,差孔厚往少華山查勘,天彪與 畢范二人先進京城,入朝見駕。天於已陸續收到天彪的奏議,此時天彪見駕覆旨, 又將所有情形面奏了一番。天子大喜道:「朕固知非我越國公不能也。朕於去年 十月初十日,有第宅賜卿,卿可就第。」天彪方知出使之日,天子已有恩賜,即 忙叩首謝恩。天子又頒內府器玩,賜與天彪、畢應元、范成龍三人。三人均各謝 恩而退。 天彪回到新賜的第宅,地方官早已打掃鋪陳,煥然一新。天彪到了私第,各 官都來慶賀,三日筵宴,非常的鬧熱。不數日,孔厚自少華山回來,先見了天彪, 將少華山形勢告述了一番,便同去朝見天子,將少華山形勢奏聞。天子便准少華 山設游擊府,置兵一千六百名,又重賞了孔厚,復歸本職。 單說雲天彪朝罷回第,雲龍、劉慧娘及一切眷屬都移居住在新第內。天彪吩 咐就第中打掃精舍,排列群書,每日早朝罷回,就在精舍內博觀群籍。因想列年 戎馬倥傯,所有手著《春秋大論》一書,尚未脫稿。今天下太平,朝野無事,便 於退朝之暇,取出那卷稿子來,細閱一遍。周十四王,魯十二公,五霸,七大戰, 俱有成論,只須改易數行,便可無疵。其餘會盟征伐,亦有論斷,便博彩先賢名 論,補緝參訂。書成之後,攜去請教於張嵇仲。嵇仲細閱一遍,擊節稱賞,便勸 天彪速將此論恭呈御覽。天彪依言,便回第每日親手繕錄,約計一月有餘,錄成 裝訂,親自齎獻御前,恭呈聖覽。天子見天彪有著作,欣然首肯道:「卿之手著, 必大有可觀。」便收入宮內被覽,果然議論崇閎,斷制精確。天子大悅,臨朝見 天彪道:「卿所著書,朕已披覽,具見學力宏深,真儒教中之功臣也。此繕本可 收入四庫,卿所家藏副本可速付梨棗,以廣流傳。」天彪稽首謝恩而出。當時遵 渝刊刻,張嵇仲恭紀聖言,弁諸簡端,賀太平、蓋天錫、陳希真都贈序言,刊刻 刷印。天子傳諭頒布天下,天下士子無不欽佩,家家傳誦不朽。天子又賜天彪「功 崇學正」匾額。天彪謝恩,謹將賜額懸釘新第中堂。原來此第係是蔡家的舊宅, 極其宏敞。 當時天子賜宅之際,同日以童貫之宅賜張叔夜,以高俅之宅賜陳希真。此時 天彪出使未歸,叔夜與希真一齊出班謝恩。叔夜受賜遷第,惟希真跪奏道:「未 出師之前,臣曾奏過皇上,臣成功之後,不願富貴,只求入山修道,已蒙天恩俯 准。今裡暫時棲止,求恩免賜第宅。」天子笑道:「卿當真要如此?」希真磕頭 道:「辜負洪恩。」天子又笑道:「卿何須這般性急,且待雲天彪出使轉來,大 功告竣,你再去罷。」希真道:「既蒙聖恩暫留,敢不凜遵。臣自有房屋在西大 街闢邪巷內,那年因高俅陷害,抄沒入官。天恩浩蕩,察裡無罪,賜還臣故居, 臣私願足矣。」天子便叫查出原卷,即速賜完,不必覆奏。又諭希真道:「高俅 之宅,朕言已出,卿不可違,你那故宅做了別墅罷。」 希真叩頭謝恩,感激退朝,回到智勇侯府來。祝總管同陳夫人一齊接入。二 人請安畢,希真道:「我兒,今日承蒙聖恩,賜還了闢邪巷的故宅,又另外賞了 一座宅院。天恩浩蕩,言語難盡。」麗卿歡喜道:「爹爹,我們何不今日就先到 故宅看看。」希真道:「我正為此,來叫你們同去。」二人大喜,當即起身,只 帶了隨身的僕人親隨,同到西大街闢邪巷來。進得巷時,先有幾個虞候都管在門 前候著。希真吩咐開進去,就去把那封皮揭開,打斷那鎖。原來那所房子被高俅 封鎖之後,發官變買,哪個敢來買。高俅要送與幾個親友,都是怕裡面有鬼,不 敢去居住,所以還封鎖著。三人都跳下了馬,麗卿想:「那年乘霧逃難的時節, 父親從那邊牆上跳下來,如隔再世。」三人一同進去,看那裡面好不淒涼,庭上 庭下,天井牆邊,青草莓苔長得挨擠不開;樑上倒掛塵垂滿,許多鳥雀在裡面做 窩,見人來都飛了出去;傢伙什物,半點都無;窗門格子有些都倒在地下。希真 道:「你們在此,我去探望鄰佑。那年官司,都累了他們,須得去謝謝。」 麗卿引永清到了那樓上,指著對永清道:「這間是我的臥房,外邊這間還有 個養娘住的,你看塵土這般厚了。」口裡說話,止不住眼裡滾下淚來,悽惶不已。 永清功道:「我們如今大仇已報,富貴功名俱已成就,不要只管傷感了。強如我 家,片瓦都無。」麗卿收住淚道:「玉郎,我同你到箭園裡去看看。」二人下樓 來,那些都管已督押夫役在那裡打掃,拔草搬土。二人到了箭園裡看時,只見那 些桃樹,也有枯死的,也有跌倒的,剩得不過一半。那三間箭廳和那座亭子,都 精空的,一物俱無。麗卿和永清在那亭子扶欄台上坐下,歎息了一回。侍從人來 稟道:「公爺拜客轉了。」二人到了外面,希真道:「我們去休,讓他們打掃鋪 陳了再來。」三人同出,又到了御賜的宅第內,賞玩了一回。當晚,父女翁婿都 息在新宅內,希真就在虛明閣歇息。 不數日,親隨來稟道:「舊府第已修理鋪陳完畢。」希真大喜,當日便吩咐 舊宅內準備酒筵,酬謝高鄰。那日正是十月十五日,遂帶了麗卿,各坐大轎,同 往故宅,裡面果然鋪陳得煥然一新。原來都是祥符縣知縣官極力辦理,派得力公 人、體己幹辦收拾得無微不到,麗卿十分歡喜。文武各官都來賀喜。散去後,陳 希真不脫公服,挨門逐戶去啟請了眾位高鄰。哪個敢不來,有幾家搬去的都搜尋 了來。須臾之間,老的,少的,貧的,富的,廳上坐滿。希真朝上拜倒,說道: 「陳希真那年深蒙眾位高鄰提拔,脫離大難,累了高鄰,感謝之至。」眾人連忙 回拜道:「相公,折殺我們!」希真都依年肯讓了坐位。眾人齊說道:「那年高 太尉尋事害相公,我們憂得你苦,大家都不伏氣。今日天可憐見,做了大官,正 所謂皇天不負善心人。」希真謝道:「全賴高鄰福庇。」首坐一個龍鐘老人,腫 著兩個眼泡,掬著一嘴白鬍子,說道:「我早說提轄必然發跡,今日果然做了大 官。象提轄這般人能得幾個!」希真只稱不敢,眾人都笑。親隨人抬上了金帛禮 物,按著人數,一人一分,希真親不送過去。眾人起先那裡肯受,只聽得滿耳朵 都是「阿也也」的聲音,推讓了好半歇才得定了。酒筵擺上,階下奏動鼓樂,大 家坐了。 酒至數巡,一個親隨稟道:「郡主出堂。」只聽得環佩丁東,六七個使女擁 著麗卿出來,鳳冠霞帔,玉帶禁步,金裝的命服,走上庭前,朝上立著。希真道: 「我兒,可與眾位高鄰見個禮。」嚇得眾人跌跌踵踵的避了開去,都說:「什麼 道理!」階下細樂奏動,麗卿依次序都道了萬福。眾人都拜下去,麗卿也連忙跪 倒回禮。希真道:「這不是折殺也!」也回拜了。麗卿告辭進去。希真極其慇懃 酬勸,眾鄰合只是拘拘束束的,都不終席,紛紛告辭了。希真只得送出,又叫每 一家另送一席去。 希真退入後軒,與女兒說話。聽得外面開道之聲,麗卿道:「想是玉郎來也。」 須臾報進來道:「郡馬到。」希真甚喜。祝永清進來拜見道:「泰山,小婿叩賀。」 希真呵呵大笑,連忙扶起。夫妻都見了禮。希真道:「如何這般晚?」永清道: 「官家在天祿閣叫儒臣講書;講畢,又觀武臣校射,故此歸遲。」希真吩咐家宴, 便對永清道:「賢婿今夜歇在這裡。」永清回顧那員裨將道:「發放他們回去。」 看看月光上了,麗卿要到箭園亭子上擺宴。那座箭國收拾得比前更好,只是不開 桃花。當日,父女翁婿在亭子上開懷暢飲,說起從前的一番事業,大家都歎息了 一回。永清道:「卿姐可還記得,那年我同你在猿臂寨演武廳上步月飲酒,也同 今日一樣月色。」麗卿道:「可不是麼!真是光陰如箭,日月穿梭,今夜月亮同 那年的一般。」 永清對著那片清景怎不動情,便起身對希真道:「小婿酒後放肆,欲歌舞一 回。」希真道:「應得請教。」永清便攬衣下了亭子,在月光裡舞了一回。端的 階下玉山傾倒,樽前素影翩躚。舞罷,上來入坐。希真、麗卿都喝采。侍從之人 無不暗暗稱羨。永清抗聲歌一篇五言,句道: 「人生無百歲,朱顏能幾何?斗酒爭芳夜,清光搖婆娑。感歎古豪傑,俱已 歸山阿。當其耀質時,自命一何多。拔劍擊大荒,開邊厲長戈。經綸捷雷雨,法 術奠山河。更有巖居子,獨寐發寤歌。金筋並玉骨,歲久終消磨。何加天上月, 亙古揚清波!」 希真聽罷,擊節歎賞,暗暗點頭。麗卿笑道:「我近來幾年被玉郎纏障死。」 永清笑道:「怎的是我纏障你?」麗卿道:「沒來由,你提定了我,要我學做詩。 我又不好拂你的意,胡亂讀了些。今我對此良辰美景,吃你害得擺佈不下,心裡 想了幾句,要說出來,你卻不許笑我。」永清笑道:「便請教些何妨,誰敢笑你。」 那麗卿酒遮了臉兒,也不怕不好意思,便頓開喉嚨,鶯囀燕語的吟道:「明月照 桃花,依然還我家。」永清大笑道:「直是高的。還不謝我師父,反要怨我,真 沒良心,先罰你一杯!」希真笑道:「你不要打岔,聽他說下去。」麗卿道:「明 月照桃花,依然還我家。回想猿臂寨,又在天一涯。」永清喝采道:「真好!」 麗卿接下去道:「去時何悲傷,歸來何歡喜。歡喜與悲傷,只在這片地。」永清 道:「意思實好,可惜地字不叶韻。」希真笑道:「不要管他,只顧做下去。」 麗卿道:「今日歸故鄉,故鄉空斷腸。怎比深山裡,仙家日月長。」永清聽罷, 也不覺淒然下淚,說道:「姊姊真是夙根人,在干戈戎馬之間,略一沾唇,出口 便恁般風雅。只是章法字句尚未磨琢,然已虧你。」麗卿笑道:「正要你與我琢 磨。」永清道:「怎比二字,詩家少見,不如改了『何如』二字。『只在這片地』, 不如改了『只此風光裡』,泰山可是否?」希真點點頭。聽他二人的詩意,都是 物窮思變,知他們玄機已動,因緣已到,便默坐定神,觀他二人的根基,暗喜道: 「到了。且消停月餘,定有機會到來,好點破他們也。」當時且不發言,大家說 談別事,盡興暢飲,直到二更,方才吃了飯,收拾歸寢。 次日,希真依常早朝,與張叔夜、賀太平共議軍國重事。朝罷歸來,入靜室 跌坐,修現內丹。原來希真於金丹一道,已有一半工程。雖歷年戎馬倥傯,未暇 修煉,但根基已十分堅固,所以在千軍萬馬叢中,真性凝然不動。今當太平閒暇 之日,便先將那丹經秘發參究一番,將前進的路程探看熟悉了,再等機會。 這日,希真正在靜室默坐,外面忽投進一個名刺,希直接手一看,乃是「王 子靜」三字。希真大喜,忙教請入客廳。希真換了衣服,出廳相見,王子靜已在 廳上。希真唱喏道:「賢弟違別多年,此番光降,大慰闊懷。師父安否?現在何 山?」王子靜答揖道:「小弟正奉師命,來訪師兄。」希真遜了坐,侍從獻茶。 希真開言道:「賢弟親炙師長,邇來功業定然精進,可煉養些什麼工夫?」子靜 道:「承蒙下問,慚愧之至。師父雖不棄蠢頑,惟小弟憨拙性成,毫無長進。」 希真笑道:「賢弟何其過謙,將來同養元功,正是自己弟兄。」一面吩咐備酒, 邀入內花廳坐地。俄頃酒筵齊備,希真相遜入坐。席間希真又問:「師父現居何 山?遣吾弟前來有何見諭?」子靜道:「七年以前,小弟從師父隱入廬山。那時 師父曾說起師兄,尚有七年世緣未了。今屈指已屆其期,不知這七年中吾兄事業 如何?」希真道:「那年小弟為高俅陷害,正欲訪尋吾弟,同避深山。不料魔障 未盡,世緣相牽,七年中竟有如此如此大事業。」便將怎樣落猿臂寨,怎樣與宋 江作對,怎樣恢復了袞州,獻馘歸誠,怎樣平定新泰、濮州,怎樣從張經略平滅 梁山的話,細細說了一遍,並道:「此刻獻俘奏凱,大功已定,小弟早已在天子 前辭職告退,擬欲到師父前侍從學道。誰是聖恩深重,留我暫住幾時,只得遵從。 看來不久就可入山矣。」子靜道:「師父遣小弟前來,正為此語。師父說,金丹 真傳吾兄俱已領會,無庸多囑。就是成功之後,急流勇退,吾兄諒亦能之。惟修 道之處,師父為吾兄選得嵩華兩山,可以安身。又,令愛亦是道器,可付真傳。 吾兄努力進修,勿負師父屬望。成道之後,再行聚會。」希真連聲諾諾。酒筵已 畢,又敘談一回,子靜告辭。希真相送出門,寄請師父道安,子靜相訂後會而別。 希真送別了王子靜,仍入靜室修觀。 這日,希真正與祝永清、陳麗卿同在闢邪巷舊宅箭亭上飲酒歡談,忽報猿臂 寨知寨官差人到來,希真即叫喚入。看官,你道這差人為何而來?原來麗卿自到 京之後,記念那猿臂寨這張磁牀。適因雲天彪奉命出使,范成龍隨行,麗卿因囑 范成龍到猿臂寨時,教知寨官著人界這磁牀來京。范成龍依言,到猿臂寨吩咐了 那個知寨,所以此刻有差人上來,呈遞知寨官的稟折。希真拆開看時,內寫著: 「某月日,西廂房忽然坍倒,將磁牀壓為齏粉。」麗卿大吃一驚,連稱可惜,不 覺弔下淚來。希真急忙勸諭。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玉闕瑤台,兩父女飄然遠引; 安邦定國,一部書告厥成功。究竟《蕩寇志》怎樣完篇,且等下回結束。 第一百四十回 闢邪巷麗卿悟道 資政殿嵇仲安邦
話說陳麗卿聞知猿臂寨磁牀壓碎,大驚垂淚,大有不忍棄舍的意思。希真急 忙勸止道:「吾兒何必如此,萬物無常,人生有盡。就是天地也有毀壞之事,何 況這點點玩好!」麗卿道:「這磁牀是最難得的,如今壓碎了豈不可惜。」希真 笑道:「既已壓碎,你待怎的?不要癡想了,且吃酒罷。」當時便開發了來使, 重整杯盤,三人再飲。麗卿又自言道:「這班男女真是可恨,難道牆要倒了,不 留心看看。」永清道:「這也不關他們不小心,自是成毀有數。如今既已碎了, 多說亦是無益,只好罷休。」麗卿道:「罷休是只得罷休……」永清忙接口道: 「卿姐,我們且說別件事。」希真看他二人說話,只是捻髭微笑,不發一言。只 見他們二人你說我談,有時同希真扳談,希真只是隨口答應。永清不覺說了猿臂 寨,便提起那年怎樣的經營,某處有炮台,某處有燉煌,某處有磚城,某處有土?, 如今卻歸他們在那裡鎮守。麗卿又說到寨內怎樣的華麗,某處是亭台,某處是樓 閣,如今也歸他們受用。 希真聽到此際,便叫侍從人退去,便對二人道:「你們都隨我到箭廳上來。」 夫妻二人都隨了過去。希真居中跌坐,便問麗卿道:「此地是何處?」麗卿道: 「是箭廳上。何須問?」希真道:「你那年割高衙內的耳朵在何處?」麗卿驚道: 「爹爹怎的健忘?」一面指著亭子說道:「就是這裡。」希真道:「你殺魏景、 王耀在何處?」麗卿笑道:「爹爹幫孩兒在廊下動手。今日好道醉了,都不記得。」 希真道:「我自不醉。我因坐在此地,不見游廊,故問你。你既說游廊,游廊在 何處?」麗卿大笑道:「爹爹既不看見,孩兒領了你去。」希真道:「飛龍嶺、 冷豔山、風雲莊、猿臂寨等處,我同你在此地都不看見,你可領了我去看。」麗 卿道:「此刻飛也到不得。」希真道:「為何說游廊要領我去?」麗卿道:「路 近。」希真道:「路近為何同飛龍嶺等處一般看不見?」麗卿道:「我的爹,擺 在眼前,自然看見;隔了一層,自然沒處看。我們此刻都到游廊下,便連這箭廳 亭子都不見,豈不是一樣?」希真道:「卻又來,你此地不見游廊,同到那游廊 不見此地一般,然則與飛龍嶺同一不見,何故去分他遠近?你們二人方才說話, 忽想到猿臂寨就在你眼前,你何不由猿臂寨想到此地?」麗卿道:「我的老爹, 怎地這般纏不清!身子到的所在是真的,想的所在是假的,想到那裡都在眼前, 分他什麼遠近?」希真喝道:「倘沒有你的身子,何處是真的?」 麗卿、永清都吃了一驚。永清道:「卿姐,泰山點化我們,洗耳恭聽。」希 真道:「你們都不要執著了。你道這箭園便是你的,那日玉郎說得好:人生無百 歲。這箭園卻不肯同你都盡,怎見便是你的?且不必等到百年,你到了游廊,這 箭國亦在天涯,與你無涉了。不但此,我們三人在此,都是因緣遇合。你深恨高 衙內,他如今已死,與你何涉?你同玉郎打得火般的熱,一旦大地分張,他不能 顧你,你不能顧他,那時與高衙內何異?恩仇豈不都是假?又不但此,玉郎還隔 你一層,他人打玉郎,你身子不知痛疼,殺玉郎,你未曾死。至於你這身子最親 近的,你舞劍使槍,諸般服你使喚,一旦地水火風各自分散,他就不來理你。你 今年二十五歲了,你想二十五年之前。你在何處?那時曉得什麼是梨花槍?什麼 是寶劍弓箭?什麼是空手入白刃的諸般武藝?顛倒說我醉,你們卻一世不曾 醒!」 夫妻二人聽罷,冷汗如浴,說不出話來。希真又道:「當年高行內調戲你, 受過的悶氣何處去了?逃難時受過的驚惶何處去了?一切戰場鞍馬,汗血風霜, 受過的辛苦,何處去了?可見已往之我都已變滅,只剩得今日的榮華富貴;今日 的榮華富貴,豈就永不變滅了麼?茫茫浩浩,大化無情。電卷風馳,誰拉得住? 略泛泛眼,我們三人都不知歸於何處。如今這張磁牀,你們看他成功,今日忽然 消滅,就是眼前一個式樣。」夫妻二人都恍然道:「我們也時常念到這裡,只是 沒擺佈處,強他不過,只好由他變滅。所以我們在先推鋒陷陣,不顧性命,料得 終必變滅,落得變滅得好些。」希真冷笑道:「戰場上不過變滅得轟烈,富貴中 不過變滅得安耽,同是變滅,分甚好歹?我如今自有不變滅的妙道,你們不來問 我,教我怎說!」 夫妻二人大驚,一齊跪下哀求。希真道:「同是會中人,不必瞞你們:色身 終須變滅,法身萬劫不壞。何為法身?真性、慧命是也。呂祖云:命須傳,性可 悟,入聖超凡由汝做。三教雖然並立,而儒教最大。儒能入世治世,又能出世。 仙怫二家只能出世。然以打破生死為事,則仙佛二家最切近,故好長生者多歸二 家。不知儒家亦有長生之術,其法身與仙佛無異,人不留心。孔孟二聖悲憫天下 後世,性理而外,只論經濟。其經濟仍從性理中流出,而真性處間或流露一二句, 見仁見智,令人自悟。」 看官,須知此段言語,並非希真嚼舌,亦非仲華杜撰。但此中之理,一二句 也交代不了。今日說此書,只管把這話說下去,知音者謂我是深談,不知者以我 為遼闊,不如把希真的言語,權且收起。只說當時祝永清、陳麗卿夫妻二人,只 顧哀求不已道:「求大仁大慈與我等做主。」希真道:「做主要你們自己,我不 能代勞。我只好與你們引路。我如今已入仙教,此條路熟諳,引了你們進去罷。 但只是天律嚴重,不敢妄泄。我今看你們二人都夙根不凡,因緣已到,我亦何忍 隱諱。待選個吉日,焚香告天,再告了我的本師張真人,我將周天進退火符抽添, 都傳了你們,便從慧命先入手。但是你們慧命成功之後,切須了悟真性,務要十 分圓明,不可稍有懈怠,致再墮落。」夫妻二人叩頭頂謝不已。希真又指著麗卿 道:「只為你這孽障,誤了我七年的路程,這也是前定的數。今日大家休息也。」 麗卿道:「秀妹妹恁般聰明,他夙根如何?爹爹可否指引他?」希真笑道: 「用得你憂哩!他從性功入手,常對我說,七層寶塔只少一頂。你們記得那日功 臣宴後,他無故死了七日的事麼?」二人都道:「這是沒多幾日的事,如何不記 得。」希真道:「那日雲家老小惶急,劉家也從山東遣人來問,你們也相幫著忙, 我只說不妨,如今你們猜著是甚緣故?」二人都道:「不曉得。」希真道:「這 是禪門七日大定的工夫,已得了如來正法眼藏。再不數日,好道了當也。」永清、 麗卿都恍然大悟,驚駭不已。永清又問:「雲天彪等日後何如?」希真道:「雲 天彪已得仲尼宗旨,不由仙佛這條路,將來他到無聲無臭地位,廣大不可思議。 張嵇仲當從精忠大節上解脫,也不由仙佛這條路。所謂殊途同歸,及其成功一也。 其餘請人皆守儒門枝節,將來俱不失人道,大小不同,各有正果。」祝永清、陳 麗卿被希真一番點悟之後,身心冰冷,一切富貴功名外慕之相俱已消滅。希真道: 「夜深了,大家吃飯睡覺罷。」三人入席,從人去溫了殘肴,又吃了一回,都收 拾歸寢。希真仍歸那間靜室安身。永清、麗卿夫妻二人都到樓上,一同進牀去睡。 看官,原來他們夫妻二人一向不以色慾為事,今又經希真一番點悟之後,一發正 經,都安魂定魄的熟睡,辜負了良宵美景也說不得。正是:仙家自有真夫婦,何 必形骸接後天。 過了幾日,希真教二人同進淨室。希真焚香證盟,步罡踏鬥都畢,便升座跌 坐,祝永清、陳麗卿都參拜畢。希真便將大小周天火符都傳授了,二人拜謝。出 了淨室,外面忽報進來道:「越國府差虞候來稟緊急事。」希真道:「著他進來。」 那虞候進來稟道:「忠智一品夫人劉於昨日三更歸天。」麗卿放聲大哭。希真喝 住道:「你又糊塗了怎的!」麗卿笑道:「真個忘了。」希真對虞候道:「曉得 了,你先回去。」虞候去了。 三人緩緩的吃些飲食,慢慢的換了衣服,都到越國府來。此時天彪出使已回, 正在府內,聞希真到來,迎入裡面,聽得哭聲聒耳。只見那劉慧娘梳妝嚴肅,垂 眉閉目,面色如生,端坐在當中。許多人圍著,哭做一團糟。雲龍含淚迎著希真 道:「週身還火熱的。那日的事,老伯說不妨,今日還可不妨麼?」希真笑道: 「他大事已畢,你只管要他活在這裡做甚?」雲龍聞言甚是駭然,想道:「恁的 同他有仇!」希真上前,止住了眾人啼哭,剛把他頭髮打散,兩路分開,露出囱 門。希真拱手笑道:「賢甥女,恭喜!你時常對我說,七層寶塔只剩一頂,今日 完功了,可喜可賀。」又見他手裡還拿著日常用的一把鉗兒,一柄錘兒,希真劈 手奪來,丟去一邊,喝道:「你還把持著他則甚!」遂說偈曰: 「無丹無火亦無金,拋卻鉗錘沒處尋。還你本來真面目,未生身處一輪明。」 說罷,麗卿上前拍他的囱門,叫道:「秀妹,化也,化也!」那慧娘端坐不 動。希真道:「咦!」又對他念了些真言,慧娘只是不動。麗卿又要去拍,希真 擋住道:「不要只管催他,我知他的意了。」遂喝道:「賢甥女聽我的話!此地 不是你賣弄陽神的所在,你要去便去,不可驚了大眾,弄得他們如醉若狂,將來 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都是你的罪孽,你可省得麼?」只見慧娘的屍身,把 頭連點了好幾點。眾皆大驚。麗卿又拍著叫道:「化也!」只見慧娘顏色頓變, 豁地囟門十字分開,霎時間身體冰冷,氣息俱無,果然化了。希真對眾人道:「你 們這番只管哭罷。」眾人被希真一番做作,倒弄得哭不出來,都問希真道:「這 是何故?」希真道:「什麼河故井故!賢甥女頓漸兩路都到了盡頭,他已虛空粉 碎,只等我來,他就要大顯神通而去。是我不許他如此,他悠悠的走了。個個人 能學得他來,還說什麼。」 眾人方才明白,轉悲為喜。只有雲龍兀自痛哭不已。永清上前勸解,雲龍一 面哭,一面說:「總然生天,人世卻不能再見。何不就教他顯了神通,也教我好 放心。」希真未及回答,天彪高叫道:「癡兒子,不要著迷了!什麼相信不相信, 你也不必悲傷,也不必欣羨,你讀儒書,可曉得孔子曳杖、曾子易簀的故事?」 雲龍道:「曉得。」天彪道:「卻又來,你能做到那個地位,豈遜於他們?他又 不來驚大眾,各人走各人的路,由他去休。」希真回顧永清、麗卿道:「我那日 說的話何如?」永清、麗卿都點頭。天彪稱謝希真道:「費仁兄盛心。但小媳如 此全歸,棺木不便盛殮,只好用佛龕罷?」希真道:「也不必,我教他自來收拾。」 便走出天井高叫道:「劉慧娘,你自赤灑灑地去了,這幻殼還留著他做甚?」不 多時,只見慧娘的幻殼口裡、鼻裡、眼裡、耳裡都冒出火來,燄騰騰的把四肢百 骸臟腑毛髮化得乾乾淨淨,歸於太虛,一毫不見。卻又奇怪,週身衣服做一堆兒 脫落,連線腳都不焦。這叫做戒火自焚。後來的和尚道士學他不來,只於死後堆 起柴來硬燒,這叫做死屍該晦氣。天彪具棺木將衣服殮了,率眾人舉哀行禮。希 真等辭別回去。 天彪一面申奏天子,只說病故。天子亦震悼不已,降旨追封忠慎淑惠楚郡開 國縣君忠智一品夫人,又賜御祭一壇,墳墓准用禁器,又造公主賜弔。天彪、雲 龍都上表謝恩。 過了幾日,希真上表再三乞體歸山。天子留他不住,只得問道:「卿要入何 山?」希真道:「嵩山。」天子道:「乃祖陳希夷先生華山成道,你卻為何愛嵩 山?」希真道:「嵩山近帝都。」天子歎息不已,遂傳旨飭令該處地方官,擇嵩 山吉地,建造一座忠清觀,送希真到彼修煉。希真謝恩,就天子前繳了輔國大將 軍、魯國公的印信。次日,祝永清、陳麗卿亦上表乞休,隨希真去。天子不悅道: 「陳希真有言在先,朕已應許。祝永清年正富強,正當報效,何得亦要退閒?朝 臣都如此效尤,成何體統!」傳旨申斥。永清不敢再奏。麗卿又上表奏道:「臣 妾係女流,戰陣之外,一無所長,叨沐聖恩,過分逾格。今臣妾父希真老而無子, 臣妾不親侍朝夕,實為魂夢難安。臣妾夫祝永清,哀臣妾之請,亦無異言。伏望 天慈,聽許烏私。設或天威有事四夷,臣妾犬馬餘生,報效有日,臨表涕泣。」 天子念其誠悃,竟批准了。 希真、麗卿都入宮謝恩辭駕,轉來收抬行裝。祝永清歎道:「泰山與卿姐都 脫離塵俗而去,惟有我無此福緣。」希真道:「非然也。官家如此倚任於你,你 豈可負恩?雖要出世修道,也不可乖背倫常大義。如今你已受真傳,只須刻刻不 忘,先將煉己工夫做起來,因緣到了,自有脫離之日。」永清領諾。 次日,希真、麗卿都束裝起行,天子命眾公卿祖餞。那麗卿已改道始打扮。 眾人都道他們年少夫妻,不知怎樣分別,那知全然無事,都喜笑顏開。此時郊外 一片熱鬧,自不必說。眾人送別回去,獨天彪父子又送他們父女一程,到了地頭, 各自分別。天彪領了雲龍回去。 後來雲天彪匡輔天朝三十餘年,治績昭彰,享壽八十四年而終。史館中名臣、 儒林兩傳,均載其名。雲龍從父闡揚儒教,亦名列儒林。祝永清勤王事四十餘年, 告老退歸,隱入浙江西湖韜光山,修養丹道,終成正果。 話中單表陳希真同女兒陳麗卿辭朝起行,身邊隨從只有一個尉遲大娘。其桂 花、佛手、玫瑰、薄荷四個丫環,在京中伏侍永清,都不同行。當時兩主一僕, 取路嵩山。所過州縣一切迎送禮儀,不必細表。不日到了嵩山,只見那所敕建的 忠清觀,已在那裡並工?造,希真、麗卿且在就近道觀中暫住了。 不一月,忠清觀告成,希真與麗卿進去。只見三間三清正殿,兩帶游廊,進 去三間精舍,兩座廂房,後面一所小園,一副廚灶。基址不大,卻裝折得十分精 雅,都是地方官遵旨幹辦的。希真歎道:「天恩深重如此,真無可報答也。」地 方官送希真父女進了觀,又撥二名道童來觀服侍,縣官回去。希真自與麗卿在現 安息,道童擔水挑柴,尉遲大娘料理廚灶,青山綠水之間,別具幽閉逸趣。希真 在觀內,日日修煉內丹,根基既固,傳授又真,精進勇猛,十月之久,大周天火 候已全。麗卿親受指示,路程早已熟悉,且只修習些築基工夫,有時出觀外觀玩 山景,蒼松雲樹間,逍遙閒遊。端的是白雲深處隔斷紅塵,一切擾累摒除淨盡, 心境安閒,工夫自然純熟。希真見他如此用功,也甚歡喜。 光陰迅速,倏已三年,希真早已功成行滿,便對麗卿道:「我明日將去也。」 麗卿道:「爹爹到那裡去?」希真道:「我去廬山訪本師張真人去。」麗卿道: 「爹爹去了幾時再來?」希真道:「我來則決定來,到則實不到。」麗卿吃了一 驚,恍然大悟。希真便攜了書劍,離了忠清觀,飄然而去,從此杳無消息。 且說陳麗卿自送他父親希真去後,不上半年,便遣去了那兩個道重,也辭別 了忠清觀,攜帶尉遲大娘,到天柱峰下,築一茅庵隱居。除侍僕尉遲大娘外,只 有煙霞作伴,猿鶴為鄰。先是嵩山南首有一離宮潭,潭內有條赤龍作怪,時常出 現,傷人性命。希真在時,麗卿曾請希真用法斬除了他。希真默觀因緣,知此龍 須女兒來驅除,所以自己不動手。及至去廬山時,將都?大法、乾元寶鏡、大周 天火符,盡傳授了女兒。那麗卿又費了許多苦功,祭煉了那口青錞寶劍,方才到 那離宮潭,運飛劍斬了赤龍,除了一方大害。眾百姓感激,都稱他為救苦真人, 到忠清現裡佈施供奉,絡繹不絕。麗卿恐累了道心,故此避居天柱峰下,一意修 持,遂圓滿大周天火候,聖胎已成,嬰兒已能出現。他卻把細,不敢遠行,只在 草庵前後演習,行那三年乳哺,以待陽神堅固,忽被人蹤跡到來。 原來天柱峰有一條小徑,兩邊藤蘿峭石,雲路灣環,接到一座溪橋。這日尉 遲大娘出來臨溪汲水,忽見一老婦人在溪邊,一面哭一面尋覓物事。尉遲大娘認 識是忠清觀的舊施主,正欲閃避,已吃那老婦人猛回頭看見,急忙拖定了,問麗 卿去處。尉遲大娘不會說謊,便老實說出來。那老婦人只道而卿仙去,忽聞得他 還在山中,喜出望外,便隨著尉遲大娘,直到天柱峰下草庵裡來。一見麗卿,跪 下磕頭無數,放聲大哭,口裡只叫:「活菩薩救救!」麗卿忙問甚事,那老婦人 帶哭帶說道:「活菩薩還在這裡,求活菩薩慈悲救救!」麗卿道:「端的甚事?」 老婦人道:「老身年紀七十,只有一個孫子,只他一脈相傳。如今患病要死,起 課的說要到這裡溪邊來,尋株九死還魂草,方好救命,如今又沒處尋。可憐那些 醫士先生,都說大命只有三日了,求活菩薩救救!」麗卿道:「阿呀,老奶奶錯 了,我又不會醫病的。」那老婦人只哭著磕頭,口裡不住的菩薩救救,師父救救。 麗卿老大不忍,卻又沒擺佈處,便叫:「老奶奶,你且起來。」便想到都?大法 本有咒水治病之法,只是不曾見父親用過,自己又不曾試驗。想來卻只有這條路, 便對那老婦人道:「我救便有一法救你,如果靈了,卻不許外面聲張。」老婦人 聽了,歡喜非常,磕頭不迭。麗卿便叫尉遲大娘取碗淨水來,念動真言,噓了生 氣,著老婦人持去。次日,那老婦人歡天喜地的進來,叩頭拜謝。原來孫子竟忽 然全愈了。麗卿也代為歡喜。 不料此事一傳兩,兩傳三,哄傳開去。不消數日,那班鄉民,老的,少的, 男的,女的,一齊哄到天柱峰來。張家求保福,李家求保壽,把一所清淨茅庵, 忽變作香火神廟。麗卿歎道:「我此刻還未到普濟眾生的分位,如何在這裡與他 們打混?萬一自己真性把握不定,忽然失足,悔之晚矣。」當下且任眾人兜纏了 幾日。 這日,那溪橋東村有一富戶,為其亡父設醮迫薦,想到麗卿是個真修成道的 人,所念的經卷,必然有益,便來求麗卿念些經咒。麗卿應許了,又道:「難得 你們這般敬重我,我明日親自來一遭。」那富戶喜出望外,口裡說道:「要屈動 師父親身勞駕,實在罪罷,如何敢當?」麗卿道:「這有何妨。」富戶拜謝而去。 麗卿對尉遲大娘道:「我壽限已終,明日黎明我要去也。你可去通知溪橋西村那 些施主,好教他們來安殮我。我無可保佑他們,如今與你一顆丹丸,你可投在谿 澗中,教他們飲了這溪水,都去病延年。」說罷,便取出一顆丹丸付與尉遲大娘, 教他出去報信。尉遲大娘聽罷,大為驚訝,一面接了丹丸,一面問道:「姑娘方 才說明日要親自到東村去,怎麼又教我西村去報這個信?」麗卿道:「你休要問 我,我明日決定要去也。」尉遲大娘道:「姑娘還是真話,還是假話?」麗卿道: 「我說什麼假話!」尉遲大娘聽得麗卿認真要死,止不住淚如泉湧。麗卿道:「你 何必如此,你服侍我多年,情分深重,我教你一個養形法兒。你回東京去盡心修 煉,倘能道心堅勇,可以證個小果。若只不過泛常修習,亦可壽登百歲,盡終天 年。」尉遲大娘跪下聽教。麗卿細細教了他一番。尉遲大娘叩謝了,當時走出溪 橋,將那丹丸投入水中,便取路到西村去。到得西村,天已薄暮。尉遲大娘左一 家右一家的去報得來,早已掌燈。尉遲大娘回去不得,就歇在鄉村。 次日,西村人家一大群男婦,隨著尉遲大娘到天柱峰茅庵來,只見茅庵門只 是虛掩著。眾人推進去,直進後楹,只見麗卿換了新衣服,枕著右脅,臥在牀上, 面色如生。眾人看了,都疑惑起來,走近前去一看,早已氣息全無,渾身冰冷了。 尉遲大娘放聲大哭,眾人中有幾個老婦人也哭起來。有一半人都駭異嗟歎,便商 議市棺盛殮,茅庵中亂哄哄的忙了一日。到了傍晚,已將麗卿屍身完殮入棺,尉 遲大娘哭拜了。眾人都個個叩拜訖,各自回去。只留著兩三個人,同尉遲大娘伴 靈。 到了次日,尉遲大娘對眾人道:「東村人家也須得報信與他。」眾人稱是。 尉遲大娘便去東村,先到那富戶家裡報信。那富戶聽了駭然道:「奇了,他昨日 親到我家來誦了七卷清淨經,又用了午齋,午後還往各處一轉,方才去的。怎麼 說清晨就死了?」尉遲大娘聽了也自駭然,道:「奇了,昨日靈靈清清送他入棺, 西村人都在那裡送殮,敢道是做夢不成?」登時一村人哄集攏來,都道:「昨日 午後尚兀自看見他的,怎麼說清晨已死?」個個不相信,便一齊奔到天柱峰茅庵 裡去,只見西村人已都在那裡跪拜祭獻。兩村人相見,各道緣故,互相詫異。西 村中有幾個不相信的說道:「怕他是假死不成?」東村人道:「我們敢是說謊不 成?」兩邊爭執了片時,便道:「我們且開棺來看一看。」大家都說有理,便啟 棺一看。只見衣衫宛然,並無屍骨。大眾驚異,以為成仙成佛,議論紛紛,便去 縣裡報信。縣官據實上詳,轉奏朝廷。天子、諸臣一番歎息,遙加封號,都不必 細表。 只說當時東西兩村人,共將麗卿衣服入棺,封好,安葬了。又將那座草庵地 址,改造了一座觀院,供奉麗卿神像,香火不絕。尉遲大娘不願入京,便就終老 觀內。後來兩村人家都個個壽考,無八十以內之人,皆由飲麗卿神丹靈泉所致也。 看官,陳麗卿一生事跡交代已畢。若務要追究仙跡,且待《蕩寇志》完了,再看 百年後結子。 且說張叔夜自平滅梁山之後,位晉三公,秩隆太傅,天子十分隆重。一日, 聖駕御資政殿,特謂張叔夜道:「朕藐躬涼德,賴爾等臣工,匡扶不逮。前次梁 山盜起,橫擾有年,幸卿等為朕分勞,掃除匪跡。但子孫坐享承平,積久須防生 玩。況高俅、童貫、蔡京等在朝日久,難保無引進餘流,倘後日故智復萌,豈非 貽患。趁此整飭之時,賢卿尚須籌劃萬全,俾國家景運常新,蒼生永奠。」叔夜 奏道:「臣才本疏庸,性兼拙滯,荷蒙聖上優容,寵加拔擢,清夜自思,愧無報 稱。前次梁山弭患,實賴該武臣雲天彪、陳希真等勇敢有為,該地方官徐槐首先 拔幟。臣叨陛下洪福,隨眾成功,濫邀賞賚。今蒙聖諭,籌及萬年,仰見睿鑒洪 深,無微不燭。臣世蒙寵渥,敢不竭盡?忱。伏思君者,民之歸也;民者,國之 本也。觀民心之歸化,由君德之建元。陛下天縱聖明,勵精求治,私昵不干政柄, 則朝廷無幸位之臣;玩好不擾聰明,則左右絕夤緣之路;本慈祥以總庶獄,則囹 圄之冤抑無聞;尚明察以簡群僚,則朝野之賢能競進。此誠夙夜宥密,以為億萬 年丕丕基也。一人建極於上,則庶尹承流於下。仰承聖德,共肅官箴:勿以昇平 久享,而學校視為具文;勿以寇患久安,而操演漸成虛務;勿謂國課宜充,而頻 謀加賦;勿謂下民易虐,而苛弊煩刑。凡百臣工,各勤職守,率真辦事。如有貪 酷疏茸之官,責令該上司立時斥革。大員互相參劾,不得稍詢私情,亦不得藉詞 滋累。所貴責成各宰臣遞相查考,振刷精神,毋自暴棄。至於保甲之法,弭盜之 方,各宜率由舊章,認真辦理。應請聖上申諭中外,即以梁山事務為前鑒:為武 員者,當以雲天彪、陳希真為式;為地方官者,當以徐槐為式。其或藐視曉諭, 仍前闒茸,立於重懲。臣鄙俚妄議,伏乞聖裁。」天子聞奏大悅,道:「卿言實 為國家攸賴,速著京外各地方遍行示諭,實力遵行。」叔夜謝恩退出。不數月, 內外頒詔,聲震海隅,共見聖君、賢相郅治無為,從此百姓安居,萬民樂業,恭 承天命,永享太平。 結子 牛渚山群魔歸石褐 飛雲峰天女顯靈蹤
話說那嵇仲張公,統領三十六員雷將,掃平梁山泊,斬盡宋江等一百單八人 之後,民間便起了四句歌謠,叫做:「天遣魔君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不平 又殺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這四句歌,乃是一個有才之士編造出來的,一 時京都互相傳誦。本來不是童謠,後來卻應了一起奇事。 這事乃在江南平南府,府城北面燃犀浦上。原來這浦名牛渚浦,浦上的山名 為牛渚山。山有一谷,盡是亂石,大者五六尺許,縱橫谷內。有那些好事探奇的 務要進去,往往跌得頭破血出,因此名為不平谷。這不平谷雖是人跡難到,卻無 甚鬼怪。自梁山一百八人傷缺之後,這谷內起了一團黑氣,後來漸漸大來。及至 梁山破滅,宋江正法,這團黑氣竟大如山谷。有時冒出谷外,卻只在陰夜裡。至 於青天白日之下,並無影跡。只是嚇得那班居民日日提心,時時掛膽。 原來這牛渚山本是名勝之地,向來遊人玩客絡繹不絕,自有了這團黑氣,都 怕來了。這谷口緊對一個磯頭,附近村莊漁人,向來都聚集於此,今番也沒人敢 來。那黑氣出谷時,散漫各處,卻是以這釣磯為界。釣磯對岸一個市鎮,名叫繁 昌鎮,乃是人煙稠密之所。當時見了對岸有這團黑氣,人人畏懼。年復一年,這 黑氣卻從未曾冒過釣礬。只是黑氣中漸漸有腥惡之氣,繁昌鎮上行人坐賈,都有 些聞得。 忽一日,時已傍晚,?影未滅,那黑氣忽地冒過釣磯來,直到半江上。裡面 那股腥氣播散開來,這鎮上街頭市尾,大小店面,沒個人不叫苦連天,掩鼻不迭。 足足的一個時辰,方才散去,黑氣亦退。次日,鎮上大小人口,無不患病。本領 強的,還能帶病做事;本領低的,早已呻吟牀蓐。群醫莫知其故。有一樵夫住在 東市頭的,傳言道:「你們都是中了蛇毒也。」眾人忙問何以知之,樵夫道:「我 們伙伴六七人,時常到那對面牛渚山南峰去砍柴的。近因有了這黑氣,我們便不 敢多逗留。這黑氣雖不到南峰,我們卻深怕他,一到申酉時分,即便回來。數日 前我在南峰山砍柴,日已沉西,伙伴皆回,我不合依仗膽大,逗留少刻。忽遙遙 望見這谷口黑氣,已汨都都冒出谷來,黑氣中現出一條庭柱粗細五花斑斕的錦鱗 大蛇。那蛇昂起頭來,好一似丹青彩畫的寶塔。張開那血盆也似的巨口,仰天噓 氣,忽見天上一群烏鴉飛過,離那蛇還有三四丈遠,便一隻只的投入蛇口裡去。 那時我心膽嚇碎,幸而不被那蛇看見,急忙抽身逃回。又幸而我在上風,雖聞得 些腥氣,卻不怎地。此刻眾位聞了腥氣,個個害病,怕不是蛇毒麼?」 眾人聽了,個個駭然。因想到雄黃能解蛇毒,便家家戶戶吃起雄黃酒來,次 日都漸漸起來。內中有受毒深重,急救不及的,已死了二十多人。眾人都嚇得魂 膽消烊,登時那些臨浦的鋪面,都盡行關起,避入後街去了。鎮上里正去稟知了 太守,太守也躊躇無計。因想蛇怕雄黃,更兼他日裡不敢出來,便收買了數百斤 雄黃,親自督押差役,乘白晝裡直到谷口,將雄黃鋪滿了。果然那蛇腥不復出來, 連那黑氣也不出谷口了。百姓皆喜,競頌太守之賢。從此浦上店面,都漸漸開設 出來,依然復舊。 光陰迅速,不覺又有三年,眾人都習以為常,毫不覺得了。忽一日,天色末 晚,那谷裡陡然起了一陣大怪風,滿各震動,登時衝出谷口,卷砂飛石,一條路 開到釣磯上。那黑氣一齊隨著大風,翻翻滾滾的卷出來,直過江面,撲到鎮上。 黑氣中猛聽得震天動地的一聲狂吼,早已嚇得那班人鑽房入戶,牀下就是牀下, 桌底就是桌底,紛紛的都躲了進去,並不曉吼的什麼東西。抖藪藪躲了許久,聽 得外面聲息漸無,方有幾個膽子略大的出來一張,見那黑氣已退去了。眾人漸漸 出來,只聽東邊西邊,紛紛的覓爺尋子,失去的人不計其數。漸漸定來,方知嚇 死的有十餘人,認真不知去向的三人。眾人都不知是甚怪物,卻有幾個在後街高 樓上的說道:「遠遠望見黑氣中亮光一閃,現出一隻弔睛白額的大蟲。渾身錦毛 斑斕,其大如象,豎起那枝斗大的尾耙,正似一枝大桅竿。我們也幾乎嚇殺,後 看他退去了,方才心安。」眾人聽了這話,方曉得三個人是被大蟲拖了去也,個 個叫苦不迭。 里正即忙去稟太守。太守大怒,即便移知營裡,裝載了兩門紅衣大炮,會同 營弁兵丁一同前來。到了鎮上,將炮位擺好,對準了照星,裝了火藥炮子。只見 那黑氣在谷外蓬蓬勃勃,慘若窯煙。這邊眾人,無不畏懼。太守喝令開炮,眾兵 只得動手,只聽轟雷霹靂的一聲,炮子直向黑氣裡打進去,那黑氣只是不動。太 守怒極,再命換那一門炮打去。兩炮輪打,接連打了六出,只見黑氣影裡,忽然 湧出一大團紅光,有如初出旭日一般。眾人皆驚。那團紅光徐徐行出釣磯上來, 嚇得眾人跌跌踵踵都逃了轉來。太守也目瞪口呆,同知所措,只得同著眾人,收 了炮位,慌忙避去了。回頭看那紅光漸漸淡去,現出一個老婦人來,衣衫裝束皆 古,亭亭的立在釣磯上。太守和眾人也不敢轉來,一直回去了。 那鎮上人都收拾物件,挈帶眷屬,紛紛移去。只聽那婦人忽開言道:「要不 要收?」鎮上人如何敢回話,只顧自己慌忙收拾,盡行移向後街去了。自此,臨 浦一帶地方,廢為墟落。那後街離釣磯雖遠,亦不過兩箭多路,但有高樓高台處, 都望得見。那婦人一見這面有人,總叫一聲:「要不要收?」這邊人那裡敢答應。 內中有幾個自稱有識見的都道:「他望見這裡,只叫要收,必然不妙。據我看來, 連這後街都住不得了。」此時人心惶惑,一聞此言,個個都怕起來,又復紛紛移 去。內中有幾個不肯移的,夾在大眾隊裡,也不能不移。從此,後街又廢為墟落。 那群市人都聚集在後面三里路外,名為繁昌新鎮,遂與牛清山釣磯隔絕。年深代 遠,故老消亡,所有蛇虎作怪之事,也不過傳為閒談。惟有那黑氣還在谷口,婦 人還立釣礬。有幾個探奇好事的,親到舊鎮墟落上去看過,都轉來作一件奇事說 說,又各各相誡:「那婦人問要不要收,千萬不可答應。」 不覺又是五六十年,已到了理宗皇帝淳祐年間,那些人有到故鎮墟落上遊玩 的,切記了故老傳留的囑咐,見那婦人叫要不要收,終沒個人去答應他。這日, 有一牧童,騎著一頭青牛走過。那婦人又叫聲:「要不要收?」也是天降奇緣, 合當如此,那牧童戲答道:「要收。」話方畢,天地風雲忽然變色,雷電齊至, 驟雨奔騰。嚇得牧童屁滾尿流,把那牛連鞭幾鞭,沒命逃去。那婦人也不見了。 只見滿天烏雲壓下,將那牛諸山團團圍住,數萬雷霆砰訇震響,電光如逸火流金, 大雨傾盆。這邊繁昌新鎮及牛渚山前後左右村落,都嚇得不知所為。只聽得牛渚 山雷雨中無數龍吟虎嘯,足足的三日三夜,方才而止雲收,一天晴霽。 眾人漸漸安定,便到牛渚山去探看。只見那釣磯上已鑿成一條平坦道路,直 通進谷去。那谷口所有亂石,盡行划削,裡面一片鏡面也似的平地,那團黑氣絲 毫全無。眾人料知無害,便一齊走進谷去。只見谷內正中立著一個石碣,約高五 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前面都是龍章鳳篆,天書符篆,人皆不識。那背後卻有四 個大真字,鑿著「永鎮妖精」。眾人看了大喜道:「原來百餘年妖精,今早收伏, 從今這不平谷可改稱太平谷了。」當時稟報了太守。 此時太守姓任,雙名道亨,四川重慶府長壽縣人氏。為人極有孝行,博雅能 文。當時聞報甚喜,便親到牛渚山來踏勘了,便將此事緣由詳報都省。都省專折 奏聞。天子大悅,便傳旨改平南府為太平府,即今之安徽太平府也。那太平谷內 有了這件奇事,四方遠客紛紛而至,咸來觀看。有些好事的,各將天書摹?了, 攜去分贈親友。那符篆,端的沒有一個人識得,只是極有威靈,懸之凶宅,妖魅 都紛紛潛避,所以人人珍為至寶。三年之後,太平谷忽然又是一夕大雷雨,竟將 谷口封閉,那石碣便從此永藏。 且說任道亨蒞任太平府,勤敏稱職。是年奉旨升任龍圖閣直學士,入京供職。 不上數月,奉命出使嶺南。聞知羅浮山仙景極佳,公事已畢,也不央別官陪奉, 換了私服,帶了幾個僕從,入山尋勝。行至飛雲峰所在,果然神秀天生,迥異凡 世,喝采不迭。望那飛雲頂上,雲氣縹緲,似有神靈往來,歎賞不已。忽聞雷聲 殷殷,雲影裡颯颯地大雨點灑下來。任道亨對從人道:「山雨將來怎好?」數內 一個侍從,乃是嶺南博羅縣派來伏侍的公人,說道:「前面不遠,就是洞真觀了, 好去避雨。」主僕們緊走,那知已是奔不及了,大雨漸緊,衣服都有些淋濕。只 見路左一叢古松林,裡面露出幾間白茅草屋,主僕只得奔那裡去。到門首看時, 卻是個草庵,上面橫著一塊白粉扁額,寫著「歸元庵」三個字。 眾人齊去叩門,裡面一個人出來開了門。眾人看時,乃是一個龍鐘老道婆, 問道:「眾位官人何事?」一個公人道:「這是御前欽差相公,到你處避雨的。」 道婆道:「請進來。」眾人早已哄到草廳上,道婆隨後進來。眾人看那道婆,怄 樓著背,白髮蓬鬆,面黃肌瘦,雞皮折縐,身上十分藍縷,相貌十分偎催。眾人 道:「道婆,我們一者避雨,二者借杯茶吃。」那道婆聾著耳朵,又問了一遍, 說:「茶有,官人們請坐。」一面說,一面扶牆壁往後面去安排。從人們道:「茶 葉好些,多賞你幾錢不打緊。」道婆應了一聲。任道亨道:「庵裡只你一人麼?」 道婆道:「便是。」任道亨倒有些不過意。 等了片刻,雨倒不落了。任道亨看那庵裡卻也精緻,上首供奉著幾位聖賢, 側首懸掛一幅小楷書。近前看時,乃是《黃庭內景經》,端的筆法精嚴。任道亨 喝采。看到那款識,寫著「宣和元年儀封祝永清書」,任道亨驚道:「這字卻象 他的真跡,為何埋沒在此?」又看上面有「宣和御府」小印,一發駭然。只見那 道婆捧著個桶盤,七個八珂璫的泡了好幾碗茶出來,放在桌上,叫道:「官人們 吃茶。」當中又一個玉杯兒,道婆取來雙手捧與任道亨道:「這杯好茶,與眾不 同,是老婦人奉承相公的。」任道亨忙接過來,看那杯時,果是羊脂白玉,雕刻 得玲瓏剔透,心中大疑道:「看他這般貧窮,卻怎的有此珍玩?」又看那杯兒裡, 卻是一杯白水,並無茶葉。任道亨響喉嚨笑問道:「為何我這杯兒沒茶葉?」道 婆笑道:「比有茶葉的高多哩,你吃吃看。」任道亨一來口渴,二來省得換,取 來一飲而盡,咂咂舌頭,也不過如此,放了玉杯。眾人也都吃了茶。 任道亨道:「兀那道婆,這幅字那裡的?」道婆道:「是我家裡的。」任道 亨道:「曉得是你家裡的,你從那裡得來的?」道婆道:「是祝永清寫的。」任 道亨道:「怕不省得。你總有個來處?」道婆笑道:「什麼來處去處,便是祝永 清寫了親手送我的。」任道亨聽罷,哈哈大笑道:「你這婆子,倒是個古董鬼兒! 教了你的乖罷:那祝永清乃是宣和年間人,款上明明寫著,現有御府小印,乃是 宣和墨寶,到如今一百四十多年了,你縱然壽長,也會他不著,這謊太撒得決裂 了。」道婆笑道:「你看我有多少年紀了?」任道亨道:「不過八十歲。再多些, 就算了九十歲。」道婆大笑道:「估不著,估不著!我老實對你說了罷,你道我 是誰?我便是祝永清的渾家,武烈一品夫人陳麗卿也。」任道亨吃了一驚,半晌 道:「你當真還是作耍?」道婆道:「我同你耍甚!我等三十六員雷霆上將,那 年奉玉旨,隨霹靂真君降凡,收伏了眾妖魔,只有五員不歸本職:吾父陳希真在 廬山羽化;我丈夫祝永清在浙江西湖韜光山內羽化;劉慧娘明性見心,已皈依西 方蓮座,證果妙應廣慧菩薩;雲天彪直入儒宗。他們四人都位臻無極,不歸本部, 永不再降。他們的員缺,玉帝另選仙官補授。雲龍、劉廣、鄧宗弼、辛從忠、張 應雷、陶震霆、傅玉、風會、祝萬年、龐毅、苟桓、劉麒、劉麟、畢應元、真祥 麟、范成龍、金成英、楊騰蚊、欒廷玉、欒廷芳、歐陽壽通、哈蘭生、孔厚、唐 猛、蓋天錫、聞達、韋揚隱、李宗湯、康捷、王進、賀太平,都歸本位,候玉旨 遷升。前年聞得雲龍已選入被香殿侍奉。劉廣在世,忠孝無虧,合眼已得天仙證 果,今又高遷。我因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班魔君尚未收伏,特留在牛 渚山監管他們。今已收得,本要飛升,只因愛戀之心絲毫未盡,願留此山。昨蒙 玉帝敕我為氤氳使者,專管世上男女姻緣,和合喜慶,彌補人間恨事。役滿之後, 便升遷離恨天宮,亦永不再來了。只有那張叔夜,精忠大節的因緣已了,還該受 人間香火二千五百年,圓滿之後,超升常靜天宮。伯奮、仲熊也永隨父親,為左 右侍者。我等形神俱妙,變化無窮,歡喜多留幾年,什麼稀罕!這幅字,你既說 官家的,我便送了你帶去。」說罷,取下來,一束兒卷了遞過來。 任道亨聽畢,大驚失措,僕從伴當也都驚駭。任道亨接了那幅字,拜謝道: 「夫人原來留形住世,弟子何幸得識仙顏。」正要哀告皈依,忽又疑慮道:「功 臣圖上我曾見過,陳麗卿是個絕色女子,即使老了,也不至這般惟悴。莫不真是 這道婆搗鬼,著他撮弄,豈不可笑。待我再盤駁他看。」便問道:「弟子聞得夫 人當年英雄無敵,平定梁山泊的功績,並那當年的請將事實,可約略說與弟子聽 聽否?」道婆笑道:「已過的事,只管提他做甚!本待同你細談,一者仙凡路隔, 二者與你萍水相逢,你又公事匆忙得緊,那段因緣一二句如何說得盡。你要識得 底裡,五百年後,我去教忽來道人俞仲華撰一部《蕩寇志》與你們大家看。我不 是陳麗卿,那陳麗卿從庵外來了。」 眾人不信,都到山門外看時,道婆把他們演了出去,撲的把庵門關了。任道 亨怒道:「這婆子好沒道理,這般搗鬼演樣,我們再敲進門去,還了他茶錢,問 他一番。」正要打門,忽然刮喇喇的起了個大霹靂,山嶽振撼,紅光?目,那草 庵變了片綠蕪空地。眾人大驚,只見那空地上現出一員女將,依然玉貌花容,頭 戴閃雲金鳳翅冠,身披猩紅連環鎖子黃金甲,騎著那匹棗騾火炭飛電馬,掛著那 口青錞寶劍,貫弓插箭,右手倒提那枝梨花古定槍,左手攬著轡韁,高叫道:「吾 乃陳麗卿也!任道亨,我念你孝行可嘉,特賜你靈霄九轉瓊漿一杯,你壽可三週 花甲。可惜你無仙緣,當面錯過。你進京見官家,可與我寄請聖安。我去也!」 說罷,把馬一拎,一聲長嘯,騎著棗騮,潑喇喇的往那疊蟑層巒之上,輕雲縵霧 之中,憑空飛去,好似一條電光,霎時不見。但見松濤哀瀉,澗水悲鳴,靈雨空 濛,雲氣奔走,那四面的山光圍繞,空翠欲滴而已。是人,是仙,是真,是夢, 是筆,是墨,都不可辨。眾人呆了半晌,只是望空禮拜,懊悔不迭,慢慢的下了 山去。 任道亨回京面聖,據實將這事奏聞,並將視永清的墨跡恭呈御覽。理宗看了 驚道:「這是宣和內府之墨寶。那年朕懸寢宮,被雷雨憑空攝去,今日卻回來, 真仙家之寶也。」重賞了任道亨。那任道亨果活到一百八十一歲,直到元順帝至 正末年還有其人,仁宗曾封他為故宋遺民,人咸以為忠孝之報云。 仲華又曰:那梁山上一百八個好漢,便是如此了結,正應了那年盧俊義之夢。 在下聽得施耐庵、金聖歎兩先生都是這般說,並沒有什麼宋江受了招安,替朝廷 出力,征討方臘,生為忠臣,死為正神的話;也並沒有什麼混江龍李俊投奔海外, 做暹邏國王的話。這都是那些不長進的小廝們,生就一副強盜性格,看著那一百 單八個好漢十分垂涎,十分眼熱,也要學樣去做他,怎奈清平世界,王法森嚴, 又不容他做,沒法消遣,所以想到那強盜當日的威風,思量強盜日後的便宜,又 望朝廷來陪他的不是,一相情願,嚼出這番舌來。在下又聽得一位高明先生說: 「那一百單八個好漢,並非個個都是光棍,人人沒有後代,當時未必殺戮得盡。 傳到日後,子孫知他祖宗正刑之苦,所以編出這一番話來,替他祖宗爭光輝,替 他祖宗出惡氣,也未見得。」這話也在情理上。看官,在下的《蕩寇志》七十卷, 結子一回,都說完了。是耶非耶,還求指教。詩曰: 「續貂著集行於世,我道賢奸太不分! 只有朝廷除巨寇,那堪盜賊統官軍? 翻將偽術為真跡,未察前因說後文。 一夢雷霆今已覺,敢將柔管寫風云。」 「雷霆神將列圜邱,為輔天朝偶出頭。 怒奮娉婷開甲冑,功收伯仲紹箕裘。 命征師到如擒蜮,奏凱歌回頌放牛。 遊戲鋪張多拙筆,但明國紀寫天麻。」 附錄
附錄一:清咸豐三年初刻本序跋 序 古月老人 自來經傳子史,凡立言以垂諸簡編者,無不寓意於其間。稗官野史,亦猶是 耳。顧其用筆也,各有不同,或直達其情,或曲喻其理,或明正其事之是非,或 反揭其意之微妙。所貴天下後世之讀其書者,察其用筆之初心,識其用意之本旨, 然後一覽無餘,全部之脈絡貫通,精神畢現矣。耐庵之有《水滸傳》也,盛行海 隅,上而冠蓋儒林,因無不寓目賞心,領其旨趣;下而販夫皂隸,亦居然口講手 畫,矜為見聞。然而此猶渾言之也。讀其書則同,解其書則異。原夫耐庵之本旨, 極欲挽斯世之純盜虛聲、籠絡駕馭之術,特不明言其所以然,僅從詭譎當中盡力 描寫,以待斯人之自悟。充是意也,雖上智者少,積而久之,自能令人人反覆思 量,得其本意,因文筆之曲而有直體者也。獨不解夫羅貫中者,以偽為真,縱奸 辱國,殃諸梨棗,狗尾續貂,遂令天下後世,將信將疑,誤為事實。是誠施耐庵 之罪人,名教中之敗類也。嗣因聖歎出,不憚煩言,逐層剔刷。第詐偽之情形雖 顯,而奸徒之結束未詳。世有好談事故,而務求其究竟者,終覺游移鮮據。余山 居年暮,每言及此,常抱不平。庚戌冬,故友仲華之嗣君伯龍來,出其先人《蕩 寇志》遺稿。余夙知仲華之有是書也,特未嘗索觀。乃今一見之,覺其發微摘伏, 符合耐庵,因囑其嗣君曰:「《蕩寇志》因先人之遺名矣,盍直而言之曰《結水 滸》?蓋是書出,而吾知有心世道者之所共賞。」將付剞劂,敢為序。 時在咸豐元年歲次辛亥春王月,古月老人題並書。 俞仲華先生蕩寇志序 陳奂 前書以《水滸》名其傳。滸者,?也。夫以天地之寬,人民之眾,區區百有 八人,橫肆於水旁壓側,篇末仍以「天下太平」為歸宿。其中類敘邪心之熾,畔 道之萌,遭官司之催捕,受吏胥之陷溺。淵之魚耶,叢之雀耶?貪生而畏死者, 誰不逃獺鶴之驅使,有不走入水旁?側,不得其所。前之作者,其默操清議之微 權已。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國曰市井,在野則 曰草莽。凡有血氣,莫不尊親。縱不能禁止獺鸇之無有,而卻不許為甘驅之魚雀。 藉叔夜之聲靈,而為夢中喚醒,此《蕩寇志》之所由作也。湯西箴有言曰:「社 稷山河,全是聖天子一片愛民如子的念頭撐住。天下受多少快樂,做百姓的如何 報得?只有遵依聖諭,孝順父母,故事師長,早完國課,做好人,行好事,共成 個熙熙??之世界。」此即後志之衷,更進前傳之筆,所以結「天下太平」四字, 一部大吉祥書。徐君午橋,宰官江南,解囊鋟版,不獨為好友宣名,而要於世道 人心亦有維持補助之德云。 咸豐二年秋七月,長洲陳矣拜序。
序 徐佩珂 《水滸》一書,施耐庵先生以卓識大才,描寫一百八人,盡態極妍。其鋪張 揚厲,似著其任俠之風;而摘伏發奸,實寫其不若之狀也。然其書無人不讀,而 誤解者甚肌非細心體察,鮮不目為英雄豪傑。縱有聖歎之評騭,昧昧者終不能會 其本旨。尤可怪者羅貫中之《後水滸》,全未夢見耐庵、聖歎之用意,反以梁山 之跋扈鴟張,毒痡河朔,稱為真忠義,以快其談鋒。殊不思稗官吐屬,雖任其不 經,而於世道人心之所在,則必審之又審,而後敢筆之於書。余風塵下吏,奔走 有年,間於山陬僻壤,見有一二桀驁者流,倘聞其說,恐或尤而效之,其害有不 可勝言者。此《後水滸》之書,不可不防其漸也。我朝德教隆盛,政治休明,魑 魅罔兩之徒,亦當屏跡。況乎聖天子握鏡臨宸,垂裳播化,海宇奏昇平之象,蒼 黎游熙?之天。封疆大吏整飭多方,惟明克允,水旱則倡施賑濟,豐穩則建置義 倉,猶復宣講聖諭,化蠢導頑。草野編氓莫不聞風向善,共樂陶甄於化日光天之 下。豈容有此荒謬之書,留傳於世哉?余友仲華俞君,深嫉邪說之足以惑人,忠 義、盜賊之不容不辨,故繼耐庵之傳,結成七十卷光明正大之書,名之曰《蕩寇 志》。蓋以尊王滅寇為主,而使天下後世,曉然於盜賊之終無不敗,忠義之不容 假借混朦,庶幾尊君親上之心,油然而生矣。辛亥之夏,其嗣君伯龍,囑余鎸板。 余喜其堂堂正正,筆法謹嚴,與余意吻合,遂付梓人,以公海內,萶年而始成。 讀仲華之書,可想見其為人矣;而於世道人心,亦當有裨益云。 時在咸豐二年歲次壬子盂秋朔旦,武林徐佩珂書於秣陵官廨。 識語 俞龍光 龍光謹按:道光辛卯、壬辰間,粵東瑤民之變,先君隨先大父任,負羽從戎。 緣先君子素嫻弓馬,有命中技,遂以功獲議敘。已而歸越,以岐黃術邀游於西湖 間。歲壬寅,嗊夷犯順,又獻策軍門,備陳戰守器械,見賞於劉玉坡撫軍。晚歸 玄門,兼修淨業。己酉春王正月,無疾而逝。著有《騎射論》、《火器考》、《戚 南塘紀效新書釋》、《醫學辨症》、《淨土事相》,皆屬稿而未鎸。而尤有卷帙 繁重者,則《蕩寇志》是。《蕩寇志》,所以結《水滸傳》者也。感兆於嘉慶之 丙寅,草創於道光之丙戌,迄丁未,寒暑凡二十易,始竟其緒,未遑修飾而歿。 龍光賦性鈍拙,易克纂修。惟憶先君子素與金門范先生、循伯邵先生最友善。是 書之作也,曾經兩先生評鴛。當其朝夕過從,一庭議論,所有傳中餘緒,以及應 行修潤之處,龍光亦竊聞之。遂不揣譾陋,手校三易月,惟以不背先君本意而止。 書成,郵寄金陵,請質於午橋徐君。徐君為父執中最肫摯,慫慂付梓,並慨然出 資以成之。嗟乎,耐庵之筆深而曲,不善讀者輒誤解;而復壞於羅貫中之續貂, 誠恐盜吉孔甘,亂是用彰矣!蓋先君子造意,雖以小說稗官為遊戲,而於世道人 心亦大有關係,故有是作。然非范、邵兩先生不克竟其成,非午橋徐君不能壽諸 梨棗也。是書之原委有如此云爾。 咸豐元年辛亥夏五月辛丑望,男龍光謹識。 蕩寇志緣起 忽來道人 仲華十有三齡,居京師之東長安街,夢一女郎,仙姿絕代,戎裝乘赤驕,攬 轡謂仲華曰:「余雷霆上將陳麗卿也,助國家珍滅妖氛,化身凡三十六矣。子當 為余作傳!」仲華唯唯,將有所問,驚霆裂空,電燄流地,簷頭瀑布澎湃,悸而 寤,靈爽不可接也。仲華夙好事,既感斯兆,經營屢屢而未慊志。偶見東都施耐 庵先生《水滸傳》,甚驚其才。雒誦迴環,追尋其旨,覺其命意深厚而過曲,曰: 「是可藉為題矣!」踵而要其成,隨時隨事,信筆而發明之。謂真靈付囑也可, 謂仲華附會也亦可。嗟夫!文章得失,小不足悔,耐庵固已先言之矣。夢則嘉慶 十一年四月初九日漏三下。 忽來道人自題。
附錄二:清同治十年重刻本所增序跋 識語 俞? 謹按:是書之作,始於道光中葉。爾時無所謂寇焉,名之曰《蕩寇志》者, 蓋思之深,慮之遠爾。迨至咸豐元年,始付剞劂氏。時值寇燄方張,古月老人乃 更其名曰《結水滸》,行之於世,歷有年所。但邇來區宇蕩平,既除既治,所謂 寇者,則又自有而之無矣。故仍其名而曰《蕩寇志》者,匪特昭其實,亦微,伯 氏之先知灼見,已在數十年之前也。自茲以始,我國家垂光錫柞,葉奕蕃昌,九 州四海,悉主悉臣,億載萬年,為父為母,既無所為寇,並無所為蕩矣。椅歟休 哉,侯其禕而! 同治重光協洽陽月,山陰少甫氏俞?識於穗垣之退思軒。 續序 半月老人 夫防亂於未亂之先,智雖竭而心猶慮其不足;啟亂於未亂之始。機一動而禍 已伏於無窮。六經、四子之書,所以絕人心之私偽,即以杜斯世之亂萌也。而後 世猶有敢於縱恣,以肆行而無忌者。況復有啟之者歟?施耐庵之有《水滸傳》也, 其中一百八人,雖極形其英雄豪傑之誼氣,而實著其邸張跋扈之非為。不然,當 四海一家之時,而雄據一隅以自行其志,名之曰「聚義」,誰非王土,誰非王臣, 天下豈有兩義乎?迨至有羅貫中之《後水滸》出,直以梁山之一百八人為真英杰, 真忠義,而天下之禍即由是而始。予少時每遇稗官小說諸書,亦嘗喜涉獵,而獨 不喜觀前後《水滸》傳奇一書。蓋以此書流傳,凡斯世之敢行悻逆者,無不藉梁 山之鴟張跋扈為詞,反自以為任俠而無所忌憚。其害人心術,以流毒於鄉國天下 者,殊非淺鮮。近世以來,盜賊蠭起,朝廷征討不息,草野奔走流離,其由來已 非一日。非由於拜盟結黨之徒,托諸《水滸》一百八人,以釀成之耶?俞君吉甫 次兄仲華先生,少年穎悟,博極群書,凡天人性命之書,以及稗官野史之說,無 不流覽,浹洽貫通,卓然為一代碩儒,不獨浙之名士而已。初從尊人先大夫宦游 粵東,既而歸浙,著《蕩寇志》一書。由七十一回起,直接《水滸》,又名之曰 《結水滸傳》,以著《水滸》中之一百單八英雄,到結束處,無一能逃斧鉞。俾 世之敢於跳樑,藉《水滸》為詞者,知忠義之不可伯托,而盜賊之終不可為。其 有功於世道人心,為不小也。邇來賴聖天子威靈,兩宮皇太后厚福,凡跳樑小丑, 無不俯伏授首,宇內漸次蕩平。耐庵、貫中之前後《水滸傳》,貽害匪淺;仲華 失生之《蕩寇志》,救害匪淺,俱已見之於實事矣。昔子輿氏當戰國時,息邪說, 距?行,放淫辭,韓文公以為功不在禹下。而吾誆《蕩寇志》一書,其功亦差堪 彷彿云。仲華性惆儻,淡泊不以功名得失為念,以酒一壺,鐵笛一枝,分繫牛角, 遊行於西湖之上,自號為「黃牛道人」。其於人世軒冕,不啻視若泥塗。以岐黃 行世,復著有《醫學辨症》,屬稿未鎸。設使有志功名,出其文經武緯之才,以 拯斯民之水火饑溺,其勛業吾知其必有觀也。雖然,仲華功雖不在當時,而《蕩 寇志》一書,其功非淺,抑亦可以不朽矣。余雖不獲與仲華游,幸與吉甫游,常 聆其言,因得以慨想其梗概焉。吉甫胸襟淡恬,拙於逢時,雖?遵淹蹇,一笑付 之,恂恂然於物無忤也。將續刻是書,因贅其言於左。時上章敦奘臘月,桂林半 月老人序於羊城之掃閒軒。 續序 俞灥 客有以《蕩寇志》問於予者,曰:仲華一韋布之儒,手無尺寸之權。海內昇 平日久,人心思亂,患氣方深,仲華獨隱然憂之,杜邪說於既作,挽狂瀾於已倒, 其憂世之心,可謂深也已矣;其立說之旨,可謂正也已矣。然而附仙女之真靈, 托長安之一夢,抑又何其誕也!是必有說以處此矣,敢以質譜吾子。予乃矍然曰; 微子言,予亦幾忘之矣。嗚呼,予兄弟七人,仲華乃次見也。幼失恃,錢太淑人 撫養成立。家藏書萬卷,旯數年卒其業,於古今治亂之本,與夫歷代興廢之由, 罔不窮其源委;下至稗官小說,風俗所繫,人心攸關,尤致意焉。弱冠,侍先大 夫游於粵。嘉慶中葉,黎民滋事,先大夫奉檄馳辦,兵不及發,挺身前往。至珠? 城下,時已昏黑。黎眾執火持械,如燭龍萬丈,由山谷間蜿蜒而下。城內外居民, 哭聲不絕。先大夫下令日:毋恐!盡出爾炮械燭炬,張施於女牆上下。霎時星斗 燦陳,雷霆驟至,震耳駭目。而火光之蜿蜒於山谷間者,屹然而止。乃斂得實情, 激於營弁之苛索,遣人偷之曰:大兵至矣,深知爾輩苦情,不忍遽加以戮,其聽 我諭。單騎入賊,賊不敢動。執二人歸,訊之,皆漢人,以《水滸》傳奇煽惑於 眾,適有苛索之事,遂成斯變。於是殲厥渠魁,而以歲歉饑民鼓噪具報,乃寢其 事。道光初葉,先大夫權篆桂陽,有赦囚羅喜密報曰:土棍梁得寬,結會萬餘人, 推生員羅幗瑞為宋大哥,將起事焉。時先批錢太淑人隨從任所,佐先大夫內助, 悉從寬厚,仁慈隱惻,四境交推,而於獄囚尤為矜恤。羅喜援赦出囚,不忍去, 涕淚交並,次日負薪以獻,密告此事。蓋桂陽與楚南毗連,雜出於瑤排之間,梁 得寬嘯聚兩省愚民,約期起事。先大夫於其未集之先,調所部兵目,及三江協標 下弁兵,會獵於鹿鳴關外之猿臂寨。從間道出,獲首要百餘人,起出叛逆歌詞, 及入會姓名籍貫偽冊等件,約有萬人,多係無知良民,被其逼脅入會。先大夫熾 火於庭,焚其偽冊。眾皆愕然,梁得寬大聲疾呼曰:獄上,必盡發乃止!立斃杖 下,毀其器械,夷其巢穴,鋤其強梗,而民心始定。時學政白小山太老師按臨州 郡,迷於大吏。至道光十二年,楚有趙金龍之變,以先大夫得是處民心,檄守兩 省邊徼。龍光所云兄負羽從戎,即此時也。先大夫秘言其事,不欲自詡其功。兄 之自序,蓋從先志焉。兄生於都中,幼時多疾,有女冠陳麗卿者愈之,故云。但 是書之作,始於道光六年,與兄夜坐,約三更後,星光如篩,盡下西北隅;少頃, 一大星復起,眾星隨之。兄曰:太白侵鬥,亂將作矣。孰知羅貫中之害,至於此 極耶!曉白諸庭,先大夫命兄作是書,命五弟臨作《細史正氣錄》以輔之,更五 弟之名曰輔清。予於乙未科旋裡秋試,晤兄於武林,其書甫就。迫庚子科復往, 則書又盡刪。蓋三易其稿云。道光己酉仲春,得兄訃音,附遺函一帙,知死於是 年元旦誦《金剛經》百遍而逝。其書曰:亂始於廣東,亂終於廣東(厥後果殲於 粵東之潮嘉境內,其賊乃平。)予馳書於其子龍光,詢是書,而午橋徐君已梓於 姑蘇矣。仍歸板於越,蓋義舉也。其時龍光尚存,曾受知於羅蘿村先生,以經學 冠吾越郡。未數年,僅存二嫂一人,售此書為生。日久板漸濾滅,仍寄徐君補刻。 詎姑蘇城陷,而板亦毀棄無存。吾鄉相繼蹂躪,二嫂被害,兄之一脈於是乎絕。 哀哉,荒梓累累,遠在數千里,祭掃無人。中表錢湘貸金續刻是書,以營窀穸之 資。板成,存於錢氏旅邸。予以第四子司其烝嘗,俾有所歸云。客去,予乃喟然 歎曰:古今來史乘所載,事多失實。忠孝所存,有不能逕行直達者,而始以杳渺 之談出之,固不僅《蕩寇志》也。予不能為親者諱其善,而直陳之,人倘有以此 見消者,則誠無言以對矣。所可惜者,《紬史錄》已付紅羊之劫,不與之俱傳耳。 同治辛未仲夏,弟晴湖俞灥謹志。 續刻蕩寇志序 錢湘 噫,著書立說之未易言也!古人慎之又慎,而猶未敢筆之於書,誠以卷帙一 出,即為世道人心所關係,非可苟焉己也。然而世之懷才不遇者,往往托之稗官 野史,以吐其抑塞磊落之氣,兼以寓其委曲不盡之意。於是人自為說,家自為書, 而書之流弊起焉。蓋不離乎奸、盜、詐、偽數大端,而奸也、詐也、偽也,害及 其身,盜則天下之治亂繫之,尤為四端之宜杜絕而不容緩者,此《蕩寇志》之所 由作也。且夫為盜者,誠有罪矣,而迫之使盜,不尤重乎?高俅、蔡京輩卒未能 幸逃法網,其果報固已彰彰已。推之一官一邑,司牧者判一詞,決一獄,未能衷 諸天理,准諸人情,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怨氣充積,由微至著,釀成厲階,變 速者禍小,變遲者禍大。不必其忍並生靈,枉濫橫起也,而血氣心知之倫,夫固 已騷然動矣。咸豐三年,五嶺以南,崔苻四起,以繹帕蒙首,號曰紅兵,蜂屯蟻 聚,跨邑連郡。於斯時也,攙槍曉碧,烽火晝紅,惟佗城巋然獨存,危於纍卵。 當道諸公急以袖珍板刻播是書於鄉邑間,以資功懲。厥後漸臻治安,謂非是書之 力也,其誰信之哉!庚午秋,予將有珠江之行,道出玉屏山下,仲華之故居在焉。 謹以紙錢一陌,麥飯一盂,奠於忽來道人之墓下。殘碑倒臥,荊棘縱橫,夕照寒 煙,蟲聲如雨,徘徊久之而不能去。長老曰:「歲時烝嘗,賴吉甫耳。邇來典質 以供,不致餒而。第日後則未可料也。為我告吉甫云:清介是持,徒自苦耳。」 及至粵以告,卒不能易其操命也。殆將窮餓以終其身乎,而仲華之窀穸奚賴耶? 於是以《蕩寇志》盛行於大江南北,巨本之有批注者,為發逆所嫉,毀於姑蘇。 當時有識者曰:「賊其遂亡乎,自知其非義而去之也!」已而果然。乃從沈觀察 乞書於楚南太守周鐵園,又從姚君慶堂於唐君午峰處得副本以較訂之。諸公好 義,樂於從事,而是書遂成,吾乃解囊以助。工竣,吉甫致板於予,曰:「姑償 汝貸,而後歸之。」因卻不允。吾不知其一介不取之心,至老而彌堅也。因而思 夫淫辭邪說,禁之未嘗不嚴,而卒不能禁止者,蓋禁之於其售者之人,而未嘗禁 之於其閱者之人;即使其能禁之於閱者之人,而未能禁之於閱者之人之心。茲則 並其心而禁之。此不禁之禁,正所以嚴其禁耳。況是書也,旁批箋注,鴛鴦之繡 譜在焉,若從而刪之,徒以供牧豎販夫之一噱耳。昔板橋氏自序其集曰:「有私 刻以漁利者,吾必為厲鬼以擊其腦!」吾於是書亦云。慈谿瑟仙錢湘序。
附錄三:貫華堂本《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第七十回結末 金聖歎偽作的「梁山泊英雄驚惡夢」 是夜,盧俊義歸臥帳中,便得一夢。(晁蓋七人以夢始,宋江、盧俊義一百 八人以夢終,皆極大章法。)夢見一人,其身甚長,手挽寶弓,自稱:「我是嵇 康,(影張叔夜字,妙。)要與大宋皇帝收捕賊人,故單身到此。汝等及早各各 自縛,免得費我手腳。」盧俊義夢中聽了此言,不覺怒從心發,便提樸刀,大踏 步趕上,直戳過去。卻戳不著,原來刀頭先已折了。(可謂吉祥文字。)盧俊義 心慌,便棄手中折刀,再去刀架上揀時,只見許多刀槍劍戟,也有缺的,也有折 的,齊齊都壞,更無一件可以抵敵。(真正吉祥文字。)那人早已趕到背後,盧 俊義一時無措,只得提起右手拳頭,劈面打去。卻被那人只一弓稍,盧俊義右臂 早斷,撲地跌倒。那人便從腰裡解下繩索,捆縛做一塊,拖去一個所在。正中間 排設公案,那人南面正坐,把盧俊義推在堂下草裡,似欲勘問之狀。只聽得門外 卻有無數人哭聲震地,那人叫道:「有話便都進來!」只見無數人一齊哭著膝行 進來。盧俊義看時,卻都綁縛著,便是宋江等一百七人。(妙,妙。)盧俊義夢 中大驚,便問段景住道:「這是什麼緣故?誰人擒獲將來?」段景住卻跪在後面, 與盧俊義正近,低低告道:「哥哥得知員外被捉,急切無計來救,便與軍師商議, 只除非行此一條苦肉計策,情願歸附朝廷,庶幾保全員外性命……」說言未了, 只見那人拍案罵道:「萬死狂賊!你等造下彌天大罪,朝廷屢次前來收捕,你等 公然拒殺無數官軍,今日卻來擺尾乞憐,希圖逃脫刀斧。我若今日赦免你們時, 後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不朽之論,可破續傳招安之謬。)況且狼子野心,正 自信你不得!(不朽之論。)我那劊子手何在?」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聲令 下,壁衣裡蜂擁出行刑劊子二百一十六人,兩個伏傳一個,將宋江、盧俊義等一 百單八個好漢,在於堂下草裡,一齊處斬。(真正吉祥文字。)盧俊義夢中嚇得 魂不附體,微微閃開眼,看堂上時,卻有一個牌額,大書「天下太平」四個青字。 (真正吉祥文字。古本《水滸》如此,俗本妄肆改竄,真所謂愚而好自用也。) 詩曰: 「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 但見肥羊寧父老,不聞嘶馬動將軍。 叨承禮樂為家世,欲以謳歌寄快文。 不學東南無諱日,卻吟西北有浮云。」(好詩。) 「大抵為人土一丘,百年若個得齊頭。 完租安隱尊於帝,負曝奇溫勝若裘。 子建高才空號虎,莊生放達以為牛。 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好詩。以詩起,以詩結,極大章法。)